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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峰回(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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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玻璃窗外纵横交错的高楼下,只有零星的车辆徐徐而过,对比这样的冷清,下午两点是写字楼内最沸腾的时刻,每个人一边显露出乏味的疲惫一边佯装热血拼命接电话、回邮件,甚至走来走去。

谢歆从茶水间里出来,望着这个陌生的格子间有些出神。跳槽来顺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还是频频出现走错位置的状况,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还是像路人一样陌生,人和人之间的疏离感给谢歆带来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压力。

念书的时候,已经入职的学姐回学校分享心得,往往都会将“不近人情”四个字挂在嘴上,在她们存活的环境里,这是太正常不过的状态。做金融的,人和人都是孤立自生的小岛,自给自足是工作的基本方式,不要期盼有人会热心相助,接近你多半都另有企图。

谢歆回到座位上,电脑里的报表是她相对熟悉的,一开始想着的“曲线救国”总算是达到目的了,如愿进了金融公司,又做起自己法律咨询的老本行,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想要的全都摊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又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半个月前,她向王烨正式提交了辞呈,原本以为王烨会对她有所挽留,可就像姜楠事先和她暗示的一样,她们在这位sv的眼中,并没有什么分量,可有可无的她们或许是王烨眼中的拖累。王烨在相当短暂的时间内给出了答复,并在辞呈上签好了字,笑着对谢歆说:“接下来,一切好运。”没有问及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也没有好好地总结她这段时间在bunk的表现。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谢歆还是希望王烨能够多给自己一些启发或者忠告,等谢歆走出王烨的办公室,才真正明白,王烨到底不是当年站在大礼堂的那位学姐,她谁也不是,不过是与自己短暂相逢的一位同事。

按照惯例,员工离职,小组应该举办一个欢送会,但王烨没有提,谢歆也只字未问。那天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谢歆突然发现桌上放着一个本子,谢歆打开看,是一本工作笔记,谢歆以为是谁放错了,但仔细看,发现是王烨的笔记。谢歆回头去看王烨,王烨却没有看她,她顿然明白这是一份告别的礼物。谢歆的内心突然有些感动,她默默将那本笔记收到了包里。

离开bunk算是一种遗憾吗?谢歆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是,待下去也并非她真实所愿,这确实是真的。她已经厌倦了混沌不知的状态,也的确想和姜楠匀出一段距离来。临走的时候,她抱着箱子,默默走到电梯口,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自己第一份工作所在的公司,每个人依旧忙碌,甚至来不及和她说一声告别,但她明白这就是上海千万家公司的缩影。离职后的第二个星期,谢歆就从合租房里搬了出来,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谢歆回过神来,敲了敲键盘,开始认真审阅合同文本。她透过笔记本的侧面望去,半挂的百叶窗下,郭靖正在背身打电话,突然他转身过来,谢歆慌乱地差点弄翻杯子。坐在旁边的柴佩嗤笑了下,说:“干吗?犯花痴啦?”谢歆的脸一下红了大片,低声怪柴佩说:“别胡说。”柴佩见谢歆不好意思,笑得更开心了。

进入顺灿的整个过程,比谢歆想得还要顺利,之前柴佩说郭姓的新领导长得惊为天人,她还半信半疑,当终见到本人时,一向不看脸的谢歆竟也立马懂得郭襄当时“一见杨过误终身”之感。她没想到,郭靖只是简单问了她几个问题,就吩咐她第二天可以到人事报到了。从大学到现在,谢歆确实没有好好地谈过恋爱,进入bunk之后,又是一个女人成堆的地方,每天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更是没有认识别的男孩的机会。但眼看到郭靖,谢歆才明白,原来自己也会对人动心。

有两次她被安排进去交东西,正眼都不敢看郭靖一眼,总是低着头,交完东西就默默出来。

其实比起郭靖,更让她头疼的是不定期会突然出现的方柏诚。方柏诚每每来到公司,绝对是一场灾难,不是处处压着郭靖让他汇报,就是对员工上交的报告指指点点,全公司没有一位员工没有被他教训过。与此同时,谢歆最害怕的还是被方柏诚认出来,虽然她笃定他早已经把那晚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了,但只要方柏诚一出现,她就选择尽可能在洗手间里躲过去。

郭靖突然开门出来,环视一圈,问道:“盛秘书呢?”

一时间无人回答,靠近郭靖的一个座位上的女生有些唯唯诺诺地说:“盛秘书生病了,今天请假。”

郭靖看了下表,抬头说:“我等下要出去见一个客户,你们谁有时间跟我去一趟?”

谢歆能感受到周围各个女生的蠢蠢欲动,这样的一个机会,大家躁动不安的心思大致相同。谢歆的手悬在半空中,是选择这个靠近的机会,还是成为众矢之的,就在一念之间。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后排的一个男生突然举起手来,说:“郭总,我陪你去吧。”

“好,那你订下车,五分钟后下楼。”

内心的喧嚣声就此落地,其他人脸上一边露出失落一边假装打起精神继续工作,而谢歆悬在半空的手,突然抽了筋。

柴佩盯着谢歆看了两眼,笑道:“你怎么不举手?”

“想什么呢?”

“怂!”

