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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裕里(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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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里原本的打算很简单,去同学会的会场,跟接待人员打声招呼,告知姐姐的死讯就回家。虽然这是裕里本人的说辞,可是干吗还要郑重其事地化妆打扮呢?是因为大家都盛装出席,她也不能显得太随便吗?如果只是传达讣告,完全可以打电话给干事。罢了,追究这些也没意义。我倒宁愿裕里并不是为了来见我。

总而言之,裕里只想快去快回,结果被误认成了你。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裕里到了酒店的会场,看见接待处坐着一男一女。裕里说是两个不认识的学长,我补充一下,应该就是田边满和小川浩二。裕里正要自我介绍,却被他俩制止,就跟我那时一样,他们要先猜裕里是谁。不用说,他们报出的名字当然是你。

“你是远野未咲!对不对?没猜错吧?”

这是裕里没想到的。

“太怀念了!那我呢,你猜得出我是谁吗?”

田边满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裕里根本没有头绪。小川浩二也让她猜,她一点印象也没有。虽然学长只高一个年级,在学校里共同生活了两年,可她搜遍记忆也想不起来。裕里更发愁的是该怎么解开误会,可是田边满已经把她带进会场,高声宣布“学生会长来啦”。同学们接连围过来,左一句好久不见,右一句好久不见,纷纷要求跟她握手或是拥抱。到最后,裕里已经说不出真相。而且她在会场里看到了乙坂学长(也就是我),甚至四目相对。虽然已是好几十年不见,裕里还是忍不住心里怦怦乱跳,心想能再见学长一面也是值了。裕里也承认这一点,或许在她心中有不成文的规定,偶然遇到学长,心动一下无妨,不过主动搭讪就属于出格。

总之,一来二去同学会已经开始,长田主播配合《杜之都散步道》的主题曲换上综艺节目风格,点名远野未咲。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人们主动在她和立式话筒之间让出一条路。或许这时她应当说:抱歉,其实我并不是未咲,是她的妹妹裕里,家姊上个月就过世了。可是看着众人热情的视线和笑脸,她实在没有勇气说出震惊全场的真相。她心想,干脆就假装姐姐应付两句,在被识破之前就赶紧开溜。

“各位,好久不见。大家好……呃……中学时代对我来说,也是充满难忘的回忆,呃……初中毕业之后,我还是第一次站在话筒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话。今天……谢谢……祝大家玩得开心。”

裕里的发言前言不搭后语,这可怎么演得了姐姐。她刚从话筒前逃走,又被熟识未咲的女同学团团围住,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在紧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也不知是担心还是揶揄。裕里紧张到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劲地发抖。虽然会场里冷空调开得很猛,她的额头手心还是不停出汗,险些因为贫血或者过呼吸晕倒。她向服务生要了水,逃到会场人少的角落,才刚喘口气,却又被长田主播点名。

“怎么这就走了啊?学生会长!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呢!”

裕里连连摆手,示意“放过我吧”。

“咦?那至少请收下我的礼物吧。今天我特意为学生会长准备了礼物来着,请你务必收下!”

长田主播边说边高举起小纸袋,催促裕里回去。裕里没办法,只好接过长田主播送的袋子,从中取出一只白口罩。

“好了,学生会长,有请!”

裕里被催着戴上了口罩。瞬间,她看向我。而我本就注视着她,免不了四目相对。裕里的回忆顿时决堤,那个当着学长的面扯掉姐姐口罩的傍晚,那些和学长的过去,青春期里既酸甜又苦涩的记忆。裕里陷入了短暂的追思,不料长田主播又把矛头转向了学长。

长田主播的实况纯属自我满足,裕里实在听不下去。其实她本来就不喜欢长田主播。

“他的仙台特色太强,不适合地方台的风格。仙台人或多或少都像他那样,有些看不起人,对吧?就好像仙台人仅仅是仙台市民,不乐意被当成宫城县民或者东北人。我肯定多少也有这种想法,可是不会像他那样,把讨人厌的一面完全暴露出来。”

这是后来裕里告诉我的。

等长田主播结束被裕里诟病的漫长解说,终于轮到话筒前的学长讲话,也不知学长在想什么,突然就唱起校歌,唱到一半甚至还踢起气球,引来同学们的嘲笑和起哄。裕里简直看不下去。这时,八重㭴学长向她走来。

“好久不见。”

“啊,你好。”

裕里不由得鞠了躬。

“你还记得我吗?”

