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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沈泽臣(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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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份,寒假刚刚结束,学生们开始返校。

在这个城市的东南角,一座风格庄严雄伟的拱形校门前正热闹非常,穿着英式校服的学生纷纷从豪车上下来,从司机手中接过基本只是个装饰的书包,三两结伴地往栽满了法国梧桐的校园走去。

这是城中最负盛名的一所私立贵族高中,云集着一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它也是这次新任务的起始地点。这次的故事背景基本上就是几年前十分流行的校园言情小说:私立贵族高中里的一群有钱人家的孩子,整天不读书,除了吃喝玩乐就是谈恋爱,上演着诸如《流星花园》《继承者们》《一起来看流星雨》之类的戏码。

最近部门里并没有什么太难完成的任务,语琪不必再身先士卒哪里艰难往哪去,索性给自己挑了个背景似乎挺简单的任务,权当数次高难度工作后的一次度假,可当她到了这个世界,却发现背景虽然简单,但这些人物间互相纠缠的关系却叫人很是头疼。

比如,看起来贫穷坚强的女主黎安安其实是怀着复仇的目的接近男主施城的;比如,看似花花公子没什么城府的男主其实也只是将计就计地接受了女主的追求。从一开始的血海深仇到最后的假戏真做,这对男女主的关系到底经历了多复杂曲折的变化先暂且不提,光是两个反派人物之间的纠葛,都有着十分之十二的错综复杂。与男女主表里不一的特性相同,看似刻薄傲慢的恶毒女配纪语琪表面上虽然做着一些欺凌女主的幼稚蠢事,其实对男女主之间的关系看得比谁都透彻,女主是为复仇而来的一事,便是她暗中捅给男主知晓的。再比如,身为反派男配的沈泽臣表面上斯文内敛,似乎是一位极受欢迎的新老师,女主黎安安被同学排挤欺凌得最过分的时候,也曾声泪俱下地向这位老师求救,可他仅仅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然后淡淡地对她说:“黎安安,你昨天的作业还没交,还有,以后不要再拿私事来打扰老师。”

资料整理到此处,语琪停下在指尖漫无目的地转着的笔,低下头,在一张简单的白纸上写下沈泽臣三字,然后在底下重重画上一道强调线,旁边潦草地记上几个字:为人冷漠。她顿了顿,皱着眉思索片刻,又写上一句:善于明哲保身。

是,明哲保身,这就涉及沈泽臣与纪语琪之间的复杂关系了。

沈泽臣有一位嫁人三次的美丽的母亲,纪语琪有一位情妇无数的有钱的父亲。那么一些事情看起来便顺理成章了:沈母是纪父的地下情人,还是极为受宠的那种。

沈泽臣是个聪明人,因为这层关系,他从来都避着纪语琪,从不与她当面起冲突,哪怕她将黎安安欺负得泪如雨下,他也统统只当作没看见。

语琪盯着自己写的字看了一会儿,将它团成一团,扔到一旁。她一边慢慢思索着,一边重新转起笔来,转头去看窗外。

今天是寒假过后的开学第一天,外面在进行开学仪式,透过还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可以看到操场上的学生正站得东倒西歪,笑闹打趣,没有一点儿正形。

语琪弯了弯唇角,这很正常,有钱人家的孩子,从来都视规矩于无形。

到底是学生生活,就算人物关系再复杂,也比之前的任务多了纯粹清新的气息。

阳光带着树影投射在课桌上,有微凉的风卷起窗帘,一切都宁静得像是水彩涂抹出来的画卷。

可这份宁静很快便结束了。

有人在身旁的空位坐下,丁零咣啷地开始往课桌里放东西。

语琪托着下颌的手一顿,缓缓放下。

她转头去看。

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穿着鼓鼓囊囊的羽绒服,正低头将书包里的东西往外掏,她之前似乎跑了一段路,满头冒着细密的汗,脸颊红扑扑的,看上去生动而狼狈。即便没有看过资料,语琪也能猜出她的身份。

