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下午,谢歆也没怎么见到王烨,突然郭晓蓓走过来,递了一沓资料给她:“去莲台之前先看完哦,不懂再问我。”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似乎都不太待见她们这样的新人。那厚厚的一沓资料差不多跟半本字典一样,无论如何,好歹有些事做,相比之下,姜楠坐在旁边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手机里微信开开关关,一直在和各种人聊天。
眼看谢歆有工作,姜楠才过来小声搭话,“唉,你说她为什么要挑我跟她去啊?”
“不知道。”谢歆只是自顾自地看着资料,并没有想要去认真回答姜楠,王烨选择姜楠而没有选择她,在某种程度上,确实给了她一些打击。能被sv亲自带在身边,接触的和感受的自然是不一样,可谢歆也不埋怨,至少王烨没有当着大家的面拒绝她的要求,这么想来,也并非不重视她。
“我倒是想和你换一换的。”姜楠窃窃地说。
“为什么?之前不是你说她不重视我们吗?现在点名要你,你还要和我换?”谢歆没有表情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就是因为点名要我才觉得害怕,她到现在都没正眼看过我,可能连名字都不记得吧,怎么会突然让我跟在她身边?那可不是要照顾我的感觉,你懂吧?”
“会不会是你自己想太多?”
“是不是我想多,这两天出差就知道了,倒是你,没有被她点名,心里在埋怨我吧?”
姜楠一语点破她的想法,谢歆的脸立马红了,赶紧抢白:“怎么会?你在想什么?”
“你埋怨我也是很正常的啊,我不会计较的。”说完,姜楠的脸上扬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得意微笑,又解锁手机开始继续聊起天来。
谢歆不懂姜楠所说的话,她不会计较,但也没有真正打算跟自己换的意思,那么她这一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埋怨其实是为降低谢歆对王烨的好感,谢歆看了姜楠一眼,不再理会,开始认真做起自己的事情来。
安静的样衣间内,王烨把耳机绕过后脑勺塞到耳朵里,将笔记本的屏幕调整到自己目及舒服的位置,开始认真起草邮件。下午这个时间点,样衣间是最不会有人来打搅的地方,这个时候,王烨突然体会到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的重要性。在确认无法联系到于飞虹之后,王烨觉得有必要事先告诉工厂接下来的一些安排。当邮件写到一半的时候,王烨突然停了下来,意识到不应该由她来通知工厂这件事,于是删掉了所有的内容,重新写了一封给高娜的邮件。
高md:
刚刚与之当面会谈的内容已了解,以防信息传达失误,关于本周您与福田先生一同前往菲英琦的相关事宜和前往目的,希望您能够亲自共享给相关人员,以方便正式会议时双方更有效率,也便于工厂及相关人员更积极地配合。
王烨
王烨知道高娜看到这封邮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更何况是在抄送全员的情况下,虽然王烨语气柔和,但就高娜看来,这分明就是一种命令。尽管有些冒犯,但这是唯一的方法,让于飞虹知道高娜临时换了人,即使现在联系不上,事后通过邮件来往也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然而王烨没有等来高娜的回复,反而等来了于飞虹的电话。王烨看着屏幕上“于飞虹”三个字,立马接了起来。
“于总,您没事吧?”
“王烨,你现在是在干什么?!我也就是半天不在公司而已,你们就要闹得不可开交。你那封邮件发出去是什么意思?是要做给我看还是做给工厂看?”
王烨没想到刚接起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你想看到高娜卑躬屈膝地回复你的邮件,然后沾沾自喜占了上风,还是想在工厂面前引起一场骂战,让所有人看笑话?”
王烨沉默不语,只听见于飞虹接着说:“现在这种简单的事情都非要闹到台面上来吗?她不过是让你订张票而已,你平常那些沉着冷静都去哪儿了?”
王烨始终一言不发,听着于飞虹的教训,于飞虹顿了顿,调节了下自己的情绪,叹了口气,低沉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还真等着让高娜当着这么多人面回你一封计划邮件?”
发出去的邮件已经过了可撤回的时间,想必该看到的人都已经看到了,王烨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在键盘上轻轻敲打,“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你打算怎么做?”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闯的祸,我自己来收场。”
和于飞虹结束完对话,王烨全身靠到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扣上电脑,站直身体,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十分钟后,王烨走到高娜桌前,高娜正在和电话那头的某个人说笑,她斜眼瞥见王烨,不仅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倒说笑得更欢快了些。王烨站在旁边也不急,就静静地听她用上海话聊天。高娜拿起电话起身绕过王烨朝窗户边上走去,完全无视王烨的存在,所有人都低头窃语,王烨纹丝不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娜,看她何时打完电话。大概过去了二十分钟,高娜才勉强收线,笑盈盈地走向王烨,说:“怎么?王大sv有什么事还要亲自跑一趟?”
王烨将打印出来的行程单和订好的高铁票信息放在高娜桌上,说:“福田老师的,我已经给他了,明天八点,高铁站见。”
高娜揶揄道:“好像刚才有封邮件需要我回来着?”