谢歆没有理会柴佩的调侃,硬是将麻木的手收回到桌上,屏幕上的字符瞬间都变成密密麻麻的蚂蚁,只是她心思已不在这里。

这时手机突然传来杨曦然的信息,让她这两天有空回一趟bunk,拿一下离职报告和转社保证明。谢歆看了看旁边的柴佩,立马回了一句——我中午过来拿。

谢歆趁着午休时间跨江回了一趟bunk,离职不过半月,重返却有了些沧桑的感觉。谢歆故意绕过正门,从侧门直通人事部的办公室,为她开门的已经不是李欧,而是新上任的人事总监,没有李欧老派作风的模样,年龄上也比李欧年轻不少,要不是他胸牌写着人事总监的title,谢歆只会以为他是新进的一名普通员工而已。对方礼貌地朝谢歆点了点头,谢歆也不好意思地回礼,杨曦然坐在靠窗的里间,见谢歆来了,起身邀她进去。

谢歆一边听着杨曦然交代相关事宜,一边从玻璃墙望出去,公司的座位好像都换了格局,原本坐在对面的王烨现在换成了其他组的sv。

“这个听懂了吗?”杨曦然打断了谢歆的观察。

“嗯嗯,好的。”谢歆收好文件,还是忍不住问道,“座位是都换过了吗?我们组的人我记得之前坐那边的。”

杨曦然朝外盯了盯总监,然后轻声对谢歆说:“你走之后没多久,人事发生了一次大调整,王烨现在也不在之前的组了。”

“不在之前的组?”谢歆不解,这么大的变动,居然没有一点风声透露到她耳里,“那王姐姐现在调到哪里去了?”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杨曦然正准备说下去,总监突然走进来,问:“曦然,新的工资调整的表格你发我邮箱了吗?”

“啊,我看看,稍等下。”杨曦然立马回到自己座位上,慌忙地找起文件来。谢歆见杨曦然有工作,又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只得拿了文件侧身离开。

推门出去的时候,谢歆又朝着之前自己的位置方向看了看,王烨被调去别的组了?那于总现在呢?姜楠又去哪儿了?

2

于飞虹下划着手机屏幕,仔细读完了那篇名为《不是h&r也不是indite,bunk的敌人是谁?》的文章。

文章中提到bunk在中国的门店数量在短短一年内由115家变成了318家,是其主要竞争对手——早一年进入中国市场的indite的两倍。文章分析了近五年来快消时尚品牌在中国市场的巨大变化,并提及虽然bunk目前的主要市场还在日本,但中国的巨大需求很快就会代替日本。新田在接受采访中提道:“我们绝对不会提高商品的价格,也绝对不会让顾客对上升的物价买单,我们已经找到了最优的方式,甚至会带来一些革命性的变化,我们的质量只会精益求精,这是我们的目标。”在这样的豪言壮语下,记者也根据这几年各大品牌的财务报表分析道:“即使商品的需求在增加,但品牌的整体销售额增长却是放缓的,相比于2016年较2015年环比增长20%,2017年仅仅只增长了7%。”

林丹也在文中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她说:“我们一直以最快的速度对应消费者的需求,中国的消费者们变得更加富裕和精明,相比之前购买大量便宜商品的行为,他们现在更愿意选择质量高,价格适中的服装产品,而‘高质量’一直是我们bunk追求的目标。”

在物价飞涨的时代,如何合理控制原价成本,是bunk的机遇和挑战。

文章的最后落在“bunk的敌人不是别人,是自己”这句又鸡汤又口号的话上,于飞虹只是莞尔,随手将手机锁上。

罩着太阳伞的露台上,于飞虹看着坐在对面的王烨,问:“新岗位如何?”

“只是觉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倒不如直接把我辞退。反正山崎早就把我视作眼中钉了。”王烨毫不客气地说。

“他们当然不会把你辞退,辞退的话还得付你一笔不算少的补偿金,你以为公司傻吗?或许公司真的有别的打算,你先别急。”于飞虹把面前的咖啡端起来,准备喝,王烨突然制止道:“医生不是建议你伤口好之前最好少喝点咖啡吗?”

于飞虹笑了笑,依旧喝了下去。

“医生让我不要吃海鲜、不要吃牛羊肉、不要吃这样那样,这些我都可以戒,但是烟酒咖啡,我没办法。”

王烨轻轻耸肩:“说说brother那边吧,合同我已经和法务那边都对过了,除了几个非常小的部分需要修改,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

“这件事你先不要负责了,交给厉如花去做吧。你插手太多,山崎那边又会有想法,适当避嫌对你我都无坏处。”

“嗯,我已经和linda说了,她离职前的最后一项大事,就是把这个处理好。不过,我一直心里有不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所有事情都来得太顺了,不管是总部那边答应,还是brother内部会议通过,就像是这一切早就被人设计好了一样。”

“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我也找不出其中的漏洞和问题,前两天我也亲自去见过他们刘总了,似乎对方也有诚意。总的来说,现在也拿不出别的方法去应对,新田那边已经开始重视这件事了,就目前来看,只能一条路走到底了。”于飞虹捋了捋耳边的头发,带着一副有信心的语气说道。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消息也跟各个工厂都放出去了,hailey那边似乎已经知道了,最近都放缓了行动,好像在思考下一步的动作。”

“郭靖那边,你有联系过吗?”

王烨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于飞虹接过话来:“ok,那就暂时不要联系,以免节外生枝。”

“嗯。可我还是有个问题。”

“你说。”

“所有的好处最后都归功于山崎,你心里不怨吗?”

“怨什么?如果不归功于山崎,新田就会因为这个时候我为公司谋利把我替换回去吗?王烨,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但这么做对你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不是吗?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帮你扳回一局。”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王烨,我熬了这么多年,不急于这三五天。”

“那接下来?”

“接下来,你就在企划组好好待着,给设计师做做翻译,也当给自己放个假。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墨黑的夜比前几个月来得稍迟了些,火烧一般的晚霞是三月末尾最抓人的景色。王烨下班之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威海路附近的四季酒店。她下意识看了看表,下班的时间比以往提早了不止一点点。

公司人事变动的指令下得很突然,于飞虹回公司复职的第二天就公布了,像是山崎狗急跳墙做出的决定,让于飞虹先暂且管辖王烨的组,让她不要操劳过度,同时又美其名曰称对王烨有培养的打算,可能会将她调往东京六本木总部,所以让她先跟着设计师多了解一下别的分部的事物。在这件事上,王烨没有任何异议,于飞虹也做出了一定的妥协,但不得不说这样的安排是目前最好的方式。