这年头的女主都差不多,面孔清纯,行事冒失,这位黎安安显然也是其中之一。转学过来第一天,也不知道先去找老师安排座位,一来就自顾自地坐下了,还这么有胆量地选了她身边这个位置。

这边黎安安放好书包,正准备把书本文具都整理一下,忽然听到身旁有人开了口。

“喂。”

那声音是个降调,凉凉的淡淡的,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

黎安安转过头,看到一个女孩交叠着双腿,带着几分傲慢的姿态靠在椅背上,右手手腕搭在桌上,指尖夹着一根中性笔,正淡淡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并不凶,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看过来,可黎安安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所有动作。

语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用笔尖点了点她面前的课桌,“谁让你坐这里的?”

“我看其他位置都放了书包,就这里是空着的。”黎安安规规矩矩地回答她,然后才想起来问一句,“难道这里有人吗?”

语琪嗤的一声轻笑,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可黎安安像是被她搞得有些害怕,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她:“这里原来有人坐吗?”

语琪懒得提醒她,只轻哼一声道:“没人。”

黎安安放下心来,又开始丁零咣啷整理课桌。

语琪被她烦得慌,长腿一伸,椅子与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在寂静空旷的教室中显得格外突兀。

黎安安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她。

语琪已经完美地进入了高傲刻薄的状态中,她皱着眉,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半点,只简单扼要地淡淡吐出两个字:“别吵!”

黎安安立刻安静了下来,轻手轻脚地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了课桌,然后偷偷地看过来,似乎在观察她的脸色。

语琪任她去看,重新托住下颌,转头向窗外看去。

没一会儿开学仪式就结束了,又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响起三三两两的脚步声和笑语声,陆陆续续有人回了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语琪能感觉到身旁的黎安安似乎因此放松了下来,她心里有些好笑,却并不再与她说什么,只一心一意地转着手头的笔,梳理着此刻的剧情。

几个主角配角今年都是高二,今天正是黎安安转学过来、沈泽臣成为这个班的新老师一切剧情开始展开的节点。

想到一半,忽然有人用笔盖戳她的后背,语琪一愣,转过身,是纪语琪两个跟班中的一个——江姝。

每个童话故事中,欺负灰姑娘的恶毒后母都带着两个恶毒的继姐,江姝和唐悦就是跟着后母纪语琪的两个继姐。根据资料来看,前者八卦多事又一惊一乍,后者神经质且有些懒散。

此刻,八卦的江姝正指着黎安安问她:“这丫头是谁,怎么跟木头似的杵这儿,你新收的小妖怪?”她用词颇形象,且语气夸张,神情幽怨,“你这唐僧,有了孙悟空和猪八戒还不满足,又搞了个沙悟净来?”

江姝一点儿没避人耳目的意思,黎安安的脸蹭地就红了,语琪夹着笔的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不咸不淡地道:“没,她自己过来坐下的。”她顿了顿,又斜了江姝一眼,“你这猪八戒又看上谁家姑娘了,怎么满面红光的。”

一旁的黎安安忍不住了,轻声细语地解释了一句,“我刚转来,看这里没人坐才……”

她刚解释到一半,就停下来了,因为其他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在听她说话。

江姝正压低嗓音汇报着打听到的消息,“我们班那个教数学的糟老头子终于被辞退了,他们又找了个新老师来。”她顿了顿,眯起眼,“我觉得这位新老师不简单,应该能比老孙头待得时间长点。”

唐悦趴在桌上睡觉,对这段对话并不感兴趣,语琪轻轻一挑眉梢,“姓沈?”

