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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黑洞(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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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件看到了?”于飞虹一手撑在王烨的办公桌上,说道。

“嗯,我正打算整理好了资料和你聊呢。”

“行,我也正有事请和你说,刚刚人事部打电话给我说今年的团建打算定在苏州,我想着我们的迎新会一直拖着没办,干脆就放着和团建一起,之前订的那个酒店还要麻烦你去取消一下。”

“没问题,这是小事。”

“最近烦心事比较多,大家就趁着这次团建好好休整一下吧。”于飞虹顿了顿,接着说,“对了,那天的事儿……”

“什么事?”王烨当然明白于飞虹所指。

于飞虹恬然地笑了笑。

办公室的西南角,高娜跷着二郎腿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目光如炬地盯着电脑屏幕,周围的人一片噤然,做事都轻手轻脚的,从她身边走过都屏着呼吸,唯恐打扰了她的思绪。

她的手指来回拉动着总部发来的那封邮件,邮件虽然提及了菲英琦这次的达成,但对于她是达成原价率目标的第一人这件事只字未提,反倒是表扬了另外两个md对市场判断准确,及时减少订单缩减了春夏款的库存。

高娜有些气愤地关掉了邮箱,右手收回来撑着太阳穴的位置揉了揉,她不知道总部到底什么意思,但她能确定,这绝对是他们故意这么做的,他们不希望高娜因为这一点儿小成就就沾沾自喜,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眼中,高娜不过是一个新上任的新手md,拿下菲英琦只是她分内应做的工作而已。

高娜起身走到窗户边上,冷气一丝丝从缝隙里透过来,她突然想到在远处东南亚时曾无比怀念上海这湿冷可怖的天气,那时候每天汗涔涔地游走在一间又一间破败的车间里,看着那些手脚笨拙的当地员工费力地缝制着衣服,原本就火爆的天气不太适合发脾气,她只能嫌弃地用上海话在旁边辱骂,但到底是对牛弹琴,没有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有一两次发烧找不到像样的医院,她都做好了要死的准备。有时候在拥堵的马尼拉街头,闻到那股让人反胃的炒饭味,她都不止一次提醒自己,只要自己有机会能够回到上海,她要把自己失去的那部分全讨回来。

但当她真正站在上海办公室的这一刻,内心的报复欲望通通变成了悔恨。回国的初始,不止一家猎头打过电话来找她,跳槽加薪都是分分钟可以实现的事情,但那对于高娜而言,绝不是这几年在东南亚忍气吞声的目的。当高娜在海外办公室听到郭靖离职,于飞虹上任,林丹被调离的消息时,更是通过各方打听到当时丁善正和田晓明在背后所做的一切。那一刻,她觉得好笑的是,这些都曾为着bunk费心尽力的人,原来内心都是带着无比愤恨和厌弃的,但即使如此,他们和自己一样,也迟迟不肯放手,充满执念、挖空心思想要找回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可到底是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当他们戳破上层领导谎言的那一刻,不想承认无比信服这些的自己是如此的愚蠢。

众人起身的动静打断了高娜的思绪,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拿着电脑准备奔赴周一的例会。高娜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倪总的头像,给倪总发了一个表情,又迅速地撤回了,看着“你撤回了一条信息”的提示,心想她必须赶紧进行下一步的行动,事不宜迟。

那天的会议氛围比想象中更严肃紧张,投影连线的东京会议室里,坐着轮椅的新田中建突然出现在了现场,这是大多数人始料未及的事情。尽管老头子的精神还没有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但很明显他已经无法对公司现状坐视不理了。全球各处的会议室纷纷连线进来,所有人压抑住惊讶和窃窃私语,响起一阵振奋人心的掌声。新田中建的脸上始终挂着一丝阴冷,对着立式话筒清了清喉咙,准备着振聋发聩的开场白。镜头扫到站在一旁的菊池,脸色比想象中更臭一些。同时让大家意外的是,长年驻扎在纽约的chari也飞回了东京出现在现场。与菊池不同的是,他脸上倒是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想着菊池这个“摄政王”的霸权生涯终于要结束了。

“我想,今天我出现在会议室确实让不少人意外了,不过医生给了我这样的特权,大家便不用再对我的身体感到太多的担心了。”新田的声音听起来铿锵有力,并不像是装出来的,“在我住院期间,很感谢大家的同心协力,让bunk保持着原始的动力和向上的**。当然,菊池先生功不可没,年度的营业额能够同比继续增长两倍是我完全没想到的,菊池先生确实是大家的榜样,我希望大家把掌声献给他。”一阵热烈的掌声之后,菊池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像是刚刚吃了一大碗过期的拉面,眉头紧锁得随时要呕吐一般。

新田接着说:“关于原价率调低这个方针,将会是我们公司接下来重中之重,随着全球生产劳动力价格的提高,我们必须坚守的一点是,不能让消费者为成本提高而买单。高出的成本必须靠我们在源头上控制,十年前我们的一件t恤卖79元,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依旧卖79元一件,这是只有我们bunk可以做到的事情。但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我们是社会人,生意人,我们要比其他人更清楚怎么让顾客满意,同时也将自己的收入翻倍,这是我们的课题,在这一点上,菊池先生做得非常好。所以……”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望着新田,他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然后朝旁边的秘书招了招手,秘书俯身靠近新田,新田在他耳边说了点什么,然后见秘书帮忙调整了下话筒,再退到新田身后。

“所以,在降低中国工厂原价的同时,我们必须还要降低第三世界的原价率,那是我们尚未开拓的广阔市场。越南、印尼、菲律宾、孟加拉国,那些劳动力更加低廉的国家,需要有一个有经验的人长期去指导,我想这个人非菊池先生莫属。”

新田突然闭口,所有人都愣住了,上海整个办公室内鸦雀无声。这时,高娜突然扬起手鼓起掌来,办公室的其他人好像如梦初醒一般,也连连鼓掌。视频里的新田终于扬起了微笑,然后转身握住菊池的手,海外其他办公室的人仿佛打心底为菊池开心似的,菊池深深地给新田鞠了一躬,语气深重地说了一声“谢谢”。

