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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奇袭(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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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再次谢谢你。”

吴勇走后,于飞虹非常安静地坐着,没有任何情绪,丈夫的朋友圈空白得只有一条横线,和此刻面对的墙壁一样,但终于,心中所有担心记挂的事情全然知晓了结果,也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打击她的了。比起伤心,她现在更需要做的事,是怎么把这乱成一团的生活重新理顺,至于吴勇提及的那场意外,吴勇的一声提醒,于飞虹心中早有自己的想法。

阳光懒洋洋地爬在她的脸上,于飞虹比昨天又多踏了一步,仅此已经让她感到欣喜,或许是心中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在迫使她努力恢复。她艰难地扶在树干上,依靠上半身的力量,尽量让脚放松。她趁着护士回来之前,再慢慢移回到座位上,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每天傍晚的时候,儿子会过来一趟,趴在病床旁边的板子上写作业。这个时候,于飞虹会像很多年前那样,在孩子做完题目后,帮他检查,母子俩会聊一会儿有的没的,听儿子讲他在学校的事情,然后等他预习完新的课程再让他回家。

有一天,儿子突然说:“有时候我心里也很纠结,一方面希望妈妈快点好起来,但妈妈一上班,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说这么多话了。”于飞虹内心一震,儿子很快又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但听王阿姨说了妈妈的一些事情之后,我觉得也无所谓了,想着有那么多人需要你,我心里也很骄傲。”

于飞虹假装低头整理被子,鼻子早就酸得一塌糊涂,但她一抬头,就把眼泪又逼了回去,说:“凡凡,妈妈以后一定多留时间陪你。”

公司的事情,大大小小,她都从邮件里有所了解了,还好,事情并没有比她预想的更糟。这些日子,她并没有像上班那样时时刻刻盯着邮箱里推送的邮件,而是在固定的几个节点统一浏览,然后在本子上记下重要的信息。

拆掉纱布后,医生告诉于飞虹,她脸上的疤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现在技术很发达,医美是可以解决,但那个地方伤口比较深,需要彻底愈合之后,过上半年才能进行下一步人工修复。一开始,于飞虹以为自己没有办法接受那道疤,但渐渐地,她对那道疤也放下了偏见,从开始的计较到慢慢能够坦然面对镜子中的自己,于飞虹像是通过一道黑暗狭窄的通道而慢慢看见了光。

坚强这件事,是别人教不会的,于飞虹很多年前就知道,只是这些年渐渐忘了。最近的夜里,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睡得安稳。她想起《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的那一片海,自己像是漂在那叶扁舟上的派,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和那只孟加拉虎相处了,她在此刻也由衷地感谢它,它让她生猛地活着,是它迫使她还用力地坚持着。

5

黑夜下的淡水路,王烨拎着包从出租车上下来,倪赟站在饭店的门口微笑朝她挥了挥手。两人在订好的座位相继坐下,倪赟轻车熟路地点了几个菜,然后给王烨倒了一杯茶。

“怎么,你说有急事问我,电话里不能说吗?”倪赟疑惑道。

“怎么,我现在要见你一面都不行了?看来你不怎么想见我啊。”

“想,我怎么不想,现在就是我不给你发信息,你都不理我,我都在想你是不是急着找我来分手的。”

“我不和你贫,你这段时间不在上海,我知道你忙,也不想影响你。我真要和你分手,一定先发信息给你打预防针。”

倪赟挑起嘴角笑了笑,“你啊,反正没重大事情,是不会想起我这个男朋友的。说吧,什么事?”

“hailey是怎么回事?”王烨开门见山地问道。

倪赟立马收起了脸上的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似乎说的不是同一件事,王烨直直地看着倪赟,“你说的是什么?”

“你难道不是来问我hailey和德鲁合作的事情吗?我先说,我真没打算靠我爸。说起来我也挺生气的,这件事我没和你说,是因为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等等,你说德鲁已经决定和hailey合作了?”

“你难道不是为了这个事情找我的吗?”

“你知道万康在利用hailey狙击bunk对不对?”

“嗯,我知道。”

“那你知道万康是派谁在做这件事吗?”

“谁?”倪赟还真没有去想过背后的事情,他以为从头到尾不过是自己老爸和方有信的一场交易。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郭靖。”

“郭靖?”

“我叫你来,是想着你会知道一些,看来你比我了解的还少。”王烨微微叹了口气。

“我倒是听说郭靖的共享项目做得风生水起,他没有必要蹚这趟浑水才对,除非另有隐情。”

王烨似乎对倪赟的推测并不感兴趣,自从前几次的不愉快之后,王烨几乎没有想过直接去找郭靖问清楚。一来,她害怕验证自己内心的想法,郭靖走上和田晓明同样的老路,心有不甘,想就此报复。二来,万康是王烨心中的一根刺,郭靖现在为万康效力,让她不得不选择退避三舍。再者,倘若她的想法都是事实,依郭靖的性格,他更是不可能向王烨透露什么。

“hailey真的只是简单地想狙击bunk吗?我其实想不通。”王烨露出疑惑的神情,“依照万康现在的产业,完全没有必要去触碰这一块,我想他们的目的绝对不是打压bunk这么简单,你觉得呢?”

倪赟想了想,说:“你想到了什么?”

“万康绝对不是想要简单地分一杯羹,这样的龙头突然涉足,我只能想到一件事,就是他们打算让整个行业重新洗牌。”

“王烨……”

“但是具体的方式我还没有想到,所以……”

“王烨……你有没有想过,去国外生活一段时间?”