江姝点点头,竖起大拇指来,“您老就是厉害,这都知道。”说完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拍语琪的肩膀,“来了来了,看,我们新来的沈大美人。”

语琪转过头,看见一个长相斯文的男人走上讲台。

这位“新来的沈大美人”很高,站上讲台后显得尤其高,低着头将纸页翻得沙沙响,架在挺直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时不时地掠过一道反光。他走进来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可美色和气场的加成都不可估量,刚才吵吵闹闹的教室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至少女生们都安静下来了。

中央空调在一片寂静中制造着热气,教室里的温度很高,沈泽臣皱了皱眉,将身上的黑色呢子长大衣脱下来挂在臂间,露出了质料上乘的纯白亚麻衬衫。

这所高中的男生校服也是领带加衬衫的搭配,可这经典搭配到了他身上,就硬生生地散发出一种沉静的禁欲气息来:斜条纹的银灰领带系得端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领口,微微露出的手腕上是一块江诗丹顿的手表……每一处细节都是完美。

语琪听到身后的江姝丢盔弃甲的一声长叹,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我快爱上数学了。”

她大概已经说出了整间教室的女孩的心声,可沈泽臣甚至还没有真正地开始上课。

浓郁的荷尔蒙气息蔓延开来,时间像是延长了十倍一样缓慢,学生们终于听到他们的新老师的第一句话。

他说:“我是沈泽臣,这学期起,担任你们的数学老师和班主任。”

声音像是寒潭里的水,沉,静,低低地带着磁性。

然后他低下头,指骨修长的手按在一页纸上,“现在,我们开始点名。”

新来的老师男神气场太强,学生们都乖乖配合,直到他低低报出了一个名字后,没有人回答,整间教室开始往后看。

沈泽臣皱了皱眉,又报了一次。

仍然没有人应声,男生和女生们都开始轻轻地笑,都看向了教室后方靠右的位置。

沈泽臣抬起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语琪转笔的手顿住,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一瞬间,整间教室都安静下来。

只有江姝还在后面一个劲儿地戳语琪的背,“沈大美人叫你呢,你干吗不答?”

在这种贵族学校,家业决定地位,而以后继承父辈家财的富二代学生们,则隐隐地凌驾于没有身家背景的老师们之上。

纪语琪和施城的家庭家底都很深厚,两人分别是这个班的男女老大,地位崇高。

原来教数学的孙老师,就是被纪语琪和施城两人带领全班逼走的。这次这位沈老师能不能待得比前一位长久,说来也要看她和施城的态度。

施城看了她一眼,也摸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态度,他对这位沈老师没什么感觉,便趴下去装睡,将决定权交给了她。

于是整个班都看向了语琪,气氛渐渐变得紧绷起来。

而语琪抬着头,一手搭在交叠的腿上,一手搁在桌上,就这么和新来的沈老师隔着一个班静静地对视着。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带着斑驳的树影投在她脸上,将她的神情映得复杂难辨。

其实,语琪只是想看看,沈泽臣此刻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那说起来有些许尴尬的联系。倘若没有,她不介意找个机会帮他认识一下。

可那副无框眼镜的反光太厉害,遮去了他眼中所有的神色,语琪什么都看不出来。

此刻班里气氛已经是满弦的弓,一触即发。

连唐悦都感觉到了,迷迷糊糊地自睡梦中醒来,问一旁的江姝怎么了。江姝哪里有心思管她,正一下一下地揪着语琪后背的黑色制服,欲哭无泪地压低声音求她,“您老高抬贵手吧,年轻男老师没几个了,长得好的更少了,长得好还有品位的只此一位啊,你要是把他逼走了,我今晚就拿根纪梵希腰带吊死在你床前。”

语琪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去回应她的鬼哭狼嚎。

之前窗户没有关上,此刻一阵风吹进来,扬起了米白色的刺绣窗帘。

语琪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在那窗帘拂上脸颊前挡住了它,顿了一顿后,又懒懒地往上伸了伸,轻轻开了口:“到。”

这一个字仿佛一个敕令,又仿佛一个通行证,宣告了对沈泽臣的放行。

全班都从紧绷状态放松了下来,开始窃窃私语。

沈泽臣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淡淡嗯一声,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叫下一个名字。