王烨注意到于飞虹紧捏着拳头,会议后半段新田又说了些什么,但对于王烨而言似乎已经无关紧要了。这次风向的改变突如其来,公司每一次高层的改变带来的绝对是风暴一般的影响。新田对于菊池这段时间的管理肯定早就了如指掌,他清楚菊池在以某种快速摧毁公司的方式领导公司,但是这种摧毁的方式似乎又得到了新田的认同,而从他的话中看来,他不仅认同,甚至要变本加厉地实施到更多的地方。

对这样的结果最无所谓的是高娜,菊池的下台是她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不仅是菊池,包括现在暂时得意的chari,他笑得也未免过早。或许是高娜对于菊池早上那封未提及自己的邮件还有些耿耿于怀,不管怎样,菊池的失望和崩溃是她今天早上最开心的事情。

高娜早就清楚这间公司最大的病灶,从来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这些争斗都是新田这个老头子密谋的一部分。只要他还在一天,任何人都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而他最喜欢的,就是看着每一颗棋子自我挣扎。多好,他不喜欢死气沉沉的公司,他认为一家公司能够活跃并保持**的关键部分就是欲望,他在放大每一个人的欲望,再利用这种的欲望振兴公司,到最后,公司只是一个吸收大家欲望的黑洞,无穷无尽。多可怕的男人,这就是新田中建。

高娜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倪向东发来了一个亲切的问号,有礼貌地询问高娜是否有事。高娜扣上手机,没有回复的意思,跟着散会的人群一起走开。临走时,高娜和于飞虹打了个照面,于飞虹微笑着点了点头,王烨走在于飞虹的后面,高娜走了两步,突然顿住,回头望着于飞虹说:“对了,菊池走了,我有种预感,林丹说不定快回来了。”

于飞虹面色沉稳地看着高娜说:“真巧,我也这么想。”

高娜突然发出几近粗鲁的笑声,朝着自己的工位走去,“风水轮流转啊,转来转去,不还是我们这帮老家伙。”

王烨看着于飞虹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要说句什么安慰的话,但是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跟着于飞虹继续走了下去。

5

林丹望着窗外,转眼间竟又到了一年的末端,六本木的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湛蓝如洗,簌簌飞舞的落叶裹挟着并不厚重的寒色,在林丹眼中如浮光掠影一般倏然而过。

她坐在这间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墙上是新田中建和各个国家知名人士的合影,还有一些贴着有色圆形磁块的图表。桌面干净得一尘不染,书立间夹着几本日文社科书,大致是历史和经济相关的内容,紧挨着的是一座黄铜台灯,办公桌旁边有一个黑胡桃木的长形衣柜,里面应该挂着几套随时可以派上用场的商务装。林丹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望一眼墙上悬挂的吊钟,但是走廊上安安静静,连过路人的脚步声都没有。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了一点,林丹点击着邮箱上的刷新按钮,一遍又一遍,但该看的都看过了,该回复的也早就发送了过去,她不觉又望向窗外,几个日本女孩穿着短裙嬉笑而过,踏上停靠在站台的公交,紧接着消失了,一切都回归到安静的时刻。

前两天chari突然找到她,非常郑重地和她说新田中建准备出院的事情,原本一直悬在林丹心里的大石头在这一刻反而被提得更高了。chari说新田这次出院会有大事要公布,并迅速帮林丹订了机票带她前往东京,整个过程中chari都没有透露任何相关的信息,林丹自知也不方便问。在纽约的这些日子,她已经非常清楚chari的脾性,他愿意告诉你的事情,一定会第一时间和你分享,如若他没有开口说,不管你怎么问,他都会换着话题和你说别的事情。直到飞机快要降落成田机场的时候,chari才意味深长地说:“ratawantstomeetyoualoneandhavechat.”看着林丹有些意外的表情,他接着说:“don'tworryaboutit,takeiteasy.”

林丹当然明白chari为什么这么说,新田中建入院的事情和她本身脱不了干系。

半年前,借由“rt679事件”做低bunk股价,并趁机大量买入而拥有股权的她、丁善正和田晓明,最终也获得了应有的份额,最后新田被气得高血压发作入院。而后丁善正回到上海继续管理全球最大旗舰店,安分做他的店长,而田晓明抛售股票之后不知去向,她还能留在bunk的海外分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新田昏迷无法追究,公司上层管理混乱的原因。其实他们都只是想为当年公司对自己的不公而讨个说法,郭靖被踢出局,完全在林丹的意料之内,若不是郭靖在她和于飞虹之间选择了于飞虹,林丹也不会贸然答应丁善正的这场复仇计划,但事已至此,她也并没有后悔什么。

而现在新田回来了,她的好日子大概也要结束了。

就在林丹有些出神的时候,门开了,林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准备向大老板行礼,但定睛一看,发现并不是新田,而是他的秘书森野。那个穿着黑色西装高大威猛的男人和林丹很亲切地问了好,然后吩咐林丹稍作等待,新田先生根据医生的叮嘱必须每三个小时服一次药。林丹点头应和,这时,门被彻底推开了,坐在轮椅上的新田挂着一脸笑容被护士推了进来,森野立马有礼貌地站到一边让路,新田笑得老练得当,显得并不是那么虚假,像是刚刚处理完了相当棘手的事件,换来的一身轻松一般。

他手里拿着电话,振振有词地说:“是的,对,是,大致和我设想的一样,好,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朝森野和护士都招了招手,森野非常知趣地和护士走出去,然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坐吧,林桑。”他按动了一下轮椅上的按钮,将轮椅移到了书桌对面的位置,正视林丹,说道:“你先放轻松,我不是要谴责你。”

