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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飞虹先是闻到香氛,然后是听到秒表行走的声音,再接着,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女人在说些什么,具体是说的什么,她一点也不记得了,那些语句就像是叮当作响的钥匙,试着帮她打开一扇紧闭已久的大门。她只觉得头痛,生理上有一定程度的排斥,但她还是像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些什么。
1993年的那个冬天,她刚刚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谈妥了一个客户,将库存的设备卖了出去,然后结完上一家公司的尾款,疲惫地走在大雨如注的苏州街头。那是她没日没夜陪人喝酒才赢来的局面,不仅要卖笑卖脸,还可能要忍受对方不时地骚扰,相比于公司里那几个总是纸上谈兵的销售,她一直是老板眼中的急先锋。那时候的雨和现在窗外的雨一样大,或许还要再大些,沿街的店铺屋檐不足以停留太多避雨的人,她的高跟鞋很快就进了水,老板的电话一刻不停地打过来,她在旁边的小摊买了烟,想让自己安静了一会儿,吞云吐雾或许是让她能够避开寒冷的一种方式。即使她没有接电话,也清楚老板电话的来意,必定是其他人没法收拾的烂摊子又要交到她的手上。她讨厌那个时代,不像现在有业绩压力,公司总是养着一大批闲人在那里,无所事事,老板只能将重要的事情都交给能干的人去做,久而久之,严重两极分化。
外面的雨依旧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和不时震动的手机一样让人烦心。于飞虹抽完了半包烟,还是决定接起老板的电话,理所当然地躲不开一顿臭骂,但她也早就习惯了,在这家公司待的这两年,被要求和被责骂,基本上是工作的日常了。
那年不过二十来岁的她,早就和身边的那些女同学走上了不同的路,当她们都稳稳当当在国企事业单位扎根的时候,于飞虹却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父母也说女孩子不要去做销售比较好,原本喝一杯啤酒就要醉的她,硬是为了饭局训练酒量,为了一个又一个单子殚精竭虑,常常喝到深夜吐着回家,街坊邻居都在背后说她去做了酒女,可她还是忍辱负重继续了下去。于飞虹并非只是任性,她只想早点赚到足够多的钱,离开这个索然无味的小城市。
1993年的苏州,还没有像如今这样成为整个江苏省最受瞩目的一颗明星。在许多人眼中,它不过是江南无限好的一处水乡,观前街尚没有彻底商业化,也没有高则七八万一平的楼房,只是被当时的省会南京远远甩在身后,那是一处净土,却还不到世人怜惜的程度。于飞虹很想像那些男人一样,勇敢地走出去,在距离苏州咫尺之外的上海开枝散叶,但父母终究束缚了她的脚步。选择销售是踏出这个城市的第一步,老板允诺她不定时地到别的城市出差也是她选择这项工作的重要原因之一,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压榨和无穷无尽的压力。
她早早地从家里搬出来,不顾父母的反对,在距离父母小区的四五公里外租了一个单间,走路就可以到达公司,借此机会,她也可以好好地自我喘息。
南方的冬天总是湿冷难耐,没有那么多钱去支付整夜整夜开着油汀的电费,她只好灌两个热水袋放在被窝里,卧坐在**架着电脑工作到深夜。她对自己说,只要坐上区域经理的位置,她就可以分配到上海去了。梦想总是美好的,现实的打击也来得更为猛烈,终于在一次酒局中喝到胃出血,在医院里做胃镜,连吐不止,老板发信息来问候,却从未现身,长长两周的长假换来一次深度的思考。生理盐水滴滴答答地坠入血脉里,和窗外连绵不断的雨一样,医生叮嘱,千万不可以再这样酗酒,下一次随时可能要了她的命。无人的时候,她不顾护士的警告,卧在**抽烟,缭绕的烟雾在充满消毒水的房间里游**。
康复之后,于飞虹果断辞掉了工作,收拾行李直奔上海,当时她手里所有的积蓄只够刚刚在上海租三个月的房子。对于尚且年轻的那些人来说,冲动就是最富有勇气的事情。
1995年的夏天,上海的街道上,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骑着单车划过遮天蔽日的梧桐树荫,于飞虹从浦东的老公房里走出来,那条充满市井气的小道不觉已来来回回走了快两年了。进入bunk完全是无心插柳的结果,两年前为了生计进入翻译公司做口头翻译,大学学的那点东西总算派上用场,说起来有头有脸高端大气,实则只是帮来上海旅行的外国人做做翻译导游,当时不知怎的,bunk创始人新田中建托人找到他们公司,领导也没太在意这件事,就派了于飞虹过去。
那时像他这样一对一找翻译的外国人并不稀罕,于飞虹就像往常一样做好了行程安排和解说准备,等到与新田中建见面才发现他根本不是要去景点观光,而是带着于飞虹从一个商场逛到另一个商场,既不购物,也不消费,只是站在人流涌动的地方观察,于飞虹尴尬地站在一边,新田中建总会突然抛出一个问题,比如这家商场卖得最好的品牌是什么,又比如这家商场距离地铁站有多远,又比如那间商场附近的写字楼比较多还是住宅比较多。对于这些问题,于飞虹毫无准备,当时也不像现在这样随随便便就可以到手机上去查信息,她只能依托自己的经验,遇到实在不清楚的,就挨个去打听调查,一天下来,于飞虹走的路比平时一个月都走得多,她还思索着怎么问新田中建加钱,结果没想到新田中建问她是否愿意到bunk的中国部上班。
从苏州到上海,工作、结婚、安家,这二十年间的每一步,于飞虹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开始的**四射,到后来的心力交瘁,于飞虹总是暗示自己还可以再拼一拼。
但最后的那根线还是绷断了。
当bunk和丈夫工厂合作的面料rt679出事那天开始,于飞虹就有所预感,事情绝不会轻而易举地结束。
bunk正式宣布终止与丈夫工厂的合作,并要求赔偿,金额高达千万。即使卖掉工厂之后,加上抵押,还要加上他们俩这些年在上海所有的积蓄,丈夫建议他们协议离婚,这样于飞虹还能保住一部分财产,这几乎是上上策了,于飞虹也不得不答应。
他们还是夫妻,名亡实存,但那些债务,于飞虹清楚到底有多沉重。丈夫关掉了开了二十多年的昆山工厂,解散了员工,只是这下子,丈夫的魂也跟着散了。失去方向的男人总想再去别的城市找找机会,于飞虹却死也不肯答应,她对他说,他一旦离开了上海,这个家就真的完了。于飞虹说自己可以养他,她还有这个力气去照顾他和孩子,当年她外派到海外丢下丈夫和孩子,现在是她偿还的时候。可丈夫只是拥抱着她说,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升上ceo的那一天,于飞虹没有找任何人庆祝,而是看着丈夫搬离后空****的家失声痛哭,她只有不断压抑自己的哭声才能不惊醒已经熟睡的孩子。
