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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谢歆再见到王烨,发现王烨已经全然不记得她是谁了。新人介绍仪式上,谢歆夹杂在一大群新人中间,齐整整的一排,千篇一律的新人职业装,笨拙傻气。在这个时刻,各个新人也想借这样的场合炫耀一番,自我介绍时,中英双语基本数见不鲜,会法语、俄语、西班牙语的倒能跳脱出来一点,但不管一个人再如何舌灿莲花,在这些于职场中摸爬滚打数年乃至更久的同事看来,他们都不过像新生婴儿一样,羸弱娇小,不值一提。
谢歆没有表现出非同凡响的一面,姜楠竟也没有,这让谢歆有些意外不已,但她看向姜楠的眼神很快就收了回来,尽量平视前方。她只用了非常简单的中英双语介绍自己,然后就退到了队伍后面。和大多数新人一样,面对黑压压的一众人(在谢歆看来就像是观众),她的脸上还有一种学生见到老师的诚惶诚恐,甚至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姜楠虽然气定神闲,但也没有比谢歆好到哪里去,像是原本打好的腹稿通通没有用上,在前几位出彩的介绍下,唯恐多说一句都相形见绌,索性简明扼要。但这不是她本来的样子,谢歆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姜楠明明有在洗手间里化妆,出来的时候,也是带妆的模样,但现在却一下子面色寡淡,连她什么时候卸的妆,谢歆也不知道。
谢歆注意到站在人群中的王烨,心里复杂得很,一方面想要被注意到,一方面又觉得还是不要太招人耳比较好,然而王烨似乎并没有看向她,还是让她感到一些失落。如果说让谢歆决定留在这个公司的主要原因,能分到了王烨的组里则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尽管许多人和姜楠当时的想法一样,认为像王烨这样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成不了什么气候,但谢歆第一眼看见她,就感觉到她浑身上下不同凡响的一面。
李欧主持完迎新仪式之后,新人们各自散了,谢歆和姜楠被杨曦然带到王烨组里,王烨只是和她们点头问好,随后让她们先跟着厉如花整理材料,顺道学习一下公司的办公系统。谢歆看着王烨并不动容的表情,想来她是真的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你不要那么在乎kelly啦,她一向这样的,不冷不热,倒不是不喜欢你们,只是她只把时间放在最有效的事情上。于工作而言,这是好事,也是你们应该学习的地方。”厉如花私下安慰道。
“花姐,我想打听个事儿……”姜楠趁机提问道。
“别叫我花姐,叫我linda。”厉如花立马制止道,挑眉斜瞅了姜楠一眼。
“ok,linda,我想知道王sv进公司几年了?”
厉如花对这小妮子生了几分厌烦的情绪:“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王sv年纪轻轻就能坐上supervisor的位子,真的很厉害啊,她就是我们这些新人的标杆啊,我们肯定得迎头赶上,所以才冒昧地问起。”
听完姜楠的解释,厉如花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一个新人,有野心是应当的,谁进职场,不是图点名图点利,但表露得太过明显,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厉如花敷衍地回答道:“你们王sv的晋升速度不是随便谁都能赶上的,不过你好好做事,明眼人肯定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姜楠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也看出了厉如花脸上的几分愠色,不敢再多问,倒是谢歆趁着这个机会接问道:“王sv会直接指导我们吗?”
“指导?”对于这个词,厉如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进入职场的新人来说,只有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而“指导”这个词,太过暧昧,厉如花轻呵道:“只有学生和老师才有这样的关系,小姑娘,你已经毕业了。”
谢歆发现自己说错话,一下子急红了脸,平时说话也是三思而行的人,怎么今天这样乱了阵脚,后来谢歆才渐渐发现,不管是谁,即使在大学里再如何耀武扬威,进入职场,便迅速被这年岁渐长经验丰富的同事压制得喘不过气,说什么好像都是错,做什么好像都有问题,原本的自信此刻全无,时时刻刻都变得战战兢兢。
那一整个上午,谢歆和王烨真正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基本上一次也没有,午饭的时候,谢歆听到其他组的新人都说起自己组sv的各种风趣、成熟、无微不至,真正感受到组织的关怀,唯独谢歆和姜楠两个人沉默寡言。
回头上洗手间,姜楠一边挤按洗手液,一边阴阳怪气地轻笑道:“我就和你说,年轻的领导没什么带新人的经验,你不信,自己瞧瞧,我们好歹是bmc,她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们一眼。”
谢歆也觉得惆怅,但还是安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这并不代表什么。”
“你倒是被她吃得死死的,那天怕是给你下蛊了。”
“那你现在生气有什么用?你要么去和人事申请换组,要么也只能忍气吞声先做着。”谢歆也气到了,她不喜欢姜楠总是用攻击人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姜楠见谢歆动怒了,也不再说下去,将水龙头的水流调到最大,三两下冲洗完了,摔门出去。
谢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略微出神,这时身后的隔间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女生颤颤巍巍地从里面走出来,仿佛刚才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事情。谢歆认得她,她是和自己一起培训的新人,叫聂朱丹,整个培训过程中,她们都没有说过什么话。聂朱丹过来洗手,整个头往下垂,差一点就要把脸贴到面盆上了,她像是故意把水龙头的水调得小小的,谢歆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在旁边站太久,准备离开,聂朱丹却突然开了口,说:“我听说,她可是个狠角色。”