实际上,林丹并没有表现得那么紧张,她心里早就做好了打算,她手上那部分股份是她的筹码,若非她主动转让,新田也不能拿她怎么样。说起来,她也是bunk的股东之一,何况现在的她还是美国分部的ceo,她笃定新田暂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去取代她。

“林桑,我想让你回上海。”

林丹心中一颤,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安排。

“这几年,bunk在中国的事业越做越大,早已经不是十年前的规模了。我查看了下这两年公司人员数目和职能安排,觉得上海事业部早就可以和东京总部相比了,所以,我打算把上海分部一分为二,目前的公司继续负责生产,你到上海新公司去负责市场和营销,出任bunk商贸公司大中华区ceo,不知你意下如何?当然,如果你愿意继续跟着chari留在纽约,我也完全尊重你的选择。”新田中建双手合十放在下巴的位置,着实像是在和林丹认真商量。

林丹一下子就明白了新田的意图,整个大中华区运营和生产是最核心的两大块,如今于飞虹单枪匹马管辖着生产的整个大头,运营同样需要与于飞虹旗鼓相当的老员工才能驾驭。虽然这一年bunk在中国的营业额依旧在攀升,但林丹仔细分析过销售数据,中国的营业额增长完全是因为店铺基数的增加,相对于之前的店铺数量较少的时候,其实是下降了,这些东西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和美国的销售数据横向比较,就很容易看出来,虽然新田中建住院期间,菊池一直在着力提升亚洲地区的销售额,但真正卖得好的却恰恰是欧美地区,店铺数量只有亚洲地区的五分之一,但营业额却可以比亚洲销售总额的三分之一还要多。整个bunk,生产部分帮着为公司降低成本,运营部分就必须卖出更多的产品才能让公司走向更高的台阶。新田是看到了她在纽约发挥的作用。

“如果你接受派返上海的调遣,我会让你在公司的股份再增加1%。”新田直直地看着林丹,强迫的眼神中又带着几分引诱的意味。

林丹的心略微一震,她不确定新田是否真的不计前嫌要将重任托付给她,还是这一切不过是设下的陷阱,她不得而知。多出那1%的股份可不容小觑,虽然林丹觉得那是她在公司十几年来应得的报酬,但当新田真正把这份红利摆在面前的时候,她瞬间变成了贪恋奶酪的老鼠,唯恐美食背后的捕鼠夹会随时关闭。

“新田先生想必也不是简单地让我接任吧。”既然到了这份儿上,林丹也无所谓干脆说出自己的疑惑和担忧。

新田中建畅然一笑,然后突然安静下来,他转头看向窗外,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间暗了下来,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雪,大概是快来了。过了一会儿,新田中建才缓缓开口:“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非你不可。”

林丹低眉颔首,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完成之后,我会圆你的一个心愿,你不必说,我知道是什么,而且这件事,只有我能帮你……”新田中建再一次露出那种不可一世的神情,骄傲而自满地笑了笑。

此刻窗外仿佛穿入楼房之中的轻轨轰隆作响,淹没了新田中建接下来的话。

潮涌般的人群从嘈杂的地铁站里走出来,郭靖站在地铁站口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眼看那辆墨绿色宾利开来,司机朝他挥手,他开门坐上后座。司机见郭靖坐好,带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郭先生,我们准备出发了,老板已经到了。”郭靖点点头,看着墨色玻璃反射出梳着背头的自己的脸,表情如同这辆豪华轿车一样端庄而沉默。

车停在了外滩附近的酒店楼下,郭靖注意到站在门口抽烟的丁善正,他猜想丁善正在看见自己那瞬间会出现惊诧的表情,然而当他下车与丁善正四目相对的时候,丁善正只是默默地抽完了那根烟,然后蔑笑着对郭靖说了一声:“好久不见。”

郭靖能读出那一丝笑容背后的东西,看起来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也有下凡的一刻,到底和他这样的人同流合污,那是一种胜利的表情。郭靖点头问好,很自然地回应了一句:“今晚你得多喝两杯,不然我以为你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

丁善正立马哈哈大笑起来,“之前的什么事?我记性可没那么好。”

说着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酒店,接待的秘书并没有把两个人带到方总的房间,而是刷卡到了不是客房的一层楼。郭靖见丁善正并不意外,想来他已是这里的常客。秘书用卡刷开了电子门,一阵潮湿的气息扑鼻而来,淡蓝色的泳池在橘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魅惑,偌大的泳池中只有一人像海鱼一样穿梭,泳池旁是与地板相接的落地窗,窗外是闪烁着珠宝光辉的黄浦江对岸。秘书让两人换上拖鞋,踏上铺满马赛克的地板,站在一旁等待。方有信来回游了两圈,然后从泳池里露出头,慢慢从泳池里走出来,秘书快速地递上浴巾,方有信随意地用浴巾裹着身子,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是方有信的身材还是保持得很好,特别是小腹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赘肉,由此可见他算是非常自律的中年人,光是这一点就应该让人佩服。然后他吩咐两人到旁边的玻璃房里喝杯茶,默默先朝前走去。

“这个天气游泳比夏天更有意思一点。”方有信一边说一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雪茄点上,“这水池的温度非常合适,如果你们有兴趣,待会儿也可以试试。”他咧着嘴笑了笑,然后在一把靠背椅上坐下来,望着郭靖说:“善正说你们之前是同事,那正好,不必我再多介绍一次了。”郭靖早就料想到丁善正得知自己要和方有信合作的第一时间会说些什么,不过这并不算什么坏事。

“你的项目书我看过了,既然今天找你来,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方有信猛地吸了一口雪茄,吐着烟雾淡淡地说,“格局太小。”四个字立马盖棺定论,不给郭靖任何反驳的余地。

“谢谢方总的评价,既然方总觉得不合适,我想可能是我们没有缘分。”郭靖并没有对方有信这样轻而易举的否定感到生气,相反,他表现得更自信了些。

“我想问一个比较俗气的问题,郭靖,能描述一下你的人生理想吗?”