之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没有人去办公室找她的时候,她基本都在对着窗外发呆,二十年前的上海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细细想来自己几乎和这座城市一起成长了二十多年,已经彻底分不开了。丈夫长时间没有消息,她也没有勇气抛下一切去找他,从最初的发呆,到后来的失眠,再一步步变成神经衰弱和轻度抑郁,这些都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硬撑的结果。
她总感觉自己完了,但又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办公室里那些嘈杂的声响和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总像是尖锐的利器猝不及防地敲打着她的大脑。
最近这些日子,于飞虹总是忍不住回想1999年末的那个晚上,她和丈夫执着手站在外滩边上等待2000年的到来,丈夫说,我们会越来越好的。此时此刻,她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只是丈夫始终背着身没有看她,于飞虹伸手想要够住丈夫的臂膀,可是好像怎么也够不到,她吃力地喘气、挣扎,但丈夫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背着她望着黄浦江的对岸。
于飞虹终于醒了过来,原来香氛是幻觉,秒表也是幻觉,连同那个女人细碎的声音也是幻觉。她并不是在每周都会去的那间心理咨询室,那个叫作孟诺的心理医生也不在旁边,她只是晕倒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窗外已经黑透了,雨也慢慢小了起来,手背插针的地方传来丝丝疼痛感。她试着让自己坐起来,房间里还有两位老人在休息,一个粗糙的中年男人看着手机,所以是谁把她送到医院来的?
护士推门走进来,检查于飞虹吊瓶里的药剂是否还够,然后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于飞虹仰起头问:“你好,请问是谁送我来的医院?”小护士转了转眼珠,想了想说:“好像是一位男士,也没有留名字,医药费他都帮你付过了,看起来应该是你朋友。”
于飞虹想不到会是谁在这个时候帮了自己一把,她让护士拔掉吊针,她回去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做,护士劝她最好把这两瓶水吊完再走,她的血糖太低了,随时可能会再晕倒,但她执意要回去,护士无可奈何,只好通知医生,于飞虹等不及医生过来,自己拔掉,按着手背走出了医院。
她先是打电话回家给孩子道歉,询问孩子晚餐想吃什么,孩子说等不及已经先叫外卖吃过了,没有听她解释便挂了电话。于飞虹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冒着小雨,跌跌撞撞走进一家小面馆,要了一份雪菜肉丝面,室内温差让玻璃起了雾气,一切看起来都有些虚幻不真实。
于飞虹仿佛听见有人在叫她,但是回头总是看不见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问过心理医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心理医生告诉她,她内心的包袱太重了,才会总觉得有人需要她,需要好好放松一段时间。可她哪里有时间给自己放假,只要一天不出现在公司就天下大乱。
吃完面走出去,雨终于停了,她走了两步,又听见有人叫她,应该还是幻觉吧,所以连头也不回了。身后一阵匆匆碎碎的脚步声,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回头看,是倪赟。
“我刚去给你买了点水果,回医院的时候护士说你已经走了。”倪赟提起手上的水果示意,头上还夹杂着雨珠,前额的头发都湿透了。
于飞虹在恍惚中回过神来,“啊,倪总,是你把我送到医院的?”
“对啊,我正好在你们公司附近谈事情,结束路过你们公司楼下,看到你晕倒了,吓了我一跳,现在没事了吧?”倪赟关心地看着于飞虹说道。
“啊,哦,没事。真的是不好意思,让你专程送我到医院,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于飞虹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那么颤抖,眼神也尽量更坚定一些,以免在倪赟面前露出什么马脚。
“最近事情太多,所以累了吧。怎么不在医院多休息一会儿?”
于飞虹露出微笑:“我哪有时间休息,倪总,你在和我开玩笑。”
“啊哈,也是,于总肯定有一堆事要处理,只是人累的时候,身体总会提醒你给自己放个假。”倪赟完全没有注意到于飞虹略微的异样,还是一副轻松玩笑的语气。
“那个……倪总,不好意思,我晕倒这件事,能麻烦你帮我保密吗,尽量不要和任何人说起。”
倪赟略有思量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于总的意思,你是不想让下属担心吧。”
于飞虹尴尬地笑了下:“是啊,你也知道公司人多口杂。”
“请于总放心,我会保密,连王烨我也不会说的。”倪赟露出孩子一般的微笑。
“再好不过,感谢。”
“那于总接下来是打算去哪儿?这么晚了,还有工作要做?”
“嗯,时间不早了,我想先回家了。”
“那好,要是于总不介意,我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你在这儿等我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
“啊,不用了,今天已经很感谢了,我自己打车就好。”
“真的ok吗?”倪赟有些担心地看着于飞虹。
“嗯,回家这点事儿应该难不倒我。”
“那好吧。”倪赟站在路边,帮她叫了一辆车,于飞虹优雅地坐上后座,朝倪赟微笑道别,“谢谢。”
看着出租车离开,倪赟微微皱眉,忍不住叹气,bunk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拼命,这时才发现水果忘记拿给于飞虹了。
于飞虹坐在车上,从后车窗往后望,确认已经距离倪赟相当长一段距离,她从包里抖出随身携带的“左洛复”,慌张地咽了一片下去,才平缓下来。
她不禁想到,倪赟真的会帮她保守秘密吗?应该会的,或许不会,一想到这件事就心烦意乱。她想从包里找一根烟,但是已经没有了。
“师傅,你那儿有烟吗?能借我一根吗?”