王烨浅笑,“邮件已经有人回了。”说完,背过身,脸瞬间沉下来,已经料想到高娜嘴角扬起的得意微笑,心里有再多的不甘心,这一局也是输了,输赢对她来说重要吗,王烨不知道,但她能隐约感觉到,这件事的发生,让她曾经认为坚固的一些关系开始产生了裂痕。
王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因为一道题目的正确答案和老师起争执的时候,明明清楚自己没有做错,却被老师强制要求修改成他认可的答案,王烨为了这件事和老师在课堂上大吵了一架,同学们纷纷帮她说话,和老师争辩,怎么看来都好像占了上风,却在课后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狠狠地骂了一下午。后来辩解无用,反倒让其他老师都对她产生了“叛逆学生”的刻板印象,那时候她就明白,世上所谓的“正确答案”从来都不是绝对的,只要你不够强大,你认为的“正确”就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
高娜点开邮箱,看见那封由厉如花发出来的出访行程,非常满意地笑了。她拎起那两页打印纸,轻轻扫了一眼,便毫不留情地投进了办公桌旁的碎纸机里。
次日出差的高铁上,气压极低,一向口无遮拦的厉如花也保持缄默,王烨知道她在生气,来回胡乱划动手机,就是不看王烨一眼。前面的两座坐着高娜和福田,他们有说有笑地讲着日本趣事,笑声此起彼伏,像是故意闹给后排的王烨和厉如花听的。姜楠独独一人坐在隔着过道的另一端,看似戴着耳机在听音乐,其实时不时用余光观察着所有人的动静。一行人中最平静的反倒是王烨,既没有去安慰厉如花,也没有在意高娜格格不入的尖笑声,她只是拿着伊夫林·沃的《旧地重游》从容不迫地读着。厉如花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开口让高娜安静一会儿,王烨顺势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厉如花气得瞪了王烨一眼,咂了咂嘴,便背过身去。
到了菲英琦,徐总亲自开车来接,见到高娜就卑躬屈膝地奉承着“高小姐”,王烨很知趣地把车让给了高娜和福田,带着厉如花和姜楠上了另一辆奔驰。彻底离开高娜,厉如花才终于把肚子里憋着的话一泻而出。
“kelly,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怕她?还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替她发那封邮件。”
王烨自顾自地看着窗外,没有回答厉如花,厉如花注意到坐在一旁的姜楠,清了清嗓子,说:“反正这车上也没外人,总不至于我们自己组还会窝里斗吧。”
王烨回过头,说:“我想我们应该给新人做个榜样,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法改变的事情上。”
王烨说到这个份上,厉如花再有不服气,也只好作罢。
“linda,你下午带着姜楠熟悉下现场,福田老师应该会跟着你们一起,让他尽可能看出一些问题,不要让工厂的人耍小聪明。”
突然被王烨提到名字,前排的姜楠不觉一个激灵,厉如花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好”,然后又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瘫在了座位上。
车刚刚开了没多久,徐总的短信就到了。知道那姑奶奶不好伺候,远没想到刚上车就给他一个下马威,欺负徐总听不懂日语,基本就是高娜一个人说了算,一边和福田翻译一边又借福田的口开始对他们工厂产品的质疑,口吻相当严厉,弄得徐总尴尬得说不上话。王烨看着那求救信息也是漠然,这件事看上去是针对徐总,不过是指桑骂槐在说她管理不当,凑巧她不在同一辆车上,高娜更是借此机会趁机抓住她的小辫子。高娜最擅长的公报私仇,王烨见惯不怪了。
王烨给徐总回了简短的一句话:做好你本职工作就行。
王烨自知救火的本领有限,管得了高娜,顾不上现场,让厉如花跟着福田,至少能让她安心一点。
果真一整个下午都被高娜扣在会议室里动弹不得。整个会议室内气氛肃杀,密不透风的封闭空间里,几个做笔录的秘书因为缺氧,脸都变得红彤彤。
“徐总,关于原价率的事情我想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知道你还有什么疑问吗?”高娜端着身子站在白板前,白板上是她圈圈画画的各种数字和公式。徐总朝王烨看了一眼,王烨不置可否,高娜很得意地笑了笑,说:“既然没有问题……”没等高娜说完,徐总打断了她,语气有些诚惶诚恐:“高小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关键是订单数啊,你说,一百万的订单让我做到30%,五百万的订单也做到30%,你说我怎么回答?”
高娜像猫一样眯着眼睛盯着眼前这只老狐狸,笑道:“依徐总的话来说,这30%做不做得到,就看我给你多少订单是伐?”
徐总浅笑,“高小姐是明白人。”
高娜缓缓走到徐总的身边,一脸妩媚地说:“那我想问下徐总,你们工厂能吃下多少订单呢?”