这时,有服务员敲门进来,端上一壶白茶,给他们各自斟上。郭靖恍惚间看着窗外的东方明珠塔暗淡下去,转过头说道:“大概五年前,也曾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我的回答是,至少成为不被别人控制的人。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到底还是年轻了,能被控制并不一定是坏事,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其实是相对轻松的一种人生,不用靠自己去思考前面的路。换作现在,我倒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了,简单一点说,希望自己还能保持野心,可能是三十来岁的人应该做的事吧。”

方有信的脸上并没有因为郭靖的说辞而有任何的波澜。“野心……嗯……”方有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三十来岁的时候倒是认真思考过这个庸俗的问题……”可他似乎没有要深入谈论这个话题的意思,“我不知道每个人的三十来岁是不是都有一种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感觉,人这一生的机会可能就只有那么两三次,抓住了和没抓住,真的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你说是吧,善正。”方有信突然把话题抛到丁善正的身上,丁善正有些猝不及防地点头。

“郭靖,虽然你的项目书在我看来是小格局的东西,但是从你来找我这件事上我看到一些闪光的地方,这是今天找你来的主要原因。”方有信放下雪茄,端起茶喝了一口,接着说:“你要我投资的那一笔钱,对我来说,只是非常小的一笔数额,可能连我儿子半年的零花钱都比不上,但是你必须清楚一点,对于任何一个投资人来说,哪怕只是投资一分钱,他们也希望拿到200%的回报,所以问题并不在于他们投了多少钱,而是到底这笔钱能够产生多大的效应,这一点相信你早就打听清楚了。”

“确实如此。”郭靖说。

“现在于我而言,我欣赏你,但并不看好你的项目,所以大致有两个方案供你选择。其一,我可以全投你的项目,哪怕最后并不赚钱,对我来说无所谓,但你必须和我签订一项条款,成为万康集团的一员。至于让你做什么,我还在思考,我可以保证的是,你可以获得你意想不到的利益;其二,你拿回你的项目,再想十个八个对我来说可能会看上的项目,周期有多长我不知道,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但凡能打动我,就可以在天使轮给你足够的资金去运作,但我要求的回报率比其他投资公司的条件要高得多。你得知道,万康一年极少会有通过两个以上项目的先例,如果你对自己有信心,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方有信顿了顿,笑道:“你资产方面的问题,我也已经基本了解,选择权在你手上。”

说罢,方有信起身,对郭靖说:“给你一周的时间考虑,我先回房间洗澡了,你们俩可以好好叙叙旧,这个泳池留给你们。”

方有信走后,丁善正仿佛换了一张脸看着郭靖,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兀自点上,然后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对郭靖说:“怎么样,恨吗?那种被扫地出门的感觉消化了挺长时间吧。”

郭靖毫不迟疑地说:“谁都不知道笑到最后的是谁,发愁也许是最没用的事。”

丁善正朝着天花板吐了一个烟圈,好像根本没听进去郭靖的话一样。郭靖反而浅笑道:“倒是你,原来也不过是场假胜利而已。”

这句话有些激怒了丁善正,“哼,今天我们俩都站在这儿,谁也没资格笑话谁。”

“今天我听到消息,说新田中建已经重掌bunk了……”

“那又怎么样?”

“希望你一切安好。”

“呵,我当然早就料想到了这一天,就像你刚刚说的,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有些事情你怎么就敢这么轻易地盖棺定论。”

郭靖沉默了下来,抬手看了看时间,说:“我先走了。”

丁善正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烟,说:“接近方有信不是你的根本目的吧,还是你打算在我身上找到点什么?”

郭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你怎么想。”

郭靖临走时,丁善正警告道:“其实有一百条大路可供你选择,完全没必要重新蹚这趟浑水,我要是你,绝对不会笨到非为难自己不可。”

“当年你在日本一样有机会可以跳槽到更好的公司,但你也没有选择去,不是吗?人哪里真有那么多选择,大多时候也都是自我安慰而已。”

丁善正还想说点什么,郭靖却先一步走了出去,没有留给丁善正这个机会。

推开旋转门,郭靖一时间却并不想回酒店,手机软件提醒他明日一大早回北京的航班信息,他想找个看起来人没有那么多的酒吧来一杯黑方,喝高了误机或许最好,这样他应该就能更早地给方有信一个答复了。其实该怎么做,他心里早有打算了,只是他不能让方有信觉得自己是仓促之下做出的决定,这个等待的时间是博弈中必须拿捏的一部分。

6

“那时候我也没想过要做服装,那个年代,到了现在大学生毕业的岁数,就想着嫁人,你不想,家里都逼着你,婚结了,孩子有了,那股奋斗劲儿都全被老公和孩子给抽走了,所以还是被时代耽误了。说起来,那时候我学的专业其实是物流管理,当然,现在完全用不上了,当初学的什么我也全忘了。进bunk的时候,就想着说当学习吧,那时候进个外企,脸上也是有光,相当于现在去国外镀个金,薪资待遇都惹别人眼红的,以为待个一两年就走,结果年复一年,这公司就像块磁铁,一旦被吸上啊,怎么都走不掉了。”

“学物流的话,到底还是和船运货运什么搭界的呀,像我学什么,半导体,哈哈,说出来就笑死人了。进bunk之前,我就是做半导体的,和服装才是真正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我那时候就觉得做服装好洋气啊,觉得至少是和时尚有点关系,结果真正做了服装才知道,完全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个样子呵。那些光鲜亮丽和我们品牌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有时候都想不通我们的衣服怎么这么好卖,大家真的一点不觉得丑吗?”

“你说丑,每一季度的联名款我看你比谁都爱穿。唉唉唉,我说你们新人啊,真的,有别的出路就早点走吧,作为一个老前辈的忠告,你要真是在一个行业待上三年以上,你哪儿哪儿都去不了了。谁要啊,换新行业就完全是个新人,那么多廉价的大学生不要,要你哦,那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去往苏州团建的其中一辆大巴上,其他几个组的老员工不时聊着天,一边朝着谢歆姜楠这样的新人吐苦水,一边又给她们所谓“善意的忠告”。姜楠假装认真地听着,不觉故意反问一句:“那在各位眼中,什么是好企业啊?”