“啊,我不抽烟哦,抱歉。”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惊觉地正襟危坐起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之间反复摩挲。
前几天她接到总部的邮件,对于她任期ceo这段时间,大中华区的业绩平平,以及有人在背后写邮件诋毁她,让上层对她的能力再一次怀疑。虽然最后菊池并没有说出什么让于飞虹下不了台面的话,但她清楚对方心里已经对她产生了极大的不信任。直到今天菊池打来那通电话,于飞虹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好像突然绷断了。
于飞虹死死拽着手包,郭靖被总部踢出局的那一幕至今还历历在目,于飞虹每一天都只能更谨慎小心地过活。自从丈夫出事后,工作是她目前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重蹈郭靖覆辙的后果,她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在这前有狼后有虎的公司里,谁也帮不了她,她早就认清了这一点。
于飞虹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漆黑一片的房屋里,只有孩子房间的灯光熹微,她轻轻叩了叩门,没有回应,想必是已经睡了。她趁黑暗在沙发上坐下,还是按那个熟悉的号码,给丈夫打了通电话,得到的回应依旧是无法接通。
于飞虹捂着脸,屋里传来孩子轻微的鼾声,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落泪了,医生说这是抑郁症的正常反应,自己也无法控制,她捋好耳边的头发,用手擦干眼泪,却止不住又流了下来,是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糟糕,糟糕得让自己生厌。
于飞虹很快止住了眼泪,从包里取出电脑,在黑暗中,重新打起精神,打开一个个文档,聚精会神地回到工作上,她还没有输,她也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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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apm商场的gucci店里,王烨分别将一条印花真丝领带和一条宝蓝色蛇形真丝领带交给服务员,然后吩咐他们用专属礼盒包起来,眼见去看望倪赟父亲的礼物挑选得差不多了,回头去唤倪赟才注意到他又在发呆。
“怎么?今天出来就一直心不在焉。”
“哪有,我只是在想接下来几天的安排,何况,带你回家和我爸吃饭,多少有点紧张。”倪赟一下抓住王烨的手,解释道。
“你这话说得好像是对我没信心。”虽然听起来像是一番抱怨,但王烨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
“还真和你无关。”说着倪赟揽上王烨的肩膀,“我是怕你笑我,人就是这样,平日再随随便便波澜不惊,一旦对某些事情认真起来,整个人就变得很紧张。”
王烨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准备付款,倪赟一下把王烨的手压下去,“说好了我来买的,你别动。”
“我刚刚让他们包了两条,有一条是我买给你的,难不成你要付自己礼物的那份钱?”
“这,啊,你啊你,干嘛突然送我礼物……”眼前这女人就是太精明。
王烨笑着把银行卡递过去,然后安慰倪赟道:“想送就送了,平日也难得有这个时间,两条领带的钱我还付得起,虽然不比你这个少爷动不动几辆车几辆车地买。”
倪赟嘴上说着怪罪,心里却是欢喜到不行。两个人从开始恋爱到现在,在周围人眼中从来都不属于那种天造地设的一对,就像是各自拿了不同的剧本,连台词都搭不到一块去,但久而久之,倪赟也适应了王烨的那种距离感。他确认自己是被对方那种独立自主的气质吸引,所以更不能去改变对方,何况两个人在一起,原本就是一种妥协的关系,倪赟喜欢这种妥协。正因为如此,偶尔王烨的一次关心或者在意会让他倍感开心。
接连出神的原因还是因为于飞虹,前一夜与于飞虹分别后,回到家的倪赟左思右想觉得不妥,他还是不应该任由她自己一个人回去的,后来也不好再发信息去询问,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服务员将包好的领带用袋子装好递给王烨,两人并肩准备出去,倪赟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王爷,那个于总……”
“嗯?”
倪赟还没继续问下去,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叫他们俩的名字,王烨回过头望去,见shadow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走过来,那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比shadow高出一个头,下垂眼,鹰钩鼻,看起来有些木讷,但还算正直英气。shadow冲着王烨笑了笑,介绍道:“eric,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王烨,这位是她男朋友倪赟。”王烨朝着eric点了点头,倪赟也笑着道了声好。前段时间听shadow说她恋爱了,但一直没有时间正式见过她男朋友,相请不如偶遇,这倒也不是坏事。
“怎么今天你们没地方去,也跑来逛商场了?”
“过来买个东西而已。”王烨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shadow轻轻撞了下王烨,低声道:“倪赟最近又帅了不少嘛。”
王烨忍不住朝shadow翻了个白眼,平日在家加班累死累活没一点人气儿,这会儿有个伴儿了立马生龙活虎起来没个正经。
“你的品位才倒是提高不少。”王烨不禁低声揶揄道。
shadow一被夸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是哦,不错吧,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男人站在一旁看她们说悄悄话顿觉尴尬起来,只是彼此一直保持着微笑看着对方。
shadow退回到eric的旁边,扬着笑对倪赟和王烨说:“好了,我不打扰你们逛街了,我先说,下个礼拜是我生日,你们俩可都得来啊。”
看着shadow走远,王烨不觉感叹,她终于从郭靖的阴影里走出来了,虽然她总说早就不在乎郭靖什么的了,但王烨知道,她只是一直在给自己找借口而已。一个人真正忘记另一个人,都是从一段新的恋情开始的,即使并不那么会恋爱的王烨也知道这个道理。王烨突然想到刚刚倪赟的话被打断,接连问:“你刚刚是要和我说什么?”
“啊,哦,我要说什么吗?哈哈,我都忘了。”倪赟想了想,还是不要做一个失信于人的家伙。
王烨白了倪赟一眼,发现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出发要塞车了,不料王烨一个不留神,倪赟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上靠了靠。
王烨诧异地颤抖了一下,“干吗?”