“谁?”谢歆不料她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聂朱丹哼唧一笑,“还有谁,你们sv啊,别看她小小的,能干着呢!”说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侧身从谢歆身边走了出去。
谢歆不知道聂朱丹口中的传闻是真是假,但总归不是坏事,谢歆再回头一想,刚刚低落的情绪一时间又得到了缓解,姜楠这么不喜欢王烨,那就让她自己申请调走好了,正巧不用再和她捆绑在一起,这么一想,谢歆又开心了些。
整个下午的会议上,谢歆都有些出神,她没想到,一个例会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参加,黑压压的一片像是黛青色的群山,高高低低的脑袋仿佛延绵相接的峰头,同事之间中日英三语的无缝对接听得她有些发愣,彻底像是置身在茫茫无边的丛林中找不到方向。她回头去看姜楠,后者昏昏欲睡,毫不忌讳地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了,谢歆也觉得有点无聊,原本想好好做一下会议记录,却无奈专业的东西一个字也听不懂,什么撬边什么套结什么余量,真是完完全全不明白,只见几位同事拿着衣服裤子在会议桌上仔细讲着问题,突然蹦出一两个英文单词,间而又是日语,混杂在一起,像是听天书。
谢歆有点小孩子气地索性在笔记本上画起画来,结果偏偏被厉如花看见,瞪了她一眼,她慌慌张张收起笔,又假模假样听其他人的发言。
这时坐在会议室正中间的于飞虹突然止住了接下来要发言的人的讲话,说:“我们还剩下15分钟的时间,有件事要和大家说一下。”于飞虹动了动手上的遥控器,她的电脑屏幕瞬间投射到了白墙的投影屏上。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谢歆能看出那是一些品类的价格。
“周一的电视会议上,总部针对bunk、h&r、indite三个品牌的数据进行比较,发现虽然我们品牌一直位于全球服装快消品牌前三,但始终无法越过h&r和indite,其根本原因是在物流上。特别是indite,能够常年位于榜首,除了他们的品牌设计感强以外,更重要的是他们配全sku(即stockkeepingunit,意思是最小存货单位。比如一件同样花纹的衣服有5个颜色,4个尺寸,那它的sku就是20)的速度比我们要快十倍。据说他们有自己的直升机,就是为了随时补货,而我们的日常船运抵达货仓时间实在太长,补货也比较麻烦,所以总部希望我们能够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提升物流货运的速度。”
在场的各位窃窃私语起来,对于indite有直升机的传闻也不是第一次听说了,可bunk不可能拿出闲钱来做这种事情,提升物流速度,说来也不过像是一句口号。
“下面这张表格是我们公司各个部门的原价率表……”于飞虹突然顿了顿,“有哪位umc知道什么是原价率吗?”
谢歆听到“umc”立马正襟危坐,原价率是什么?她没有听过,但是光从这个词来看,应该是与成本有关。根据她之前大学《经济法》里对市场经济的了解,她猜测所谓的原价率应该是指成本价除以销售价格所得的百分比。这时一个其他组的男生举了手,站起来说:“应该是指成本吧。”
于飞虹略微点了下头,接着问:“那你可知道一件衣服的成本由什么组成?”
“这……面料、加工费、运输……”男生摸摸头,背在身后扳着手指归纳着。
“好,你坐下吧。”于飞虹站起身来,看向投影幕布,对所有人说,“目前我们商品的原价率基本都维持在45%左右,但如果要提高物流速度,势必要将原价率压到更低才行,像外套、多袋裤这样的生产指数(即指生产过程中的难易程度的数值,以1为基准,高于1为难度商品,人工成本高,低于1为简易商品,人工成本低)高的商品往往没法降低原价率,但是像衬衫、牛仔裤这样的常规商品,我们完全是有办法做到的,所以……”
幕布上的45%在一瞬间变成了30%,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瞠目结舌,其中几个日本人md的讨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于飞虹接着说:“事实上,当我拿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也是和大家一样吓了一跳,可是你们也知道公司的宗旨——nothingisimpossible,所以,18年第三季和第四季的产品,各位md要费心了。”
“简直太难了。”说话的是和已经离开的藤原一起进公司的山崎,大概因为在一众md里他最年轻,所以说话也最不计较,“从45%降到30%,几乎是砍掉了一大半的费用,最后落到面料源头上,就只能用更次的面料,商品的品质肯定会受影响的。”
山崎的话也是大家心中的担忧,bunk之所以在消费者中深入人心,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它区别于另外两个品牌的质量。bunk的款式虽然远远比不过另外两个品牌,可是质量绝对是顶好的,如果按照目前总部给出的原价率进行压缩,那品质是肯定不能再保证了。
于飞虹正要说什么,突然间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所有人纷纷回过头去,只见高娜一身朱雀红的呢子大衣,套着一件黑色蕾丝边的内衣,红光满面,唇色不是鲜艳夺目的大红,而是有些咄咄逼人的玫红,踏着宝石蓝的高跟鞋姿态妖娆地走过来,这番光景,和那日王烨所见判若两人。
“30%就把侬给吓到啦?那我看这个md还是不要做了。”高娜毫不顾忌地甩了一把脸色给山崎,一手撑在会议桌上,和山崎对视。山崎倒是愣住了,不清楚这进来的不速之客到底是谁。
于飞虹走到高娜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你和年轻人斗什么气?”
高娜咧嘴露出一抹鄙夷的笑,“噢,看我失礼失成什么样子了,大概这办公室里都以为我是什么走错门的人,专程来搅局的。”
“这是我们的高娜md,接下来全权接手藤原md的所有业务。”于飞虹向所有人介绍道。
于飞虹语毕,刚刚还闹哄哄的会议室顷刻噤了声,谢歆注意到此刻每个人的表情,像是古人惧怕天狗却又终于见到了其真面目,虽未与想象中一样面目可憎,但也忐忑得不敢靠近,这众人之中,唯独王烨站在那里,更像是一个旁观者注视着台上的一出戏,像是看见了月亮一点点被吞噬,由明变暗,又慢慢露出丝丝生气,由暗变明,明暗交替,却并不惊奇。
高娜笑道:“虽然说我也是从上海部调出去的,但现在换了身份回来,也可以算作新人吧,大家这么愣愣地看着我,连一声欢迎的鼓掌都没有,我是长得多不讨人喜欢啊?”