“高小姐完全不用质疑我们的能力,这一点王小姐可以保证,对吧,王小姐?”徐总立马把球踢到王烨脚下,王烨猜到这老奸巨猾的男人早把自己算计在内,高娜狐疑地问了一句:“是吗?”转头望了王烨一眼,暗示她住嘴,徐总同时也投以求助的眼神,让她进退维谷。就在这时,王烨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王烨刚拿起来,就听到厉如花在那边大叫:“kelly,你快来一趟现场!”
王烨扣上电话,说现场可能出了问题,徐总见王烨脸色不对,第一个跳起来说要跟王烨一起去看看,原价率的会议只能暂时中止,高娜收起白板笔,说:“既然有事,那我们就都去看看吧,或许我这个老人,还能帮到点什么呢,是不是,王烨?”
4
王烨抵达现场的时候,基本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工人们全都簇拥而上,纷纷扰扰嚷个不停。徐总带着王烨、高娜靠近人群,只见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拿着剪刀指着福田,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恐惧。福田吓得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厉如花见王烨到来,赶紧靠了过去。高娜双手抱胸,目光如炬,静而远观,倒也不说一句话,却又像是在等待一出好戏。
“刘工,这是怎么回事?”徐总随口唤了负责这个车间的车间主任过来询问。
被唤作刘工的人满头大汗地跑到徐总旁边,说:“刚刚老爷爷说袁方的工艺有误,袁方死活没按老爷爷的方式改,后来老爷爷直接把他做好的几件衣服给剪烂了,袁方一火就……”
王烨朝厉如花看了一眼,厉如花表示确实如此地点点头。
徐总厉声呵斥道:“袁方,你先把剪刀放下,快放下!”
“我在这儿做了十几年的工了,这个老头儿懂什么,还把我衣服剪烂,你剪啊!”说着,袁方又拿着剪刀逼近了几步,周围的人连忙躲开。
福田捂着心脏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喘气。王烨意识到再下去肯定要出大事,低头靠近徐总低声说:“先想办法把人群疏散。”徐总点头,让刘工吩咐各组长带领围观的人从各个通道离开,虽然众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略有不舍,但还是服从安排依次回避,整个闹哄哄的场子慢慢安静下来,袁方也慢慢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人群稀散,王烨才闻到袁方身上传来的一阵酒气。
“袁方!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徐总指着袁方,带着怒其不争的口吻。
“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是谁!”袁方激动地大叫起来。
“袁方,你有什么话,先把剪刀放下再说。”
“我要这日本老头儿给我磕头道歉!”
听到这句话,一直默默躲在后面的姜楠也为之一震,徐总脸色发难,看向王烨,王烨的脸上始终没有波澜,厉如花回头去看站在远处的高娜,注意到她嘴角浮动的那丝饱含蔑意的笑,好像完全没有打算要从中阻止。厉如花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接下来他们彼此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
福田双手撑地,面容苍白,就在众人僵持不前的时刻,姜楠猛地走过去,挡在袁方和福田之间,剪刀的刀尖距离姜楠的胸口只有不到20厘米的距离,厉如花吓得捂上了嘴,袁方顿时乱了方寸,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只见王烨趁着袁方慌乱之际,一脚踢飞袁方手上的剪刀,袁方伸手想去抢那把落在地上的剪刀,徐总立马和刘工将他制住。只见袁方跪在地上,咧嘴哭泣,嘴里不住嘀咕:“怎么就这么欺负人……”厉如花赶紧上前和王烨一起把福田扶了起来,找到旁边凳子坐下。接着几个人将袁方带离了现场,其他人才纷纷松了口气。姜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急促,想到刚刚千钧一发的时刻,后颈冒出涔涔的冷汗。
王烨让刘工给福田倒了一杯水,立马安抚道:“先生、安心してください(老师请安心)。”
“びっくりした(吓死我了)”福田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喘着气说,“全然悪いです(简直太糟糕了)!”
王烨让徐总安排人送福田先回酒店休息,徐总立马照办。王烨走到姜楠身边,轻声道:“你刚才太冒险了,你也去办公室休息一下吧。”姜楠愣愣地点了点头。这时高娜才徐徐走来,轻轻地拍了两下手掌,笑道:“徐总,我入行快二十年,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啊。”
“高小姐,今天的事情真是抱歉了,是我管理不周,还请您见谅。看来我可能需要紧急召开一个全厂的会议,刚刚也是让各位都担心了,不如高小姐和王小姐先回酒店休息,我们关于原价率的事情就延缓到明日如何?”
高娜轻轻弹了弹手臂上的线头细屑,说:“好啊,我看徐总当务之急确实应该先好好教育下面的人,至于原价率的会议,明日是否还有必要开,我可能需要先和上级汇报一下今天的情况,才能确定下来了。”高娜转身对王烨说:“你说对吧,王sv?”