“我可不想输给刚才那个eric,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们俩亲密似的。”说着,倪赟的手在王烨腰上又紧了紧。
浦东滨江旁那些错落的楼房不管是十万一平还是百万一平,就王烨看来,从来与她无关,她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富豪之子女友的身份走进汤臣一品,那些匆匆而过的瞬间她几乎连看也没有朝里面看过一次,最多只是在一些无聊新闻上看到某某作家晒出自己汤臣一品的天台照片炫富,但到底像是与自己无关的另一个世界。那种富丽堂皇的气派在她看来并不震撼,或许是当年读书的时候早就幻想过盖茨比式的浮华豪宅,所以她并没有显得像没见过世面那样惊讶。
可说起来一点紧张没有,那是假的。办公室里早就将她麻雀变凤凰的私生活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打死也不相信是倪赟倒贴来追求的她,那种写在小说里的玛丽苏情节回归生活只会让人觉得不现实,理所应当的是王烨不择手段爬上倪少爷的床,为自己的后半生提早找好了依托。这些她当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自己才刚刚接受与倪赟之间的这段关系,是否真的做好与他的家人相处的准备,她以为自己可以像处理其他工作一样来处理这段人际关系,那绝对是比处理感情更轻而易举的事情,她曾自以为是地这么想,可是真正要走进倪赟一家的时候,心中的警告却突然越来越响。
毕竟工作都是冷硬的,但人心总柔软得让人不知所措。
原本站在倪赟旁边的王烨突然往一侧挪了些位置,两人之间空出半个人的空间,倪赟敏感地发现了王烨的异样,伸手牵住王烨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电梯变化的数字,等待电梯门的打开。王烨朝倪赟看了一眼,倪赟却更加视若无睹地望着前方。
“唉……”王烨正打算说点什么,电梯门突然开了,两人看着陈彤从里面走出来,王烨想松开倪赟的手,倪赟却抓得更紧了。
“彤妈妈!”倪赟咧开嘴冲着陈彤笑起来。
陈彤看着牵着手的两人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说:“你们到啦?我带的酒落在车上了,我去取,你们先上去吧。”
“要不要等你?”倪赟追问了一句。
“不用了,去吧。”
进了电梯,倪赟深吸了一口气,才松开王烨的手,没有看王烨,对着刚刚关上的电梯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比你紧张一百倍,靠,我都不知道怎么了。我不是怕你出什么错,是怕我自己犯错,就像刚刚那一刻我觉得要是不牵住你的手,简直就是犯了大错。”
倪赟这没头没尾又语无伦次的话到底是把王烨逗笑了,这下子确实让她轻松了不少,不觉调侃一句:“谁和你说我是紧张了?”
“是哦,难不成是我几天没洗澡,身上有味了,你才要躲开?”说着扯起衣领凑到鼻子上闻了闻,王烨用手肘捅了倪赟一下,倪赟像孩子一样笑开了。
倪宅确实比王烨想象中更雍容华贵,淡米色皇家大理石地板配上欧洲上等的家具,错落有致的艺术画配上亚光的铜制灯具,让整个屋子像是回到了中世纪的欧洲。进门望去是空旷的地中海式客厅,简约而大气的水波纹皮质沙发位于其中,在沙发一旁低垂的鹤望兰下,倪向东正戴着眼镜仔细审查手上的几页文件,听见开门声,循声望去,微笑取下眼镜,搁下文件朝倪赟二人走了过去。
“来啦!”倪向东今日褪去了平常的正装,换了休闲的藏青色polo衫,虽然藏不住鬓角的银丝,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不少。
“倪总好。”王烨上来时,在几个称呼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叫不会出错的那一个。
倪向东哈哈笑起来,“今天不是工作场合,王小姐不用这么拘谨,叫我倪叔就好。”
“是,倪叔。”王烨尽量掩饰自己的紧张,朝着倪向东礼貌点头。
“爸,这是王烨给你买的礼物。”说着将那盒领带给倪向东看。
倪向东这下更开心了,伸手接过袋子,嘴上却还是客套地说:“人来就好,下次就别带礼物了。”
“不知道倪叔是不是喜欢。”
“你有心已经叫倪叔很开心了,过来随便坐吧。”
这时,陈彤也推门进来了,扬手举起刚刚落下的那瓶陈年老酒,说:“这可是我的私藏,今天你们可要好好品品。”陈彤进屋,尽管丝毫不见外,但也没有反客为主的感觉,一边将酒交给家里阿姨一边又客气地夸奖了一番阿姨做的菜色,表现得既像是主人最熟悉的那个,又十分得体,让你不会觉得她喧宾夺主。
王烨跟着倪赟一起往里走,倪赟捂着肚子说:“人都到齐了,饿死了,爸,赶紧开饭。”这时,门铃又响了,倪赟疑惑:“还有人?”