高娜这么一说,大家鼓掌也不是,不鼓掌也不是,更是顿在那里,无所适从。于飞虹赶紧打了圆场,连忙笑道:“压低成本这件事把大家都吓到了,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场面上热热闹闹都强不过打心眼里欢迎,本来新人也是新,你也是新,你说不想麻烦,我想想,还是把迎新会准备好了,你就不要计较了吧。”
于飞虹这么说,高娜也就不再跋扈了,原本以为她还会说些什么,却也都不说了,只是像钉子一样的眼睛尖锐得让人不敢直视,好像谁多看一眼,就会立马被戳伤。高娜慢慢走下台,四下看了看,像是锁定了一个角落,谢歆注意到王烨正站在那里,表情凝重,高娜施施然移步过去,站在王烨旁边,似乎在试探王烨的反应,王烨朝着高娜大方点头示好,高娜则翻了一个白眼,没有回礼,从王烨身边走过,在一群日本人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然而谢歆很快发现,高娜从一开始留意的并不是王烨,而是站在王烨附近不远的一个男人,那个小男人从高娜出现的时候就表现得极其不自然,两掌相握,十指不停地反复搓揉着。
于飞虹见高娜坐定,才继续刚才的话题说:“关于降低原价率的具体通知,总部之后会有详细邮件发到各位邮箱里,各位md及sv请特别注意,如果负责的工厂出现在降低原价率的名单上,希望全力以赴。”
余下的时间,于飞虹只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又强调了一遍迎新会将于近日举行,希望大家届时参加。
散会之后,走廊里的日本人还在小声嘀咕着,高娜挺着她的大胸脯,趾高气扬地走在后面,没有人靠近,像是她周围包裹着一圈结界,凭空把流散的人群从中阻断。高娜渐渐放慢脚步,突然唤声道:“李乐平……”
刚刚在会议室里搓揉十指的那个小男人突然站住了脚,双肩瑟瑟发抖,人群继续向前流动,他缓缓地转过身来,高娜刻薄地笑道:“怎么,我现在不做你领导了,招呼也懒得打了是吧?”
李乐平的脸像是沾了香灰,煞白煞白的,抽着嘴角解释道:“没,我……我是怕娜姐忙,担心耽误娜姐的时间。”
“少给我说些风凉话!”高娜的一声怒吼一下止住了大部分人的脚步,高娜轻哼了一声,“风水轮流转,你也是想不到我有一天会回来,听说你这两年趁我不在,过得松活,级别噌噌往上追哪。”
“娜姐,当初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高娜轻缓地走到李乐平的身边,靠近他,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有心的,接下来的时间还长,你倒是证明给我看看。”
四年前,高娜趁着郭靖带着林丹出差不在上海,杀林丹一个回马枪,当时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打算就此打倒林丹,却不料最终被手下这个李乐平给出卖,反将自己逼出了上海,这件事,高娜一直耿耿于怀,眼下得以回归,势必要让李乐平知道自己的厉害。
高娜穿过李乐平往电梯方向走去,李乐平呆呆地站在那里,后颈留下一滴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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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的碧蓝色窗帘是最近才换上的,窗台上除了往常的绿植,最近又多添了一炉香,香是打扫办公室卫生的阿姨送的,说是从普陀山买来的好香,于飞虹一开始不好意思收,说付钱给阿姨,阿姨偏偏不收,擅自给于飞虹点上了,于飞虹知道阿姨图的是什么,还是希望能给自己的儿子找个工作的机会,但这件事于飞虹和阿姨说得很清楚,她没办法擅作主张,阿姨倒凸显出几分百折不挠的架势,嘴上说着“没关系,你用着”,却像是时时让于飞虹记得她的付出。
最近于飞虹时常头疼,那点香确实让她精神舒缓不少,她坐在办公椅上,一手支在桌上揉着太阳穴,一边看着百叶窗外出神。她起身,拉开窗帘,点燃了夹在手指间的一根烟,静静吸了一口。空气净化器开到最大,扑哧扑哧的风扇声响让于飞虹陷入沉思。
两年前,郭靖还在任时,被公司革职的前ceo田晓明加入竞品公司,私下找到于飞虹。田晓明说手里攥着于飞虹的秘密,bunk长期使用的rt679面料含有不可消减的有害物质,而rt679的供应商正是于飞虹的丈夫。田晓明以此威胁,希望于飞虹私下透露bunk机密给他。当时正值上升期的于飞虹受此要挟,束手束脚,而田晓明坦露,他之所以知道这个秘密,正是高娜临走海外时专程去提醒他的,而高娜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于飞虹再清楚不过。
那时和林丹的争斗,高娜已是强弩之末,而当她深夜拨来电话求助时,于飞虹并没有伸出援助之手,怨恨的种子就此播下。高娜告诉于飞虹,她不在了,林丹依旧不会放过任何人,以及任何上位的机会,于飞虹迟早会成为下一个被扳倒的目标,不信就等着瞧。后来的事实证明,高娜所言非虚。那时候于飞虹身在海外,认为自己早已与上海公司内部争斗再无相关,一方面不想卷入任何争斗,另一方面,她的内心也萌发了一丝希望高娜被踢出局的念头,那种单纯的自私,只是因为自己多年的努力仿佛在渐渐化为泡影,她希望高娜也能尝到这样的滋味。
之后,风水轮流转,于飞虹回到上海,到如今一步一步坐上ceo的位置,实属不易,而如今高娜回来,要说心中一点顾忌没有,也只是自欺欺人,说实话,她拿不准高娜心里真实的想法。
她扶着额头,吸尽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经常设想郭靖坐在这个座位的情景,端着同一杯咖啡,对着同一台电脑,查看同样无趣又繁复的邮件,甚至有时候于飞虹觉得自己不过只是郭靖的一个替身,用自己的躯壳在延续他未完成的工作。与此同时,她就像是科幻电影里的ai,执行上级一道又一道的指令,却并不尽然是自己的本意。那些忐忑、惶恐、畏惧——担心自己随时像郭靖一样成为牺牲品被踢出局的不良情绪,是她还能感受到自己真实活着的唯一要素,除此之外,尽是傀儡般的麻木。