这时一碟菜落在了王烨和倪赟之间,瓷盘碰桌的清脆声让两人的沉默变得有些尴尬。王烨才意识到,他叫的她“王烨”,不是“王爷”。

王烨望着倪赟:“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想到,其实这几年我也赚了不少钱,我们都还年轻,这笔钱可以投资我们自己。我们可以放下手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国外去继续深造,去他的衣服,这些和我们本来就毫无相关的事情,我们可以学我们想学的,就像彤妈妈那样,等到学成回来,做自己想做的事,彻头彻尾的一片新天地,不好吗?”

王烨瞬间就沉默了。倪赟说得没错,这些纷纷扰扰,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到底,她也不是救世主,她能做的事,微不足道到对整个企业而言可以忽略不计。她今年27岁,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不老的年龄,但尚且还有伸手去抓住想抓住东西的机会。曾几何时,她理想中的生活不就是和陈彤一样吗,去往陌生的国度,进修自己喜欢的专业,完完全全隔离熟悉的一切,重新活成另一个人。

就在那一刻,她真想一口就答应倪赟,但她很快就清醒了。她只是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送往嘴里,咀嚼之后,淡淡地说:“那是你的钱,不是我的。”

王烨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对倪赟的伤害,倪赟突然愣了愣,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是啊,我们始终是两个独立的个体。王烨,有时候我都怀疑,我到底有没有追到你。”

“我现在上上下下所有的存款差不多交完下个季度的房租,就只剩下两万块不到,我也只是有一说一,你不必放在心上。”

当梦想被现实扇了一巴掌时,两人的脸上都有些微红。倪赟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拿起手机起身到了店外,王烨坐在座位上,看着落地玻璃外的倪赟,有时候,她也有些讨厌这样现实又冷冰冰的自己。但她有说错了什么吗?显然没有。她始终没有办法像倪赟那样活得像个天真无忧的小王子,但那就是他,他应该活在他无忧无虑的“永无岛”上。就在这一刻,王烨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打扰了他。她看着他那张脸,确实比她初遇他时成熟了不少,他开始学会担当、克制、客观地去看待更多的人与事,但他内心那股少年气,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变的。

五分钟后,倪赟走了进来,就像刚才那场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对王烨说:“我帮你问了,现在负责和各工厂谈条件的,确实是郭靖,在这背后他们和工厂之间达成的协议,确实也不单单只有订单。”

或许因为倪赟过于认真,王烨反倒有些失神,倪赟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有效率?”

“倪赟……”

“咋啦?你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会让我觉得你已经离不开我了。”

王烨放松了情绪,定定神,说:“那你再帮我查一件事。”

“行,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王烨看着倪赟的眼里露出几分调皮又狡黠的光。

周一王烨到公司上班,第一时间让厉如花订了两张飞深圳的机票,厉如花还在思索深圳的工厂为什么要她也跟着去,但又没有开口去问王烨,只当她心中有打算,照办就是。

当天早上,王烨刚刚在座位上坐下,就见一群人急匆匆地往山崎的办公室赶去,紧接着,隔壁组的人便交头接耳起来。王烨看了厉如花一眼,厉如花也表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歆和姜楠也面面相觑,反倒是钱思思,伸过头来,低声说:“高娜出事了。”

仅仅半天的时间,高娜这次的事件便被传得天花乱坠,但不管哪个版本,都阐述了同样的故事结局。

周六的晚上,高娜和福田出现在了工厂辰洲的合作酒店里,没有人知道高娜携福田出现在那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当晚高娜和福田赴完辰洲老板的酒宴之后,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深夜时,酒店响起了警报,工作人员在酒店四楼的泳池里发现了泡在水里已经失去气息的福田老爷爷,而高娜在一场噩梦中醒来时,福田已经撒手人寰。

“我刚刚去上厕所撞见高娜了,感觉就一天时间,她整张脸老了五岁。”厉如花虽然反感高娜,但在这个时刻,也没有任何落井下石的语气,“这次高娜可真是惹上大麻烦了。kelly,我和你说,我刚刚还在厕所听到,有人说高娜拿了辰洲的钱,还有人说高娜跟德费的倪总也不清不楚的。总之新账旧账全堆到一起,这个时候,不少人在背后捅刀,高娜在山崎办公室好几个小时了……”

王烨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表面看起来并不关心这些八卦,但她心里却反复回放着想象的画面,高娜和福田为什么出现在辰洲的酒店?稍微一想即可明白,但福田死了,这件事听起来怎么都感觉蹊跷,听说他们的房间在酒店的十八楼,那福田为什么会半夜三更去四楼的泳池?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叫他去的。但据说验尸报告已经出来了,在福田的身上并没有发现搏斗的痕迹,酒店的监控录像也调查过了,除了福田,泳池边上也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行踪,确实是福田自己不小心踩进泳池没有人及时救援引起的死亡。可事情是否真的如此简单?王烨不知道。

比起关注高娜这件事,她手上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倪赟帮她查到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万康这一次看中的并不是bunk的利益,而是试图通过bunk合作的这些工厂来实验一场“技术革命”。万康意识到成本无法降低的根本原因,是中国人工劳动力的成本上涨,这是不可逆也不可违背的市场规律。但如果这个时候,万康可以提供一种“效率提升”来加大订单的生产量,用技术代替人工,或许是大大降低成本的一种方式。正如王烨之前所想的一样,万康并不是单纯地要瓜分利益,而是想彻底地改变行业规则。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有一种高明的竞争方式,就是潜在地提高竞争对手的成本,或者限制竞争者的技术,万康现在做的就是这个。