自从她被调到了企划组之后,每天就变成了游手好闲的人,她的任务由跟工厂沟通变成了跟设计师沟通,只需要将设计师的图纸上日语翻译成中文,然后附上说明发给工厂,再将工厂样衣间的意见翻译成日语口述给设计师,一天的工作基本就结束了。这样的工作,没有她,找个翻译机也可以完成,王烨始终想不通,山崎到底把她调到这个岗位有何意图。不过,就像于飞虹说的那样,既然如此,就好好享受这闲散的生活状态,也并不是什么坏事。所以最近反而多出了一些和倪赟相处的时间。

王烨走到酒店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前台露出非常暧昧不明的笑意,然后将房卡给她,说倪先生已经在楼上等了。王烨一眼看懂了那抹微笑,伸手取过房卡,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跟着礼宾走进黄铜电梯。

王烨已经越来越习惯倪赟每次的这些小把戏,连房间编号都一定要是1314的这种房间,刻意得让她觉得既可爱又做作。

王烨敲响房门,倪赟穿着睡袍缓缓把门打开,一下子把王烨拉进去,在黑暗中给了王烨一个吻。

王烨靠着墙,看着窗外的灯光,将手放到倪赟胸前,倪赟顺势蒙住王烨的眼睛,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我要送个东西给你。”

黑暗中,倪赟用一条带子蒙住王烨的眼睛,然后把王烨带到窗边,接着王烨听到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王烨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倪赟焦急地说:“别急啊,你就在那儿,不许摘掉带子。”王烨实在想不到倪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听到房间门打开的声音,倪赟好像穿着拖鞋走到了门外。

“别动啊。”

王烨站在满是星光的窗前,不知道到底会经历什么,但是声响突然就静止了,好像倪赟消失在了空气里。

“倪赟……”王烨轻轻地叫了一声,却没有听到倪赟的回答。

“倪赟……”王烨又叫了一声。

这时门口一阵慌乱的声响,倪赟不觉叫了一声,像是被什么绊倒了一样,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王烨还是忍不住把戴在眼睛上的带子扯掉了,只见倪赟揉着屁股,推车上的蛋糕歪到了一边,酒瓶散落在地毯上。王烨伸手要去开灯,倪赟立马压低声音叫道:“别!等等等等……”王烨朝倪赟走去:“你又在搞什么鬼?”倪赟一把拉住王烨,伸手捂住她嘴,说:“嘘!”王烨不解地看着他。

倪赟把王烨拉到房门口,虚掩的房门露出一道缝,王烨和倪赟顺着门缝望出去,只见高娜一身亮红色打扮,踏着一双闪钻的高跟鞋大摇大摆地朝着走廊尽头走去,两人好奇地望过去,只见她在1327的房间门口停下来,下一秒钟,两人都僵持在了那里——倪向东恭敬地给高娜开了门,紧接着高娜四下看了看,才腆着微笑走进去。

两人无奈地看了对方一眼,仿佛都不想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倪赟松开手,没精打采地坐到**,刚刚那股热情劲儿一下子消减不少。王烨把地上的酒捡起来,然后把蛋糕放正,坐到倪赟边上,“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或许吧。我实在不知道一男一女谈什么正经事要来酒店谈。”

“你上次也说了,你爸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这件事上,我觉得你没必要想太多。”

“我只是替彤妈妈不值。”倪赟站起来揉了揉屁股,然后伸手去拉王烨,“来来来,不说这个了,你来看看我给你准备的。”

王烨跟着倪赟站起来,蛋糕上有一颗非常耀眼的戒指,“等下,你……”王烨忐忑地看着倪赟。

“好了,我就知道你忘了,算了算了。”

“我……”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一周年。”倪赟把戒指拿起来,准备给王烨戴上,“这种事情不都是女孩子记得死死的,还会因为男朋友不记得而生气吗?”

“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反正,你也不是一般女生。”

戒指比王烨的手指粗了一圈,不管戴哪个手指都有点大,最后倪赟把戒指套到了王烨的大拇指上,“这样吧。”

“你故意的吗?这不是和暴发户一样。”

“是吗,暴发户很可爱啊。”

两个人突然又安静了下来,倪赟忍不住问:“他们俩现在在干吗呢?”

“你怎么还在想那件事。”

“总不会坐在沙发上聊理想聊人生吧?”倪赟一副心乱如麻的样子。

“有何不可?”

“他们要是结婚,我是不会去参加的。”倪赟自说自话道。

“你也做了老板好长时间了,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我这是做事有原则。”

倪赟说完这句话之后,发现自己的语气和王烨越来越像了,王烨忍着笑,看了看大拇指上的戒指,对着户外的夜空比了比:“好像也挺有趣的。”

倪赟握住王烨的手,看了看,说:“是不是?我也觉得。”倪赟顺势正面抱着王烨:“我不想给你什么压力,但我觉得我们真的可以慢慢想想以后的事情了。王烨,你会想要一直留在上海吗?”

王烨突然想起前段时间shadow和自己在阳台上的那番对话,现在望出去的窗外还是很美,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和这座城市相处六年了,渐渐地,越来越像是生命共同体的一种存在。曾有一种说法,你在城市的每一分钟的付出,都是用心在饲养这座城市,就像养花、养狗一样,情感慢慢就变得难以割舍,城市不单单只是一个地方而已。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一直留在这里,但目前来说,还不想离开。”

倪赟若有所思地撇了撇嘴,转而大呼:“啊,先吃蛋糕,待会儿化了,我订了好久才订到的。”

两个人坐在落地窗边吃着蛋糕,王烨抿着叉子,倪赟突然问:“对了,你手下那个谢歆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怎么?她还和你有联系吗?”