这时有人敲门,于飞虹下意识地关掉了邮箱的视窗,切换为白雪茫茫的电脑桌面,低声让对方进来。王烨大方推开门,于飞虹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王烨没有坐,而是递了一份报告上来,说:“这是菲英琦交上来的自检报告,不良率在0.1%,他们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对他们恢复现货现结,不然工厂怕是撑不下去。”于飞虹拿着报告略微扫了一眼,说:“他们应该也知道,仅凭这么一个数字,不能改变什么,对bunk而言,自检与不检没有区别,除非他们愿意自费聘请第三方检品公司对未出货商品全检,但那笔钱,菲英琦一样不会觉得便宜。”
王烨点点头,在进办公室之前,她已经预想到这个结果,不,应该说,她从一开始就告诉过徐总这个方案并不可行,但在没想到更好的说辞安慰菲英琦之前,接受他们的报告不过是权宜之计。王烨根本没想要把这份报告递上来,但还是敲门而入,不过是为了避人耳目,于飞虹从散会后到现在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足足将近一个小时,如果她不来打破什么,外人总要起点疑心了。
于飞虹注意到王烨并没有要立马退出去的意思,顿然明白了她的来意,她微微一笑,换下了刚才有些疲惫的面容,说:“我没事,不用担心。”
王烨与于飞虹静静地对视了两秒,两人都心疼彼此般地笑了笑。王烨盯着烟灰缸里的烟头说:“开开窗可能更能神清气爽一些。”于飞虹顺着王烨的眼神看过去,掩饰般地解释道:“抽烟对我来说,大概是让我觉得自己还年轻的一种方式。”王烨耸耸肩,不置可否,于飞虹切了话题,问道:“对了,今天的事,说说你的看法。”
“于总是说原价率还是说……”
“都说说看。”
“30%,说实话,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很难。说句不好听的,md没办法解决的事情,最后都会摊到sv身上,sv再逼迫工厂,一环追一环,其实大家都很无奈,但是人人都不能喊苦,冲着所谓的企业理念耗尽大家的**,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你说的我何尝不懂,上层领导电视会议的时候就有人提出异议,但是很快就被驳回了,如果不是新田在医院无法重新回来胜任,公司也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咄咄逼人。”
去年冬天的东京会议上,bunk有史以来最大的内部矛盾瞬间爆发。王烨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也略有耳闻。当时因为“rt679面料有毒事件”的爆发,bunk股市受挫,郭靖引咎辞职,旗舰店店长丁善正、sv林丹及田晓明三人为了报复公司的不公平待遇,趁机买入大量股票,成为股东,趁机将ceo郭靖踢出局,会议最后也以新田发病而告终,就在公司秩序紊乱的时候,董事会的菊池任命于飞虹代替郭靖出任ceo,林丹也顺势调往纽约,趁着新田社长一病不起,菊池立马掌管了所有事务。
王烨也能感受到,自从社长新田住院之后,公司上层的纷争就越发明显了,新田社长的儿子新田川完全不懂公司运营,几乎全部仰仗老董事菊池,负责欧美市场的chari直接越过新田川和菊池对峙,但欧美市场过小,始终无法与菊池分庭抗礼,菊池要的是所有人的臣服。菊池的意见总是极端又不留余地,每每对下提出过分的要求,从来不会反思物极必反带来的后果。可笑的是,在这糟糕的指挥下,全球营业额确实又创下新高,接连两年在天猫双十一当日拿下销量第一的排名,可这只会让昏庸的上层认为自己指导正确,而明理人早就看出这不过是揠苗助长罢了,表面的繁荣最容易昙花一现。
可于飞虹还是时常安慰几个sv说:“不管怎样,大家也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我还在上面撑着,放心好了。”一开始大家也真相信,可是近些日子,不仅王烨,想必其他人也慢慢感受到了于飞虹的力不从心。
于飞虹主动跳开了话题,关于原价率的反应,显然不是她刚刚问题的重点,“说说别的。”她两只手自然地摊在办公桌上,两手合十,对着王烨似有若无地笑了笑。
王烨知道于飞虹想要听听她对高娜的意见,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稍稍主观一点,或许都会造成对方觉得自己心胸狭窄的印象,事实上,对于高娜,王烨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局促和不安。她定定地看着于飞虹,说:“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句,也无风雨也无晴,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于飞虹对这样的回答是满意的:“关于成本和原价率的事情,其实总部已经有了对应的方案,他们打算将工匠老爷爷划分到组,跟着sv和md一起对工厂效率进行改善,从而加大量产数,再一起跟着面料工厂研发成本更低、舒适度更高的面料,尽可能降低原价率。”
于飞虹提到的老爷爷,是总部在日本召集的近三十位老匠人,他们都是以服装缝制和面料开发出身的专家,在行业内有丰富的经验,只是他们来到中国之后,公司也一直没有真正地用到他们,日常只是帮忙看看报告,给出一些改善意见,几乎没有真正到过现场。这一次公司决定动用他们,看来是铁定要跟原价率耗上了,然而这些事于飞虹在会议上却只字未提,并不像是忽视遗漏,更像是她故意为之。
“对于菲英琦,我倒是有个想法。”于飞虹不急不慢地说,“我想让吉田老爷爷跟着你去工厂,以效率改善为由,借机查明菲英琦商品的问题,当然,我要的不是真正的问题,而是给总部一个安心的答复,这样结款方式才有可能重新恢复到现货现结,你能明白吗?”