说自己曾经学物流的那个女人从包里拿出粉饼在脸上拍了拍,说:“丫头,你学什么专业的?”

“社会关系。”

女人惊诧:“那是什么?”但她很快就掩饰了自己的无知:“其实学什么都无所谓,你看你的模样,拍广告,当演员,都合适,哪怕做个网红,你瞧瞧那个谁,就是每天在网上晒搭配的那个,还没你一半好看呢。现在这个时代给你们年轻人的机会多了去了。说实话,我要有你这身段,绝对不待在bunk。”

“不过说实话,在上海的年轻人还是要务实一些。我之前去北京看我女儿,哎哟,他们学校那些年轻人啊,我真的一个个看不懂,化妆品哦,比我用的都还贵,晚上不是在五道口就是在工体,你都不知道她们哪儿来这么多钱挥霍。在上海嘛,女孩子还是本分得多,实打实靠自己,是伐?”做过半导体的女人很快接过话来。

姜楠听着她们又叽叽喳喳争论起来,对于那些毫无意义的说辞,就和窗外高速公路上的风景一样寡淡,顿然失去了兴趣。

坐在前排的谢歆虽然一直望着窗外发呆,却一直听得很认真。说实话,她们讨论的这些内容,确实激起了她的一些思考,目前的工作真的是自己喜欢的吗?进公司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学到的东西并不多,更多的时候还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可以做什么,这种迷茫的状态可能还要持续下去。想到刚刚来上海的时候,完全是看在上海的金融业属于全国翘首,自己可以有机会进入大学所学相关专业的公司才来的,但是眼下却完全走上了另一条路,就像那几个议论纷纷的前辈说的,一旦你在这里待久了,想要换行业的机会就更渺茫了。

谢歆微微叹了口气,骑驴找马投简历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她已经不再接到其他公司的面试电话,再过两个月,她连应届毕业生都算不上了。

并行的另一辆大巴上,王烨正戴着耳机听着英文广播,旁边坐着正贴着面膜揉着太阳穴的厉如花,后排不时传来钱思思的呼声以及郭晓蓓和男友聊天的语音。

“kelly,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但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虽然王烨把广播的声音调到足够大,但她还是一字不漏地听清楚了厉如花的说话。

“你问吧。”王烨摘下其中一只耳机,准备好听厉如花的问题。

厉如花靠近王烨耳边小声说道:“如果说,现在有猎头打电话给我,想挖我去别的公司,工资比现在高出一倍,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王烨取下另一只耳机,认真地看着厉如花,说:“你完全可以去比现在工资高出两倍以上的公司,如果只是高出一倍,我觉得你可以再等等。”

厉如花倒吸了一口气,很满意地笑了,轻轻掐了一下王烨的手,说:“我也这么觉得,问了几个人,只有你真正说到了我心坎里。”

厉如花试探性地摸了摸面膜的干湿程度,自顾自小声嘀咕道:“说实话,最近公司的风向变化太快了,我有点晕,真的很怕突然之间高楼就塌了,我经历过一次,就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厉如花作为一个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老手,怎么会真的是来询问王烨,这一点,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但王烨明白厉如花的担心,可她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如果厉如花真的离开了,她也不会感到意外,就公司目前的状况来看,谁也不清楚明天是什么样子,未雨绸缪是应该的。

傍晚时分,于飞虹开着自己那辆路虎,几乎和几辆大巴一起抵达金鸡湖大酒店门口。金鸡湖大酒店位于金鸡湖和独墅湖之间,绿树成荫,依山傍水,环境和视野都相当好,bunk直接包下了他们的别墅区,除了几位高层外,员工都是两人安排一整套别墅房,也是相当阔气。和大巴上下来的那些人不同,相比他们那一脸疲惫想要立马扑到酒店房间大睡一觉的模样,于飞虹穿着一身白色的翻领风衣,踩着酒红色高跟鞋,利索地关上前车门,完全一副英姿飒爽、精神抖擞的样子,即使落日余晖已经渐渐淡化到黑暗之中,也能看出于飞虹浑身上下闪着金光,好像这三四个小时的行车过程对她的精力毫无影响。

于飞虹推开十字旋转门,走进酒店大厅,和王烨打了个照面,这时高娜正拖着一个笨重的路易威登的箱子进来。相对于平日,她今天穿得相当保守,进门之后连打了两个喷嚏,不出意外,应该是前几天穿得太过**没有抵挡住突如其来的寒潮,感冒了。谢歆也跟着一行人慢慢走了进来,姜楠和她隔着一段距离,两人似乎还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和解。

前台把两个相邻的房间房卡分别给到高娜和于飞虹,高娜低眉笑道:“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说实话,我没那么想参加明天中午的迎新会,最好今晚喝得够醉,明天彻底睡到下午。”

“我完全ok,不过我可没办法缺席明天的迎新会,所以只能陪你点到为止。”

“你的酒量我还不清楚?那待会儿在酒楼那边见了。”

说着,高娜故作优雅地将行李箱交给服务员,大摇大摆地朝着酒店的接送车走去。

厉如花站在后面,朝着高娜离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然后拿着房卡对王烨说:“你晚上什么安排?”

“我要是说绕湖夜跑,你是不是要朝我翻更大的白眼?”