倪赟吞了一大口蛋糕,嗯了一声:“一直在给我发信息。说起这个谢歆,还挺有意思的,她真的每天想方设法都要找点事儿来和我搭句话,她是不是已经离开你们公司了?好像在新公司过得挺苦闷的,说想找我出去谈谈心。不过有件事有点奇怪,有一天晚上她像是喝醉了酒给我发语音,很快就撤回了。她可能以为我没听到,其实我听了,怪就怪在那个声音我很熟悉,应该在哪里听过,可我应该没见过谢歆才是。”

“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倪赟从口袋里把手机抽出来,递过去。“诺。”

王烨找到那个头像,顺着点进她的朋友圈,空空如也,回到聊天记录的页面,对方确实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有时候像是清醒时的搭讪,有时候像是酒醉后的抱怨,倪赟冷冰冰的回复看起来确实有些冷酷无情了,可王烨不太明白,谢歆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在组内,虽然王烨确实没有对两个新人特别热情,主要也是希望她们能够更早地脱离新人的状态,但私下里她其实早已暗中观察了许久。相比于姜楠的不可捉摸,谢歆确实是一个坦诚踏实的小姑娘,也是她更愿意去关注的一位,所以海外派遣的名额,她其实早就提交了谢歆的名字上去,没想到的是谢歆突然提出了辞职,在公司这么乱的情况下,辞职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王烨没有做任何的挽留,而外派的名额,也因为王烨的调离而搁浅了。

让王烨疑惑的有三点,一是谢歆怎么找到倪赟的微信的,二是她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要去勾搭自己领导的男友,再者如果真的是谢歆,她又何必要单独注册一个号来聊天呢。但很快,王烨就将一系列想法串起来,有些无法摹状的影像便开始清晰起来。

王烨想了想,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出去——周末有空吗?我们见一面吧。

姜楠被手机震醒了,慵懒地翻了个身,隐约听见身边窸窸窣窣的声响,男人轻轻地穿上裤子,起身拉开了窗帘,月光落在姜楠的背上。姜楠回过头去看那个男人,在黑暗中点了一根烟,窗外的光线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迷人。姜楠喜欢这样看他,就像第一次在夜色中看见颓唐的他吸烟的模样。

“不再多睡一会儿吗?”男人虽背着身却早已发现了她的注视。

姜楠扯过一件衣服套在自己身上,望着男人的背影说:“我想换份工作了,在bunk实在有些无聊。”

“呵,无聊吗?那不是正合你意,空出时间让你和不同的小伙子恋爱?”

姜楠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跳下床,走到男人身边,靠着男人做出撒娇的样子:“你当初让我帮你在bunk盯梢,我都按你的要求做了,你要的资料我也都第一时间给你了,眼下你想知道的不都知道了吗,于飞虹也就此失势,连她最能干的帮手都被调去‘冷宫’,你还打算把我困在里面多久啊?”

“你要走随时都能走,当初我也这么和你说。”男人冷冰冰地说道,但离去的前提是对她资金上的提供就此断掉。

“正哥……”

男人转过脸来,她定定地看着他,从她第一次遇见丁善正,就对他的那双眼睛有所恐惧,但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在训练自己可以直视他,哪怕一眼。男人伸手抚摸了她的下颌,然后帮她把头发拂到耳后:“姜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十九岁吧?”

丁善正没有记错,姜楠刚刚进入丁善正店铺的时候是十九岁生日的第二天,从亳州瞒着家里辗转到上海,在家乡看不到希望而早早离乡奔赴大城市的她,被一份临时工作辞退后,好不容易赶上bunk店铺在招人,丁善正是看中了她那分不甘出身的拼劲才决定录用她的。入职后的那一年,姜楠用最快的方式赢取了丁善正的信任,也就此拥有了这段见不得人的关系。姜楠喜欢丁善正对自己放纵无顾的感觉,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成为丁善正的谁,他们之间除了身体和精神的陪伴,并没有对彼此施加任何压力,但丁善正却给了她许多不可或缺的人生指导,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大都市,姜楠一开始就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像她这样没有学历没有背景的女孩子,找到一座靠山,是她在大城市安身立命的根本。

姜楠一直保护着她和丁善正的这段关系,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店里很快就有人开始谣传她和丁店长的关系,虽然丁善正让她尽量低调不回应,但风言风语很快就成了洪水猛兽,原本姜楠得以升职的机会,也因为避嫌被丁善正取消了。姜楠眼看着自己一步步争取到的东西被身边那些人夺走,还要保持微笑,她知道自己如果一直留在这家店,基本已无出头之日。

有一天丁善正告诉她,她有一个机会可以脱离这苦闷的环境,bunk的总部会招新一批的大学生进去,他可以帮她搞到这个名额,然后为她改头换面成为一个全新的人。她还年轻,重新开始的机会轻而易举,他会安排她进最好的组,并帮她报一个英语集训班,她会以一个海归大学生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但她需要帮他一个忙。

“姜楠,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正哥不知道吗?”姜楠朝着丁善正眨了眨眼睛,然后把头埋进丁善正的怀里。

“我只是觉得人都会随着时间有所改变,何况在上海,这个城市每一天都会教你很多。”

“十八岁的时候想赚很多很多的钱,现在依旧如此,你说一个人能奢求点什么?无非是金钱带给自己的安全感。太多女人会把这种安全感寄托在男人身上,我大概没有办法了,我想要很多人来爱我,但是爱太短暂了。”姜楠说完,抬头看了看丁善正,“正哥呢?其实我常常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上次说的那条裙子我帮你买了,待会儿走的时候别忘了。”丁善正没有正面回答姜楠,而是轻轻推开她,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如果你真想走,就走吧,但我希望你能为我待到五月底。”

“五月底?”

“其他的你不用问,我就这一个要求,待到五月底,我会安排你接下来的工作。”

姜楠呼出悠长的一口气,双手撑在地板上,她第一次来丁善正家就赞赏过他家的地板,颜色很正,也不像一般大理石那样冰冷。“正哥,你说为什么有的人命总是那么好,好像所有贵人都站在她那边。当然,我也知道她很努力,但这个世道,努力的人那么多,为什么被关照的就只有那么几个?”

“现实的残酷只需要你认清它,而非弄懂它,所以,别再思考这样无聊的问题了。”

姜楠早就习惯了丁善正这样冷酷无情的答题方式,耸耸肩,只顾伸手去够枕头边上的手机,看见系统提示倪赟发来一条信息,略显兴奋地点开。丁善正看着姜楠的表情,轻笑道:“怎么,心上人来找你了?”

