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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奇袭(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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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黄澄澄的天光湖色相融一片,落日很快就没入了鳞次栉比的办公楼之间。铺满玻璃墙的那一栋高楼里,穿着职业装的男男女女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长廊尽头的办公室里,透着几分苍老的人影被余晖渲染出一层绛红色,随着窗外光影的转移和消失,室内的灯光很快吞没了自然界的一切光辉。

倪向东正低着头检查文件,站在一旁的英西文着急难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倪向东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屋里多出一个人的存在。

“倪……倪总……”

倪向东抬手看了看手表,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望向英西文:“他还在休息室坐着没走?”

英西文点点头。

“行吧,你去和他说,到餐厅等我。对了,张厨下班了吗?”

“好像还没。”

“那你让他熬点粥,做两个拿手菜,对了,加个糖醋小排。”

“好的!”英西文终于露出了喜悦的神情,“那我去让小倪总到餐厅等您?”

倪向东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归整好文件,用钢笔一并签字。

随着英西文关上门,倪向东稍有出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抿着嘴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大衣。临走时,手机跳出一条短信,屏幕上“高娜”两个字格外显眼,倪向东看了一眼,没有解锁手机,而是直接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餐厅内,倪赟身着一身暗绿色缎面精纺西装坐在距离大面玻璃镜墙最近的地方,稍显无聊地挑弄着前额的刘海,餐桌的另一端,倪向东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糖醋小排,放到儿子的碟里。

“张厨做的,你最爱吃。”

倪赟看着倪向东云淡风轻的表情,这恰恰是他最不喜欢的,好像父亲总是感觉最懂他,但从来没有去问过他想不想,要不要。就像十七岁那年被父亲安排出国学商科,其实也并非他所愿,但倪向东对他说,那是最适合他的学科,没有之一。之后回国,倪向东在公司给他安排席位,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唯独倪赟自己觉得别扭奇怪。他为什么就不能凭借一己之力去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而事事都要由这个看起来无所不及的大老板父亲来为自己做决定?

“怎么?最近换了口味,不喜欢了?”

“爸,我还没有沦落到非要你插手不可的地步。”倪赟正襟危坐,一本正经正视父亲,终于说出了自己心里的不满。

倪向东浅笑不语,自顾自地夹了一块小排到碗里,刚轻轻咬了一口,又放下了,“人老了,牙总不比以前,咬东西也咬不动,你说是不是?”

倪赟知道倪向东最会的就是声东击西,话中有话,他长长吁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不满我擅作主张中断了和bunk的合作,但是我绝对不是任性而为,我是站在工厂更长远的角度在考虑。关于价格战这场博弈,我相信不止我一个人想要提出异议,但如果每家工厂都一味妥协,最后就没有任何一家工厂可以争取到自己的利益。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要来插手我这边工厂的事情,我觉得你不该这么独裁。”倪赟气得一口气说完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倪向东放下筷子,苍老的脸上透着任何时刻都波澜不惊的镇定,“小赟,你觉得工厂未来的发展是什么?”

“未来?什么未来?十年还是二十年?”

“以中国现在的发展速度,你觉得未来这两个字还能按十年二十年来计算吗?”

“那……”

“我们只能看明天。”

“明天?”

“明天工厂是什么样,生或者死,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一直在等待一些合作方的回复,希望依靠一己之力让工厂完全走出bunk的影子,但是,你打算等多久呢?你有没有想过,某一天早上睁开眼,工厂人去楼空,一切不复存在的样子?小赟,只要我还是一家之主,就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是,为什么要用德鲁去狙击bunk呢?既然你觉得bunk是这么重要的客户,你还要联手方叔叔来打压bunk?”

“我从没想过真正打压bunk,也没有想过用自己家的工厂开刀,这次铤而走险选择德鲁,是你方叔的主意。其实我也犹豫,但这次价格战对德费的伤害也确实不小,贸然选用一家并不熟悉的工厂做试点,都不如德鲁这样与bunk合作过又中断合作的工厂合适,一旦其他工厂看到德鲁这样的领头羊,他们自然也就会毫不犹豫地加入进来。”

“我并不想成为斗争斡旋中的牺牲品。”

倪向东缓缓站起身来,走向窗边,背过身,顿了顿才对倪赟说:“小赟,你想过德费走到今天这一步,最让我难忘的一件事是什么吗?”见倪赟没有接应,他又道:“2000年的那个冬天,我一个人带着资料到上海,想要谈下当时非常火的一个本土品牌的合作,但是那天我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和我说,2001年一旦到来,整个中国经济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只是懂得和中国人做生意,做得再好,也不过是让你企业再维持个十年八年罢了,只有懂得和外国人做生意,你才可能发展成为百年企业,毕竟地球是圆的。一开始我不懂,不信,甚至觉得可笑,但2001年之后,整个风头就彻底改变了,我开始慢慢思考那个人说的话,想要再找到他,可是当年可不像现在这样资讯发达,错过一个人太容易了,后来辗转反侧,直到好几年后,我和他在一个商界峰会上再次遇到,那个人就是你方叔。”

“你是想说方叔的远见,还是想夸赞你自己及时调整方向的能力?”