倪向东忙不迭去开门,所有人都在猜测是谁,大门才刚刚打开,王烨便听见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尖锐而谄媚,漾着银铃般的笑声开场,“哎呀,倪总,真的不好意思啊,路上太堵了,我来晚了。”
“没事,我们还没开始呢。他们几个也刚到。”倪向东让阿姨赶紧多拿一双拖鞋。
王烨急促地看向倪赟,倪赟的眼神中也尽是不解,大家朝着门口望去,只见高娜外裹一身青灰色的burberry风衣,内搭亮红色的低胸连衣裙,她就这样挺着鼓蓬蓬的胸高傲地走了进来。高娜的头发看得出是专程去做过的,为了配这样一身亮眼的衣服,找了发型师梳了一个髻,但或许是脸上的妆也刻意了些,长长的假睫毛,幽蓝色的眼影,整个人看起来倒比平常还要老几岁。她弯下身子换鞋,丰腴的肥臀一下就格外显眼起来。倪赟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彤,没想到刚刚的笑容还纹丝不动地挂在她的脸上。
“我说买点什么给倪总带过来好呢,想来想去,倪总什么也不缺,就觉得更难买了,后来,我突然想起那天倪总和我说你那个用了几十年的烟斗坏了,就托人给你从国外带了一个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倪总想要的。”
倪向东接过那个烟斗,笑道:“我随口一说都被你放在心上了。”
这时,陈彤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波澜。倪赟知道高娜口中所说的那个烟斗,是陈彤还在给父亲做秘书的时候给父亲买的,那是彤妈妈送给父亲三十五岁的生日礼物,意义非凡。但陈彤脸上的那缕失望很快就消散了,像是听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对话。
高娜换好拖鞋,朝着屋内张望了一番,似乎完全无视王烨一样缓慢地走进来,和陈彤礼貌相视一笑。“想必这就是陈老师吧,您的传奇故事我简直如雷贯耳,倪总也老把您挂在嘴边。”陈彤不动神色地伸出手,一副高雅的姿态笑着说:“能在倪总家和高小姐相见,我才是感到荣幸,还得多谢倪总提供这个机会。”从陈彤的表现来看,对于高娜的出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意外,那份气定神闲倒是让高娜有些不知所措。高娜一边讪笑着说“哪里哪里”,一边避过旁边的王烨,看着倪赟,乐呵呵地道:“小倪总也是好久不见了,谈恋爱之后整个人更有气度了呢。”
倪赟则毫不顾忌地露出了一副不屑的表情,明里暗里带刺地说:“我才是没想到原来我们家饭香到把您给引来了,看来阿姨最近手艺又长进了不少嘛。”
高娜当然能听出倪赟对自己出现的不满,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可越是不在意,她越要装作有点委屈的样子,转悠着回到倪向东身边,带了几分抱怨地说:“我就觉得还是不要打扰倪总家宴比较好,倪总你偏让我来,这下,小倪总吃饭都不自在了。”
倪赟气得翻了个白眼,倪向东赶紧打圆场,说:“一顿饭而已,倪赟不至于这么小气,你错怪他了。”眼见倪向东都帮儿子说话了,高娜也自知不好再多说什么,自顾自抿了抿嘴,又嚷着第一次来,想参观参观倪总的家。倪向东应声带着高娜四下转了转,这时阿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让大家都别干坐着了,菜都好了,可以上桌了。
虽然高娜看似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和王烨说话,但眼神却时不时游离在王烨身上,从自己进来到开饭,王烨对她显得漠然,好像既没有特别在意她的出现,也没有特别关心她出现的原因,对她的态度也选择了更沉默的方式,相比倪赟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王烨倒显得沉稳得多。
高娜和王烨都是第一次来,按理说应该被安排在一起坐在上首,但倪赟拉着王烨要坐在一起,高娜也就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坐在倪向东旁边,正对着陈彤,陈彤旁边坐着王烨和倪赟,高娜先是娇嗔了一会儿觉得不好意思,反倒是陈彤说了一句“这样坐着大家也好聊天”,高娜才假装勉为其难地坐下。
事实上,那夜的晚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陈彤差不多担当了整个餐桌上的主持人,一边应对高娜那些无趣又尖锐的话题,一边又让倪赟和王烨也能够加入聊天之中,让倪赟感到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陈彤还在做倪向东秘书的时候,每一顿饭局也都靠彤妈妈一个人来撑着。餐间主要是以叙旧为主,又顺道问及彼此工作上的一些新动向,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些兴趣,不至于找不到话题举手无措。
高娜突然道:“早就听闻陈老师的设计值钱,衣服刚上架,都要预订,紧俏得抢也抢不到,那些衣服我都在宣传册上看过,好看得很。”
陈彤用纸巾擦了擦嘴,不慌不忙地说:“唉,高小姐要是喜欢,我隔天送两件到你家里去,衣服而已,又不是珠宝钻石,不值钱的。”
“说实话,我这个人啊,就是爱羡慕。我没有的东西,就想争一争,要一要,陈老师你可别见怪啊。”
这话听得倪赟始终不爽,不忍揶揄高娜一句,说那彤妈妈的衣服都是设计给二十一岁的小姑娘穿的,高娜没必要凑这个热闹,他们菲律宾工厂做更高端的牌子,高娜要是想要,抽空去他那里转转挑挑就是。倪赟一边说一边不停给高娜加酒,高娜不顾倪赟的讥讽,只是照单全收,好像看准了有大倪总在自己旁边,谁也不敢拿她怎样。高娜当然也不蠢,万一真喝多了,洋相百出就丢脸了,所以干脆提出不如来行酒令,活跃活跃气氛,大倪总见倪赟一直给高娜灌酒,随即答应了下来。
高娜已经微醺了,双颊扑满了红霞,提出的小游戏不是十五二十,就是两只小蜜蜂,弄得这个原本还算有格调的饭局一下掉了不少档次。但倪向东坚持,说玩玩年轻人的游戏也好,陈彤自然也就听随大倪总的安排,只是王烨对这种游戏实在无感,说她就坐在一边看大家玩就好。高娜这下终于对王烨开口了:“小姑娘嘛总是要装装矜持的啦,不像我们这些老太婆,没脸没皮惯了。”
换作平时,王烨肯定早有一番说辞回敬过去了,但是今天这个场合她不想当着倪家的面弄得难堪,只笑道:“游戏我玩不好,倪赟替我,他输了,我来喝,娜姐觉得可好?”
倪赟连忙说:“我觉得不好,我输了,王烨喝,那显得多不公平,弄得好像我很没用似的。我看不如这样,这些个游戏就算了,毕竟今晚是叙旧局,不如大家聊聊对彼此的第一印象,得说真心话,其他人判断,够不够真,不够真就喝酒。”
倪赟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认真地看着对坐的高娜,高娜微微**了下嘴角,直直看着倪赟不置可否,饭厅一下安静了下来,阳台的窗户突然被风给吹开,阿姨急匆匆从厨房赶出来关上。倪向东的脸略微沉了下来,倪赟却视而不见父亲递过来的眼神,继续盯着高娜,王烨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桌上的每一个人,高娜努力撑住自己的脸色,倪赟却突然嘻嘻哈哈大笑起来,“开玩笑开玩笑,大家这么紧张干吗?难不成大家心里都看不惯对方?”
