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怎么突然来了?”
“呃,没什么。”
“是采访取材吧,来给小说找灵感吗?被我说中了吧。你喝什么,先来杯啤酒吗?”
阿藤也不等我回话,径直向店员叫了两人份的生啤。
“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有二十年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家?”
“从前她给我寄过贺年卡,上面写了住址。”
“嚯,这样啊。”
“不过,我的确没想到你现在还住那儿。”
“我没有别的去处。”
店员送来了啤酒扎。
“二位久等了!”
“也太快了。其实这些是事先就准备好放在后面的,用一次性筷子搅出泡沫就送来了。不骗你,我亲眼看到过。来,干杯,一起干杯!虽然是常温的,将就一下。”
我不情不愿地和阿藤干了杯。他说得没错,啤酒确实一点都不凉。
“我知道,你想找的人并不是我,对吧?其实你是来找她的,来找未咲。结果出来个不认识的女人,把你吓了一跳吧。”
“我是来见你的。”
“是吗,我真感动。”
“未咲她,死了。”
阿藤愣住了,好像非常意外。
“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据说是自杀。”
“这样啊……”
“你根本就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阿藤沉默不语。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我是那什么。”
阿藤大口灌起啤酒,又把玻璃杯里剩下的烧酒一饮而尽。他痛苦地叹了口气,想在椅子上坐好,却失去平衡,一个摇晃就往后栽去。我惊讶地站起身,店员也吓得连忙过来查看。
“客人您没事吧?”
我默默看着他。
“啊,没事,没事。这把圆凳子太小了!”
圆凳确实又小又轻,阿藤站起来重新坐好,见我站着不动,又拽拽我的衣袖。
“快坐快坐,不好意思啊。刚刚说到哪儿了?我想想,什么来着?啊,是采访吧。你想问什么?你先坐下,坐下来再说。”
我依言坐下,阿藤边用屁股擦着自己弄脏的手,边打趣起来。
“干吗?难不成你想说是我害死了她。”
“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是我害的,不是你害的。”
阿藤探过身,低声讲述起来。我们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他的呼吸。
“你给我听好。你啊,根本没对她的人生产生过任何影响。我读过了,你写的那本小说。什么叫‘二人从我跟前消失了’?确实,我们离开了你。可是我也好,她也好,我们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你呢,却自以为是地写什么小说,啊?只知道把你自己正当化。你啊,只是被甩了,被她给抛弃了。怎么,难不成你以为,如果和她结婚的是你,就能让她幸福吗?就凭你这个只出过一本书的无名小说家,能给她幸福吗?不不不,你甚至就不是个小说家。我没说错吧?正因为你被她甩了,才有那本小说,对吧?如果你没被甩,甚至连那本小说都写不出来,这辈子都写不出来。换句话说,那本小说是我和她送给你的礼物,是给你人生的伟大馈赠。不是吗?”
我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阿藤抿嘴微笑着喝了口啤酒,严肃的表情稍有缓和。虽然我不想承认,他的表情至今仍有说不出的魅力。
“虽然我从没想过要当小说家,不过肯定也有过理想。想当摇滚明星,想当演员。不过以我的初中学历,能选的非常少。我既没才华,也没人脉。但我非常憧憬大学校园,所以进了学校食堂,在厨房工作,和学生们一起进出校园。凭什么?这些家伙,不费吹灰之力就阻挡了我的去路。我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了她。来食堂的那些女学生当中,她也是百里挑一。好,看我把她夺过来,把她从你们手里夺过来。而你只是恰好在她身边,我从没想过把她从‘你’手里夺走。我是要从你们所有人手里夺走未咲。听明白了吗?我才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人。”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大学的校园,食堂里,阿藤正在厨房工作,他就从那里观察着我们。而我们毫不知情地吃着饭,聊着天,或抱怨,或倾听。那些种种的回忆,仿佛都被他囫囵吞噬,一地残渣。
我一阵恶寒,呕吐感翻涌而上。
那些把他当朋友一起度过的夏日时光,还有你被夺走的那一天。《未咲》描写的就是那些日子,我还以为上面记载的就是一切,事到如今却终于得知了他的动机。没想到他扎下的根是如此之深,如此阴毒,让我愕然不已。我不正是中了汤姆·瑞普利圈套的迪基·格林利吗?不同的是,这个瑞普利对格林利没有丝毫兴趣。对这个瑞普利而言,我不过是校园里人来人往的其中一个剪影。