高娜从袖子上拈下一小撮纤毛,慢慢走到边上捡起那把剪刀,交到徐总手上,说:“危险品管理都做不好的工厂,要让bunk继续合作下去,恐怕也是有点难呢。”说完,高娜盯了王烨一眼,“你是要和我一起回酒店,还是留在这里,善善后啊?”还不及王烨回答,高娜又道:“噢,好像这句话问得有些多余了,我先走一步了。”
高娜走后,徐总和厉如花都站在一旁等她发火,但王烨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会有剪刀没被绑起来?”作为bunk认定的工厂,所有的危险品都必须严格管理,因为剪刀是工人日常必用的工具,所以通常都用绳子把剪刀绑在缝纫机上,留出十厘米的长度,就是防止剪刀伤人的事件,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从王烨接手菲英琦开始,就从未见到过没有捆绑的剪刀。
徐总推了旁边刘工一把,让刘工给予一个合理的解释,刘工也只是挠头,疑惑不解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工前我明明都检查过一遍,确实没有疏漏才对啊。”
王烨回到袁方的座位上,看到原本绑住剪刀的绳像是被剪断了,突然脑光一闪,问:“是福田老师剪衣服在先?”
刘工猛地点头,突然说道:“对,噢,我想起来了,是福田老先生先用剪刀把绳子剪断,然后袁方才抢过去的!”
厉如花拉了拉王烨的手,“kelly,这事……”
王烨自知,和领导说是福田有错在先绝不可能,但将错误全都归结到工厂身上,未免对工厂太不公平,这件事情怎么想来都有些蹊跷,福田作为一名指导工匠,按理说不会做出这等荒唐的事情来,但又不可能是他人指使他这么做,那也完全没必要,这对福田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不巧的是,那个叫袁方的中午还喝了酒,这一系列情况都过于巧合了。
王烨仔细思考了片刻,问徐总:“那个袁方,你打算怎么办?”
“出了这种事,人肯定是留不得了,哎,但他也算是菲英琦的老员工,干了十几年,说开就开,同期的老员工肯定也有意见,估计一时间也不是那么容易。”徐总一边叹气,一边不时地用余光瞥王烨一眼。
“徐总,你们这次这件事,可能不光是影响到你们工厂,连我们sv这次可能都要牵连其中,这次真不是我们不帮你……”厉如花在一旁责难道,王烨突然抢过厉如花的话,说:“徐总,我有些累,你派车送我回酒店吧。”
厉如花瞠目结舌地看着王烨,连徐总也有些意外,这完全不像平时的她,不过没有人多说一句什么,徐总匆匆帮王烨安排了一辆车。上车前,徐总紧握着王烨的手,让她务必想想办法和高小姐沟通一下,王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厉如花跟着徐总去参加一下员工大会,有什么事随时和她沟通。
王烨并没有直接回酒店,她让司机先送她到了办公室,姜楠正坐在那里发呆,见王烨过来,立马起身叫了一声“sv”,王烨望着她,问:“你还好吧?”姜楠点点头,姜楠以为王烨接下来会有一两句关心,没想到王烨直接问道:“刚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姜楠被王烨这一问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只是觉得在那样的情况下需要有人来阻止。”王烨轻叹了一口气,“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一个职业人无时无刻要记得,在工作中首要任务是保护自己而不是牺牲。”姜楠并没有接受王烨这句话的好意,反而问道:“如果那个时候袁方真的刺了下去,这份责任,由sv你来担吗?”王烨完全没有想到姜楠会这样质问自己,她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新人,之前杨曦然说她和自己很像,那么当初自己作为新人的时候,会有勇气挡刀吗?不,她不会。王烨很清楚自己的答案,就像刚才她给予的警告一样,刚才姜楠的举动十分危险,可能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那个时刻,她的贸然行动很大程度上会刺激到当时神志不清的袁方,而不是解决问题。
“当然是我承担。”王烨坦然道,“不仅福田受伤是我承担,你受伤一样是我承担,我这么说,你懂了吗?”
姜楠想要继续说什么,却被王烨打断了:“你贸然行动出于好意,我可以理解,但如果你以为所有的事情都是靠一时冲动就能解决,那我必须告诉你这是一个错误的认识。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再休息一会儿吧。”说罢,王烨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姜楠看着王烨离去的背影,双手托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笑了。
王烨回到酒店之后,从前台取了房卡,并没有直接回房间,她询问了下高娜的房间号码,然后问前台要了一壶咖啡,希望他们半小时之后送到高娜房间。
王烨上楼的时候,刚刚脸上的那丝疲倦瞬间消失,她径直走向高娜房间的门口,按了两下门铃。门很快开了,门后的高娜已经换了一身真丝睡衣,高耸的胸脯若隐若现,她的神情完全不是刚刚在工厂的样子,好像是到了度假山庄的闲散状态,见王烨来,似乎并不惊讶,淡淡说了一句:“进来坐吧。”
王烨徐步走进去,轻轻关上房门。高娜坐在床沿,细细涂刷没有涂完的脚指甲。王烨望了望窗外的景色,背着高娜,冷冷问道:“事情都是你安排的吧?”
高娜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像是没有听懂一般,问:“安排什么?”