“你就是这样的人,我早就习惯了,那你跑完来找我,我们去吃夜宵?别跟我说你要保持身材过了八点就不吃东西这种鬼话。”王烨无法拒绝地耸肩答应。

很快,大厅里的人各自为伍,分别散去。突突前行的观光车上,谢歆思考着等会儿要怎么和姜楠打开话题。虽然现在两人在不同的车上,但待会儿还要走进同一扇门,虽然这段时间在家两人都很少说话,但长期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也希望能够借着这次机会,和姜楠彻底解开之前的心结,然而当谢歆打开那栋别墅大门的时候,姜楠并没在屋里。或许她在后面的车上,谢歆只能这么想。她把带来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拿出来,准备看一下等会儿吃晚餐的地方,但是这个酒店的床真的太舒服了,房间里散发的香氛让她彻底放松下来,谢歆只是想坐一会儿,却一下子就趴在枕头上睡着了。

因为毗邻两大天然湖的缘故,刚刚入夜,别墅窗外的空气里就腾起了淡淡的雾,道路两旁橙黄色的灯光透着雾气让沿途变得更加迷幻。

高娜跷着腿坐在高脚椅上,端着一杯马天尼和于飞虹轻轻碰杯,然后嫌弃地说调酒师少给她放了两颗橄榄,于飞虹指着窗户外远处的“大秋裤”(苏州著名地标建筑东方之门的俗称)说:“那个建筑啊,以前是我上班的地方,那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

“噢,对,你是苏州人,我都差点忘记了,你现在上海话说得可比我还溜。”

于飞虹轻轻抿了一口酒杯里的酒,说:“有好几年我都不大愿意回苏州,几年后回来看看,发现已经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其实苏州变化也没那么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陌生的感觉。”

高娜大概也没想到于飞虹会突然用这种掏心掏肺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慢慢也放下防备说:“人不就是这样,你以为能逃多远啊,最终不都还是要回到最初的地方。”

“高娜,你说如果当初我们没有进bunk,现在会在哪里?”

高娜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的食指轻轻敲着桌面,略微有些出神,“呵,还能在哪儿,大概也不会比现在好到哪儿去,人生哪里有什么如果。”

于飞虹轻笑,“也是,我可能是近乡情怯了。”

“不,你只是还不够醉。”说着,高娜又敬了于飞虹一杯。

转眼间,她杯里的单麦威士忌见底了,又招手问服务员要了一杯。高娜让服务员把背景音乐调得欢快一点,她不想在死气沉沉的氛围里睡着。高娜走下高脚椅,把酒杯放在桌上,跟着音乐扭动了两下,露出几分魅惑的神情,让服务员给她这位老姐姐送两杯酒,高娜确实有这样的魅力,弄得服务员小哥非常不好意思,真的给她们各自送了一杯单麦威士忌。

高娜想拉着于飞虹一起动起来,但于飞虹实在没有这个心思,高娜挑逗着那个小哥,对于飞虹说:“如果我能再年轻十岁,今晚一定不放过他。”于飞虹看着那小哥满脸通红,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就知道他是刚出社会不久的小孩子。于飞虹低声在高娜耳边说:“你现在也很年轻。”高娜被于飞虹这句话彻底逗笑了,服务员的手一抖,酒都洒在了杯子外沿。

这时木门被推开了,李欧带着两位男同事走了进来,看见微醺的于飞虹和高娜,惊诧间像是走错了门,突然有点想退回去换一个地方,高娜一口叫住了他,“怎么,就这么不待见我们?”

李欧打着哈哈说“哪有哪有”,然后拉着两位同事在旁边的卡座坐下:“你们喝什么,我请客啊。”

高娜脱掉了外面那层玫红色羊毛外套,毫不忌讳地露出深黑色的蕾丝短袖,两个年轻的男同事突然有些尴尬,侧目看着李欧。高娜熟视无睹地坐回之前的高脚椅,笑着对于飞虹说:“哎,不管自己多少岁,那些年轻的小伙子总是让人觉得可爱。”

于飞虹也彻底放松下来了,突然听到高娜说:“要是现在林丹也坐在这儿,我们仨真的可以好好叙叙旧,这一晃,我们竟都在一起十几年了,你都不敢想。”

两人相视一笑,不知道为什么,于飞虹竟被高娜这无心的一句话弄得有点想哭,她望着窗外,女贞灌木丛后星星点点的零星灯光,映照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

平静湖面忽然有了细微的波纹,湖岸边匆匆而过的光亮小点,是两辆车一前一后在竞赛。前面一辆宝马车上,姜楠坐在副驾驶降下车窗,望着一直被挡在后面的法拉利,吐了吐舌头。后面的法拉利不急不慢也没有打算要和他们杠下去的意思,索性慢悠悠地开起来。

姜楠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小武,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哟,你今天有空了?”

小武用力踩了油门,叼着烟支吾道:“来见你还这么酸?”

姜楠轻哼了一声,“那这一个多星期也没见你联系我啊。”

小武一手握着方向盘,将嘴里的烟夹到另一只手上,朝着窗外弹了弹烟灰,说:“不联系不代表不想,口口声声说着想却一直不见面岂不是更无趣?”

“所以?”

“当时我们就说了,在一起的时候保持轻松的关系,不纠缠,不追究,不干扰,这样不好吗?想见的时候就见,平日也有各自的生活。”

姜楠对于这样的答复似乎并不满意,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慢下来的法拉利,突然赌气道:“那你停车吧。”她拉了一下方向盘,整辆车差点偏轨开到湖里。

“干吗?”小武有些气愤,紧急踩了刹车。

“没什么,不乐意坐了,我就想下去。”说着,姜楠拉开车门,一脚踏到有些柔软的土地上,再用力甩上车门。这时后面的法拉利已经停下来了,小武冲着姜楠吼了两声,姜楠像根本没听到似的朝后面的车走去。法拉利上坐着一个和小武年纪相仿的男生,穿着一身看起来并不出众的休闲装,但仔细观察发现都是名牌的限量款,散在前面的刘海精心打理过,像是要去见重要的人,高挺的鼻梁下是略厚而性感的嘴唇。姜楠敲了敲窗门,男生把车窗降下来,问:“怎么?”

“让我上去。”

“哈?小姑娘,这么霸道的吗?”男生朝前面望望,“小两口吵架了?”他诧异地笑了笑,似乎并不想掺和他们的战争。

还没等他答应,姜楠自行开了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冷淡地说:“他不是我男朋友,他是个骗子。”

“男人都是骗子,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就敢上我的车?”