倪赟一笑,倪向东也彻底笑起来,笑得有些过,反倒呛咳了两声,高娜也跟着笑了起来,紧张的表情又渐渐松弛下去,“小倪总这爱玩的脾性啊,这么些年,真是一点没变。”
陈彤趁机起身给每个人都满上酒,说:“好了,这酒也刚好够每人一杯,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待会儿怕又要下雨,上海最近这天气也让人琢磨不透,这杯喝了,我就先撤了。”
高娜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也差不多快十点半了:“那我也该回去了,手上还有一堆工作要做呢。”
倪向东举起酒杯:“那大家都要走,我也送送。”随即对着倪赟说:“小赟,你送送你彤妈,我带高小姐下去。”
陈彤利落地喝掉了杯里的酒,说:“谢谢倪总招待。”然后开始窸窣地找着自己的东西,王烨也跟着起身,向倪总告别,倪总又跟王烨握了一次手,带着几分长辈的温情,说:“你们好好的啊。”王烨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倪向东带着高娜先下了电梯,倪赟、王烨随着陈彤来到更低的地库。两拨人在楼上告别时,高娜象征性地拥抱了陈彤一下,说:“陈老师可别忘了我的衣服哦。”
现在高娜不在了,倪赟终于不住开口道:“彤妈妈,你也真能忍,我真搞不懂我爸今晚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就把这女人请来了。”
陈彤却笑着指责倪赟:“来者都是客,你这做主人的,今晚表现实在欠佳。都多少岁的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
“唉,彤妈妈,我见这形势不对,你可得提醒提醒我爸,那女人多半图谋不轨,接触不得。”
“小赟,你爸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数,何况他的私生活几时轮到我来操心了?”陈彤这样一说,连一旁的王烨也听出几分醋意来。
王烨曾经听倪赟说过,他能看出陈彤这么多年未婚或多或少也是与他父亲有关的,只是人一旦到了中年,好多事也就不像年轻时候那样毫无顾忌了。要说陈彤对倪向东一点感情都没有,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可能,但真正要走到一起,两个人似乎又少了一些契机。倪向东年轻时候打拼的那些年,陈彤无怨无悔地跟在他身边,帮他料理一切,基本上已经做到了半个贤内助的职责,在外,陈彤也遭受着许多流言蜚语的侵袭,可初心始终未变。后来去了海外,倪赟心中也渐渐对父亲这段感情不抱希望,但当得闻陈彤归国却还未婚的消息时,倪赟觉得或许是上天又给了他们彼此一次机会,然而,到底还是没人先跨出第一步。
高娜今晚的出现不仅扰乱了陈彤的心绪,也让王烨内心有了强烈的触动,她突然想起高娜刚回国时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让王烨不要插手她的事情,想必与倪总的这一层也是高娜早早就计划好的,王烨当然不想掺和高娜的任何事,但现在她却像阴魂不散一样出现在了自己生活的各个地方,变成了一种困扰。
陈彤叫的代驾迟迟没来,她只好把车留在车库,另叫了一辆车走。临别时,陈彤给了倪赟和王烨各自一个拥抱,然后嘱咐道:“年轻人管好自己的事情就是对我们这些长辈最好的交代。”然后微笑着和两人告别离开。
倪赟望着陈彤离去的背影,略显苦愁地问王烨:“我爸的事,你怎么看?”
王烨摊摊手,说:“我大概是今晚所有人中最没有立场过问的吧。”
倪赟微微叹了口气,将脚边不知道哪儿来的石子踢开老远,说:“我爸今年五十六了,他如果现在告诉我他要再婚,要退休,要去享受自己的生活,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王烨安慰地笑笑道:“你大可放心,如果高娜真的和倪总走到一起,她不会让倪总随便退休的。”
“王烨,你过来。”倪赟朝着王烨招了招手。
“做什么?”
“你过来呀。”
王烨朝着倪赟走了两步,倪赟一把抱住王烨,王烨吓了一跳,但倪赟只是很温柔地抱着她,王烨听见车库里呼呼的声音,不远处还有其他汽车发动的声响,但倪赟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她,把头低下凑近她的发丝,轻轻说道:“今天,谢谢你。”
“干吗,你怎么这么矫情?”
“我也觉得,但是就想矫情一下。”
王烨感受到头顶传来一丝丝的温热,让她觉得有些温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她原来已经慢慢习惯了另一个人突如其来的拥抱。
出租车上了高架之后,陈彤吩咐司机帮她打开车窗,望着灯火璀璨的上海夜景,她终于收起了一整晚佯装的微笑。打开手机检查了一遍邮箱里的邮件,回复了几条消息之后,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
几天前,倪向东带着陈彤去了他们当年最爱去的那间餐厅为她庆生,看着已有些沧海桑田的上海滩,他们聊了很多感慨的话。陈彤记得,当年自己要离开中国前往海外的时候,他们也是在那间餐厅告别,那时的倪向东和现在一样,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却始终没有说出陈彤最想听的那句。
倪向东和陈彤规划着他们的品牌liberty未来的十年,畅想着他们还能够携手共创的明天,而陈彤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倚在栏杆上,喝掉那一杯龙舌兰日出,告诉倪向东她有些累了,可能过两年就要退休了。倪向东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道她还可以拼几年,陈彤却摇了摇头,说,她等待的时间太久了。倪向东先是沉默了片刻,进而彻底地笑了,他倒了一杯威士忌,举杯说,如果你真的累了,就休息吧,这些年辛苦了。
那一刻,陈彤看着那杯装满星光的酒,和今晚一样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她精心准备的盛装在这一刻怎么都显得不合时宜,内心更是苦闷得无语凝噎。
她瘫在后座,看着手机里自己年轻时和倪向东站在工厂门口的合影,自嘲一般彻底删除清空。她望着窗外的流景,坦然地笑了。
3
同一时间的凯旋路上,两个戴着棒球帽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年轻人正蹲在路边抽烟聊天,三三两两的男男女女从天山公园草坪旁的白色小楼里慢慢走下来,拉风的机车呼啸而过。与室外骤静的氛围不同,推开小白楼一墙之隔的那扇铁门,是沸反盈天的另一个世界。
拿着贝斯的摇滚歌手站在台上忘我地嘶喊,烟雾缭绕的台下,姜楠拉着谢歆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谢歆完全无法适应这样嘈杂的环境,加之刚刚喝下一杯姜楠递过来的长岛冰茶,更是有些晕头转向。
姜楠一边扭动一边指着不远处那个穿着黑色帽衫戴着白色耳机的冷峻男生,凑到谢歆耳边说:“站在旁边的那个,好看吗?”