姜楠笑笑不说话,看着那条约见的信息,乐呵地回了两个字“好的”,兴奋冲昏了她的头脑,然后跳起来,抱住丁善正说:“正哥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

“有钱公子哥儿?”

“嗯,没钱的我可看不上。”

“有照片吗?给我看看。”丁善正想去抢姜楠手机,姜楠一下别过身躲过去,“等我搞定再说。”

姜楠又轻轻划开手机,看了看那条“周末有空吗?我们见一面吧”,果然没有男人是抵抗得住死缠烂打的,她嘴角上扬,甜甜地想到。

3

会议室的圆桌上,林丹一边侧着头听着下属的汇报,一边用圆珠笔的一头戳了戳太阳穴,她随手翻着画报上的设计图,然后用笔戳了戳其中的两个,说:“这两款预计投店是什么时候?”下属小娜支吾了一下,然后翻了翻手机,说:“应该是四月底,现在店铺的预告海报和广告已经在准备了。”

设计图上是kwas(美国潮牌名品)和bunk今年的限量合作款,这是企划部好不容易到美国去谈下的合作,因为同期的dior也瞄准了kwas,所以林丹预测这两款一定会成为今年夏天的爆款商品。林丹幽幽地吐了一口气,问:“入库数量大概是多少?”

小娜慌张地点开手机里的邮件,快速翻查之前由生产部发来的订单表格:“预计第一批投入一万三千件,第二批投入六千,间隔期是15天。”

“好,我知道了,等下你把各店铺预计投店的数量发给我。对了,这次的广告拍摄的时间也告诉我一下,负责跟进的是谁?”

“是……”小娜也忘记了是谁在跟进这件事。

不久角落一个戴眼镜的姑娘举起手来,“是……是我。”

“你叫什么?”

“赵鑫。”

半小时后,洗手间里弥漫着哗哗的水声和一阵轻笑,小娜一边叹气一边和旁边的同事笑道:“那个赵鑫这次可有得受了,你知道广告代言找了谁吗?也不知道企划部是不是故意的,非得挑最难搞的楚楚。”

“啊,楚楚?”旁边的同事惊讶地回应道,“就是那个最近爆出和万康少公子方柏诚闹绯闻那个?”

“是啊,本来这个楚楚就很难搞了,据说最近闹了出轨的绯闻,那个方少爷更是形影不离地跟着,这两个人加在一起,简直不要太磨人哦,据说两个人有气总是爱发在旁人身上,想想就不寒而栗。”

“哎,不过说实话,你不觉得我们公司一点也没有大公司的气派吗?所有事都听ceo一个人的安排,她全都要亲力亲为一手抓,这和初创公司有什么区别?当初被调过来的时候,还想着说可能是机会来了,现在只觉得照这样下去,前途越来越渺茫才是。”

“嘘。”小娜赶紧让她止声,用眼神盯了盯其中一个隔间,暗示还有人在。对方大惊失色,立马捂住了嘴,小声道:“不会是ceo吧?”小娜摇了摇头,皱眉表示不清楚,便故意说道:“虽然看起来像初创公司,但是后劲反而更足,反倒是那些尾大不掉的机构,你想往上走也没什么奔头。”

“那倒也是。你说的对,你说的对。”对方立马附和道,捏了捏小娜的手,“走吧,还有一堆工作呢。”

小娜两人走后,一阵抽水声,穿着白衣的保洁阿姨从隔间走出来,一边洗手,一边啧啧咂嘴道:“这些小姑娘可真个个都是人精。”阿姨从口袋里抽出抹布,把盥洗台上溅出的水渍擦干:“这年头的年轻人可真辛苦啊,好好赚钱已经不能满足大家了吗?”

林丹时不时挑窗看看办公室外员工的状态,然后回到桌上翻了翻日历,距离自己回国竟也匆匆过去两个多月了,最近这些日子,林丹几乎都累到在公司睡着,商品投店、营业额、店铺信息反馈、营销、代言、杂志广告……一股脑的事情冲击着林丹的大脑,不仅如此,她还要默默监视着丁善正的一举一动,以便向新田汇报。总的来说,新田对她相当满意,虽然林丹的任期不过短短两个月,但是品牌的知名度和销售量都有了新的提升,她回到上海之后几乎调动了自己这些年的所有资源,为的就是一炮打响,但这些全凭她一人之力,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她已经有些透支过度。她丝毫不忌讳下属之间的传闻,这家看起来光芒四射的公司要不是背靠大树,在整个上海滩,几乎都是一抓一大把,说初创公司一点错也没有,相比那些费劲口舌才拉到融资的城市蝼蚁,她已经幸运很多。

这时,林丹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林丹看着那个陌生号码,有些疑惑地接了起来。

“你好……”

“你好,这里是会展中心,请问是林女士吗?”

“啊,我是的,是会展中心吗?对了,上次联系你们是希望租用你们的场地承办我们bunk的18年秋冬新品展,所以想询问下档期……”

协商完场地之后,林丹彻底累了,好不容易熬到周五,连续超过二十天的超负荷工作,她也终于决定这个周末给自己一天时间好好休息,但当她把所有工作做完,天也早就融入了墨色之中。

过了八点,她从电梯直下到了停车库,拖着疲乏的身子朝自己那辆银灰色的奥迪a6走去,这时,车道中一辆墨黑色奔驰朝她响起了两声喇叭,她朝着车窗望去,一脸惊讶,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别的什么人看见,才快步过去上了车。

林丹不确定地看了看对方的脸,问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也以为。”驾驶座上,郭靖穿着一件褐色的休闲西装外套,一手搁在方向盘上,一手将挡位拉到r档,准备倒车,林丹突然开口:“等下,这是你自己的车吧?”

