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直到下午我都躺在站前商务酒店的床上无法动弹。思维抽搐着,大脑都快烧得焦黑,理不出任何头绪,一团乱麻。
我已经没有丝毫力气再写小说,可是又心想不写不行。我想,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了。必须动起来,动起来继续取材。
三点来钟,我终于出了门。我想去看看你住过的地方,不用查地址,它就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就算从酒店步行过去,也不算距离太远。
仙台市青叶区一番町四丁目×-×一番町公寓
一番町位于仙台市中心地带的正中央。大学时代唯一一次收到你的贺年卡,上面就留着这个住址。裕里也确认过,的确是你和阿藤阳市一家四口生活的地方。阿藤行踪不明,你带着女儿、儿子回到娘家之后,不知这里成了什么样子。我想亲身感受一番你生活过的地方。
等到达目的地,我愕然不已,甚至怀疑是否身处仙台市中心地带的正中央。我以为一番町公寓起码听名字就挺气派,没料到却是栋四层高的肮脏旧楼,就像人去楼空的废墟。
我爬上楼梯,来到二楼。没有哪个房间有人活动的迹象,门边的信箱也积满灰尘,露出一角的传单早已褪色。每个房间都不像住着人,全是空屋。
你的房间是204号室,没想到唯独这间似乎有人。靠在门边的塑料伞还很新,信箱里探出的邮件也是最近的。我心中一动,把那封邮件拽了出来。原来是选举的投票指南,我径直看向住户的全名。
阿藤阳市
这个可恨的名字险些让我的心脏停跳,裕里说阿藤失踪了,莫非他还住在这里……我糊涂了。
忽然,眼前的房门被打开,一下子撞在我的额头。
“啊!对不起!”
开门的人探出头来。
“唔,我没事。”
我踉跄着点点头。
“你有事吗?”
眼前是位三四十岁的女性,一只手抱着垃圾袋,挺起的大肚子很醒目。她是个孕妇。
“啊,不好意思。这里从前的住户是我的朋友。”
我把投票指南的信封递给她。
“我刚好来到附近,就想来叙个旧。”
女人讶异地盯着我打量,随后问道:
“是未咲吗?”
“咦?”
“你要找的那个从前的住户。”
“你认识她吗?”
“不,只是间接听说过。我只知道她是我丈夫的前妻。”
“你的丈夫……”
“就是他。”
女性指着刚才那封投票指南上登记的名字。
“阿藤,他住在这里吗?是阿藤阳市吗?”
“是的。”
“住多久了?”
“多久?不好说。他不是一直住这儿吗?我是大概一年前搬进来的。他正在上班,需要帮你联系他吗?”
“好的,有劳了”“不,不用麻烦”,这两句话我都说不出口。我还在犹豫该如何作答,对方已经掏出手机发起了信息。
“进来坐坐吗?”
“咦?不,不用。”
“啊,回话了!他问‘是谁’。唉,我都忘了,请问贵姓?”
“我?呃……我姓乙坂。‘甲乙’的‘乙’,提土旁的‘坂’。”
“我打成伊人的伊了。”
“不碍事。”
“他说让你进屋等他,进来吧。”
“啊,这样吗?”
“来,请进。外面很热吧?不过屋里的冷气也不太管用。”
在她的催促下,我逃也没法逃,只好进了屋。太意外了,我明明不抱希望,没想到竟有机会见到阿藤。大学毕业我们就再没遇到过,算来已经是二十四年。明明一切都已是遥远的过去,我却抑制不住心中的忐忑惶恐。
狭窄的房间里堆满了日用杂货,摆放却整齐到近乎病态,估计是出自这位女性之手吧。昏暗的房间里,她仿佛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无止境地整理打扫。我想象着她的日常生活,忍不住和你的重叠起来。
你和你的孩子们,就曾住在这里。
女人把矮桌旁的坐垫重新铺好,安顿我坐下,接着开始准备泡茶。
“夫人该怎么称呼?”
“我叫坂江,不是什么夫人。”
“啊,抱歉。”
坂江……不知是姓还是名。
自称坂江的女人边泡茶,边无意识地哼着歌,好像非常欢迎突如其来的访客。
幽禁。
我的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她被阿藤剥夺了自由,剥夺了和人的交流,唯一的期待就是少之又少的访客。我擅自想象着她的遭遇,进而和你的遭遇相重合。
我对阿藤的愤怒难以克制地涌上心头。
“阿藤他,有没有那样?会不会对你发脾气?”
我忍不住问。
“会啊。你也知道他的性格吧?”
坂江苦笑道。看来他一点都没变,阿藤还是那个阿藤。
坂江问我:“你是做什么的?”
“我吗?我是小说家……虽然卖不出去。”
“咦?莫非这本书就是你写的?”
女人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向我展示了封面。
毫无疑问,正是《未咲》的单行本。
“虽然我还没看过。好看吗?”
我不知如何作答。而且为什么这里会有这本书,是阿藤在看吗?这本书里有阿藤本人登场,而且是个坏角色。假如他看过,不知会作何感想。书表面的黄色封皮新崭崭的,一点破损都没有。他真的看过这本书吗?还是根本就没看过?为什么他的家里会有这本书?
我的心狂跳不止。
女人拿起手机,看来是收到了阿藤的信息。
“哦,他说想跟你出去喝一杯。”
事已至此,我只能去见他。该逃避躲藏的不是我,反而应该是阿藤才对。他是真的想跟我见面吗?
为了区区一个阿藤坐立不安,我真看不起自己。
我得以再一次确认。
这个阿藤,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阴影。
女人领着我来到附近的国分町,进入一家开在杂居楼地下的普通小酒馆。店里最内侧的席位上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独酌。他注意到我,冲我挥起手。那就是阿藤阳市,他的变化比我想象中还小。
“那我就先告辞了。别让他喝太多,会很缠人。”
说完,名叫坂江的女人就回去了。我转过头,重新看向阿藤。他正笑着向我招手,整个人仪表堂堂,朝气蓬勃。一点儿没变,他的气质和大学时代毫无二致。那是成功者的暗示,就仿佛这名男子本该是天之骄子,却遭遇挫折失去了一切,于是他厌世、憎恨,挥霍今生寄期来世。我越走近越能看清他敏锐的目光、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鹰钩鼻,他挑起的嘴角自信洋溢,还有满脸的胡须,一切都恍如往昔。
走到彼此可以接触的距离,阿藤缓缓伸出手来同我握手。我的手感受着他的强健,害怕得想尖叫。老实说,我恨不得临阵脱逃。
“好久不见!还好吗?”
他浑厚低沉的嗓音宛如大提琴,我的脊梁骨在共振下阵阵发麻。油亮的发间飘散出柑橘系的香气,直击鼻腔,让我全身汗毛倒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