“让福田故意惹怒工人,制造混乱,工厂自认理亏,对于上次尺寸出问题的那批订单,他们就必须接受售后再结,照单全收,而这次的30%的原价率,他们也必须毫无理由地接受,否则,今天的事情一旦向公司上层汇报,bunk一定会结束和菲英琦的合作,一箭双雕,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吧?”王烨毫不避讳地全盘托出。
高娜这才停下手里的指甲刷,似笑非笑地望着王烨,说:“你真该改行去写小说,连我都想不到这么缜密的手段,多谢你给我提供了一条思路啊,我啊,刚刚还在想,要是这原价率谈不下来该怎么办呢。”随即,高娜乐呵地笑出了声,将指甲刷放回到瓶子里,起身走到王烨身边:“我这个人吧,不聪明,考虑问题也不够周全,但是好在身边总有些聪明人喜欢提点我,指导我。”高娜点了点王烨的肩膀,说:“从前的我就太喜欢靠自己的强硬去办事了,后来我发现,何必呢?想要动手的人那么多,把机会留给他们就好了。”
王烨近距离地看着高娜,曾经萦绕在她脸上的那股戾气确实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精明,可这绝不似上海女人本有的那种精明,更像是历经了许多苦难沉淀下来的一种算计。
“牺牲一个菲英琦,就能成为全bunk第一个谈下30%原价率的md,对吗?”
高娜明快地笑了起来,“牺牲?什么算牺牲,这个社会谁不是在牺牲,一家工厂从签下与bunk合作条款的那天起,就该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你们这些90后,总是想把世界看得美好,光明,积极向上,试图去改变规则,让它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可事实上,你们那点理想主义,不过是害怕受伤,不想付出,不肯让自己吃一点亏的自私行为罢了。”
“那你还真是高看90后了,美好、光明、积极向上,这些都不是我们的理想主义,你说我们想要改变规则,其实我们更多的时候,反而是想和这肮脏的世界脱离关系。”
“呵,夸夸其谈是你最擅长的。”高娜不屑地评价道。
“哎,今天出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意外,只是我以为你会用更高明的方式,原来你这么久了还是没变。”
“高明?”高娜觉得讽刺,“再高明的手段,无非要的都是同一个结果,你来找我,不就是想让我承认这一切吗?但我和你说,就算你告诉于飞虹,她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你觉得,公司会站在谁的立场说话呢?”
高娜朝王烨一步一步逼近,凶狠的眼光像是用皮鞭在抽打训斥她,突然门铃响了,服务员在外面说咖啡到了,高娜才轻笑一声,“你点的?”王烨走过去开门,高娜接着说:“呵,你倒挺雅致,不是美咖我可不要哦。”
服务员把咖啡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鞠躬然后退出,王烨说:“美咖,没奶没糖,算是庆祝你计划成功。”说完,提着咖啡壶倒了一杯,放在高娜面前,“你的教诲,我铭记于心。”
“王烨,你要记住,你和我,应该站在利益天平的同一侧。”
退出房间后,走在幽暗的过道上,王烨一时间感到心悸和恶心,这是第一次,她真正为这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肮脏举措而难受,她反复咀嚼着高娜的话,无论如何,只有有效地解决问题才是关键。可王烨并不想像高娜说的那样,为了利益就可以无条件牺牲任何人。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振作一般往自己房间走去,该来的总会来,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5
最近这段时间,郭靖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在凌晨三点左右醒来,喉咙干涩难耐,脑袋嗡嗡作响,像是充斥车站内部拥挤嘈杂的细碎声响,抬头顺势望去,酒店房间的窗外是阑珊的灯火,深蓝绸缎一样的天空被灯光照得深浅不一。
郭靖起身靠在床头,摸索枕头旁边的手机,尽是布满屏幕的各种app推送,从上往下滑动,随手点开一条微信,是大倪总倪向东发来的一条语音。郭靖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吐了口气,点开了那条语音。
“郭靖,你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我会到上海,晚上八点你跟我去文华东方赴宴,我让司机过来接你。”
郭靖伸手打了一个“好”,但想到这个时间实在不应惊扰,便又删掉了。
郭靖走到落地窗边,看着那些还有零星灯光的办公楼,不禁思考——到底是什么样的企业还会这样熬更守夜地工作,在凌晨三点的上海,竟让人有些感动。
他到卫生间用冷水浇了浇脸,用毛巾擦干,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自从不去公司之后,胡茬一天比一天长得快。回到写字台前,打开电脑,荧光屏在一片漆黑中有些刺痛他的眼睛,他再一次逐字逐句地认真检查了一遍计划书,确认无误之后,点开了播放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歌单里的歌曲就变得越来越单调,加上之前电脑经过一次大的维修,里面的数据都被清空了,郭靖觉得,这也是一种命中注定,像是重新开始。
放在过去,郭靖是不相信“命中注定”这四个字的,就像他不相信对着流星许愿会灵验,也不相信左眼跳是有灾难到来。几年前,他在日本遇到一个街边的占卜师,说郭靖命中无桃花,也不宜与朋友联手做生意,三十岁时事业会有大劫,几乎全部命中。事后多年,郭靖想起来,觉得“命中注定”这四个字基本是一语成谶,哪怕他再不相信,终归都出现在了他的命里。
