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裕里向丈夫宗二郎汇报了整个经过,只是没提和我的相会。这种事别说宗二郎,换了世上任何一个当丈夫的都不会乐意听。裕里心里有愧,不禁话多起来。
“都过了三十年啊,对吧?完全认不出中学时代的样子了。大家都老了,秃的秃胖的胖,还有化浓妆和整过容的,谁还认得出来。”
“你姐姐的事呢?跟大家说了吗?”
“所以没机会说啊。等我回过神已经被拉上去发言,就只好假装姐姐说了两句。”
“你傻啊?那你这趟岂不是白去了?”
“可不是,完全白跑一趟,你就别打击我了!”
“该不会有你的初恋情人吧?”
裕里的心脏险些停跳。
“怎么可能!你真龌龊!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下流妄想?”
裕里赶紧把责任转嫁给丈夫,逃也似的去给手机充电了。她将手机放在餐桌一角的老位置,进浴室冲起澡。今晚她流了不少汗。
也就是同一时间,我这个学长正在下榻商务酒店的休息室,边喝酒边发信息。宗二郎则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罐装啤酒看电视。
“你永远是我心中的唯一。”
裕里手机的待机画面弹出这条信息时,偶然被宗二郎看个正着。裕里并没目击到现场,据她推测,无论客厅沙发还是冰箱都离手机很远,所以丈夫应该是在重新去拿啤酒的半路上恰巧看到的。
总而言之,宗二郎看到了那条信息。
裕里还在冲澡,宗二郎握着手机就闯进浴室。
“这是什么?”
“什么?”
“乙坂是谁?”
“是我学长。”
“什么叫‘你永远是我心中的唯一’?”
“他把我当成姐姐了,学长喜欢的是姐姐。”
“不是认没认错的问题!如果从前的女神成了干巴巴的老太婆,鬼才会发这种短信!这家伙是见过你现在的样子之后发的这句话!这是最恶劣的!干吗啊?你又是怎么想的?你说这家伙喜欢你姐姐,那你呢,其实喜欢过他吧?”
“才没有!”
“该不会你们约好再见面了吧?”
“怎么可能!”
“所以我就说别去同学会啊!”
“你没说过!”
宗二郎有些喜欢胡思乱想,一旦发起脾气就自己给自己火上浇油,根本劝不住。没料到这次丈夫的口没遮拦却突然说中真相,裕里顿时乱了阵脚。
那条“胡闹的短信”,确实来自裕里的初恋情人。
火冒三丈的宗二郎忽然不吱声了,他左右歪了歪脖子,看起来还在气头上,却退出浴室关了门。裕里虽然有不好的预感,不过平时这样吵吵大多也就算了。其实宗二郎也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那时候他肯定也在尽量克制。
裕里冲完澡,进了卧室准备睡觉。宗二郎还在客厅看电视。她边惦记起瑛斗在干什么,边往脸上拍化妆水。这时,瑛斗正好进来,告诉她洗衣机有些不对劲。裕里心下奇怪,瑛斗说洗衣机哐啷哐啷的非常吵。
“洗衣机?我没开洗衣机啊。”
“可是在哐啷哐啷地响。”
怎么会呢。裕里越想越不对劲,赶紧去了盥洗间。洗衣机确实在哐啷作响,她关上开关打开盖子,里面全是泡沫什么也看不清,只好先放水。水位逐渐下降,等完全放干,裕里才终于在泡沫里发现了自己的手机。她按下手机电源,可是没有任何反应。是她太天真了,丈夫虽然平时人不错,可发起火来就会失控。他是医生世家的次男,总被拿来和优秀的哥哥作比较,始终非常压抑。他自己也分析过,这种性格或许是成长环境留下的后遗症,看来今天是踩中了他的地雷。然而裕里天性就不肯吃哑巴亏,既然遭到这种报复,她一定要把宗二郎骂到狗血淋头才甘心。裕里立刻返回客厅,气势汹汹地挡在躺在沙发上的宗二郎和电视之间。
“你这是干什么?简直不可理喻!拿东西撒气算什么本事?有怨言直接对我说,干吗弄坏手机!你有病吗?迁怒这种小东西,它也太可怜了!竟然被扔进洗衣机,你知不知道这是虐待?是个人都做不出这种事!”
裕里的口气就好像手机是只可爱的小动物,意在强调丈夫的虐待行径。而丈夫似乎也在后悔刚才怒头上的冲动,只是没精打采地默默听她抱怨。既然一方摆出了反省的可嘉态度,架自然吵不起来。宗二郎没等她说完就回了卧室,这下裕里有气却没处撒。夫妻吵架就是应该互骂过瘾,最后才能消气,像这样收场反而会留下疙瘩。可是再怎么发火手机也不会复原,裕里赌气不去卧室,当晚就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那天夜里她忍不住叹息,为什么会跟这种人结婚。夫妻说到底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反正都是素昧平生,谁不想和世上最喜欢的陌生人一起生活呢?那为什么有的人能如愿,有的人却不能?未免太不公平。裕里想着想着,甚至被气出了眼泪。
然后是第二天早晨。宗二郎刚出门上班,瑛斗拿给裕里一个纸杯做的土电话。
“他说这是弄坏手机的赔礼。”
瑛斗忠实传达了宗二郎的话,裕里却读出了言下之意:禁用手机,你有土电话就够了。肯定这才是宗二郎想说的,丈夫在想什么她再清楚不过。每次吵架裕里都会忍不住想,我为什么会和这种无聊的家伙结婚。等吵完了,她又会忍不住想,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到底有什么好吵。这都是固定模式了,裕里以为这次也不会例外,结果是她太过乐观。
裕里在仙台学院大学的图书馆工作,周一到周五,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两点,工作五个小时。过去她在别的图书馆工作,婚后一度辞职,等飒香上了中学,才回现在的图书馆当起计时工。
午休时间,裕里给学长写了第一封信。
乙坂镜史郎先生敬启:
我并不是想抱怨,可全都是你的错。都怪你突然发来那种短信,结果被我先生在待机画面上看到。这下可好,他误解了我和你的关系。
先生一气之下弄坏了我的手机,已经没法再用。无论通话记录还是朋友的联系方式,一个不剩。我先生发起脾气就会失控,根本劝不住。而且他是网络安全的工程师,不知会做出什么事。说不定他已经锁定了你家的地址,正要黑进你的电脑呢。
之后你还发过什么信息吗?如果发了,不好意思,我看不到。这就是我想说的,毕竟有些过意不去。抱歉,我也不希望像这样单方面给你写信。你不用回信。我没有留我的住址,见谅。
不过昨天的确是好久不见。你说在写小说,是哪种呢?小说也有很多种吧,是纯文学?推理小说?还是幻想小说?如果还有机会见面,到时给我讲讲吧。
字迹潦草,请见谅。
此致
敬礼
远野未咲
裕里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写上收件人的姓名住址,投进了邮筒。裕里心想,她都多久没像这样大费周折给人写过信了。
而我收到信后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裕里为什么假扮你。我是真的烦闷到坐立不安,后来才知道,原来裕里给我写信并非出于恶意或者歪念。
结果,我仍不知道你的死讯,一心只想着如何才能再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