等叫到黎安安的时候,有人在下面小声地问是谁,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左看右看,最终在语琪身边发现了一个生面孔,一个个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沈泽臣抬起头淡淡地道:“请这位新转来的同学上台来介绍一下自己。”

黎安安脸红了红,低着头拉开椅子,走到了讲台旁边。

她的自我介绍没什么特点,不过就是姓名年龄,之前在哪里就读之类的。黎安安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台下的声音越来越大,各种夹杂着对她衣着、发型、仪态的尖薄点评此起彼伏,叫她的脸渐渐红了起来,头几乎埋进了胸口。

沈泽臣结束了这一切,他轻轻问她:“介绍完了吗?”

黎安安无声地点头。

沈泽臣嗯一声,说:“那你下去吧。”

这位新来的沈老师并没有说诸如“让我们欢迎一下新同学”之类的场面话,声音和语气都很沉静,没什么情绪起伏,可黎安安从心底里感激他,她觉得他替自己解了围。

等她从台上走下来,要坐回语琪身边的位置时,江姝却动了,她直接从课桌里抽出一把雨伞横在了座位上方,拦着没让黎安安坐下来,然后分外阴阳怪气地道:“我们语琪身边的位置,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的!”

唐悦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趁她还没真正生气,你快跑吧,有多远跑多远。”

全班哄笑。

黎安安站在那里,看上去已经快哭出来了。

语琪一直坐在她的位置上转着笔,像是根本不在意身边发生了什么,直到黎安安红着一双眼睛,委屈又不服气地直直地看向她,她才扯了扯唇角,绽出一个笑来。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语琪转过身,自江姝手中轻轻拿过那把雨伞,然后手腕一转,用伞尖挑起了黎安安的下巴,轻声问:“看着我干什么,嗯?”

她的眼睛很黑,一眼望去深不见底,黎安安又低下头去,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语琪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恶毒女配的角色,她手上用力,逼迫黎安安抬头看向自己,“你不会觉得,这种情况下不出声的人才是最容易对付的吧?告诉我,我看起来像个软柿子吗,嗯?”

黎安安沉默片刻,难堪地摇摇头。

唐悦看到现在,终是慢悠悠地站起身,将黎安安轻轻拨到了一边,自己俯下身,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进了她的书包里,然后一转身,把书包塞给了黎安安,“拿着滚吧!”

黎安安紧紧抱着她的书包,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不知所措之下,她下意识地看向讲台上的沈泽臣,无声地向这个看起来斯文温和的老师祈求着帮助。

可沈泽臣是个聪明人,从头到尾只是隔岸观火地看着这场闹剧,神情沉静而清冷,并没有一丝一毫插手的意思。

语琪也并没有给她向沈泽臣继续表现委屈的机会,她调转了雨伞,用伞柄轻轻拍了拍黎安安的脸颊,近乎温柔地微微笑了笑,“别叫我们的沈老师为难啊,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

一般女主到了这个时候都会爆发了,黎安安也差不多,在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下,她终于压抑不住怒火,一把拍开了语琪的伞。

啪的一声,雨伞摔在了桌上。

全班都安静下来,不敢说话了。

唐悦轻轻叹一口气,扬手就给了黎安安一个干脆利落的巴掌。

同样是啪的一声过后,黎安安摔倒在地,头撞在桌腿上,额头瞬间就红了一块。

语琪看她一眼,觉得差不多了,凄惨成这个样子,施城那个心软的家伙大概会因同情把她纳入羽翼下了,她也算尽了一把撮合男女主的义务,于是站起身,亲自把黎安安从地上拽了起来。