这时小武也甩了车门下来,拍着姜楠座位副驾驶的车窗,说:“你要不下来,我就走了。”

男生看着这对小年轻,笑着说:“下去吧,谈恋爱吵架很正常。”

姜楠翻了个白眼,冲着对方说:“你怎么这么啰唆?开车吧。”

男生轻微扬起嘴角,拉动换挡杆,一手转动方向盘,车迅速将小武甩到了后面,姜楠从后视镜里看到小武恼怒和落寞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手机迅速跳出好几条小武发来的信息,姜楠直接调了静音,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男生朝着姜楠看了一眼,默默地摇头没有说话。

“你看起来这么年轻,就开法拉利,是富二代吧?”姜楠一手放在车窗窗沿上,食指轻轻敲击着玻璃,随口问道。

“对啊,富二代是贬义词吗?”

“你自己觉得是就是咯。”

“你上了我的车,还要骂我,真不怕我把你拉去卖了?”

“还不知道谁卖谁呢。”姜楠嘟着嘴说道。

车缓缓开了一小段距离,姜楠觉得无聊,她的目光时不时朝旁边瞟去,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叫什么啊?”

“倪赟。”

“哈哈哈哈,你名字也太好笑了吧。”

“我谢谢你啊。”倪赟挑了挑眉,对这种95后的女生真的是喜欢不起来。

车绕着湖开了一段距离,姜楠注意到车突然放慢了速度,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倪赟朝前抬了抬头,示意姜楠往前看,然后说道:“我女朋友。”车前不远处,一个白色的小点慢慢地朝着他们靠近,姜楠慢慢看清迎面跑来的那个女生,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她眼看着王烨一步步靠近这辆法拉利,不觉眉头紧锁,正襟危坐,双手紧紧地握住安全带。

“她是你女朋友?”

“对啊,你认识?”倪赟说着停下车,打开车门走了下去,和王烨挥手。王烨注意到副驾驶上的姜楠,原本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问什么,反倒是对倪赟不请自来有点看法。姜楠低着头不敢直视正在对话的王烨和倪赟,即使车窗外的灯光暗到基本看不清他们的脸。

“我就知道你在这附近跑步。”倪赟一手插在裤袋里,有点得意地说。

王烨拍了拍倪赟的肩膀,说:“房间里可没有准备你的床铺,你今晚是打算睡车里吗?”

“我又没说要留宿,我就开车过来看看你不行?待会儿还要回上海准备明早的会呢。”

王烨拿倪赟没办法,还是忍不住轻轻瞥了姜楠一眼,问:“怎么的?”

“吃醋了?”

王烨笑道:“吃自己下属的醋吗?我还没有老到对自己如此失望的那种程度。”

“你下属?”这下换倪赟笑了,“看来你这个领导没有**得当嘛。”

“我不喜欢别人管我,自然也不想去约束别人。”

姜楠猜到他们在讨论自己,简直悔死了,这次上了倪赟的车,加上上一次谢歆告状的事,王烨应该在心里彻底给自己画上了一个叉号。此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脸颊烫红,只能默默低着头,假装玩手机。然而姜楠慢慢镇静下来,她一直以为像王烨这样冷若冰霜的女人都是单身工作狂,却没想到王烨居然有一个如此多金又一表人才的男友,一想到这里,不免嫉妒起来。紧接着,她微微抬头,注意到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轻松,没有像要吵架的意思,她安心下来的同时又有点失望,只觉双颊发冷,有点生痛。原来自己是这么不起眼的一个人,车窗外即使是只穿着一套运动装的王烨,在这一刻也看起来那么迷人,这是姜楠不想承认的事实,王烨脸上的自信、无畏、干脆利落,任何女人此刻站在旁边,都会有一种相形见绌的感觉。

姜楠默默地打开了车门,没有要打断他们的意思,她轻脚落地,想避过王烨的眼神,然而却还是被王烨望见了,用一种坦然的眼神望着自己,仿佛她更像是在深夜里迷路无助的小丑。倪赟回头的时候,只看到姜楠大步没入树林中的背影。

姜楠清楚自己退场的姿态并不好看,但好歹全身而退给了自己喘息的机会。到底是入冬后的夜,风吹在她的背上有些发凉,她越走越快,干脆奔跑起来,她有点担心会突然撞见小武,看见自己此刻好笑又落魄的样子,但是她又突然有点想小武像个痞子英雄一样,可以在这个时候带她离开。

倪赟和王烨在湖边走了一小段路,月光照在丝缎一样的湖面上,偶尔风动的波纹像是蓝缎子上的一丝褶皱,四周簌簌的风混杂着灌木丛细碎的声响,仿佛给两个人特地隔出了一个适宜的空间。月朗星稀,云层渐渐遮盖了顶上的月亮,王烨注意到倪赟脸上的光突然暗了下去,只听他突然开口道:“听说你们公司打算调低生产原价,降低到30%以下是吗?”

王烨轻轻地“嗯”了一声,并不像是特地在回答他这个问题。她原本以为倪赟早就知道了,没想到消息现在才传到他耳中。

“这么重要的信息,你怎么没有提前和我说?”其实在第一时间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就有些按捺不住想要打电话给王烨,但他还是忍住了,决定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你知道的,平日我们之间不谈公事,这是开始说好的规矩。”

“好,ok。”倪赟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可你知道降到30%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王烨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倪赟,我摊开说,提前告诉你,就能改变什么吗?我提前告诉你,德费和德鲁可以因为这个原因拒绝bunk吗?如果可以,那我承认没告诉你是我的疏忽。”

“我只是……”倪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被动,被动到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