2018年才开始,ai和人工智能成了投资人口中茶余饭后必谈的话题,在一票人还没有真正弄懂技术变革到底会怎样改变市场的风口时,少数资本市场已经开始瞄准了第一战场。

根据现在人工的台产量来看,每人每天不吃不喝地踩缝纫机,最高的产量也不过六十件,但如果用高效率的机器去代替旧式的人工技术,产量大概会提升两三倍,这样,多余的时间和劳动力便可以节约出来进行其他单品的生产。但同样的,在效率提升的同时,前期的成本也是骤增的,万康现在做的事情,就是以试用的方式让工厂体验他所提供的改善效率的机器,昂贵的机器他愿意先行买单,但一旦工厂尝到甜头,高产销率机器自然就会成为巨大的盈利。

这是万康真正的目的。

王烨不禁想起90年代s-vhs和ed-β录像机的那场战役,正是因为s-vhs改变了行业规则,先一步成为成熟的市场,ed-β输得一败涂地,不管世人怎么诟病s-vhs机器庞大,笨拙,甚至影像承载量有限,但s-vhs成为主流并迅速淘汰掉ed-β,这个事实已经无可动摇。

技术的开发是专有的,竞品虽然会出现,但风向的转变只会把机会留给最先占有市场的人,一旦工厂有了高效生产的方式,对抗bunk提出的原价下调,他们就可以毫不顾忌地应对。

方有信应该是瞄准了工厂对产量的渴望,那绝对是比原价更值得关注的部分。乍看起来,工厂在节省人工成本的同时,产量又得以数倍的提升,并在原价不变的情况下,工厂是最受益的,但说到底,能够改变标准和规则的那一方,才是决定胜负的那一方。

如果这个时候,趁着万康还没有彻底占据上风,bunk有比万康提出的条件更优的方式交到工厂手里,那工厂犹豫的时间,万康知晓后的反应差,就是这场战役获胜的机会。

王烨在周末两天里查到了国内正在做缝制机器技术革新的两家公司,综合考虑各个因素,其中那家名为“brother”的深圳公司是最适合合作的一家。拜访“brother”的事只能秘密进行,所以,她只能带着最信任的厉如花前往。

处理好手上所有的事情之后,王烨犹豫要不要去一趟医院,将所有的事情前前后后和于飞虹说一遍,但出于谨慎考虑,她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她将所了解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了文档,并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自己的看法,避免通过邮箱被内部技术监视,她将其打印出来,快递到了医院。

王烨回到家,精疲力竭地倒在沙发上,她伸手去够沙发边上的台灯,才注意到shadow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呆。王烨起身,慢慢推门走出去,shadow依旧趴在栏杆上纹丝不动。

“怎么在喝闷酒?”王烨看着shadow提着一瓶啤酒,独自买醉。

“不闷,就是想喝点。”shadow说着又喝了一口。

“遇到什么事儿了?”

“没事。”shadow继续望着楼下的马路,“有时候真的觉得好累啊,王烨,你说我们还能在上海待多久啊?”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思考这个问题?”

“哎,前几天,我领导走了,她打算去北京开公司单干,临走的时候找我聊了很久,我跟了她七年了,按理说,我是最应该跟她一起走的,但是当她问我愿不愿意走的时候,我却犹豫了。其实我自己最清楚,如果她走了,顶上去的人必定是我,所以如果选择留下,公司肯定会更看重我,而跟着她,我永远只能做她的手下。可越是这么想,我越觉得自私,我就问自己,我在上海还能待多久呢?留在现在的公司,拿着固定的工资,我依旧买不了房,距离理想的生活依旧很远,回头一想,跟着领导走,或许还有新的机会,但是她要去北京了,我对北京太陌生了,而且我没办法放下现在拥有的许多东西。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生活总是爱在你没准备好的时候给你出选择题,而且一辈子可能都不知道哪一个是正确答案。你说,如果你是我,你怎么选?”

王烨拍了拍shadow的肩膀:“其实我也不知道下一个十年会在哪里,但不管在哪里,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不都一样吗?留下或者离开,永远清楚自己内心的追求,这是绝对不会变的,这不就是答案了。”

“王烨,你心里的追求是什么?”

王烨默然地看着楼下的车流,没有立刻回答。

shadow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对了,eric上周和我提结婚的事了,但我没有立马答应他。”

“嗯。”

“无法想象成为家庭主妇的自己,我觉得自己是不是想要的太多了?”

“谁不是?”

“但最终可能顾此失彼,一无所有。”

“担心的事情和想要的事情一样多,犹豫不决才会真正的一无所有。”

shadow一下抱住王烨,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上:“王烨,有时候觉得你真的太会劝人了,我都无法想象要是我真的去了北京,以后谁在旁边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没事的,相信自己。”

那一夜,王烨睡得特别熟,长久以来,第一次没有做梦,仔细想来,好像劝说shadow的那番话,其实是在对自己说。

“你倒是给了我一些思路。”

“林丹。”

“嗯?”

“紧张吗?”丁善正突然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林丹。

“你是指?”

“这个位置不好坐,但是你做到了,所以你也不想一来就让人诟病,只能把它做到最好,因而你今天才来找我的,不是吗?”