“都不是。小赟,我是想和你说,做生意这件事,最关键的是,找对你要合作的那个人。你是可以继续漫无目的地去发展客户,大的小的,都无所谓,可现在的局势基本上没有什么机会可以给我们去试错了,毕竟我们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有几十个工人的小企业了,现在整个集团上上下下上千人的命脉,都把握在我们手里,每一步,都很关键。”

“爸,你这样不就否定了大批存在潜力的新企业吗?你怎么就知道我找的不是对的人呢?即使像你说的那样,你至少应该和我商量一下,由我亲自去找方叔谈下这次合作,而不是由你直接决定这一切吧。”

“那你中断和bunk的合作又有没有找我商量过呢?”

“我……”

“这次和万康的合作,你以为就是为了那点不缩减原价的订单?小赟,你还是太年轻了。我和你方叔有进一步的打算,在这件事上,你应该相信我,而不是耍脾气。”

倪赟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倪向东的手机铃声却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倪向东拿着手机起身走到一角,嗯嗯应了两声电话,然后突然有些欣喜地说:“是吗?我知道了。”倪向东挂了电话,走回到座位上,看着倪赟说:“于总醒了。”

“真的吗?太好了!”倪赟紧缩的眉头也突然展开了,“那我们是不是得去看望一下?”

“于总刚醒,肯定需要休息,最近找个合适的时间去吧,不管怎么说,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倪赟想到,于飞虹醒过来,最开心的应该是王烨,或许此刻她已经第一时间赶去医院了吧。

2

虽然每一步都走得很焦急,但当真正进到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步一步上升时,王烨的心情却复杂又紧张。

要说什么呢?

见到于飞虹的第一面,她应该说什么?是贴心安慰还是抱头痛哭?关于她已经被取代的事情,有没有人已经告诉了她?还有林丹已经回来了,公司格局发生了变化,以及最近大大小小的事情,仿佛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电梯抵达楼层的一声“叮咚”唤醒了出神思考的王烨,她定了定神,跨步走出电梯。病房门口已经有一些人了,李欧还有几个资历深的老员工都守在过道。王烨遥遥望见了高娜,往常浓妆艳抹的她今天却也少施脂粉,仿佛也是突然接到消息在混乱中赶来。护士推着药瓶车催促旁人让让,侧身进了病房,其他人似乎还是被安排在屋外等待。在隔着人群一些距离的角落里,吴勇静静地站在那里。然而王烨只是朝着吴勇点头问好,并没有正式和吴勇打招呼,便径直朝着病房门口走了过去。

李欧见王烨过来,紧张的情绪似乎缓解不少,站在另一端的高娜也没有避讳,朝着王烨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哟,来啦?”高娜的笑里总有一丝不怀好意,“也是,这时候总要表表忠心。”

王烨没有理会高娜,侧身问李欧:“怎么样?”

“一个小时前有的反应,现在还在观察中,医生一直在里面,虽然医生建议不要有人进去打扰,但小凡执意要守着他妈妈,医生拗不过他,所以让他先进去了。”李欧压低了声音和王烨简单解释道。

“嗯。”王烨望着病房号码牌若有所思地回应。

高娜交叉着双手,来回踱步,有些不耐烦地连连叹气,李欧则和其中一个同事往返去天台抽了两次烟,一边消磨等待的时间一边想让气氛轻松一点。王烨静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恍惚间,她的旁边似乎坐着那个十来岁的自己,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心情,不知道被拉上窗帘的病房里,到底医生、患者和病魔之间是如何在抗争,又要如何打赢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因为曾经她接到过噩耗,失去了最重要的那个亲人,那种耗费心神却落得一场空的失望,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一个小时后,医生和护士终于从病房里走出来,屋外的人都不禁围了上去,医生摘下口罩,淡淡说了一句:“病人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现在虽然还不能说太多话,但意识已经清醒了。现在病人需要休息,若非亲属,都可以先回去了。”随着医生的话一锤定音,大家也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高娜从座椅上拎起包,拍拍胸口说:“这老于也真是的,没事了,没事了。”转念,望着李欧:“leo,你是不是开车来的?载我一程呗。”

“啊,噢,好好,那我先去取车。”这么多年了,李欧对高娜的几分畏惧自始至终都没怎么变过。李欧走在前面,高娜便大摇大摆走在后面,就像李欧是她的私人司机一样。

紧接着,其他人也都相继散去,只有吴勇和王烨还在原本的位置上没有移动。

“王小姐。”吴勇主动走上去叫了王烨一声。

“我迟迟不走是不是看起来最有犯罪动机?”王烨不觉调侃道。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谢,好歹是你第一时间通知到我。”王烨伸手,表示言和。

吴勇苦笑着握了握王烨的手,“我先对我之前的唐突言辞表示抱歉,我知道王小姐不是心胸狭窄的人。”

“吴警官留下来是有话要和我说?”