“不是。”郭靖淡淡回道。

“啊?”林丹有些担心。

“自己的车也不安全,这是我租的。”林丹听到这番回答,才放下心来。郭靖说着将车倒出了车位,快速换挡,开出了停车库。

车在愚园路附近的一条小道上缓缓停了下来,郭靖停好车,林丹跟着他缓缓走下来,小道后有几处昏暗的灯光,憧憧光影映在地上。郭靖领着林丹走了几步,穿过一段石子路和小竹林,原来别有洞天,路尽头是一间私人会所,出入都需要输入密码,虽然上海这样的会所很多,但林丹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

林丹内心始终有些忐忑,和上次她私下联系郭靖时心情一样,虽然她并不想通过郭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思来想去,求助郭靖却是她无法绕开的必经之路。好在上一次的见面并没有林丹想象中那么尴尬,郭靖再见到她时,像是已经了却了之前的心结,直到林丹简单提及自己回国的目的,郭靖才涌起激烈的情绪。

“我没有要和你合作的必要。”

这是郭靖当时的原话,斩钉截铁到没有商量的余地,林丹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作为郭靖之前的下属,林丹非常明白郭靖的性格,有一说一,若非他自己改变主意,谁也不能说服他。

服务员将他们带到了一间小包厢,然后帮郭靖和林丹挂好外套,郭靖点了一瓶巴黎之花,然后吩咐服务员把门关好。

“时间有限,我开门见山,长话短说。”郭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纸,递到林丹面前。林丹接过手,仔细看起来。郭靖继而道:“你让我查的东西都在这两张纸上,万康这边的系统是三重加密,我没有权限打开内部的数据,只能拿到一些表面的东西,要查到丁善正和方有信勾结的证据比想象中要难。”

“为什么?”

“与其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如说我们有各自想要保护的东西,只是这样而已。”

“对不起。”对于郭靖,她始终有许多的愧意。

“这样的话就不必说了,我也是考虑清楚了才决定来找你的,我先说明,我不喜欢背叛这种事情,方有信多少对我有恩,所以我不会帮你去查任何伤害到他的东西,我不是田晓明,也不是丁善正。”

“我明白。”

“至于丁善正,他还真是只老奸巨猾的狐狸,所有的事情都不通过自己的手,于他不利的东西近乎没有。所以如果真的要找到一点对丁善正不利的东西,还需要你那边的助力。”

“你希望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林丹表面上像是回到了郭靖手下的岁月,就当下而已,林丹明白只能放低自己才能促成这场合作。

“但我有一个疑问。”

这时服务员缓缓拉开了门,将巴黎之花端上来,当着两人面开塞,林丹望着缓缓倒入酒杯的酒,揣测着郭靖大概会问的问题。

随着服务员离开,郭靖淡淡地说:“当初你和丁善正联手将我踢出局时,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也会反过来对抗他?”

“没有。”酒杯里还有气泡爆破的嘶嘶声,显得整个房间安静得有些过分。林丹直直地看着郭靖,让自己的话显得更加真诚。

但她其实是在说谎。

当初和丁善正联手原本也是无奈之举,如果那时候,郭靖心中对她和于飞虹有一个更加公平的对待,她也不至于走向那一步,虽然林丹对郭靖被踢出bunk怀有歉意,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心中一直也对郭靖有所埋怨。与那一次的会议上,她为那取得的短暂的胜利的开心相比,丁善正当着众人的面撕开她愈合已久的伤疤,其实更让她感到恼羞成怒和气愤,她也是在那一刻明白,丁善正不过是利用她的痛苦在为自己加冕而已。

“林丹,有些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我还是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资本家的谎言比你想象中更毒辣,你永远要记得,当你无法再为之所用的时候,你要接受自己一文不值的身价。”

“谢谢提醒。”

“我会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成败就此一举,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郭总……”林丹迟疑地打断了郭靖。

“嗯?”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林丹的视线聚焦在酒杯里的酒上,心里盘桓着如何问出这个问题,她端起那杯酒,果断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当时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输给了于飞虹?”

“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就是你太想赢了。”郭靖中气十足地说,“一个太想赢的人,眼中的任何一点坎坷都是输。”

林丹长叹一声,如释重负地笑了。林丹轻轻地捏紧拳头,如果那个时候,郭靖能更早一些和她说这番话,是不是他们都不是此刻的这番光景了。

4

王烨蹲下身给模特别好别针,让整件衣服在模特身上看起来更服帖。

姜楠看着玻璃橱窗里静坐的那个模特,时髦的卷发下,一张瘦削的脸庞,穿着lv最新款的毛衣,双眸高傲地眺望着远方。姜楠对着反光玻璃调整着自己的眼神,试图学着模特的样子,裹了裹外套的衣领,抬了抬下颌,踏着橘红色的高跟鞋继续往前走去。

姜楠穿过马路,一步一步靠近约定的地方。户外的桌椅边上,都是举手投足尽显优雅的都市人,三句不离一个英语单词,五句夹着一句上海话,靠一杯莫吉托也能度过一个下午,话题总是在留学、移民、投资之间来回跳转,这就是上海中心地带,姜楠眼中的上流地带。

“女人只能靠男人啊,不然靠什么?当然,靠自己很重要,但靠自己不是说靠自己去赚钱,而是靠自己绑住男人,这才是活得明白的人。”

姜楠刚到上海的时候,就听姑妈和人聊天这么说。

整个家里,只有姑妈一个女人早早从家里出来,先是嫁给姑父到了上海,后来离婚分了一大笔钱,做了点小生意,又立马套上了更有钱的第二任姑父,很快,姑妈就挥金如土地花光了丈夫的钱,用姑妈的话来说,要不是岁月催人老,她大概还能搏一搏,第三任姑父虽然有钱,但有家暴倾向,最后姑妈也只好拿着钱逃出来了。

就姑妈这样的人,在老家是人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可姜楠却是羡慕的,比起老家那些起早贪黑毫无长进的妇女,至少姑妈明白自己要什么,争取什么。尽管当初她说要来上海找姑妈,家里人也反对,而事实上,姑妈也并没有要待见她的意思,收留了她两三天就把她赶了出来,让她明白,在上海只有自力更生才能活下去,你谁也靠不住。

“上海有钱的男人真的多啊,你这么年轻,你怕什么?”姑妈把她的行李箱拎到门口的时候,对她说,“我要是还能有你这样的姿色,肯定每天坐在半岛酒店的浴缸里谈笑风生,姜楠,侬要拼的啊,侬知道伐?”