可这女主一点儿也不上道,别扭傲娇没往施城那边用,反倒用在了她身上,一站起来就甩开了她的手,含着泪别开脸去。

语琪接下唐悦递过来的书包,看也不看地塞还给黎安安,一把搂过她的脖子,贴在她耳边轻声道:“丑小鸭不是不能融进白天鹅的圈子,但它要么得打败最厉害的那只天鹅,要么,得把自己变成天鹅。”说完,她把懵懵懂懂的黎安安往唐悦那一推,看着唐悦随手拖过一张椅子,把她带到了教室最后方,按着坐了下去。

语琪没有对黎安安说完的是:她再这样委屈下去,也不过是一只委屈的鸭子,要让她的公天鹅注意到,她至少得表现出身为女主的坚强与勇气来,叫他知道她其实有成为天鹅的潜质。

没再管她是否领悟到这点,语琪看唐悦完成了任务,便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仰起脸对着沈泽臣轻轻一笑,“不好意思,耽误老师的时间了,您继续点名吧。”

沈泽臣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地淡淡点了点头,“下不为例。”

他语气自然,像是刚才除了一段小小的插曲外,什么都没发生,语琪挑起了一边眉梢,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江姝则在她身后轻轻感慨道:“沈大美人很上道啊。”

唐悦懒懒地加上一句,“只要不像老孙头一样让我们到外面罚站就好,我挺喜欢他的。”

江姝同她热烈握手,表示革命情谊,“我也是,沈美人那波澜不惊的模样真是太性感了。”

语琪轻声提点道:“别太得意忘形,他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说话。”

江姝:“是,老大。”

唐悦:“是,老大。”

语琪无奈,“别闹。”

开学第一天也没什么必要上课,沈泽臣点完名后,把之前考试的卷子发了下来,选了几道比较难的题目,从点名册上随意挑了六七个人,叫他们到黑板前去写。

耐人寻味的是,纪语琪、江姝、唐悦三人赫然在列。

语琪走在第一个,江姝和唐悦两个跟一串蚱蜢似的缀在她后面,三个数学都没能及格的倒霉家伙排成一溜上了讲台,在黑板前面各自站定。

语琪把玩着粉笔靠在身后的讲台上,盯着那道被分给她的题勾了勾唇,轻声问旁边的战友:“你们两个,此刻感觉如何?”她顿了顿,轻笑,“沈大美人还美吗?”

江姝:“去!”

唐悦:“妈的!”

沈泽臣没有把题目完完整整地抄下来,只是简单地写了题号,语琪、江姝、唐悦分别被分到的是2、3、5题。

白粉笔写下的数字映在黑板上,干净而利落,像是他衬衣上笔挺的领口折角。

语琪眯着眼睛盯着那个“2”看了一会儿,又微微转过头,去看沈泽臣。

讲台被他们七个学生满满当当地占据,如果是其他老师,可能会站在学生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可他不是,他站得很远,靠在白色大理石的窗台上,与讲台上的他们拉开一个疏离而互不打扰的距离。

冬末春初的阳光从他身后洒进来,米色窗帘被风吹得悠悠荡荡,他站得笔直,一只手以夹烟的姿势夹着一根半长的粉笔,一只手插在裤袋里,逆光的面容看不清晰,像是在看着讲台上的他们,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教室里有些喧闹,下面的同学嘻嘻哈哈地看着被叫上讲台的几个倒霉鬼,没有几个在认真订正考卷,与沈泽臣身边仿佛真空的沉静恬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语琪没管他到底是不是在看这边,只冲着他的方向挑衅似的挑起嘴角笑了一笑,然后转回头看向她面前,除了一个数字2以外一片空白的黑板。

已经有两个同学做完了题下去了,台上除了语琪、江姝、唐悦以外的另外两个人也已经把题完成了大半,看来沈泽臣挑人的时候并不是随便选的,至少也关注了一下分数。

至于他们三个没及格的怎么就被弄上来了,呵呵。

之前她算是给了沈泽臣一个下马威,而现在,他礼尚往来地还了她一个。

可沈泽臣不知道的是,语琪曾经有一个任务对象也是个高中生,中二、叛逆、打网游、打群架、不学无术、人憎狗嫌,为了接近他,她曾做了两年他的家庭教师,最后硬生生地把他送进了名牌大学。