“确实有事想要和王小姐商量。”

“请讲。”

吴勇欲言又止,似乎不是简单小事,王烨很快洞察出来,说:“附近有家深夜营业的茶餐厅,可能此刻有一杯热茶更方便聊天。”

吴勇想了想,点头默许。

下楼电梯门刚刚打开,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王烨匆匆与她相顾,对方也愣愣地看了她一眼,但双方似乎都没有停下彼此的脚步。电梯门关上之后,王烨又有些出神,她当然知道那是谁,只是没想到她会来,更没想到自己会和林丹以这样的形式有了第一次见面。

但是很快王烨内心便有了疑惑,她是出于什么目的过来呢?然而随着电梯的降落,这个疑惑也就只能埋在心底了。

牛油多士,阿华田,再加一杯鲜奶加蛋,确实是相当地道的茶餐厅,分明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上海街道再安静,茶餐厅都是沸反盈天的热闹。这样嘈杂的环境,似乎更容易让吴勇卸下防备讲出想讲的事情。

“说实话,原本一些事情不应该透露太多,但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也只有和王小姐商量最为合适。”

“是关于什么?”

“关于于女士的先生。”

王烨专心注视着吴勇,等待着他娓娓道来的故事。

“首先,我得向王小姐道歉,可能王小姐一直有所误会,我其实并不是调查于女士这次车祸意外的案件负责人。”

“你不是负责调查这次意外的负责人?”王烨不懂,如果吴勇不是为了调查这次的意外,为什么花费如此多的心思在这件事上。

“从头到尾我也没有介绍过我是案件的负责人,但我发现大家似乎都默认了我的身份,我想也方便后续的一些工作。”

“后续的工作?所以,你到底是谁?”

“王小姐不必紧张。虽然我和于女士不是因为这次事故才认识的,但早在半年前,她就来我们局里报过案,希望我们能帮忙调查她丈夫的去向,当时负责人正好是我。随后她一直和我保持联系,直到她这次发生意外。”吴勇抿了一口热饮,缓了缓,继续说道,“三个月前,其实我已经有了她丈夫的消息,当时我原本打算找她来局里叙说详细情况,但那时候我突然联系不上她,所以决定亲自去找她,就是那个时候,无意间发现了她在进行心理治疗。”

“因为和心理医生有过交谈之后,我得知她的病情并不轻松,医生建议不要过多地给于女士精神上的刺激,所以关于她丈夫的下落,我也一直压制着没有告诉她。但没想到突然发生意外,这件事就再度搁浅了。这段时间我也在想,如果于女士一直无法醒过来,那我是不是无意间造成了某种遗憾。今天找到王小姐,其实是想要和王小姐商量,于女士既然已经醒了,我是否应该告诉她我调查到的结果。”

王烨捏紧了杯子,目不转睛地望向吴勇,“严重吗?”

“抱歉,因为涉及公务还有隐私,这个我没有办法细说,希望谅解。但我想王小姐这么在乎于女士,应该可以给我一些建议。”

依据吴勇的话外之音,王烨多多少少能猜测到一些:“我没有帮别人做决定的权利,也无法承担同样的责任,只是如果这件事说不说都会成为遗憾的话,其实已经没有实质性的区别了。”

“王小姐说得也对。”吴勇低着头喝了一口茶,“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王小姐年纪轻轻是怎么做到这么审时度势的?”

“因为我自私。”王烨宛然。

吴勇释然一笑,“那我知道怎么做了,谢谢你。”

“那么我也想问吴警官一个问题。”

“请讲。”

“吴警官对于总,可有什么不一般的情感?”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随口一问。”

吴勇缓缓地把头移向窗外,因为室内的热气,玻璃窗上染上了薄薄的一层雾气,窗前来来往往的人虚化成了背景,吴勇的视线从涣散又再次聚焦到一个点,转回头看向王烨,手轻压在桌上,淡淡说:“王小姐想多了,我不过只是心肠比一般警察更热一点罢了。”

“那我真希望能有更多像吴警官这样热心的警察。”王烨搅了搅那杯鲜奶加蛋,端起来喝了一口。

幽暗的病房中,墨绿色的心电图起伏线上上下下,微弱的一小簇光落在于飞虹绑着绷带的脸上。她缓缓地睁开眼睛,还没有从混沌中完全清醒过来,眼前的一切让她感到陌生而又恐惧,但她一点力气也没有,更没有办法发出任何的声音。

这种感觉像极了梦魇,但她清楚此时此刻的自己,已经有了自我的意识。她试图动一动右手的手指,喉咙干燥生涩,直到她扯到了手背上的输液针,才清楚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的某张病**。

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只记得自己还在度假村的吧台上和高娜觥筹交错,再下一秒,她已经不太清楚了。对了,儿子。她想起了儿子班主任打来的那通电话,再然后,就是剧烈的撞击和她无力的挣扎。