我毫无血色,浑身冰冷。
阿藤继续讲述着他的人生,仿佛根本不在乎眼前是不是有我这个听众。
“不过啊,等抢到手一看,原来是个无趣的女人。她总是一脸害怕地看着我,那就别怪我有时会动手。我们有两个孩子,他们也用纯洁无瑕的眼珠子看着我,简直在整我。他们看我的眼神,显得我格外肮脏、无耻,像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我心想,这可是我自己的家啊,你们不爽就滚啊!滚出我的家!谁知道,到头来逃跑的却是我自己。我到处溜达了一阵,大概过了一个月吧,等我回到家,已经没人了,一个人都没有。我在想,至今我都干了些什么。那里本该有我的家庭啊。家庭是什么来着?我有义务爱老婆爱孩子,有义务养他们才对吧?你刚才不也问了吗,怎么说的来着?‘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本来想成为有用的人,却自己把自己变成了一无是处的人。我已经不是丈夫,也不是父亲,没有正经工作,把一切都怪罪给别人。这明明是我自己的人生啊,瞧瞧我都干了些什么。呵,我现在的女人,叫坂江,这名字一点都不可爱吧?要知道写出来是提土旁的‘坂’、江户的‘江’,而且不是姓,这是她的名。为什么要用‘坂’字,她的父母起名字时到底在想什么,你说是吧?都说人如其名,这句话最适合她了。跟她在一起,我一丝幸福都感觉不到,她就像无底的沼泽。就是这样的女人才好,跟我这种货色才般配,我才舒坦。总之,我现在就像在沼泽底下的烂泥里睡午觉的大鲇鱼。她不是怀孕了吗?我就是学不会汲取教训,在这方面也是。肯定又会生出像天使一样无垢的婴儿吧,就从她的双腿间。你去跟她说啊,告诉她不能跟这种男人过一辈子。嗯?不过你别看她那样,其实比我还恐怖。她生起气来就扔东西,把家里的东西挨个朝我砸。还踹人呢。你瞧啊,我这儿的伤,全都是她扔东西砸的。据说她从前练过空手道,我只能任她打,任她踹,真怕指不定哪天就死在她手上了,哈哈哈。不过啊,我现在已经挺认真在工作了。是给大楼做保洁。虽然周围总有一身光鲜的废物装模作样地走来走去,我已经无所谓了。我要活出我自己的人生,不会再迷茫。我的人生就是这副样子,有什么不好?酒好喝,烟好抽,简直不能更好啊。有意思吧,嗯?写啊,把这些写进小说,写个续篇。只不过这次故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你了,可别再用你的第一人称写了,记住了吗?哈哈哈。这场采访不错吧?今天你请客。”
我被名为阿藤的毒侵蚀,动弹不得。不知不觉,泪珠滑过脸颊。这是为了什么流的泪,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阿藤看着我这副德行,突然就是一记巴掌。阿藤甩了我耳光。我惊讶地看向阿藤,他的眼底满是温柔。
怜悯,我突然想到这个词。阿藤带着怜悯的目光,仿佛在谆谆教诲。
“怎么可能写得出来呢。不好意思啊,别人的人生,不是你薄薄一本书就能概括的。”
我趁阿藤去洗手间,在桌上放了一张万元钞票,离开了酒馆。到头来,逃跑的还是我。明明没喝多少,我却半路呕吐起来。脑海里是“一败涂地”这四个字。我输了吗?输给了什么?我甚至给不出答案。
我跑出酒馆一小会儿后,有人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乙坂先生!”
我回过头,只见一个蹲在电线杆旁的身影站了起来。夏裙透着路灯的光线,翩然拂动。
是坂江,她手里拿着一本黄色封皮的书。是《未咲》。
“你能在这本书上签个名吗?”
所以她才在这里等候吗?我的签名明明毫无价值。
“这本书好看吗?”
要我怎么回答才好。
“好看。”
我这样答道。
“真的?”
“连我都不说好看,就没人会说好看了。”
“我会看的。”
“写的是你的情敌。”
“是吗?我会看的。”
坂江凝视着我,她的眼中仿佛带着些空虚,又仿佛带着些蛊惑。
“我已经看了一点,最开头的部分。”
“如何?”
“唔,怎么说,真的只是在讲自己的故事。”
“就是自己的故事,我写不出别的。”
“你会采访别人吗?”
“会的,不过最后写的还是我自己的故事。无论写什么都是。”
我翻到书的环衬,分别写下自己和她的名字。
“这样啊。不过,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吧?写别人的故事多无聊啊。对了,我的名字是坂江,提土旁的‘坂’和江户的‘江’,一点儿都不可爱。不过据说‘坂江’的寓意是流经坡道的江水,因为太平缓的地段江水会腐臭,所以意思是希望我能活得像生机勃勃的活水。这是母亲告诉我的,虽然我听不太懂,大约也算一段佳话吧。”
我和她道过别,刚走进大街,就下起雨来。直到酒店的这段路,我没有打伞。我想起了大学时代,和你一起淋着大雨回去的那个夜晚。
我想见你。假使能如愿,我心想,我就可以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