对高中数学的这些知识点,她早已滚瓜烂熟,便是叫她当场出一张卷子都没有任何问题,何况是这道并不是太难的常规题目。

身旁的江姝同样一个字儿没写,正拿着卷子愁眉苦脸地进行着现场研究,语琪一把拿过她的卷子,随意瞄了两眼第二题的题目。

江姝怨念地看着她,“你自己不拿卷子上来,现在却来抢我的。”

抱怨归抱怨,她却也没敢抢回来,语琪勾了勾薄唇,头也没抬地安抚她,“反正你看了也没用。”

“说得好像你看了就有用似……!”江姝说到一半,面上就被糊了一张试卷,她抬手把自己17分的卷子扯下来,一抬眼就愣住了。

纪语琪站在那儿,左手随意地插在制服上衣的口袋里,右手执一根细长的粉笔,正气定神闲地往黑板上写着答案,她面前那刚才除了一个数字2以外别无其他的空白黑板没一会儿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算式。

她从容不迫得像是标准答案已经印在了脑中,一行写完便继续写下一行,板书优美而整齐,像是一个次次考试都年级第一的优等生。

江姝觉得自己的三观遭受了重击,低语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听清的感慨,然后抬手把旁边的唐悦一把拽了过来,“你来鉴定一下,是不是我出现了幻觉,或者我们的老大在刚才被哪个功课超强的乖乖女魂穿了?”

唐悦从来没指望过自己能写得出答案,她心态好,索性连试卷都没带,刚才江姝绞尽脑汁的时候,她正在黑板上无聊地画乌龟,这下被强行拽了过来围观进击的老大,愣了好一会儿后忽然神经质地笑了几声,然后抬手,一把搂住江姝,“我们有救了!”

江姝也不笨,微微一愣后便悟了,当即与唐悦互通了一个狼狈为奸的笑。

于是,这边语琪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刚准备放下粉笔转身下去,就被唐悦瞬间拉住了,一旁的江姝则配合默契地把卷子往她怀里一塞,“第三题和第五题,拜托了老大!”

语琪一愣,继而无奈地一笑,捻起试卷扫了两眼,便还给了江姝,自己重新执起粉笔,站到了江姝那道题目前,连酝酿也不必地直接写了起来。

原来闹哄哄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江姝和唐悦两个家伙则你推我我推你地跑下了讲台。

没过一会儿,台上就只剩下了语琪一人,她一点儿也没受影响,优美整齐的板书行云流水似的从粉笔下淌出,很快便完成了江姝那道。等她轻轻移步,站在了唐悦的那道题前时,却很是愣了一愣。

一只憨态可掬的乌龟正看着她,两只眼睛又黑又圆。

她轻轻笑骂一声,却坏心眼地没有把唐悦画的这只乌龟擦去,故意在乌龟下面用最最费脑力却最省步骤的一种方法开始写,堪堪在不大的剩余空间内把这道题目给答完了。

放下用了大半截的粉笔,语琪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踱步下了讲台。

整个班都安静得诡异,没有一个人说话。

最后,是施城这个最爱凑热闹的家伙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先是调侃似的吹了一声口哨,然后懒洋洋地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班里的两位老大,一位刚刚淋漓尽致地耍了一把帅,一位带头吹了口哨鼓了掌,那么下面该怎么做,大家都心知肚明。

于是一时之间,整个教室掌声雷动,口哨此起彼伏,好似刚才有什么大人物刚刚做完一场即兴演讲。

直到语琪走回座位坐下,沈泽臣走上讲台,掌声和口哨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语琪没有理会身后江姝的一迭询问和唐悦看着黑板上那只乌龟的绝望眼神,她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交叠的双腿上,右手食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好整以暇地等着看沈泽臣如何应对。