很早以前她听说,人昏迷的时候,身体的感知依旧存在,虽然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梦,她也依稀记得这场梦里,有许许多多来来往往的人出现在她面前,他们说了很多话,有一些她平常不可能听到的话,但已然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了,因为具体是什么,她已经遗忘掉那个梦了。

儿子怎么样了?这是于飞虹唯一关心的事情。

她似乎感觉到门口有个站立的人影,但是她没法用力开口,那个人影只是轻微晃动,好像在等待什么,但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最后还是离开了。那么一瞬间,于飞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

大概挨过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有护士进来换输液瓶,于飞虹慢慢有了力气,缓缓抓住了护士的手。

“啊,于女士,你醒了。”护士急忙按动了呼叫铃,“冶医生,305病房的病人醒了,麻烦你过来一下。”

护士调亮了室内的灯光,于飞虹才看清天花板的轮廓。随着一系列检查和确认,直至凌晨五时,于飞虹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我儿子在哪儿?”

“于女士请放心,你儿子现在正在隔壁房间熟睡。”

“噢。我想……坐起来……”

护士将病床的床头缓缓升起,让于飞虹得以平视前方。或许因为长期平躺的缘故,加上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床刚调整了一点角度,于飞虹就感觉到肋骨的疼痛以及腰部的酸胀感。

“于女士,你刚恢复,不必逞强,最好还是躺着。”

虽然医生给出了建议,但于飞虹似乎并没有要听取的意思。

“我……睡了多久了?”于飞虹虚弱地问道。

“到今天为止,你已经昏睡了近七十天。”

“这么久……”

随后医生和护士都离开了房间,给于飞虹留下一小盏灯。房间从寂静到人来再回到寂静,于飞虹的心也跟着沉静了下来。

原本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没想到却是真正的漫长。这七十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公司内外,整个行业,又有什么样的变化?打开邮箱估计会立马接到邮件爆满的信息,那么上级这段时间都是和谁在联系,又是谁在替她执行?想到这些,于飞虹的内心反倒更加不踏实。

因为无法动弹,所以也没有联系到其他人的可能,她只能静静地望着窗外,等待白日的到来。

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从眼角滑落了下来,空闲的左手准备去擦拭脸颊,一不小心触碰到了脸上的绷带。于飞虹像是触电一样抽回自己的手,她又忍不住再一次提起手,摸了摸脸,粗粝的纱布让她胆战心惊。她伸手拿起床头边上的手机,对着淡黄而微弱的光线,用黑屏对照着自己的脸,被一圈一圈裹起来的脸就像是尘封在棺木里的木乃伊。

于飞虹心中突然闪过各种可怕的猜测,但还是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伸手摸到了纱布缠裹到后脑勺的结节,然后用力解开。随着纱布一层一层地卸下,距离于飞虹恐惧的真相越来越近,直到最后一条绷带掉落在被子上,于飞虹才看见了从耳根往下到下颌那条触目惊心的伤疤。

于飞虹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四肢突然失去了知觉,她瘫在那里,不敢相信地回想刚才手机屏上看到的那一幕。她轻轻地伸手触碰了一下下颌处的伤疤,似乎那是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皮肤,每一寸都生硬得硌手。这时门口像是有人走过,于飞虹慌张地捡起床单上的绷带,试图一层一层包裹回去,但是她越焦急,绷带越是往下掉,眼泪落到伤口的位置,嘶嘶地疼痛,但她还是努力地遮掩着那条伤口。她吸了吸鼻子,让眼泪尽可能不要留下来,终于在一阵混乱中,把脸重新包裹了起来。

她默默地关上了灯,静静地潜入到被窝里,她已经料想到了更恐惧的事情,但是此时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在这个安静无人的环境里,用力地大哭一场。

3

于飞虹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bunk,大家都不清楚接下来公司会做出什么样的安排。三月的春风虽已拂面,整个公司却没有感受到回暖的气息。不管下面的人怎么猜测,山崎却像是根本不在意一般,继续泰然自若地坐在ceo的位置上,准备与狙击bunk的公司正式对抗。

紧接着,公司内越来越多的传闻在茶水间里浮现,据说于飞虹这一次基本上是不可能复职了,大家一面惋惜一面感叹,最后通通变成了同情的语气。纵观来看,于飞虹在公司这一路坎坎坷坷,从来都没有特别顺畅的时候,眼看着好不容易坐到了最高的位置,就立马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故,可能她八字就和公司不合,命里就撑不住这么高的职位。

消息刚刚传到厉如花这里,厉如花就气炸了。

“kelly,你说公司这些人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于总好不容易醒过来了,现在这帮女人就个个成了算命婆,帮人算起生辰八字来了。”厉如花一边把整理好的资料交给王烨,一边气急败坏地说。

王烨早就见惯了公司里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也没想着从她们嘴里能听到什么好话。

“你有空生那点气,不如好好看看山崎发来的邮件。”

“那家伙又说什么啦?”厉如花没好气地坐下,翻开笔记本电脑,读完那封邮件,她整个下巴都快掉了下来。“他是认真的吗?”