从bunk离开的那天,郭靖以为这已经算是人生暴击中的最后一环,却怎么也想不到那其实是人生滑铁卢的刚开始。
现在当然不是后悔的时候,当时选择去北京,也是刚好联系上在美国留学时的同学,谈到合拍的项目,劝郭靖不如放手一搏,郭靖不怕失败,只是没想到合伙人不仅中途拆伙,卷钱逃跑,最关键的是留下一屁股债等着他去偿还。多年的信任都喂了狗,债主一个个夺命连环call过来,只好另换了部手机,当时想着如果真的出了意外,至少有个紧急联系人可以让警察找到,就这样鬼使神差地存下了王烨的电话。
当时为什么会存王烨,而不是其他人,郭靖也道不清理由,只是在那一刻,他突然想到王烨,觉得很安心。
王烨对他而言,算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她那样的女生,太冷太硬太不容易接近,但反而是这样的人,不让你束缚她的同时,也不会束缚到你,而当遇到事情的时候,她是能第一时间想出解决方案来应对的那一个。
王烨的身影一时间在郭靖脑海中若隐若现,郭靖不敢多想,想起那夜酒后的失礼行为,顿时有些羞愧。他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
音响里传来eason淡淡忧伤的声音:
曾付出几多心跳
来换取一堆堆的发票
人值得命中减少几秒多买一只表
秒速捉得紧了
而皮肤竟偷偷松了
为何用到尽了至知哪样紧要
劳力是无止境
……
郭靖也有些感伤起来,回头去望刚刚还亮着灯光的对面楼层,这个时候也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合上了电脑,侧身躺回到**去,尝试让自己再多睡几分钟,原本以为会难以入眠,没想到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傍晚,郭靖换了正装早早抵达文华东方酒店,刚给倪总发信息,得知倪总已经在房间等候他了。大厅空阔,人并不多,只有几个香港人坐在休息区用粤语聊天,他随即跟着门童进了过道,上了电梯。
郭靖走到倪总房间门口,刚要按门铃,门却先一步开了,倪向东抬头看见郭靖,温和地笑了:“来啦?”郭靖礼貌地点头。“来,进来吧。”房间里洁白清雅,夕阳的微光落在茶几的那一壶茶上,像是沁出几分让人安定的香气。倪总照常西装革履,邀郭靖对坐,为郭靖亲自倒一杯茶,郭靖连忙接过来,说声谢谢。
“融资企划案我已经看过了,做得很严谨,只是我不太明白,按照你的资历,去行业内任何一家别的公司,都不用这么折腾,更是犯不着来找我帮忙,何苦要难为自己?”
“去别家公司不代表就能波澜不惊安稳度日,自己做也未必就是自讨苦吃,倪总不也白手起家,更能明白我的想法。”
“如果再失利呢?”
“这个问题,我想倪总每天都会问自己一遍吧。”
倪向东爽朗一笑,“郭总就是郭总。”
“倪总还是叫我郭靖吧,免得总有一种过去和您在谈公事的感觉。”
“称呼叫惯了,一时半会儿不是说改就改的。待会儿跟我去赴宴,都是朋友,不必太拘谨。”
眼看时间差不多,倪向东携郭靖下至餐厅,整个餐厅精心布置,场合隆重。郭靖刚刚进场,水晶灯下,衣香鬓影,都是气质高贵的商界精英。倪向东突然停下,和一个叫金非的股票经纪人稍作寒暄,金非旁站着的是一个梳着背头身着银灰西装的私人牙医,喜笑颜开地给倪总递着名片。这样的场合对于郭靖来说并不陌生,曾几何时出入这样的场合就是他的日常生活,只是自从离开了bunk,生活就出现了断层,再回到这样的场合中,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从进场开始,倪总就和不同的人在打招呼,顺道问及站在一旁的郭靖,倪总都介绍道他是联纵科技的合伙人。
联纵科技是郭靖和那个卷款逃跑的朋友合开的公司,主要运营线上app为大众提供共享服务。这个概念刚刚提出的时候,郭靖觉得前景不可估量,随着社会资源的过度使用,“共享”的概念一定会得到大部分民众的认可,不管是共享单车、共享汽车,哪怕只是共享一个充电宝,都必定是大势所趋,利用民众在共享使用上的押金再投资收获红利,是钱生钱最直接的途径。但是在真正开发app的过程中,实际的困难是两人对技术毫不擅长,投入的资金远远超过了预期,正式上线周期一拖再拖,合伙的朋友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无底洞,在郭靖不知情的情况下迅速套走了剩下的现金流,一夜之间,人间蒸发,无处可寻。
郭靖怎么也想不到,熬夜工作累到趴在办公桌上直接睡着,清晨醒来接到的却是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的噩耗。手机里几十通未接来电,纷纷将矛头指向郭靖,撤资只是分分钟的事情,关键是这样一来,这个项目就成了“烂尾楼”,找到下家接手更无可能。
“方总,这边这边……”郭靖被倪总浑厚的声音拉回现实,举目望去,沿着人群走来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着青灰色府绸西装,内衬的衬衫领口有一颗精细铸金锁扣,异常夺目,略微花白的头发下,是一张带着贵族冷漠气质又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面庞。郭靖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万康集团的创始人方有信。方有信眼见倪向东,脸上才扯出一丝微笑,倪向东迎面走上去,握住方总的手说:“前几天还听说你在夏威夷度假,没想到今天在这儿把你给碰着了。”
方总咧开嘴,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说:“夏威夷再好,也比不上来见老朋友啊,老倪,你说是不是?”