“有一点你没有说对,我并不是害怕别人诟病才要做到最好,而是我只有做到最好,才能说明我这十来年没有浪费自己的时间。”

丁善正收起了那番试探的眼神,还想说点什么,林丹却打断他说:“马上到点营业了,我就不耽误你工作了。”林丹起身,向丁善正伸手,“谢谢你给我的一点思路,让我对接下来的事情更有信心。”

丁善正握住林丹的手,双眼直直地注视着林丹:“要是你有什么难处,记得来找我,什么都行,不一定得是工作。”

“一定。”林丹并不躲闪地接上他的目光,笑道。

林丹走出旗舰店的大门,回头去看bunk品牌的logo,若有所思地低眉想了想,然后胸有成竹地笑了。她拎着皮包,大步流星地越过淮海路的街头,她想到下一个要去找的人,便又加快了些速度。

高娜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这样倒霉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原本想要请两天假,好好地避一避风头,但好巧不巧福田的亲人正好从日本赶来认领遗体,山崎又让她必须出面做一些解释和安抚性的工作。

前一天,高娜为了和山崎说明情况,嘴都说干了,但山崎却反复质问她“为什么”。她哪里知道那么多为什么,福田为什么半夜跑去泳池,她根本也不知道,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自己都乱了阵脚。当高娜安静下来,仔细回想,那天夜里,到底有什么细节是自己漏掉的?

那天的邀约来得也很突然,辰洲的老板在赴宴的前一天夜里发来信息,让高娜前往协商“原价调整”的具体事宜,辰洲作为和德费同量级的工厂,这次能够答应配合bunk的原价调整,原本就是难得的事情,高娜自然没有理由拒绝。福田不是高娜带去的,可以说,当高娜抵达工厂后发现福田也在场,心里还有些诧异,但福田作为技术指导,出现在工厂也无可厚非。

傍晚入席之后,高娜以为辰洲的老板王总会尽快切入正题,可觥筹交错之间,王总对原价调整的事情只字未提,只是一直和高娜闲聊最近的经济形势。对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高娜毫无兴趣,但她只能赔笑着提一些自己的看法,福田在一旁,只是乐呵地喝酒,一杯接着一杯,连他们聊天的话题也没有要参与的意思。后来高娜实在忍不住了,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感谢辰洲对bunk长期以来的支持,特别是在这次的原价调整上。

没想到王总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原本笑着侃侃而谈的他,突然严肃地说:“高小姐,你说今天,我们辰洲第一个跳出来说不支持,你们bunk能拿我们怎么办?也没有办法,不是吗?”王总一边说一边给福田倒酒,扯着福田说:“福田老先生,你说是不是?”

听不大懂中文的福田只是一味点头,弄得高娜倒有些里外不是人,她原本面带笑容的脸仿佛被王总伸手扇了一巴掌,大老远地从上海赶来,难道是为了听你这番抱怨吗?

高娜轻哼了一句:“王总这么说,真的叫我太难过了,毕竟是合作了十年以上的伙伴,bunk的订单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你们。互利互惠不是商界规则嘛,王总说得就像自己吃了大亏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喝多理解错了。”

“高小姐,你也说互利互惠,bunk给辰洲订单是没错,但没有辰洲,bunk又哪儿来货卖呢?现在bunk是越做越大了,要压缩成本我们也能理解,但这一下子缩太多,我们也要讨饭吃的啊,是不是,福田老先生?”

福田不明就里地一直点头,弄得高娜更加狼狈。到这会儿,高娜才弄清楚,这不是什么协商饭局,压根儿是一场鸿门宴,但来都来了,她也干脆把话说开:“王总,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当初来找你们谈原价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你说只要下半年订单都加给你们,超过德费的三分之一,降价你们是接受的,现在你又来说这样的话,我只会觉得你这生意做得不诚恳了。”

“高小姐,最近不知道你听到点什么风声没有?现在整个业内,恐怕也只有我们这几家大厂还在对你们bunk言听计从,其他厂都果断拒绝了,背后发生了什么,你也总有点数吧。说实话,现在整个产业,也不是只有你们bunk一家独大。”

高娜受不了这个老狐狸咄咄逼人的口吻,一壶茅台倒了一酒杯,一口气闷下,立马换了几分娇气口吻说:“哎哟,王总,你这样说话,可是把我吓到了呀。”高娜拍了拍自己突出的胸,“你真要发脾气,好歹也等咱们这顿饭吃完了呀。”

大概是高娜态度软下去了,王总也不好意思再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酒也上了头,显得他脸更红了:“我没发脾气,高小姐,我嘛,也不过就是抱怨抱怨,发发牢骚,你也别往心里去。”

“王总,我不想说什么伤感情的话,千言万语一杯酒,我先干了。”说着,高娜又一口吞下了一杯。高娜这酒量立马让王总闭嘴了。高娜把酒杯倒转,扬手抖了抖,说:“王总,我可是不养鱼的,够诚恳吧?其他的我不说,我高娜这个人,就是实在,不管是喝酒,还是做生意,都一样。”