王烨当然是听懂了于飞虹的意思,在上层眼里,不管他们一行人如何费尽唇舌解释,都抵不过老爷爷的三言两语。而在那一群老爷爷里,吉田是与于飞虹走得最近的一位,所以于飞虹对吉田有信心。只是,高娜真的会袖手旁观吗?这才是王烨担心的问题。
“所以……”王烨知道于飞虹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她的担心,“高娜那边,就要拜托你了。”
果不其然!王烨已经想到了这样的结果。这件事根本不是简单地帮菲英琦解围,而是于飞虹要借王烨之手给高娜一个下马威。表面上于飞虹当然不会和高娜起正面冲突,甚至要保持着客客气气的状态,但于飞虹也绝不会纵容高娜就这样嚣张下去,所以王烨就是于飞虹手上最重要的那张牌,不,应该是最锋利的那把刀。
“菲英琦能不能渡过难关,说实话,还得靠你才行。”
于飞虹起身在王烨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虽然很轻,但她却能感受到千钧的压力,她一时的迷糊,不知道到底是在帮菲英琦,帮于飞虹,还是在帮自己。
下班后,王烨带着厉如花一起下楼,顺道在星巴克买杯咖啡。出来的时候,正巧撞上从电梯里走出来的谢歆,戴着耳机正在听音乐的她,突然吓得愣在了那里,一只耳机从左边耳朵里掉落下来,看着王烨吞吞吐吐叫了声:“sv好。”王烨点点头,没说什么,和厉如花往地铁方向走去,厉如花回头望了一眼,谢歆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目送她们。
眼见拐了弯,彻底看不见谢歆了,厉如花才开口说:“那个叫谢歆的小姑娘还挺老实的,好学踏实,倒是和她一起过来的那个姜楠……”最后厉如花啧啧啧地咂了几下嘴。王烨看着厉如花一脸挑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说:“你们上海女人啊,就是喜欢打量人。”厉如花不服气地努努嘴,说:“是了是了,不挑肥拣瘦一下,怎么拎得到好东西,你别总是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那可都是你的手下,你的。”厉如花特意强调了一下,王烨“嗯”了一声,紧接着说道:“是啦是啦,谢谢你的好意,可是组里来人还不是你们几个想要的,我可从来没有。”王烨说的是实话,厉如花倒无力反驳,但连同厉如花在内的几个人,明明想要的都是帅气可人的小鲜肉,才不是这样的小姑娘。
旁边的店铺传来换季打折的广播,厉如花突然来了兴奋劲儿,一把拉住王烨说:“去看看?”王烨想了想,还是不去了。
这时候,手机突然跳出几条信息,微微在手心震动了两下。王烨抬起手机,注意到是陈彤发来的信息,原本一身的烦恼和疲乏都消散而尽。陈彤问:晚上有空吗,正巧在附近,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王烨立马回复了一句:好啊。虽然两人早已视对方为灵魂战友,但王烨对陈彤的语气里却终带着几分类似对偶像的迷恋。
和厉如花匆匆告别之后,王烨便折返从另一个门出去,没想到,那个叫谢歆的女孩子一直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谢歆因为突然被发现而有些惊慌失措,但好像忘记逃跑一般站在商场的灯光下颇显狼狈。王烨缓缓走过去,微微挑眉,问道:“找我有事?”
“没……没有,只是……”只是,谢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为什么跟上来,为什么不走开,为什么一见到王烨自己就小得像尘埃,那些平常独处时的小心思、自信、傲气,丝毫不见。
“你是也要去搭地铁对吧?”王烨指了指她和厉如花原本去往的方向,“对吧?”像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谢歆感激似的猛点头,王烨被她那可爱的样子逗笑了,舒了一口气,“不用那么紧张,现在下班了,若非有公事,你不用在意我是谁。”王烨的话让谢歆真切感受到舒服。
王烨轻轻拍了拍谢歆的肩膀,然后反向而去,留下呆呆的谢歆站在那里。又是一拨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像流动的**冲撞在谢歆身上,等谢歆定睛去寻找王烨身影时,王烨已经消失在旋转门后了。
王烨在约定的地点与陈彤碰面,不知不觉,两人也有近半年没有见过了,大城市真正让人感觉到渺小的,是人与人见面的机会不多,明明就在一个城市,要真正坐下来吃个饭可能一年也就两三次。
平日生活中,王烨没有什么私交的朋友,陈彤算是特别的一个。作为国内知名设计师的陈彤,原本是倪赟父亲倪向东的秘书,后来去国外深造成为独立设计师后,名震世界,王烨对服装最早的了解几乎都是从杂志上对陈彤的采访而来,只是没想到,世界这么小,最后自己竟与年少时的偶像成了灵魂之友。
餐厅是陈彤选的,人民广场附近,靠近南京西路的一家西餐厅,装潢是王烨喜欢的,宁静的淡蓝色,服务员看起来也都很有素养。陈彤让服务员多加了一份菜单,递给王烨。王烨仔细看着菜单,要了一碟沙拉和一碟蘑菇意面,待王烨点餐结束,陈彤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王烨,轻轻开口说:“这是这一季巴黎时装周的邀请函,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帮我去看看吧。”
王烨突然愣了一下,“陈老师怎么不亲自去呢?”
“早些年,我觉得大秀的现场会给我一些灵感,但实际上毫无收获,这几年我渐渐明白,会心一击的那种感觉往往来自于生活的细节,而非去参考别人的东西。所以,基本就不再去了。”
王烨点点头,笑道:“虽然我也很想去,但最近确实一堆事情缠身,不如,你让倪赟去吧,我看他每天都挺闲的。”
“可能更没时间吧,他最近不都在香港为大倪总成立分公司的事情跑腿吗?”陈彤笑着看向王烨,才发现王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陈彤没有拆穿这一丝情绪,保持着微笑接着说,“年轻人啊,一忙起来就什么都给忘了。”
王烨浅浅地笑了下,她仔细想来,在倪赟家吃饭之后,他们确实有好几天没见面了,而这期间,倪赟什么时候飞去的香港她也不知道。她伸手去看手机里那些没有点开的消息,原来在某天深夜倪赟确实有发来一条语音,但是她太困忘记点开。一时间,她有些自责,原来要做一个合格的女朋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谈恋爱,已经尽可能地敞开心扉,然而怎么都显得有些笨拙。她做不到倪赟对她那样的体贴,也没有办法常常站在倪赟的立场去思考问题,最重要的是,生活中即使倪赟不常出现在自己身边,王烨也没有感受到奇怪或异常,所以,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在乎倪赟,还是不够爱呢?
服务员上餐打断了王烨的沉思,陈彤趁着这个时候新启一个话题,“对了,你和郭靖郭总可还有联系?”