“呃,不记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八重㭴学长是足球社的社长,而裕里是经理人。但裕里装作不认识,因为她并不清楚姐姐和学长熟不熟。

“我是八重㭴,一年级和你同班。”

“哎呀,八重㭴同学!”

“你妹妹还好吗?”

“好,嗯,她很好。”

留在会场只能继续堆砌谎言,再不走迟早被拆穿。裕里正想打退堂鼓,时间却交给了氏家老师,周围安静下来,连开溜的机会也溜走了。打在幕布上的照片也带给裕里极大冲击:学校只剩一片废墟。她正沉浸在说不出的惆怅之中,却忽然听到了姐姐未咲的声音。同样是初中生,姐姐朗读答谢词的声音洪亮凛然,自己刚才的发言根本没法比。姐姐真的很优秀,泪水在裕里眼眶里打转。

她不经意往旁边一扫,只见乙坂学长正一点点往后退。裕里害怕对上视线,就故意看向幕布,装作若无其事地偷瞥学长。学长退到最后方的出入口,轻轻打开门,悄悄溜出了会场。

是去洗手间吗?不对……

裕里心想不可能。会场正在回放姐姐的声音,学长怎么可能中途离席。哪怕其他人可以,唯有学长绝对不行。学长深爱着姐姐,写过很多情书,一直在让她帮忙转交。总之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去洗手间。那学长是打算回去了吗?

裕里追了出去。她突然想到,至少必须告诉学长真相。

学长之所以退场,是因为不忍聆听姐姐的声音,他很痛苦,这是裕里能想到的理由。不过学长又是为了什么痛苦,难道他已经知道姐姐的死讯?各种推测涌上裕里心头。

裕里离开酒店,朝车站方向一路寻找起学长的身影。可是她在一个大十字路口遇到红灯,而且前方怎么看也没有学长的影子。于是裕里放弃了,正好旁边的公交站有她回家方向的线路,就排起队准备返程。

就在这时,我这个学长主动叫住了她。

“好久不见。我看到你先走了,就追了过来。”

“真巧,我也是看到学……看到你走了,才想来打个招呼。”

“咦,所以你是来找我的啊。”

“也不算特意来找吧,我本来就打算回去了。”

“这样啊,想到一块儿了。”

连学长也把她当成了姐姐,否则不可能追上来。他的笑容、好意、气喘吁吁,原本都该是献给姐姐的。

这样一想,她就难以坦白真相。倘若如此,跟学长就没什么好聊了。一切都已经过去,而且早就是遥不可及的往昔。再说了,二人之间并没有能够站着笑谈的回忆,一个也没有,每一段情节都不可避免地伴随着微微刺痛。比如,她并没把学长写的情书交给姐姐;比如,她自己给学长写的情书;又比如,高中时代为离乡的学长送行时,她曾把自己的住址写在夏目漱石那本《草枕》的最末页交给了他,却从没收到过只言片语。记忆里全是不堪回首的苦痛。

就这样,裕里给学长留下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乘上了公交车。临别时,学长说起他现在是小说家,可是裕里太过慌乱,基本没往心里去。等找到座位坐好,她才终于松了口气。这时她的手机振动起来,一看,是学长发来的信息。

“很高兴能时隔多年再见到你,同学会算是来对了。”

裕里立刻回复。

“我也是!^o^”

接着又是一条。

“如果我说直到现在还爱你,你相信吗?”

裕里险些以为是对自己的告白,有些心跳加速。但她知道,这是写给姐姐的。裕里怀着复杂的思绪,姑且装成姐姐发送了回复。

“别拿老阿姨打趣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不像是姐姐会说的话。她搞砸了,不知会不会被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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