谢歆没听清姜楠说什么,反问:“你说什么?”
姜楠没有打算再解释一遍,又问服务员叫了一杯调酒,把谢歆留在原地,直直走到那个男生身边。谢歆看着他们在黑暗中说着什么,男生很快被姜楠逗笑了,彼此都很开心的样子。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地看着舞台上那个摇滚歌手,手心渗出了汗。一个小时前,姜楠提议带谢歆到育音堂来,好说歹说终于把谢歆说动,但没想到姜楠只是想找一个人陪她,并不是真正要带谢歆来感受。
一曲终了,整个场子突然安静下来,谢歆看着歌手下台,回头去看姜楠,才发现她和那个男生都不见了。谢歆仓皇地在人群里穿梭,突然撞到了端着酒站在立桌旁的一个男生,酒全洒在了他的衣服上。谢歆连连道歉,抬头发现这人特别脸熟,像是恍然大悟,惊诧得差点叫出来,男生迅速将食指放在唇间,示意她别出声。他从立桌上抽了半盒纸巾擦拭酒渍。谢歆说:“抱歉,我在找我朋友,衣服我赔……”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白t恤右胸上那个爱马仕的logo,一下子沉默了下去。男生摇摇头,说:“算了。”谢歆犹豫地又张望了他一眼,心中盘算着他是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人,男生却好像根本没有在意她似的目中无人地望着台上。
她走过几步,回头见他点了一支烟,旁若无人地抽起来,完全沉浸在这迷幻而喧闹的世界里。她突然被他那分迷人的静谧吸引了,更加不好意思了,但她很快坚定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他应该就是那个天天出现在网络热搜头条上的万康集团董事长方有信的儿子,方柏诚。
这时突然有人拍她肩膀,扭头看见姜楠嬉笑着拉了她一把,说:“你干嘛!跟撞见鬼一样。”谢歆摇摇头说没什么,姜楠又拉过那个帽衫少年和她介绍道:“这是小武。这是我姐妹谢歆。”谢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小武说请我们喝酒,你想喝什么?”姜楠一边说一边从小武口袋里抢过一支烟,蹭着他的打火机点燃,好像他们已经是相识已久的朋友一样。这时谢歆才认真看清小武的样子,近一米八五的身高,下垂眼,脸上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就喝水好了。”
“喝水?”姜楠不觉翻了个白眼,对小武说,“给她一杯莫吉托吧,我要一杯长岛。”小武朝着吧台的服务员挥了挥手,低沉地说道:“一杯莫吉托和一杯长岛。”
姜楠嬉笑着用手肘碰了谢歆一下说:“小武在静安区有套房,漂亮得很,找时间我们一起去呗。”谢歆尴尬地站在那里望着舞台,并没有想要真正加入姜楠的样子。
小武把酒递给她们,谢歆碰到他的手,冰冷得毫无温度,她很快就不好意思地收了回来。
对方朝姜楠使了一个眼神,姜楠吸了一口长岛冰茶,拍拍谢歆肩膀说:“我待会儿和小武换场去下一个地方,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他有几个朋友在那边。”谢歆想了想,摇摇头,但想到让姜楠一个女孩子去,又有些不放心地问:“这么晚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显然谢歆的提议让他们都有些扫兴,姜楠道:“你要不先回吧,我很快就回来。”说着又压低声音跟谢歆讲,“你可错失了一个认识有钱男人的机会,真的笨!”
谢歆赶紧追问了一句:“那你们要去哪儿?”
姜楠走到一边和小武嘀咕了几句,像是达成某种协议,然后回来对谢歆说:“茂名南路那边吧,现在回去也太早了,难得一个周末,有事我给你打电话。”说着挽着小武朝门口走去,回头朝谢歆挥了挥手,消失在了人流中。
台上的歌手又开始唱了,谢歆顿时有些怅然若失,她朝着刚刚方柏诚站着的方向看去,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一时间不由得怀疑,大概是自己认错人了。既然姜楠走了,她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只是挤攘的人群让她完全脱不了身,这时舞台上突然一声巨响,谢歆和所有人一起朝着舞台望去,只见刚刚那个衬衫少年换了一件连帽衫,接手了其中一个乐手的贝斯,突然弹了起来,台下一阵欢呼,谢歆却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无法想象一般。一曲solo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然后少年潇洒地把贝斯扔给原本的乐手,下了台。谢歆如梦初醒一般,挤过人群,迅速跟了上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看着他提着背包推门离开,她也一溜烟地从拉开的门缝闪了出去。
刚刚台下有很多人拍照了,说不定转手就发到网上去,立马就会出现“方柏诚闪现育音堂”的词条,不过这也完全是他的风格。刚刚走了几步,方柏诚就注意到有人跟在他身后,转头看,是刚刚弄脏自己衣服的女孩子。大概见惯了这样像跟屁虫一样的小粉丝,方柏诚完全没有在意这件事,他依旧是不缓不急的步调,一手勾着背包,一手晃**地朝着停在旁边的跑车走去。
谢歆又跟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在做着什么荒唐的事情,索性停下了脚步,眼看着方柏诚上车了,谢歆只是站在栏杆前望着,这时方柏诚突然伸出头来,看着谢歆,问:“你是记者还是粉丝?”