王烨微怔,“很少。”
“是吗?前段时间我陪大倪总去北京出差还和郭总吃了一顿饭,当时我们还聊到了你。”
“不知道我有什么好聊的。”王烨有些不好意思,想到前段时间登门拜访,至今觉得有些冒昧,另一个方面,王烨实在不希望自己成为别人饭桌上的谈资。
“你值得被大家提起。”陈彤毫不忌讳地夸赞了一句。“郭靖创业的事情,你知道吗?”陈彤在自己的汤里撒了点胡椒面儿。
王烨摇了摇头。
“哦,没事。来,先吃东西。”陈彤原本暗下去的眼神又刻意亮起来,像是在避讳什么。
王烨直视着陈彤,“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陈彤手上的刀叉顿了一下,叉了一小块鸡肉放进嘴里,王烨知道按陈彤的性子,不是在背后嚼舌根的那种人,可陈彤咽下鸡肉后,还是开口吐出简短的一句“不太好”,便没有再细说了。
陈彤的话让王烨很容易联想到那天下午,她在华贸公寓看见郭靖落魄的样子,所以果然如她所料,郭靖是遇到困难了,但以郭靖那自命不凡的性格,必然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倾诉什么。即使郭靖的精神状态再不好,但从他和王烨细说对策的过程中,王烨依旧能感受到他眼神中从前信仰的某些希望并没有破灭,更多的可能是一些迷茫。
王烨是想多追问点什么,可多问只觉唐突,她想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翻篇,陈彤却又突然说了一句:“如果你最近有时间的话,倒是可以和他叙叙旧,他在上海。”
他在上海?王烨还是把这个问句吞了下去,说起来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又不是别人去哪儿都要告诉你,可从陈彤欲盖弥彰的话语中,王烨确实能读到一些暗示性的东西。
陈彤突然伸出漂亮的右手托着下巴,像是欣赏一尊雕像一样看着王烨,眼神中像是在窥探什么似的,嘴角轻轻上扬地问了一句:“恋爱的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对王烨来说始料未及,或许是话题转得太快,她刚刚还有些略微焦虑的额头一下子舒展开来,仿佛听了一个玩笑,又稍作认真地思考了下说:“呃……没见过大海之前,听到海水吞噬人的传闻,心中有阴影,可还是心存向往。真正见到大海的时候发现海水也并不都是一直凶猛,也有温和的时候,你会兴奋地扑过去,要靠近的时候又变得小心翼翼。当双脚第一次接触到海水的时候,除了发觉有些冰凉,还感觉到有沙砾混在其中,磨得双脚不舒服,可站在那里的时候,依旧愿意享受海水簇拥而来的时刻,好像是这样一种感觉。”
陈彤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王烨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形容让我想到天蓝色的雪纺,很梦幻,很年轻,但并不贴身,穿起来也不舒服,可是大部分女生一旦穿上雪纺站在镜子前,都不是那么愿意脱下。”
接着陈彤让服务员开了一瓶波尔多干白,给王烨倒上,然后举起杯子,说:“goodluck,希望你能让这样的感觉持续久一点。”
王烨大方地端起酒杯,轻轻地碰了上去。这家餐厅的音乐放的是sarahmclachlan的《angel》,让王烨有些沉醉其中,她此刻的脑子里没有工作,没有烦恼,没有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甚至把倪赟、郭靖这些男人也都抛到一边,彻底享受两个女人之间的时光,自从闺蜜shadow和自己双双升职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过一顿饭了。王烨突然意识到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一旦和她坐下,聊的都是工作,只有陈彤会问她生活。王烨突然有些怀念刚刚工作的时候自由自在的状态,那家她和shadow可以一边喝酒一边听现场乐队的爵士酒吧,细细一想,她们已经快一年没去过了。
临别时陈彤说:“生活大多数时候都是复制粘贴,你不用那么介怀,看得出你最近有心事,心可以敞开一点。”王烨再次感激地点点头。
和陈彤分别之后,王烨在附近的书店逛了一会儿才回去。在出租车上她一直在想要不要给郭靖发个信息,说得知他来上海了,可以见一见,从陈彤的话看来,他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但刚刚打出一段字,王烨又删掉了,既然对方没有主动提起,那自己就不要多此一举盲目关心,说不定只会给对方添堵。
下了车,正往家走,不觉突然冲出来一个男人把她抱住,王烨警惕地一把推开对方,准备攻击对方要害,刚要踢立马听到对方喊:“好了好了,别打,是我。”王烨听着这熟悉的声调,轻吐了一口气,放下脚,略有生气地说:“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了。”倪赟意识到自己是有些过分,嘟着嘴看着王烨,像孩子认错一般,王烨又被逗得有些想笑了。倪赟笑着说:“你看看谁来了?”
这时不远处有个黑影慢慢走过来,步履轻盈地停在两人面前,王烨定睛一看,竟然是郭靖。
“想不到吧,我刚好和客户吃完饭下楼,恰巧郭靖在那家酒店前台结账,你说是不是特别巧?”
郭靖冲着王烨礼貌性地笑了笑,和过去以往毫无差别的笑,就像是明明刚刚已经下班了,结果出去吃个饭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老板,老板投来的那种客套的表情,礼貌而不失礼节,却让人觉得有十足的距离感。虽然他确实是老板,但对于王烨却已经是过去式了。
王烨有些生气,谈不上是生自己的,还是郭靖的。前一秒钟她还在担心眼前这个男人处于怎样的风暴之中,下一秒钟对方就像你所有担心都是多余的一般出现在你面前谈笑风生,怎么看来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她只是看着郭靖,甚至不愿意勉强挤一个笑容出来。
倪赟拉住王烨的手,说:“走,去我家吧,你也好久没见郭靖了,叙叙旧。”
但王烨轻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说:“我有点累了,你们去吧。”
倪赟朝郭靖递了个眼色,郭靖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一丁点微妙的变化,看不出失落也没有要劝说的意思。王烨要向前走,郭靖才开口道:“不必勉强。”
这句话才是让王烨真真气闷,不必勉强?不管什么时候,郭靖都还是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王烨不管不顾走了两步,却又慢慢停下来,转身看向郭靖,与之对视两秒之后,这时一只流浪猫从两人之间灰溜溜地爬过,王烨收起了刚才严肃的表情,洒脱地将包扔给了倪赟,说:“既然郭总都来上海了,多少给个面子。”说着,跨步越过两人向前走去,倪赟像是没有读懂两人之间的通关密语,一脸莫名地跟在王烨后面:“嘿,我现在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的脾气。”郭靖目视着两人慢慢走远,才露出一个稍显轻松的微笑,一手插进裤袋,跟了上去。
3
入夜后的上海始终有些凉,王烨站在阳台上搓了搓左右臂膀,倪赟那间公寓的阳台不宽不窄,靠左的位置放着一张金属支架的大理石圆桌,不多不少恰好有三把椅子像是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
王烨扶在栏杆望出去,正好能看到透着零星灯光的梧桐树,楼下不时传来小儿啼哭的声响和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这时,倪赟拿着红酒和三个杯子走了过来,一阵马桶抽水的声音后,郭靖也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郭靖快来,这是从我爸那儿偷拿的两瓶好酒,你一定要尝一下。”
郭靖在王烨的斜对面坐下,看着红酒入杯,倪赟倒好酒递给他,又帮自己和王烨各倒了一杯。
“郭靖,你真的很不够意思,去了北京之后就跟消失了一样,北京有上海好吗?又干又燥又塞车,我真的想不到你会去北京。”
郭靖举杯喝了一口,说:“我没什么牵挂,在哪儿都没什么区别,换个环境是为了让头脑更清醒一点。”
王烨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没说话,倪赟突然起身说忘了冰桶,立刻朝厨房奔去。阳台上又只剩下王烨和郭靖两个人,其实王烨也不知道其中的气氛哪里不对,但总觉得不太想对他开口。楼上应该刚刚晾了新洗的衣服,水滴顺着衣角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刚好击打在栏杆上。她其实真正正眼端视他的机会不多,但每一次都会被他凛冽的神情震撼到,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倪赟便拿着冰桶回来了。
“听我爸说你现在自己做老板了。”倪赟给郭靖加了些冰,“生意还好吗?”