“他应该也是急了,这个时候看起来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反而更担心自己的地位被动摇。”

“每个组负责的工厂都必须按计划下降至少10%的原价,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他是要逼死md啊!”

“不是逼死md,而是逼死所有人。邮件里写了,让sv和工厂负责人协助md,明面上没说那么清楚,但意思就是一个没完成,你们就全部遭殃。”

“疯了,简直疯了!”坐在一旁的钱思思也忍不住了,两手一摊,“我们工厂说如果bunk坚持调低原价,他们就要放弃和我们公司合作了,据说现在外面有家公司正在跟他们谈订单,价格不降不说,单子还能和我们差不多。”

郭晓蓓瞥了钱思思一眼,惊讶地说:“咦,我这边也是,据说是一个叫hailey的品牌,对方出手真的很大方。工厂说,差不多已经在谈合同了,我们公司这样搞下去,一家工厂也不会理我们的。”

厉如花轻哼了一声:“kelly,你说,这个时候大家集体提交辞职报告,会不会很有趣?”

“linda说得对,我们干脆集体辞职,看看那秃头怎么下台!”钱思思不觉义愤填膺地吼了一句,隔壁组的人纷纷伸头过来看了钱思思一眼,王烨朝大家递了个眼神,让她们注意一点,钱思思吓得赶紧捂住了嘴。

在这个时刻,王烨非常明白山崎的做法,作为一个空降的ceo,他对bunk在中国的情况并不了解,不清楚到底应该怎么去积极运作这家公司,他只能按照上级的命令贯彻到底,最重要的是,他那日本人俯首称臣的属性在这个时刻成了非常致命的弱点——他没有自己的思路,但只要老板有指示,他就必须让所有的员工将这个指示百分之一百完成。棋子的手下必定也是棋子,这是毋庸置疑的。而厉如花所说的集体辞职这件事,对于bunk来说不过是蚍蜉撼树,不痛不痒,只要资本还在,他们就可以完完全全招募符合他们需求的棋子加入这场游戏,所以离开构不成威胁,相反,离开只会让山崎觉得你无能、该走,省得公司主动裁员还要赔偿额外的补偿金,如果离职的目的是为了报复公司,那是最不可取的下下策。

与此同时,王烨不禁想到于飞虹,自从于飞虹醒后,王烨也去了两次医院,但医生都说病人在休息不方便见客,就此被挡在门外,王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于飞虹已经得知了自己被日本人顶替的消息,当然,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才让人奇怪。王烨尝试发信息去问候,可于飞虹也一个字都没有回复,这反而让王烨更担心。这个时候,即使于飞虹回到公司,山崎的位置也不可能随便还给她了,那么,她的尴尬地位只会让她再一次受到挫败。

“晓蓓,你刚刚说那个竞品品牌叫什么?”王烨打开电脑,准备搜索点什么。

“hailey。”

“hailey?”王烨若有所思,灵光一闪,“你们都帮忙问工厂要一些关于这个品牌的信息,我想可能这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厉如花和其他两人纷纷不解地看向王烨。

“一个根本没有名气的品牌突然在这个时候狙击bunk,背后自然不是简单逻辑,他们能让工厂不降原价,是站在bunk调低原价的基础上才能实现,但如果没有bunk‘原价战’这个基础,他们还会理所应当地大把投钱去做这件事吗?他们的行动都和我们的行动有关,这背后一定有可以利用的漏洞。”

王烨不一定有把握,但这家hailey背后一定暗藏玄机,绝不会凭空出现一家品牌,况且是大家都不熟悉的小牌子。

“kelly,虽然我听不懂,但我觉得你说得都对。”厉如花立马拿起电话,“我现在就去打听这个什么hailey。”

“我这里正好有一点之前问工厂要的资料,不知道是不是有用。”郭晓蓓想起工厂确实给过她一点关于竞品的资料。

“你先发我看看。”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的邮箱里再一次跳出了新的邮件,高娜作为第一个回复邮件的md,简短而有力地说,必定完成任务。随后半小时内,各个md都回复了这封全员抄送的文件,看起来全公司众志成城,也不过都是一个个无奈的叹息。

钱思思叹了口气,说:“这可怕的女人,是真的可怕。”

王烨没有时间去感叹那群md的阳奉阴违,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郭晓蓓传过来的资料上,直到她的双眼从其中抓出“万康控股”几个字,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用鼠标一遍又一遍地拖黑那四个字,眉目之间似乎有了复杂的想法。

随着ppt上“thankyou”的出现,为期半年的新人培训终于结束了。李欧站在台上感谢每一位新人的参与,然后让杨曦然给每个新人发放了正式的员工证代替之前的bmc工牌。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bunk大中华区正式的员工了,恭喜你们。”

然而台下的掌声与当初刚进公司时相比,已经变成了零星无力的几处声响。李欧明白这半年来公司的一些变动影响了在场的每一个新人,但他还是强颜欢笑地将仪式进行到了尾声。

随着人群散去,姜楠懒散地伸了伸胳膊,看着一旁正在收拾的谢歆,冷冷地说了一句:“我看到名单了。”

“什么名单?”