王总索性也不再抱怨,和高娜又开始扯家常,然后拉着福田又多喝了几杯。高娜倒是不放过机会,时不时问一句他们的合同下周务必要签了,王总虽然打着哈哈,但也是答应下来了。

酒局之后,高娜和福田都喝高了,但高娜还是强制自己保持清醒。王总邀她上车,她委婉说担心福田,非要和福田一起,才避免了和王总单独相处。王总心里自然不快,但也不好说什么,这老男人心里想什么,高娜也一一门清儿,伸手拍了一把王总的屁股,然后说:“阿拉可是长期要合作的,是不是,王总?”王总更是看不懂高娜心里在想什么了,只是呵呵笑着点头。

再之后,高娜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她打开酒店房间门的前一刻,还在和福田互道晚安,下一刻,就直接扑上大床,闷头睡去。

她是凌晨三点左右被叫醒的,酒店的服务员惊慌失措地敲响了她的门,告诉她,福田死了。

高娜此刻和当时开门时一样懵,福田为什么会去泳池,去了之后为什么会死,这一切就像是某张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而到底是哪一块倒下了,她却全然不知。因为这两天的事情,身边的人一个也不敢接近她,一来怕惹了晦气,二来怕引火上身。高娜倒也宁愿不要有人来烦她,和辰洲谈好的合同,看来是要推迟了,这件事,王总立马撇得干干净净,说是高娜和福田自己回的酒店,与他无关,要不是高娜一杯一杯酒下肚,逼着福田也不得不喝,福田或许就能避免这次事故。这锅甩到高娜身上,她真是百口莫辩。

高娜好像是回到了好多年前,和那次林丹与田晓明联手赶走自己的感觉一模一样,那种被泼脏水却无力还击的狼狈感,就像是孤岛无援的一只泄气的皮球,即使有船路过,也不会把你带上去。

福田的太太已经六十多了,看着福田遗体的时候,整个人抽泣到快要晕厥。福田的儿子倒是很有礼貌地问候了山崎和高娜,但似乎也并不想和他们多说什么话,山崎催促高娜去说几句安慰的话,除了“节哀顺变”,别的什么,高娜一句也说不出,相比于遗憾,她的内心更带着几丝愤怒,福田的事情为什么要她来负责,越想越觉得莫名。可是山崎一秒也不放过她,不仅让她安抚福田家人,还让她亲自安排福田家人的住宿,等待福田火化之后,将他们送往机场。

高娜气急败坏地问了山崎一句:“我的工作不用做了吗?后面和工厂的谈判我都不用参与了是不是?”山崎被高娜的愤怒吓到了,但是还是严肃地说:“你先处理好福田的事情,其他的你先不用管。”

高娜皱着眉看着山崎,轻哼一声:“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高娜转身去告诉福田的太太,接下来会陪她到离开中国为止,福田太太一边哭泣一边鞠躬道谢,然后和儿子一起跟着高娜出门去办理手续。福田太太回头小声和儿子说了什么,高娜突然感觉一个激灵,想起那天从饭店出来前,高娜去了一趟洗手间,到走廊的时候,看见辰洲的翻译侧身和福田在说什么,她看见福田浅浅地笑了,笑得很满足,但他到底和福田说了什么?

王烨订了一间环境清幽的酒店,推开窗,外面是酒店布置的竹林,虽然离市区远了点,但远离人群也有利于工作,只是苦了爱热闹的厉如花。两人打车花了快三百块才到距离工厂较近的郊区,一路上厉如花的脸都紧绷着,到休息区的时候对王烨说:“这车再抖一些,我的法令纹又要下垂两厘米了。”

酒店是王烨事先在网上看好的,床和房型都非常好,灯控系统也很人性化,厉如花从箱子里拿出一堆护肤品,塞了两张面膜给王烨,说:“我老公从日本带来的,特好用,你拿去,看你忙得都要起皱纹了。今晚就好好洗澡休息,明天一早才能精神抖擞地面对战场。”王烨原本想道谢,却见厉如花脱掉身上的外套,摇摇摆摆哼着小曲跑去浴室打开浴缸的水龙头。

王烨回到房间,扎好头发,从手机里调了舒缓的音乐,然后靠墙做起瑜伽来。做瑜伽不是目的,清空头脑中杂乱的思绪才是。她已经让厉如花事先联系好了brother那边负责器械的总经理,具体洽谈的方案也做好了,但王烨总还有些疑惑,厉如花问她:“万康的手为什么没有伸向这里,怎么看来都是不正常的。”这句话确实点醒了王烨,可要王烨具体说出点什么问题,她也只能安慰自己说,可能万康是联系过了,但是彼此没有合作成功,所以万康才转向了别的品牌合作,这是她唯一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第二天一大早,王烨跟厉如花便奔赴厂区,厉如花特地换掉了前一天花枝招展的大红袍,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羊毛职业装,踩了12cm的高跟鞋,像个特工一样跟在王烨的后面。厉如花说,其他的先不说,气势首先得压迫对方,毕竟我们是国际大牌,份儿不能掉。王烨被厉如花的这番说辞弄得想笑,但也并非乱说,她挑了一套玫红色的外套,把披肩的头发高束其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成熟一点。

王烨也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器械生产工厂,和缝制服装的工厂完全不同的气氛,工厂保留着20世纪的陈旧色彩,以及大工业时代的冰冷感,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燃烧的硝烟气味,到处都是蒸汽、火花和噪声。经厉如花联系对方后,一个和工人穿着同样衣服的男人朝她们走过来,在得知他是总经理的秘书之后,两人才意识到她们和这个环境有些格格不入。那个男人黑着手想要和王烨握手行礼,厉如花望着那双手稍稍有点迟疑,但王烨却很大方地握了上去。

“你好,王小姐,你叫我小陈就可以了,经理听说你要来,今天一大早就在办公室等着了。”

“劳烦了。”

厉如花靠在王烨的耳边,低声说:“别怕,见佛杀佛,见神杀神。”王烨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只是她觉得过于盛气凌人是不是反而不太好,但这已经摆出的架势是收不回了。

“小陈,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先带我们去看看机房?”