郭靖很平常地说了一声“还行”,然后看着王烨问:“你们呢,还好吗?”郭靖的语气终于不再像是摆出老板姿态,而像是和亲近朋友攀谈,王烨才稍稍缓解了下心中的怒气,其实她倒是很想好好和郭靖说说于飞虹的事情,因为这些事说给倪赟听,他也不会理解,但最后王烨还是忍住了,只说了简短的一句:“荒唐事一大堆,不过哪家公司不是这样。”王烨说话始终很谨慎,不提原价率的事情,虽然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事关商业机密,她连倪赟也只字未提。
后来多喝了几杯,大家的防备就彻底放下了,倪赟开玩笑说其实当时郭靖根本不用去北京,直接到他的公司来上班,给他ceo的位置,双方都省事。郭靖只是笑,没有恭维和拒绝。
王烨心里明白,郭靖肯定不愿意,从甲方跳到乙方,继续和前东家打交道,换了谁,都有些尴尬,她也清楚倪赟是好意,只好插嘴打断倪赟说:“你就是想自己偷懒吧。”
倪赟双颊霞飞,很认真地说:“我没有开玩笑,当然我也佩服你另起炉灶的勇气。我让王烨来帮我,她拒绝,想让你来,你直接消失,我就只能想,是不是我这个人出了什么问题,让你们觉得不靠谱?唉,郭靖,你说说。”
倪赟这话一出口,现场气氛彻底冷了下来,王烨就知道他真的醉了,她侧脸去看郭靖,却始终面不改色,似乎没把倪赟的话当回事儿,倪赟还想说,王烨便拉住了他的手,紧了紧,倪赟笑着轻轻拍了下王烨的手,举起酒杯,“我开玩笑的,你们还当真啊!来来来,走一个。”
王烨不禁想起那次在马尼拉与郭靖的相遇,当时他刚刚离开公司,从欧洲回来,倪赟当时刚刚在菲律宾站稳脚,三人也是这样,坐在桌上吃饭喝酒聊天,当时他们达成一致的目标,同仇敌忾,要拯救bunk于危难之中。有时候王烨会怀疑相似的事情接连发生是不是时间产生了折叠效应,有些感觉会莫名相通,好像在梦里出现过,实际上,今晚三人之间的感觉和那一夜彻底不同了,应该说是当时拧着他们的那根绳断了。
王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在生郭靖的气,气什么,她自己真的不清楚,同时她也知道,倪赟平日是不会说这种话的,可偏偏今晚,弄得彼此都有些难堪,反倒是郭靖,他越是波澜不惊,王烨越是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平静。
倪赟说还要去拿两瓶酒来,结果直接抱着酒瓶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王烨起身想要扶他回**,郭靖突然开口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单独和我说的?”王烨有些诧异,被郭靖这样一问,她反倒不知道从何说起,或许是今晚从一开始那些不自然的表情就被郭靖捕捉到了,郭靖又把话接了过去:“没关系,我最近会留在上海很长一段时间,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这时“啪”的一声,倪赟的脚踢倒了茶几上的一只高脚杯,玻璃碎了一地,王烨蹲下身准备去收拾,郭靖却抓住了她的手,两人视线交错的瞬间,郭靖骤然开口道:“我来吧。”说完便拿来旁边的垃圾桶,拾起大块的玻璃碎片放了进去。王烨到厨房找来了扫把和吸尘器,郭靖伸手接过来,让王烨到阳台上坐着等。王烨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耳边突然响起于飞虹无意间说的一句话——抽烟不是为了真的抽烟,而是不知所措的时候可以给自己几分钟喘息的时间。可惜她不会抽烟,所以只能望着外面发呆。
后来的事情,王烨总觉得迷迷糊糊像是一场梦,她只记得两人出去,电梯出口的那条通道昏昏暗暗的,郭靖一直走在她旁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路灯坏掉了,两人都走得有点慢。王烨感觉到身后突然有一双手搭在自己的肩上,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头发。她一回头,看见郭靖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两人相距非常近,时间在那一瞬间停止。郭靖轻轻地拥抱着王烨,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王烨沉溺在一种真空隔离的安全感中,郭靖的鼻息离她越来越近。很快,她便清醒了过来,推开了郭靖,有些尴尬地背过身,郭靖叫住了她:“抱歉,我喝多了。”郭靖扶着额头,王烨不敢直视他,只是假装若无其事地说:“我先回去了。”郭靖说自己叫车送她回去吧,夜深了,但王烨婉拒了,说想走走路,醒醒酒,过了马路就是自己家,没多远。郭靖也就不坚持了,把外套脱下来,递给王烨,“晚上冷,你穿着回去。”王烨没有接过来,只留了个背影给郭靖,说:“你身体未必比我好,先照顾好自己吧。”紧接着郭靖就真的消失了,连同他叫的那辆车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王烨拖着那双高跟鞋走了一段路,后来起风了,王烨也没有觉得冷,一开始还感到奇怪,后来发现郭靖的外套原来一直披在自己身上,什么时候披上的?王烨记得自己根本没有接,大概她是真的有点醉了,外套上还有郭靖平常惯有的armani的香水气息,王烨不敢多想什么,越过高架桥底的斑马线快速进了小区,可是王烨越是刻意逃避,刚刚那个拥抱的温度就越发明显地浮现在脑海中。此时,手机的震动震醒了王烨,像是把她从云里雾里的世界里拯救了出来。
厉如花发了一条急促又紧张的语音:“过两天高娜要跟着我们去菲英琦,这件事你知道吗?”