“你说呢,当然是外派的名单。”

谢歆轻轻地“哦”了一声,她始终没有去看姜楠,反倒是姜楠突然跑来搭讪的这种热情让她更不自在。

“你怎么一点也不好奇,还是你已经知道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了?”

谢歆还是顿了顿,虽然她不在意了,但得知没有自己的名字那一刻,她多少有些失落。

“姜楠……”谢歆微微抬起头,看着姜楠,“听说于总醒过来了。”

谢歆的话刚落,姜楠原本带着调侃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起来,她的笑容僵在了那里,然后笑道:“对啊,上天保佑。”然而,谢歆的眼神始终没有从姜楠脸上移开,姜楠反而更加尴尬不已。就在一瞬间,姜楠立马换了脸色,揶揄道:“唉,你是不是找好下家了?”姜楠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谢歆。

谢歆原本警示姜楠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动摇了,略显慌张地反问道:“什么下家?”

“肯定是找好下家跳槽了啊,不然你不可能摆出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场内还有几个人没有走,李欧和杨曦然也在角落收拾东西,谢歆紧张地压住姜楠:“你别乱说啊,我……我才没有。”

姜楠斜眼看了看后面角落的人,说:“得了,吓唬一下你。不过也没啥啊,我也不在名单上。”

“你也不在?”

姜楠压低声音,凑到谢歆耳边说:“我们组就没人被提名,好笑吧。”

“哦。”谢歆淡淡地回了一声。

“所以我说什么呢,sv太年轻,是无能呢,还是无心呢?从我们进公司到现在,整个组一团糟,每天都是乌七八糟的事情,新人怎么成长?”

姜楠站起身,搭上谢歆的肩,低眉道:“我啊,还是劝你开始找下家吧,最近公司事情不多,还能抽时间溜出去面个试什么的,遇到合适的就赶紧跳了,我看留在这公司啊,接下来也麻烦,于总醒了又能怎么样,她回来也没有她的位置了呀。”

两人已经走出会议室,谢歆终于敢稍微大声一些说话:“你……你是这么打算的?”

“不然呢,还在这里坐吃等死啊,我和你说,其他外派的新人,去海外一年,回来就比我们高两级,工资待遇噌噌涨,我们就算在这里努努力,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所以还等啥啊,加上你看公司这么乱,留下不是给自己心里添堵吗?”

谢歆始终没说话,跟着姜楠一起走进电梯,姜楠注意到谢歆这段时间来对自己总有些防备,那种心理上筑建的围墙越来越明显,直到刚刚她突然提及于飞虹的那句暗示,让姜楠不禁联想到她大概是在试探什么。可她知道什么呢?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可如果她真的发现了什么,那么只能想方设法将她从这场游戏中尽快踢走才行。

谢歆微微低着头,脑海里却一直浮现着那晚看到的情景,她看见姜楠蹲在于飞虹的那辆车旁,用尖锐的东西戳着车胎,姜楠当时脸上的表情是谢歆从未见过的一种凶恶,让人不寒而栗。在于飞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姜楠当时的表情一直印刻在谢歆的心里,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立马看见。她不能确定于飞虹的车祸是否与姜楠有关,但是她知道这里并非久留之地,最关键是尽快摆脱姜楠。

与此同时,与电梯一墙之隔的会议室里,李欧和杨曦然终于把桌椅都归整回了原来的位置,李欧揉了揉腰,关掉投影,有些惆怅地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做培训了。哎……”杨曦然不知道应该说一句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去拿带来的文件。

“我也没想到公司这么快做决定,据说代替我职位的人,下个月就入职了。”

“这么快?”杨曦然也没想到,这速度快得让人觉得残酷。

“我原本以为公司看在我是老员工的份儿上,还会挽留我一下,看来也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杨曦然其实明白,如果这个时候总部愿意给李欧再升一次级别,加一点薪水,他一定会首先考虑留下来。都说人老了就不习惯移窝,李欧表现得尤其如此,但这样的结果,杨曦然也并不感到意外,当时郭靖离开公司,也不过是一两天的事情。ceo出局尚且如此,何况只是一个人事部总监。

这些日子,随着李欧离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杨曦然内心也难免有些伤感。

上周末,老家的相亲对象来上海出差,两人正式碰了一次面。对方是典型的西北男孩,国字脸,棕黄肤色,干练的短发,不算特别帅气,但让人感觉踏实。来之前便听说他是做市场推广的,所以嘴也特别能说。杨曦然本来不善言辞,还担心两人见面冷场,结果纯粹是多虑,对方不仅能说,还有趣,和一般做市场的人不大一样,虽然嘴不停,但话语不浮夸,也没有那种接近三十岁的男人惯有的好为人师,总的来说,杨曦然还是满意的。