王烨意识到他在意的点是什么了,看着倪赟略显委屈的表情,也软下心来,主动牵住了倪赟的手,想要说上几句安慰的话,倪赟却突然侧脸正对王烨,郑重其事地说:“对不起,这次的股东大会上,我确实投了反对票,如果bunk执意要调低原价率,那德鲁与antil将放弃和bunk合作,并不再提供pruen76的面料。我不会跟着我爸的工厂发疯,也接受不了这种强权欺人的架势。”

王烨看着倪赟坚定的眼神,她自然知道倪赟力排众议的坚持,也清楚他的决定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麻烦,哪怕最终自己会成为劝他合作的说客,她此刻也是发自内心地握紧了倪赟的手,说:“没关系,我支持你。”

这是倪赟没有想到的答案,晚风吹乱了王烨前额的头发,他伸手捋好,轻轻在她耳边说:“那我今晚可以留宿吗?”王烨笑着也凑在他耳边,说:“可以。”

倪赟正喜出望外,王烨接着说,“正巧客厅有个沙发。”

姜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刚好路过亮着灯光的酒馆,看着玻璃窗里微笑着的每一个人,突然有些愤怒。

她拿起手机,看着小武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既然如此,各自照顾好自己吧。

她试探性地回了一个表情,系统提示对方已经把她拉黑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很快又愤怒不已,说来像他这样四处留情的公子哥,也不值得姜楠生气,可一想到要不是因为他,自己也不会闹出这么大一出笑话。

姜楠趴在别墅区前的一辆路虎上,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在车门上重重地划了两笔,然后低头看了看车轮。

此刻,不远处的房间内,睡眼蒙眬的谢歆从**起来,正好透过窗户看到路灯下的姜楠,谢歆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却已空无一人,刚刚那个是姜楠吗?谢歆怀疑自己或许是眼花了。

酒吧的落地窗内,高娜彻底嗨了起来,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条丝巾,蒙在脸上,跟着音乐摇曳起来,凹凸有致的身影在闪烁的灯光中徘徊。李欧和其他几个男同事也喝得上了头,鼓掌吆喝,让高娜再跳一支。

高娜走过去,肆无忌惮地挑起李欧的下巴,说:“那你和我一起跳。”李欧先是吓了一跳,摇头拒绝,周围其他同事当作看热闹,反而把李欧往台上推,李欧勉为其难,只好摸着后脑勺红着脸上去。高娜拉着李欧穿梭在各个卡座之间,后面又进来的几个同事也情不自禁地笑开了。

于飞虹也醉了,看着这些年纪相仿的同事,好像今晚一夜之间回到了他们十多年前的模样,没完没了的酒,和无须顾忌的夜。她从口袋里抖出最后一根烟,点燃,吮吸,朝着天花板吞吐,一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切。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啤酒,敬这哪怕只是昙花一现的夜。

于飞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疑惑在这个时候谁会打电话来,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的丈夫,她迅速地接了起来,但是屋内嘈杂的声响让她听不清对方到底在说什么,隐隐听到“儿子”两个字,她快速绕到了门口,在只有风声的室外,重复地问了一遍:“不好意思,麻烦您再说一遍,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刚刚没听清。”

“您是林一凡的母亲吧……”

于飞虹突然抓紧手机,酒精一下子冲上头,只觉得头皮发麻,寒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刚刚那沉浸在轻松中的表情顷刻消失,她眉头紧锁,双唇微微颤动,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他现在在哪儿?”

屋内歌舞升平如常,没有人注意到于飞虹挂完电话之后飞速离开。于飞虹跌跌撞撞,手脚慌乱地跑到自己的车前,她尽量控制着自己波动的情绪。坐上驾驶座,望着照射灯前一片黑暗的路,她明明记得钥匙就在口袋里,但是此刻却怎么也摸不到,打开车门,突然听到车钥匙坠地的声音,弯下身子去找,满头大汗终于在车盘底下摸到,当她抬头时,看到了那突兀的划痕。

她愣了愣,顿了几秒。

于飞虹回到车上,用钥匙发动了汽车,靠着椅背,深吸了一口气。她还是不敢相信刚刚那通来自医院的电话,说儿子下午放学的时候和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斗殴,头撞到了墙上,还在昏迷中。她一脚踩死了油门,直直将车开了出去。

车快速驶过了度假酒店的灌木林,恰巧从王烨和倪赟的身边擦肩而过,王烨注意到了那是于飞虹的车,看着她横冲直撞地往前疾驰,王烨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是于总,她这么急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倪赟拿出钥匙开了车锁,朝王烨招手,“上车!”

于飞虹的车很快就上了高速,车前灯光中开始飘起了纷纷杂杂的细雨,很快地面就湿了起来。

倪赟的车紧紧地跟在后面,王烨焦急地看着前排的汽车,“她这么晚了到底要去哪儿?”

“你也别着急,或许……”倪赟突然想起之前送于飞虹去医院的那一个夜晚,又有些犹豫地说,“或许只是突然有公事。”

于飞虹突然用力转动着方向盘,迅速将车开往快车道,将倪赟的车甩在了后面。此刻酒精作用让她感觉到眩晕,完全没有办法让车慢下来,想着只要再撑一下,前面的路况也不会有问题,她应该很快就能回到上海了。这时前面的货车始终没有加快速度,她得想办法绕过去,刚刚加速,就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车轮旋转的力度左右并不匀称,随即一阵吱吱作响的摩擦声,她还没来得及放松油门,车以整个斜度横了过去,后面一辆雪佛兰紧接着就撞了上来。于飞虹只感觉整个身子瞬间腾空,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她的车子像火箭一样飞了出去,直直撞上了隔离带的灯柱。

等她恢复意识,发现自己的头卡在安全气囊和仪表盘之间,四肢已经失去了知觉,冷风直直灌进了她的头发里,她感觉到左脸传来的剧烈疼痛感,鲜血一滴滴坠在自己的腿上,破碎的玻璃碴扎在她嘴角的位置,拉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她看着方向盘前方闪烁不止的灯光,听着周而复始的鸣笛,费劲全力拉开了车门,却再也没有力气往前哪怕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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