高娜回来必然有所动作,这对王烨来说并不奇怪,王烨还没来得及回复,厉如花又一条信息接踵而至:“而且她要带着福田老爷爷去,这不明显是要找碴吗?”
王烨突然顿了顿,福田?不是吉田吗?按照于飞虹之前所说的,应该是她在高娜前去菲英琦的时候,让吉田老爷爷来做挡箭牌,可现在吉田换成福田,事情就不一样了,福田是上个月刚刚从日本调来的老爷爷,对上海这边的事务还不熟悉,去往工厂但凡发现什么漏洞,一定会第一时间和总部汇报,还不用经过于飞虹,到时候怕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好中了高娜下怀。
王烨回信息让厉如花先不要急,她先找于飞虹问清楚,再看看接下来怎么应对。事情一来,王烨的酒全醒了,掏钥匙开门,想着shadow已经睡了。进了屋,把外套和高跟鞋脱下来,本想把外套扔到一边,又突然止住了,规整地叠好,突然听见背后有声响,让她哆嗦了一下,原来是shadow口渴出来倒水。
“回来啦?”
“嗯。”
“看来最近感情很好,回来越来越晚了。”shadow一边嗤笑一边灌了两口水进了屋,她没有注意到王烨手上那件外套,可即使看见了,应该也不会知道那是郭靖的吧。王烨松了口气,把衣服放进衣柜里,简单洗漱,便上了床。
王烨肯许地点了点头,对厉如花说:“linda,你帮她们俩分配一下吧,让谢歆跟着晓蓓去莲台,让姜楠跟着我们去菲英琦,这周的票帮她们也订上吧。”
郭晓蓓立马朝王烨投来一个怨怒的眼神,表示她一点也不想带新人,厉如花则没懂为什么王烨要把姜楠带在身边,而不是乖乖听话的谢歆。王烨这话一出,谢歆也有些失望,但依旧笑着和王烨说了声谢谢。
等谢歆回到座位上,厉如花才用电脑微信给王烨发信息问:“kelly,您真厉害。”
王烨简单回了一句话:“我自有安排。”
午间休息的时候,倪赟发信息来问王烨自己昨晚怎么睡着了,没发什么酒疯吧?王烨转手把昨夜拍下的他躺在沙发上酣睡的窘相转发给他,然后说,仅此而已。倪赟沉默了三分钟,发来三个字——好可爱。这种调皮又自恋的话也只有他能说得出口,由此看来,确实是酒醒了。倪赟说周末下班等他,他接她一起去老爸家里聚餐。
王烨正想回复,刚走到休息间,打算泡杯茶,冤家路窄,房间里没有别人,高娜披着一件高定的呢子风衣端着咖啡在不远处望着她,似乎伺机已久,王烨还没走过去,高娜便扬起尖细的嗓音质问道:“王烨,你来得正巧,刚刚我在走廊碰到你们组的那个厉如花,她说福田老师的车票还没订,让我写一封邮件抄送相关人员,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
“呵,原来你知道,总不会是你让她这么做的吧?”高娜双手交叉抱胸,全然一副进攻的姿态。
“确实是我让她这么做的。”王烨回答不缓不急,没有丝毫害怕高娜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高娜的脸上始终带着似是而非的蔑笑。
“只是照章办事。”
高娜慢慢走近王烨,收起刚刚伪善的笑,冷冷地指着王烨说:“你要知道,在公司,连你都没有资格来指导我做事,更何况是她?”
高娜的指尖差一点就触到王烨的鼻尖,两人目光相对,不分伯仲,突然身后响起一阵敲门声,才让高娜略微收敛了下,王烨回头看,见是谢歆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口,一动也不敢动,王烨轻声道:“我等下就来,你们先去吧。”原本是来拿饭盒的谢歆只好应声点头退出去,王烨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算是解围,她才深深地松了口气。可她站在门口舍不得走,刚刚那一幕怎么想来都觉得触目惊心,于是又折回靠在门边,凑耳去听屋里说话。
王烨放松地说:“没有谁能命令谁做事,工作说到底就是各司其职各尽本分,你那副凶狠的样子在公司已经不流行了,你比我清楚,在公司,人被尊重从来不是看谁说话声音大气势强,比的……”说着指了指脑袋,“还是这里。”
高娜窃笑,仿佛完全不把王烨的话当回事:“我回来第一天就提醒过你的话,最好别忘了。那些总是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的人,往往笑不到最后。”
王烨却是真笑了,坚定地看着高娜说:“我从来不觉得这世上只有bunk一家公司,但或许对于你来说,就不一定了。”
“让福田去,是领导的安排,订不订票你们自己看着办,王烨,我最后提醒你一句,不要去做第二个林丹。”
说完,高娜将那杯冷掉的咖啡扔进了垃圾桶里,背身而去。谢歆眼见高娜要出来,赶紧躲到了旁边的洗手间里。
谢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从厕所里出来,休息室已经空了,王烨也不在里面,风吹拂着灰蓝色的窗帘,一切静得好像刚刚的纷争从未发生过一样,突然身后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让谢歆打了个寒战,转头看去,是保洁阿姨。阿姨轻眯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监督的表情,却扬着笑带着酥酥软软的声音说:“小姑娘今朝看上去老空的哦,事体伐多咯?”谢歆不好意思红着脸,虽没太懂阿姨的话,大概明白是在说她偷懒,速速和阿姨行礼,从旁边绕道逃跑,结果阿姨拉了她一把,问一句:“莫急,阿姨问侬打听下,像侬这般年轻人一般工资多伐?”
“啊?”谢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还好。”
“那是那是,哎,要是阿姨家小毛和你们一样多好。”
谢歆赶紧找了要开会的借口,才摆脱掉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