说起来在上海这么多年,都没有好好地谈过一场恋爱,工作忙到喘不过气,眼看自己也已经快三十了,家里一天比一天催得紧。一开始杨曦然也拒绝相亲,觉得土,怎么说自己也是在上海混迹过的都市丽人,好歹有点傲气,可一推再推,自己也没有办法认识公司之外的其他男人,最后说不过家里,勉强接受了。

辞职回家,离开上海,杨曦然自然是不甘心的,大学四年,工作六年,好歹也有十年了,十年一觉上海梦,说来都是遗憾。其实除了最近公司动乱之外,真正撼动杨曦然决心的,还是因为房子的问题。因为主动申请到了人事部,级别晋升就一下子变慢了,和自己一起进公司的许多同事,快的已经如王烨一样升到了sv,慢的也至少比自己高一两级。这六年里,杨曦然统共升过一次级别,工资还停留在八千出头的水平,她也努力去争取过,但人事部看不到营业额,看不到kpi,没有成绩,在公司就等于没有话语权。好在李欧对她一直不错,她才一直勉强坚持。前段时间遇到两个大学同学,当时都是从985毕业,现在她们一个买房,一个嫁给了上海人,而自己,细细盘算工资账户,即使再省吃俭用,家里帮忙垫付首付,最多也只能买一套花桥的小一室。自从去年出台了外地人必须结婚才能买房的政策,回头看看自己住的这套月租3000的老公房,杨曦然就更加失去了信心。留或者不留,一直盘旋在她心里,加之最近公司里的纷纷扰扰,又正巧有了老家的对象,她才终于下定决心。

“对了,曦然……”李欧突然打断杨曦然的思绪,“上面要王烨调组的消息,你和她说了吗?”

杨曦然摇了摇头:“没,没敢说。”杨曦然的心一紧,嘴都有些哆嗦。

“嗯,这事儿你可得保密,虽说我就要走了,但基本的职业操守还是得有,刚刚想到,就顺道给你提个醒。”

“上面已经决定了吗?”杨曦然忐忑地问了一句。

“邮件你都看到了,总不会是随随便便的想法吧。我想着你们关系不错,怕你不小心说漏嘴。”

“不会的,我一向说话都很谨慎。”

“嗯,这也是你特别优秀的一点。”

杨曦然跟着李欧走出去,随着会议室那扇大门关上,杨曦然那扇沉重的心门也关上了。她总归是担心的,但对于王烨,她的担心似乎又有些多余,她不该是为别人未雨绸缪的那个人,毕竟在这家公司,来来去去,最终都不过是上面的人眼中的过眼云烟罢了,这一点,王烨应该比她更早地看清了。

徐家汇的双子楼里,林丹坐在旋转椅上,看着打印出来的新品列表,用红笔对着其中两个款画了个圈。“bunk商贸”是刚刚拆分出来的,所以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办公楼,新的格子间,新的员工,以及自己的职位,都是新的。这崭新的环境,新到西北角的会议室还在改装潢,时不时还会传来刺耳的电钻声。这样的“新”让林丹多少有点落寞,少了当日在公司里和自己斗嘴的高娜,又少了时时刻刻压制自己的于飞虹,现在算是只手遮天了,仔细想想,身边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因为有一部分员工是从店铺升上来的,还有一些是从日本调过来,彼此之间都没有默契,所以连这几天开会,都感觉有些鸡同鸭讲,林丹也多少有些头疼。

回国有一小段日子了,但新田给自己安排的任务却迟迟没有执行,不是她内心纠结,而是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去见丁善正。

她打开邮箱,还能一眼看到丁善正发来的那封问候的邮件,语气与当初她祝贺丁善正回国做旗舰店店长时如出一辙。说来,她也挺佩服丁善正的,与她在国外游离世事相比,丁善正没有半点心虚,就像所有事都没有发生一般,照常做着自己的事情,岿然不动。

这样的丁善正反而让她有些害怕,一个人一旦很难被看穿,这个人就变得让人畏惧。

林丹拉出这半年的销售数据,仔仔细细研究过,即使公司内部发生了这么多起起伏伏,丁善正管理的旗舰店依旧是全国销量第一的店铺,放在全球店铺的排名里也能排在前三,数值一步步在逼近日本银座店的销售业绩。这样的成绩于公司而言,显得他更为重要,公司自然更不可能轻而易举找一个人来替代他。

新田把自己放到这个位置,其实是对她极大的挑战,但她却爱极了这样的挑战。没有规矩没关系,她可以定新的规矩;没有思路没关系,她可以调整思路,于林丹来说,这些年兜兜转转的失去,为的似乎就是这么一天。

从她对着施工队指指点点,完全按照自己想法打造整个办公室开始,她就知道,她已经慢慢走向大赢的局面。半年之间,田晓明消失了,郭靖出局了,于飞虹出事了,那些曾经挡在她前面的阻碍一个个都消失了。如果不是还有丁善正的存在,她现在大可大大方方地行使ceo的权力,建立起新的国度,让“bunk商贸”成为整个bunk在大中华区最重要的部分,甚至让山崎管理的“bunk技术”成为自己的附属。