“这个没问题,只是可能气味不好闻,你们得做好准备。”

小陈带着王烨和厉如花刚走到机房,刺鼻的烧焦气味就扑鼻而来,厉如花捂着脸,唯恐被火花溅到。王烨仔细看着工厂机房的生产,那确实是相当庞大的机器,生产流程看起来也并不简单。机房的尽头,是成品仓库,小陈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王小姐,抱歉,成品机房是不能进去的,你们只能从玻璃窗这里看看。”王烨表示理解,厉如花整张脸贴着玻璃,好好地把里面看了个遍。成排的机器已经打箱,像山一样整体排放在仓库里。

从机房出来到办公楼还有一段距离,厉如花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小陈一些有的没的问题,但小陈回答得严丝合缝,似乎也听不出什么信息。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小陈轻轻敲了敲,然后推门进去。

王烨见过的老板也不少,但在见到brother的总经理时,还是被对方的气势吓到了,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见到王烨,并没有直接开口问好,而是声色俱厉地在电话里骂人,伸手朝王烨和厉如花点了点手指,示意她们随便找地方坐下。厉如花给王烨使了个眼色,王烨淡淡地回应过去,眼看着总经理挂掉电话,一脸严肃地回到自己座位。

“王小姐和厉小姐是吧,我叫刘潇,潇洒的潇,是这个厂里负责设备进出口的,听厉小姐说,王小姐是想要让我们给缝制工厂提供机器是吗?”

王烨点点头,厉如花立马接茬说:“是,不过不是简单地提供,我们现在有大量的订单需要工厂制作,我们也调查过,贵厂的机器在国内是名列前五的品牌,我们会和工厂推荐使用你们的机器,但是我们希望能够签订一个三方合同,就是工厂使用你们的机器只能制作我们品牌的订单,然后我们可以让工厂尽可能大批量引进,所以也希望你们能给到最低的购入价格。”

“说来,你们就是中介,对吗?”刘潇摸着下巴笑了笑,“没有你们,我们也可以直接卖给工厂,似乎反而更简单。”

“当然,刘总确实可以这么做,但是,工厂并不会直接购入你们的机器。”王烨淡淡谈道。

“哦,是吗?”刘潇朝秘书点了点手指,吩咐他泡点茶过来,厉如花眼见这举动,知道有戏。“王小姐这么笃定,不妨说来听听。”

“贵厂的机器虽然在国内数一数二,但是价格不菲,因为你们长期出口国外,国内也只有资金雄厚的大厂可能会考虑你们,所以一般的工厂可能宁愿把钱花在廉价的工人身上,也不愿意一次性投入到这些没有接触过的机器上。但如果有我们的推荐,以及我们订单的刺激,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这么说,想必刘总是明白的吧?”王烨一言一语都掷地有声,这些腹稿她早就在肚子里重复过无数遍了。

刘潇双手握了握,然后摊开,说:“王小姐,我丑话也是要说在前面的,虽然你讲的是事实,但即使跟你们提供的工厂合作,我们机器的价格也不可能给到特别低的折扣,我们的机器之所以贵,也是因为寿命长,效率高,能够做到很多廉价机器做不到的事情。所以,不要妄想把原价的成本压在我们身上,这不现实。”

“我知道,当然不可能让你们做亏本生意,更不可能让你们扰乱市场规则。”王烨端起秘书上上来的茶,低头抿了一口。

“说吧,那你们具体想要怎么合作?”

这时厉如花从包里取出平板,交到刘潇手里,“这是我们做的一个简单项目合作策划,简单易懂,刘总可以看下。”

刘潇拿起ipad在手里划了两下,简单看了看王烨的计划书。王烨紧接着说:“如果只是购买brother的机器,这样的生意,想必刘总也肯定看不上,所以我们希望brother能以技术入股的方式来与我们合作,凡是由brother机器生产的商品收益,我们从中按股份百分比来实现反馈。”

“技术入股?”刘潇一下笑了。

“嗯,不仅如此,另外,在我们对新品宣传的过程中,可以插入对你们机器的同步宣传,到时候,一线城市的投屏广告上,随时可以看见你们brother的身影。”

刘潇顿了顿,道:“王小姐,你在公司可是有话语权的人?”

“没有。”王烨坦诚道。

“那不过是天方夜谭。”

“但是如果按照这个方式合作,方案上有一个计算公式,按照这个计算方法,我有信心说服公司接受,因为最终的消耗远比降低工厂原材料的原价来得更划算,对brother也有有效收益,可以说是三赢的结果,公司不会不懂。”

“王小姐有几分把握?”

“八分。”

“剩下两分是冒险?”

“剩下两分,是刘总对我的信任。”

刘潇直直地看着王烨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王小姐,你在公司几年了?”

“过了五月底就六年了。”

“看不出,这么年轻已经是老员工了啊。”

“我们公司大有十年以上的员工,我还难以望其项背。”

刘潇投来欣赏的目光:“你的方案我会上交到周会上,到时候再与你联系,我会仔细研究,但不确保会上能一致通过,所以你也要做好准备。”

“好的,谢谢刘总。”王烨带着厉如花起身,“那我们也不耽误刘总工作了。”临走时,王烨忍不住问一句:“不好意思,我想问下万康可有人来与刘总谈过相关事宜?”