她在那间叫作jojorabbit的店里找了个位子坐下,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几年前,她还在这样的餐厅里端过盘子,那时候她就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坐在这样的餐厅里约会多好。眼下看来,上天对她不差,她还没有等到人老珠黄就有了这样的机会,果然如姑妈说的,侬要拼的啊。

这时倪赟从旋转门里过来,一身简单的运动帽衫,淡蓝色牛仔裤,加上一顶线帽,自在随意。姜楠朝他挥了挥手,倪赟微微一愣,走过来坐了下来。

“你叫谢歆?”倪赟大致记得她的模样。

“不重要。”姜楠双手托着下巴望着倪赟,“名字只是个符号,不是吗?”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那天晚上的……”倪赟恍然大悟地摇了摇食指,“说吧,从哪儿搞来的我的联系方式?你想干吗?”

“我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到这么愚笨。一个女生主动和你联系还能有什么原因?你用脚后跟也应该想到的啊。”

倪赟有点吃惊地笑了笑:“你别说你喜欢我?嘿,你知道我有女朋友的啊。”

姜楠放下手,倾了倾身子,向前靠近倪赟:“那有什么关系吗?”

倪赟也向前探了探身子,看着姜楠精致的脸,没有说话,狡黠地笑了笑。姜楠反而被倪赟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却见倪赟突然耸耸肩,退回到自己座位上,说:“好的啊,既然你喜欢我,那你就来追我啊。”

“当真?”姜楠心中暗自窃喜,果然天下男人都一样,什么情比金坚、忠贞不渝都是谎话。

“对啊,恋爱从来都是自由的,主要你得对自己有信心,千万别半途而废。”

姜楠翻了个白眼:“你这种说教式的鼓励真的很无聊。”

“那么,你喜欢我什么?”

“钱、长相、家世,你一样都不缺。”姜楠毫不忌讳地说,“是女生都不会拒绝吧。”

“唉,你这么直接,弄得我还真有点喜欢你了。”

姜楠很开心地笑了起来,甩了甩头发,然后镇定地说:“虽然你有女朋友,但那是对我来说最无关紧要的一个限制条件,这个时代,想要什么,就要努力去争取不是吗?”

姜楠没有等倪赟开口,便拎着包起身,走到倪赟身边,倪赟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脸已经贴了上去,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倪赟左边的脸颊上。倪赟吓得往后退,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姜楠很得意地笑道:“这才只是刚开始呢。”说着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倪赟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王烨正坐在咖啡店的角落观望着这一切,倪赟立马起身朝着角落奔去。

“刚刚是她主动的……可不关我什么事啊!”倪赟一下坐到王烨对面。

“可你也没拒绝。不是还让她来追你吗?”王烨淡淡地说。

“我那是激将法,赌她敢不敢,我哪儿知道这女的这么刚。而且我还是按你的安排来见她的,本来我说拉黑算了,你非要搞这么一出,唉,你不是生气了吧?”

王烨起身:“走吧。”

“王爷……”

“就像你说的,是我让你来的,有什么好生气的。”

倪赟挡在王烨面前,嘻嘻笑了下:“唉,等等,你这是第一次为我吃醋吧?你居然也会吃醋,哈哈哈。”

王烨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掉了倪赟左脸颊上的唇印,然后把纸巾递给他,说:“留着吧。”

回程的路上,王烨想到刚刚在咖啡店里的那一幕,当姜楠真正亲上去的时候,她的内心第一次有了一种愤怒的情绪。她原本以为自己绝不是一个会为感情争风吃醋的人,然而她错了,原来女人的占有欲远比自己想象中的难以估计。所以,姜楠是真的要和自己抢倪赟吗?还是自己一直以来过于自大自信,从未想过会有竞争对手出现在生活中,是因为倪赟的死心塌地吗?还是自己根本就没有把这份感情放在心上?

王烨几乎不敢再继续思考下去。

那么倪赟刚刚心里真实的想法是什么呢?王烨记得在认识倪赟之前,从后续倪赟回顾的口中得知,他这样的花花公子从来都是被万人追捧的。当然,即使是在认识之初,王烨也曾带着这样的偏见去看他,可随着这些年的接触、认知、了解,王烨早就放下了心中的偏见,即使是一直把他当成弟弟一样的小孩子来看待,也终于发现现实世界的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孩子。那么,倪赟是开心的吧,在出现爱慕者的那一刻,他的内心一定是开心的。

王烨出神地思考着,为自己突发而至的情绪又惊讶又惊喜。那如果姜楠真的把倪赟追到手,自己会难过吗?王烨不得而知。

她突然牵住了倪赟的手,倪赟微微诧异地看了王烨一眼,但王烨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单单牵着,往前走。这是第一次,她主动地,想要去接近这份已经拥有的感情。

5

又是一夜风雨,清晨的窗外是夜晚造作后的一片狼藉,这样的天气在四月的北京并不常见,往日的这个时节,北京已经春光明媚,全城飘扬着纷飞的杨絮,这场大雨突然而至,像是把北京拖拽到了南方,让人恍觉异常。而不管深夜屋外有怎样的动静,都没有惊醒熟睡的郭靖。最近实在太累了,像这样沉沉地熟睡成了较为奢侈的一件事,要不是打扫卫生的服务员按响了酒店房间的门铃,郭靖也不会发现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最近他手上的几个共享产品在市场反响非常好,准备从北上广深开始向二三线城市下沉,郭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方向没有问题,特别是近段时间打开手机,都能看到行业内各种对他们公司的报道和赞赏。正因为如此,接下来的b轮融资就变得格外重要,他自己这家半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估值已经从当初的几百万人民币一跃至数千万美金。光是这个数字已经让郭靖陷入了沉思,他回想起半年多前方有信第一次找他单独谈话时说起的种种,在这个资本的市场里,你抓住的大树有多大,才能决定你能爬多高,事实证明,方有信所言非虚。因为有方有信的助力,郭靖的事业开始变得顺风顺水,半年内,他换了新车,也在上海买了房,然而当这一切都一一实现,扶摇直上这个词真正落在自己身上,郭靖也感到了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这两天的北京之夜,郭靖分别接触了泓灏资本和中顺基金的负责人,灯红酒绿的推杯换盏间,郭靖看到了资本玩家丑陋的嘴脸,那些表面的客套话和对热门资本追捧的奉承,让郭靖只是淡淡一笑。