然而,到底还是有人挡在前面。

“我给你半年时间把丁善正搞定,而你的心愿,我也会帮你达成。”新田中建的允诺像是魔咒一样盘旋在林丹的头顶。她的视线又重新回到了18fw的新品列表上,那两个画了圈的商品,或许是她和丁善正之间正式开启话题的某个契机。

4

过了三月,阳光就显得有些丰盈了,盎然的绿意围绕着林立的高楼顿然间就葱葱郁郁。那点仅存的春寒料峭,伴随着上海湛蓝天空的到来而彻底消失了。高楼背后的一处低地,是医院角落里的草坪,许多正在康复期的病人都趁着这和煦的阳光,在午后伸展手脚。

年轻的实习护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于飞虹慢慢来到树下,于飞虹突然用手按住了滑轮,说:“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护士担心地说:“于女士,我还是在这儿陪着您吧。”

于飞虹淡淡地说:“不用了。”

“可是……”

“我说不用了!”于飞虹厉声打断了护士,护士吓得双手颤抖了下,于飞虹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不用担心我,我这个样子,也做不了什么事,我能去哪儿呢?”

护士想了想,似乎也确实如此:“那我过一会儿过来接您。”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草坪上形成星星点点的斑斓,于飞虹仰着头,微微闭眼,听着微风拂耳的细碎声响,心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四周出来活动的人慢慢离散,除了风声,所剩无几的零星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那个姓吴的警察上周来过了,从他的口中,于飞虹得知了几件事,一件是自己生病的这段时间,王烨是所有同事里最关心她的,另一件是关于她这次事故,他向交警说明了原因,将惩罚降到了最低。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件,他查到了她丈夫的下落。

于飞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按住轮椅的扶手,因为用力过度让她的表情稍显扭曲。她慢慢地把自己撑起来,依靠轮椅的支点,让自己的双脚可以踏在地上。医生告诉她,还需要一个多月她才可以做康复训练,但是她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最近的这些日子,她总能找到一点时间来练习踏步,一开始不小心就会滑到地上,但为了不让护士知道,只能靠自己慢慢再爬起来。不知为何,原本心中的阴霾在这一次次自我练习中在变淡。

于飞虹想起吴勇那个时候的神情,便知道不会听到太好的结果,但这个时候,她倒宁愿糟糕的事情干脆通通降临到自己身上,完完全全将这些厄运耗尽。她做好了所有坏的可能的准备,直到吴勇开口。

“关于林先生……”吴勇微微顿了顿口。

“没事,你说吧,其实我心里也多少有数。”

“不不,和你想的不太一样。”吴勇立马解释道。

于飞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吴勇接着说:“林先生现在在海南监狱。”

“海南监狱?”

“对,我们也没想到。这件事比较复杂,我们一开始也花了点时间,因为跨省调查需要比较麻烦的手续,最主要的是,林先生似乎也不想任何人知道他目前的情况,包括您在内。”

“等等,他为什么会在监狱?”

“当初林先生的工厂负债之后,按法律程序,他应该申报破产清算资产,想必他也是这样和您商量的,所以你们才借离婚的名义保住部分资产不至于抵押。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申报破产……”吴勇哽了一下,“不仅如此,你们的房子,也被他抵押了,其实只要到了还款期,他还没有出现,你也迟早会知道这件事。”

“你说我们的房子被抵押了?”于飞虹震惊地又问了一遍。

“林先生应该想用抵押的钱翻盘,警察是在那边的一家地下钱庄逮捕的他。”

于飞虹幻想过丈夫偷渡、再婚、穷困潦倒甚至死亡,唯独没有设想过这样的结局。根据吴勇所说,以目前的情况,他们的那套房子基本是要被收回了,如果于飞虹在明年年底无法偿还丈夫欠下的所有贷款,那么她和儿子就必须做好搬家的准备。

如果连房子也没有了,那对于于飞虹来说,真的就是一无所有了。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世纪末的夜里,丈夫揽着她的肩,用心许诺的那句话,终究变成了烟消云散的一幕回忆。

吴勇以为于飞虹可能会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但他如果不如实告诉她,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然而吴勇没想到的是,于飞虹只是平淡一笑,和他说了一声“谢谢,我知道了,辛苦了”。

“还有一件事。”

“但说无妨。”

“其实这次的事故,有一点我没有和于女士提。于女士出事的那辆车的车胎其实被人动过手脚。”

于飞虹愣了一下,这个反应验证了吴勇的想法。

“因为于女士丈夫的这件事,我一度怀疑于女士是希望牺牲自己来骗保还债。”吴勇顿了顿,为自己的想法表示歉意,“后来经过调查下来,我发现确实是有人动过于女士的车。停车的地方刚好是盲区,所以……”

“吴警官。”

“嗯?”

“只是意外而已,车胎磨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

“饮酒也好,没有检查清楚也好,都是我自己的失误,不是吗?”

于飞虹认真地对视着吴勇,是一种奉劝他不必多说的眼神,吴勇想了想,只好妥协作罢。

“好吧,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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