“万康?”刘潇又笑了,“没有。”

王烨和厉如花走出工厂,厉如花捏了一手汗,王烨招了一辆出租车,厉如花紧跟着挤进去。

坐好后,厉如花才忍不住问:“kelly,你真有把握靠那个什么公式说服山崎吗?”

“我没有把握。”王烨目光淡定地看着前方。

“你没有把握?!刚刚听你跟那个刘潇对话,我以为你已经有十足的把握做成这件事了,我还在想你有什么妙计。”

“我不仅对说服公司没有把握,我对brother本身也没有把握。”

“那……这搞了半天,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下周一他们通知来,说方案没有过会,那我们不是白跑一趟。”

“不会白跑。”王烨笃定地说,“虽然我对这些都没有把握,但我对一个人有把握。”

“你是说……”

王烨点点头,“嗯,对他有把握,就够了。”

王烨转念想了想,始终对brother放心不下,无奈之下,她只能去找郭靖,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旋转门的背后,从电梯里进进出出的上班族脸上漾着微笑,一楼大堂角落的咖啡厅里,王烨刚点好茶,郭靖就出现了。王烨把水单交给服务员,郭靖顺势坐了下来。他理了理西装的下摆,吩咐服务员上杯水就行。

郭靖也知道王烨无事不登三宝殿,但以王烨骄傲的脾气,原不该这么低声下气找上门来才对。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他不用脑子想也能猜到是什么事。王烨开门见山,划了划手机,然后放到郭靖面前,问:“这家公司你知道吗?”

郭靖看了看,将手机推给王烨,“不知道。”

“真的?”王烨挑眉看了看郭靖。

“真的。”郭靖坦言道。

“所以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合作,对吗?”

“对,没有,怎么了?”

王烨舒了口气,顿了顿,说:“抱歉,刚刚有些失礼。”

郭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事,习惯了。”这时服务员把茶饮送上桌,郭靖喝了一口水,说:“所以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情吗?”

“其实,我今天找你,还有件事。”王烨没有伸手去碰那壶茶,而是正襟危坐地看着郭靖,“你一定要在万康做事吗?”

郭靖的杯子悬在了半空中,微微缩紧瞳孔:“有什么问题吗?”

王烨自知没有必要将自己的恩怨强加在郭靖身上,也无心将母亲的事情告诉郭靖,反倒是郭靖,似乎能从王烨欲言又止的背后读到一些什么。王烨没有继续说下去,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王烨其实有好多话想要问他,她想知道为什么他要狙击bunk,为什么他要走田晓明的老路,为什么他一定要回上海,还有为什么……可是这么多的为什么,在这一刻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旋转门外,一辆黑色沃尔沃停靠在公共停车位上,王烨很快就注意到从车上走下来的方有信,郭靖也顺着王烨的视线望出去,再轻轻瞥了一眼王烨脸上复杂的表情。眼看着方有信慢慢朝着电梯间走去,背影消失在大堂中,王烨才慢慢移回自己的眼神。王烨拿起桌上的手机,对着郭靖说:“总之,你小心一些方有信吧。”说完,便起身朝前台走去,结账离开。

郭靖回想刚刚王烨脸上的神情,那种无法摹状的怨愤与惆怅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一时间引起了郭靖浓厚的兴趣。

7

周一的例会上,负责谈判原价的md们都纷纷提出了有品牌在狙击bunk的情况,现在但凡与bunk合作时间不长的工厂都不同意降低原价生产的策略,甚至提出如果bunk执意,他们只能暂停和bunk的合作。在经过统计之后,目前只有德费、辰洲、曼德维和莲台四家大厂暂时同意调低原价配合生产,但辰洲也提出了订单数量必须大于其余三家才肯合作的条件。各工厂的sv也纷纷上诉,名为hailey的品牌订单已经逐步追上了bunk的订单,其他工厂完全有理由不配合bunk。

山崎听着这一堆消息只觉焦头烂额,但却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去解决。他看了看坐在角落无心参与会议的高娜,问道:“高md,你说说你的看法。”高娜伸手看了看自己的美甲,笑道:“既然山崎ceo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一个md又有什么看法呢?”高娜显然是在回击山崎让她处理福田后事这件事,加之所有人都一筹莫展,她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去做什么救世主。

“你……”山崎欲言又止,始终也没有办法在这样的场合下去指责高娜什么。

整个会议室气氛紧张得与会人员彼此面面相觑,无人敢言。这时厉如花看了看王烨,似乎她还是一副按兵不动的状态。山崎终于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现场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有解决办法吗?!”说着重重地把手机在桌上一拍,吓得几个新人抖了两下。

“那个hailey是什么来头?”山崎紧接着问了一句。

其中一个sv忐忑地回了句:“是万康集团旗下的一个品牌。”

“万康?”