倪向东也跟着笑起来,“那是,要不是有这么个机会,我们啊,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一次面。”
方总首肯,很快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郭靖,“这是……”
倪向东不慌不忙地给郭靖让出些位置,落落大方地介绍道:“郭靖,郭总。我前段时间不是还和你提起嘛,你现在做投资人,他正好在做你感兴趣那一块。”郭靖从容地与方总握手问好,方总虽然始终保持着笑容,眼睛却像鹰隼一样犀利地打量着郭靖,郭靖冷静如初,并没有被这样的审视吓退半步。
方总清了清喉咙,问道:“郭总是哪儿人?”
“老家在无锡,不过家人早些年已经都移民去了加拿大。”
“噢,加拿大是好地方。这么说来,郭总现在是一个人在国内?”
“嗯,无依无靠,也就无牵无挂。”
“难得难得,这一点真是让我佩服。”方总终于敞开笑了起来,“之前老倪和我提起的时候,我总有些怀疑,你也知道,现在这些年轻人,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想法,今天说要做个民宿,明天说要拍个电影,好像投资人的钱都不是钱,靠着点花言巧语就能骗去似的。但是今天看到你,我又安心了些,至少给我的感觉是,你稳得住。”
郭靖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夸奖,或者说自己太高冷,但也只能随着笑笑。郭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名片夹,恭敬地递到方总手上,方总笑:“这年头,倒也还有愿意递名片的年轻人,不像那大部分人直接就问,方总,加个微信,这时代啊,科技总是把应有的礼貌都给搅坏了。”
方总轻轻招了招手,后面很快有一名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抽出名片,交到郭靖手上,郭靖看着那张金光闪闪的名片上印着“方有信”。这时方有信举起一杯酒,郭靖也将手里的酒杯举起。方有信表面诚恳地说:“最近这段时间我在上海还要处理一些事,随时约。”说完,碰了郭靖的杯子,一口饮完了杯中酒。郭靖也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接下来还要请方总多多关照。”
几轮觥筹交错,郭靖有些微醺,周围嘈杂的声响让郭靖耳鸣,他突然就找不到倪总的位置,周围全都换了陌生的脸孔。他想找个座位稍微休息一下,但整个场子好像就没有设置这个环节一般,所有人都不知疲惫地站着在那里谈笑风生。他扳开了玻璃门的把手,打算到阳台上去吹吹风,或许可以醒醒酒,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动,手便停在了把手上。玻璃窗外的露台上,方有信抽着雪茄在和一个高大的男人聊天,火光一闪一闪映照在方有信那张阴云密布的脸上。郭靖透过反光的玻璃看着站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背影异常熟悉,他们在说什么,郭靖一句也听不到,直到那个男人点头侧身的瞬间,郭靖才微微一怔。丁善正那张久违的面孔彻底让郭靖的酒醒了。他稍稍退后了两步,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回过头,倪总正站在他身旁。
“是不是累了?”倪总温和地问道。
郭靖尴尬地笑了下,“想找洗手间却不知道怎么到了露台这里。”
“嗯,差不多也要散场了,我让老张在门口等着了,他负责送你回去,随时要走都行。”
“谢谢倪总,其实我打车就可以了。”
“不用和我客气。”
郭靖坐在回程的车上,反复摩挲着方有信的那张名片,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丁善正的那张脸,如果他与方有信是合作关系的话,那接下来自己还应该去找方有信吗?可是经倪总介绍的几个投资人看完郭靖的企划之后,只有方有信是唯一表示有兴趣的。
或许是因为酒精作用,郭靖感觉到太阳穴传来的阵阵疼痛,那个大窟窿始终需要去补,他有的时间并不多,方有信是他此刻的救命稻草,哪怕草上浑身是刺,也得想法抓住。郭靖将名片好好地放回外套口袋,看了看手表,吩咐司机在前面的路口放他下来。他想走一段路,单纯地想让自己清醒一些,深夜的上海街头,尚未熄灭的路灯与绿色招牌的便利店连成一片。走在灯影憧憧的路上,他拿起手机,考虑了片刻,还是决定给方有信发一条信息。
6
作为第一个将原价率谈到30%的md,高娜当之无愧地受到了表扬,那些只是嘴巴上说着困难却没有达成的md们都只能一边羡慕一边着急。所有的一切归结在菲英琦最后在突发事件上做出的妥协,连王烨也无话可说,这件事上,她成了完全没有立场的那个人。在看到高娜站在会议室中间自鸣得意的模样,她只觉得胸口翻江倒海。
福田的那场意外果然只字未提,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消失在了初冬到来的那场大雨中,这大概就是工厂希望的最好的结果。仅此一件事足以让高娜瞬间在公司奠定地位,赢得满门喝彩。
王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几天不见,于飞虹竟消瘦了许多。
“既然高md给大家做出了表率,我相信接下来大家也都可以攻破难关。”于飞虹还是带着她那知性的微笑,好像在讲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任务。
整个上午来来去去无数人进出于飞虹的办公室,王烨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她汇报这周在工厂的那件事,于飞虹似乎也没有特意要她进去汇报的意思。王烨索性就把手上的工作先安排完了,想着等于飞虹一起下班,和她吃饭时再说也行。