谢歆完全没料到方柏诚会突然和自己说话,突然哽住,“我……”
“好了,我知道了,路人。”方柏诚点了一根烟叼在嘴上,朝谢歆挥手再见,踩紧油门,飞速消失在墨色的夜里。
谢歆打开手机,果不其然,方柏诚在舞台上solo的视频迅速在微博上爆转起来,不出十分钟,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朝着夜店方向奔来。谢歆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年轻人像疯子一样朝着小白楼奔去,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这是夜店找方柏诚来做的一次营销事件,不知道背后方柏诚又获得了多少利益,想不到一个家缠万贯的公子哥背后还会做这么俗气的事情,谢歆突然对方柏诚败了兴趣,对于刚刚弄脏他的那件衣服更是一点愧疚之意都没有了。
谢歆搭乘晚班地铁回到家,精疲力竭地倒在沙发上,外面不觉又落起雨来了。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地给姜楠打了通电话,语音提示对方已经关机了,谢歆心里更是忐忑起来,刚刚应该问那个叫小武的也要一个电话,要是真的遇到什么坏人就麻烦了。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姜楠又没有带伞,谢歆思来想去,还是打算亲自去茂名南路看看。她在路边等了半天车,一辆也没拦到,叫车软件也一直处在排队中,谢歆又刷了两遍朋友圈,直到怎么都刷不出新的,终于等来了一辆车。
茂名南路的酒吧有名的没名的,谢歆都找了一遍,彼时浑身已经湿透了,鞋子里的雨水**来**去,可依旧没有看到姜楠的身影,问了很多人,都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小武到底是谁。眼看已经过了凌晨两点,谢歆想姜楠会不会已经回去了,谢歆站在灯红酒绿的世界里,徘徊不已,然而,直到天都快亮了,谢歆回到家,发现家中依旧空空如也,这让谢歆更着急了。
她又试着给姜楠打了几次电话,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谢歆窝在沙发上,打了两个喷嚏,顿觉浑身瑟瑟发冷,想着最近网络上几条女生被害的新闻,便犹豫要不要报警,又担心如果根本没有什么事,或许只是姜楠手机没电,和小武去别的酒吧玩了通宵,那她就是小题大做了。手机里能够联系的人来来去去只有那几个,这时谢歆才发现,除了姜楠,她在公司里一个朋友也没有,真正遇到这样的问题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的手指一直在“sv王烨”的位置来回滑动,终于还是忍不住打了过去。
4
上海的天气不知怎么就进入让人寒冷难耐的时候,星期一的早上,于飞虹明明穿了厚实的大衣,依旧觉得冷气见缝插针地灌进脖子里,不觉打了寒战。办公室的百叶窗外,所有人还是像机械一样没有表情地忙碌,和户外冰冷的色调别无二致。于飞虹从抽屉里拿出两片药就着咖啡吞了下去,然后对着镜子稍稍整理了下自己妆容,振作了精神准备推门而出。
而在忙碌人群的另一端,姜楠正一脸愁云地回复着电子邮件,对旁边的谢歆完全视而不见。谢歆试探性地朝姜楠看了一眼,随口抱怨了下窗外的天气,姜楠只是快速地打字,简直懒得开口应和一句。谢歆意识到自己多少得继续说点话,打破这个僵局。
“我是真的急坏了,那天我也是担心……”谢歆的喉咙还很痛,说话声音有些嘶哑,因为淋雨的关系,她的喉咙也跟着发炎了。
姜楠终于停下手里的工作,虚眯着眼睛看着谢歆:“那我应该和你说声谢谢?”
谢歆那天拨通了王烨的电话后,一五一十地把经过说给了王烨听,王烨沉默了一会儿后让谢歆在住处等她,半小时后出现在她面前,就在王烨准备带谢歆去警局备案的时候,姜楠耷拉着外套,醉醺醺地打开了门,原本咧着嘴嬉笑的她在看到王烨的那瞬间一下子苍白了脸色,宿醉一下清醒了。见她没事,王烨便先走了,临走时嘱咐她们出门在外,还是要学会照顾好自己。那整整一天,姜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没有和谢歆说一句话,房间里时不时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好像是在打电话。谢歆浑身难受地窝在沙发上,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谢歆知道姜楠误会了,但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解释,因为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那天雨太大了,我打不通你的电话,还专程去了一趟茂名南路,我想万一……”
“所以你就必须要一五一十地告诉sv,对吗?”
“我不知道找谁。”
“谢歆,你这就是嫉妒。”姜楠硬生生地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再也没有看谢歆一眼。
或许因为大家周一早上各自都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所以即使是同一组的人,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之间在闹矛盾。而唯一了解事情的王烨,根本无心顾及她们的私事,因为菲英琦达成了30%原价率的合约,总部发来邮件要求其他工厂也要在三个月内完成同样的指标,郭晓蓓和钱思思都纷纷跑到王烨面前抱怨,说莲台和德费两家工厂都是和bunk合作了十几年的大工厂,根本不可能像菲英琦那样随随便便就答应下来。而与这两家工厂对接的md山崎和工藤都是去年才调过来的新人,更是和工厂交涉无果,事情全都压到了王烨身上来。当初王烨坐上sv的位置后,考虑到郭晓蓓和钱思思的能力有限,特意把最好管的两家大工厂分给了她们,让厉如花管最麻烦的小工厂菲英琦,但是偏偏在这种时候,大工厂才真正成了难解决的大问题。
“以为把菲英琦谈妥就了不起了?有本事让她去搞定德费啊,说到底还不是欺软怕硬。”钱思思翻着白眼在背地里说着高娜的不是。
“就是就是,现在拽得嘞。”郭晓蓓也忍不住附和两句。
王烨不咸不淡地说:“你们还真别以为她搞不定德费。”
“唉,王烨,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钱思思也搞不懂王烨怎么帮着高娜说起话来了。
自从那天晚上见到高娜出现在倪总的家宴上,王烨就猜到了她接下来的打算,谈定菲英琦不过是第一步,如果她真拿下了德费,那她很快就会被上层提拔了,或许她的方式在王烨看来不入流,可领导层到底看重的是最终结果,这一点谁也不可否认。即使德费同意了30%原价率,也绝不是高娜的最终目的,她想要的绝对比这还要多得多。
王烨没有再继续听郭晓蓓和钱思思的抱怨,告诉她们,如果有人做得到,她们就必须比那个人先做到,这是职场最基本的法则。认输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抱怨更不是,办公室里没有人要去听这些没有价值的抱怨,用业绩让所有人闭嘴,她们是老员工了,更应该懂。郭晓蓓和钱思思虽然心中还是有不服,到底还是不说了,王烨让她们两人安排一下这一周的行程,她会分别去莲台和德费,亲自和两个工厂的老板谈谈。有了王烨这句话,两人又安心不少,便各自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王烨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两个工厂的资料,打算和于飞虹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她回头去看,于飞虹正在和别的sv说话,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王烨心里舒坦了许多。这时于飞虹注意到了王烨的眼神,慢慢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