王烨看了看表,拿起ipad缓缓站了起来,所有人把目光投向她。高娜看着王烨,露出几分不屑的眼神。

王烨将ipad交到山崎面前,说:“这次万康的狙击其实不是简单地想要抢我们的工厂,他们是试图用新型的生产方式来重塑行业。据我调查,万康让工厂保持原价的同时,尝试让他们使用高效率的生产机器,以提高效率来消减原价成本。在国内,只有几家比较大的工厂在生产这样的机器,我也到深圳的一家brother工厂做了调研,如果我们可以让brother技术入股,那我们就有可能让这些工厂重新回归和我们的合作。”

山崎粗略地看了看那个方案,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山崎的回复,不料,山崎直接回绝了:“技术入股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的,我们是上市公司,所有的决定都要上级同意,这不是我们简单可以做出判断的事情。”

高娜对于山崎的回答露出几分轻蔑地笑,说:“对啊,何况这个什么brother来路是什么我们也不清楚,我们这么大的公司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去合作呢?”

厉如花看着王烨,一副彻底泄气的样子。但王烨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不慌不忙地说:“山崎先生可以拒绝,我也只是提供一个可行的方案,当然,山崎先生心里可能早就有更优的方式,我也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但如果这个方式可以达到比调低原价更低的成本,我想新田先生可能对山崎先生所带的团队更看重一些吧。”

“技术入股是绝对不可能在我们公司实现的,你不必再说了。”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山崎突然诧异地看过去,所有人顺势也往门口看,一辆轮椅缓缓地被推了进来,于飞虹坐在轮椅上,目光如炬。高娜愣愣地定在了那里,厉如花兴奋地和王烨交换了眼神。她脸颊那道疤痕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于飞虹毫不遮掩地继续向前,看着山崎说:“山崎先生,不好意思打断你开会了。”

“你是?”

“我是于飞虹。”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起来,于飞虹调整了一下气息,说:“和brother的合作,我希望山崎先生能够再考虑一下。”

“这个方案……”

于飞虹打断了山崎,“这个方案我昨天已经发给新田先生看过了,当然,山崎先生也可以等待新田先生的正式邮件,但我原本就着山崎先生的名义发过去,也是想能帮山崎先生拿到一点主动权,如果山崎先生觉得我多管闲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你帮我发过去了?”山崎看着于飞虹坚定的面孔,对于于飞虹这样喧宾夺主的做法,他心中肯定颇有微词,但也无法面露愠色,“新……新田先生怎么说?”

“新田先生对于合作的具体事宜有他的看法,但是对于我们能够提出这样的方案,却给了相当的认可,山崎先生想主动去提案交涉,还是等新田先生下达指令决定,就看您了。”

“新田先生答应了?”山崎始终有些意外,“那……既然新田先生也觉得好,那我们就看看怎么合作吧。”山崎深吸了一口气,勉为其难地给出了回复。

于飞虹推着轮椅,退到了一边,说:“那请山崎先生继续开会吧,对了,和山崎先生汇报一下,我从今天开始复职。”

于飞虹仰头的瞬间,那道疤痕像是一道光刺伤了所有人的眼睛,于飞虹淡定从容地坐在那里,就像从来没有从ceo的位置下去过一样。

在所有人眼里,这一场对峙,山崎输得体无完肤,这场前现两任ceo的争锋,于飞虹已经死死地把山崎踩在了脚下。而山崎不自知地继续着自己狐假虎威的模样,研讨着后续的议题。

高娜看着于飞虹,嘴角微微**,这是她曾经熟悉的那个于飞虹,她回来了。

三月的春寒快到尽头了。

午休时间的写字间内,零零散散的人慢慢离开自己的工位,姜楠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像是在专心工作的样子,等到整个办公室彻底空了下来,她慢慢停下手里的动作,左顾右盼又确认了一遍,才缓缓起身。她走到王烨的座位旁边,压低身子,打开右下角的抽屉找着什么东西,这时她突然回头,发现谢歆正在身后看着她。

姜楠吓得退后了一步:“你……你怎么没去吃饭啊?”

“你在找什么呢?”谢歆交叉着手,一步一步地朝着姜楠走去。

姜楠站起身来,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轻笑道:“没找什么,刚刚sv下楼的时候叫我帮她把一份文件找出来而已。”

“姜楠,你到底想做什么呢?”谢歆似乎没有听姜楠的解释。

“啊?啥啊,你在说什么?”

“于总的车胎,是你弄坏的吧。”谢歆盯着姜楠。

姜楠的嘴角微微**:“你……你在说什么啊?”

谢歆调整了一下气息,侃侃道:“在金鸡湖的那个晚上,我看到你蹲在于总的车下,你的一举一动,你所做的事,我统统都看到了,虽然车坏了,但其实只要于总追究,行车记录仪里是可以找到录像的。”

姜楠深吸了一口气,望了望天花板,然后看向谢歆:“所以呢?你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目的?”

谢歆走到姜楠面前,轻轻对姜楠说:“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说实话,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我只想和你说,你自己小心一点,有些事,或许早就有人知道了。”

姜楠严肃地看着谢歆,在她耳边嘘了一声,淡然道:“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乖乖女。对了,你会走的吧?上次你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你一直在骑驴看马找下家呢。”

“你……”

姜楠笑起来,“离开是非之地,对你对我都是好事,不是吗?”姜楠把手放在谢歆的肩上,轻轻捏了捏,“对吧?”

“你是一直把我当成你的竞争对手,所以才处处压着我吗?”

“竞争对手?哈,当然不是,我没有什么需要和别人竞争的。”

姜楠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任凭谢歆站在身后混沌不清地看着自己,她不是不担心谢歆知道的那些事,但是她得让自己看起来不担心,要非常努力地表现出来才行。她笃定以她的性格不会再留多久,她只能这么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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