“来来来,郭总,干了这一杯,钱的事你完全不用担心。”

“郭总,你放心,就你们公司现在的发展速度,过不了多久,在纳斯达克敲钟的人就是你。”

“郭总,方总那边还有什么赚钱的项目,提前和我们透露下呗,大家都是兄弟,有钱一起赚,有酒一起喝呗。”

郭靖间隙找借口从酒吧里出来,站在国贸人头攒动的街道上,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曾几何时,他背着电脑和那个所谓的“好朋友”一起,在一家又一家投资公司面前掏心掏肺地说着自己的项目时,不管多费劲,最后得到的都是对方轻轻地拍肩,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小郭,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要急。”不过是同样的东西,同样的方案,顷刻间,不值一提的白纸黑字就成了众人眼中赚钱的生意,郭靖只觉得讽刺又好笑。

洗漱完毕之后,郭靖看了看时间,距离方有信到达首都t3航站楼还有两个多小时,这时叫车过去,正好还有准备时间。

下楼的时候,一个短发的女生和郭靖擦肩而过,像极了王烨,郭靖愣了一两秒,司机打电话来告诉他车已经到了。上车之后,郭靖才反应过来,怎么会是她呢,她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到北京来。郭靖拿出手机,看着他和王烨最后一次联系的时间已经是半个多月前了,在那之后,他们确实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这些日子郭靖忙到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件事,不过,仔细想来,他又有什么必要非要和对方联系呢?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从未过渡到朋友这个层面上过,那种若即若离类似战斗伙伴的感情,到底因为工作关系结束而彻底游离了。车辆路过大望路的时候,郭靖想起王烨只身一人来北京找他的情景,看着北京宽敞的大道与络绎不绝的人群,王烨仿佛就站在其中。

飞机比预计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方有信和方柏诚从国际出口出来,彼此脸上都带着冰霜,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不可调和的争执。郭靖上前大方地帮方有信拎过行李,方柏诚却在郭靖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把自己的背包也扔到了郭靖身上。方有信看见方柏诚这无礼的行为,不免训斥了一声:“怎么这么没规矩!”方柏诚充耳不闻从郭靖身边绕过,完全没有把方有信的话当回事。郭靖轻轻说了一声:“没事。”方柏诚故意挑衅地插嘴道:“车呢?在哪儿呢?”郭靖提着行李走在前面:“在停车场c区,已经叫好了。”郭靖瞥见方有信的表情严肃,一直强压着自己的愤怒,方柏诚却是一脸不在乎,似乎巴不得方有信在这样的公众场合爆发,引起围观。郭靖内心一直忐忑不安,好歹两人还是上了车,彼此的愤怒没有在途中点燃。

上车之后,方有信从口袋里拿了几片治疗心脏病的药,郭靖顺势递上水,让他服下。方柏诚坐在后座的右边,将贝雷帽拉下,扣住自己的脸,假装睡起觉来。方有信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沉下声来问道:“郭靖,这两天见那几个人怎么样?”

“嗯,挺好的。”

“我手上事情太多了,没办法一一帮你,你有什么困难就和我说。”

“谢谢方总,您已经帮我挺多了。”

方柏诚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轻轻嘀咕了一句“马屁精”,虽然方柏诚声音很小,但郭靖都听进了耳里。

方有信实在听不下去:“方柏诚!你适可而止!”

车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但对于方柏诚溢于言表的轻视,郭靖早有准备。进入顺灿之后,方柏诚已经不止一次对郭靖表现出这样的敌意,每每到顺灿开会的方柏诚,总是想方设法让郭靖找不到台阶下,好在郭靖见过太多风浪,这样的局面,他都能以大方得体的姿态解决,反倒这样,方柏诚对郭靖更是心怀怨念。

“郭靖。”方有信看了看方柏诚,接着说,“那边的事最近怎么样?”

郭靖顿了顿,他知道方有信所说的“那边”指的是工厂那边合作的事儿。自从四月开始,方有信突然找到郭靖,让他暂时停止和工厂的交涉与谈判。郭靖一开始也觉得奇怪,可很快他就得到了bunk在找方式回击的消息,按照郭靖正常的判断,方有信应该乘胜追击才对,戛然而止,必然是其中有什么问题,但郭靖不方便询问,只能照章办事。冷却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直到来北京的一个星期前,方有信突然让郭靖退出和工厂的合作,凡是和bunk在协商的工厂,他们通通停止合作,已经免费提供的机器通通收回,然后等待工厂那边的反馈。

这件事想也不用想,工厂自然对郭靖怨声载道,一边骂郭靖出尔反尔,一边又询问郭靖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合作,他们深知机器的高效带来的产率大大超过了人工,这个时候拦腰斩断,几乎是断层式的摧毁。

方有信让郭靖放出消息,如果还希望能和他们合作,他们将进行技术收费,费用低于bunk的10%,但是他们必须停止和bunk合作。

郭靖开始意识到方有信的“流氓”行为,这样软硬兼施在某种程度上,他是极其反感的,郭靖虽没有当面反驳方有信的做法,但他却试着找到一个更合理的解决方式,所以暂时没有将方有信让他放出的消息散布出去。

“他们还在考虑中。”郭靖望着高速公路上前方的车牌,静静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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