谢歆坐在自己座位上时不时朝王烨看一眼,自从昨天夜里姜楠回到家,将这周工厂的所见所闻告知于她,她就觉得自己这周真是太无聊也太没用了,跟着郭晓蓓去到的莲台工厂虽然又大又气派,但基本上工厂已经有了自己的运作模式,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跟着晓蓓在流水线上检品无趣到她一直想打哈欠,那些背了一遍又一遍的章程等到真正用在实践上的时候,谢歆感觉不到丝毫的乐趣。加之听闻这周菲英琦那件惊心动魄的大事件,谢歆就恨王烨偏心没有选自己跟着她一起去。一想到这里,谢歆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放弃了原本想要去的那家公司,选择了这里,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不被领导重视,确实挺让人伤心的。
王烨很快就捕捉到了谢歆对自己的注视,询问了一句:“有事情?”谢歆连忙摇头。这时坐在旁边的姜楠戳了戳谢歆的手肘,低语道:“你今天千万别去烦她,我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谢歆听着姜楠的话,用余光稍稍瞥了王烨一眼,那么云淡风轻的表情,看不出一丝烦心或忧愁,完全不像姜楠口中所说的那样。
王烨望着百叶窗外的雨,一滴一滴混杂着时针行走的声响,突然觉得这一整天时间慢到不行,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刚刚进入bunk的那段时间,每天都盼着快点下班结束工作一样,但今日却稍稍有所不同。王烨在微信上给于飞虹打了一段字,询问她下班后是否有空一起吃饭,然而于飞虹并没有回复她。王烨能够感受到其中微妙的变化,但又觉得是自己太敏感。
终于等到下班时刻,于飞虹提着包走出办公室,对王烨连问候一声也没有,径直朝电梯走去。王烨思量片刻,起身冲过去,跟着下了电梯。刚到大厅便拦住要走向旋转门的于飞虹,说:“于总,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于飞虹表情淡然地说:“下班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可是……”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这周工厂的那件事,我有一点看法。”王烨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一直以来认识并敬重的那个于飞虹。
“王烨,你在说这句话之前,自己到底有没有想清楚要说什么?”于飞虹的脸突然沉下来,“你难道没发现自己最近总在一些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吗?你想我去和高娜说什么?你来告诉我。”于飞虹的神经紧绷,手微微颤抖,眼神中一片慌乱。
王烨没料到于飞虹会勃然大怒,定然站在那里,诚恳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仅仅只是想和你讨论一下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你也不必这么激动。”
“ok,那我知道了。”于飞虹深深吸了口气,换了平缓的语气,她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包,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说:“我希望你不要再把注意力放到高娜身上,你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于飞虹说完便推门而出。
王烨看着于飞虹消失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在于飞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肯定这段时间有什么事情一定发生了。在于飞虹和高娜之间的利害关系上,王烨当然清楚于飞虹在避讳什么,但依照她从前的性格,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处理方式,然而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让她在一夜之间判若两人,王烨不得而知。
正从电梯里出来的姜楠恰巧目睹了一切,她悄悄躲在一旁观看,变幻的眼神里捕捉着王烨和于飞虹之间微妙的情绪。
然而就在王烨转身上楼的瞬间,距离写字楼不远处的街道旁,于飞虹静静停下来,回想着王烨想要说却咽下去的话。谁也想不到,半个小时前,她刚刚接到来自东京的一通电话,菊池警告于飞虹如果原价率的目标达不到,她随时要做好被替代的准备。雨突然大了起来,她刚刚撑开雨伞,便觉得头晕目眩,还没来得及扶住什么,就突然在人群中倒了下去。
在大雨中慢行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窸窸窣窣簇拥上来,团团将于飞虹围住,大颗大颗的雨珠落在她的身上,漆黑的外套被彻底浸湿了,汩汩流动的雨水将她的头发与皮肤混在一起。
不远之外的bunk格子间里,每个人都在忙活自己手头上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窗外楼下那些行人簇拥的情景,初冬的风夹杂着绵绵不停的雨,浸到骨子里泛起一阵阵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