可叫她失望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是,沈老师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走上讲台后将七道题目从左至右极快地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轻轻转了下左手手腕上的手表,然后从左边第一道题开始讲起,声线沉静而冷峻,没有丝毫起伏。

用粉笔写出来的字,粗细、深浅、大小都不一样,语琪的板书因为过于整齐,更是与其他人的板书形成了鲜明对比,所以一眼望去,就知道其中三题出自同一人之手,可沈泽臣就是有本事对此视若无睹。

一节课下来,他都没有对此事发表任何评论,无论是语琪一个人写出的那三道题,还是唐悦画的乌龟。他一视同仁地对待了那七道题目后,又按部就班地把其他有些难解的题目讲了一遍,最后简单地布置了作业:把每道错题订正一遍。

就在语琪以为他的应对方式就是置之不理的时候,沈泽臣却又让她吃了一惊。

下课之前,他站在讲台上,环视了一下教室,然后开口:“数学课代表是谁?”

一个戴着眼镜的秀气男孩举了举手。

沈泽臣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原状,然后问:“姜超?”

那男孩点头,脸颊微红,“是,我是姜超。”

很显然,这位新来的沈老师记忆力超群,不过点过一次名,就已经记住了全班学生的名字。与过了一周之后还喊错人名的老孙头相比,这位新老师显然在各方面都达到了完美,学生们都很服气,而且因为他只布置了这么点儿作业,对他心生崇拜的同时又好感倍生。

而以个人魅力横扫全班的沈老师看了姜超一眼,对他点了点头,“你上次考得很好。”

姜超整张脸都红了。

可沈泽臣下一句话却是,“这学期起,你不用当课代表了。”

姜超脸色僵了僵,有些不解。

沈泽臣难得地勾了勾唇角,“让好学生当课代表是资源浪费,这个位置应该留给功课稍显落后的同学,好督促他们用功学习。”

他顿了顿,看向教室右后方的位置,唇角那点浅淡的笑容仍在,看起来斯文又和蔼,“纪语琪,上次考试你是最后一名,所以这学期开始,就由你来当数学课代表。请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把作业收齐,交到我的办公室来。”

说完,没等“功课稍显落后”的纪语琪纪同学发表任何言论,新来的沈老师就宣布了下课。

这是一记漂亮的绝杀。

第二天早上,路上堵车,语琪到校晚了一些,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班都乱哄哄的,有人聊天,有人笑闹,没有人想起来要交作业。

她也不在意,只将肩上书包甩下来,自己走到讲台前面,四下环视了一遍教室。

学生们渐渐都看向了她。

语琪眉梢轻轻一挑,曲起食指扣了扣讲台。

她一句话都没说,可气势放在那里,比哪一任班主任都慑人,全班都安静下来,下意识地坐好,抬头看向讲台。

语琪笑一笑,说:“我数学考了最后一名的事情,你们昨天已经知道了。”

全班都轻轻笑起来,可都是善意的笑。

没人敢老虎头上拔毛,何况富二代们对于成绩本来就不是很上心,学习好固然厉害,但不及格也不丢人,反正这里的人,以后谁也不会真的靠文凭吃饭。

语琪点点头,又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么你们也知道,我在八点前得把姜超的活儿干掉。”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行事风格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也犯人”的纪姐突然干起文质彬彬的课代表来,难免叫人觉得好笑。

开过了玩笑,语琪才拍了拍讲台的一角,开始讲正事,“我的性子你们都知道,一本一本地收作业不是我的作风,从今天开始,你们七点四十五分前把数学作业放在这里,都给我摆整齐了,别弄得乱糟糟,还要我来理。”她顿了顿,担忧地皱了皱眉,“对了,你们昨天的作业都做了吗?”

这次的笑声比之前的两次都要响,显然很多人都没做。

语琪抚了抚额,挥了下手,“那做了的人先交上来吧,我本来也不该期望什么。”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生笑着问她:“纪姐你自己做了吗?”

语琪看他一眼,凉凉一笑,“没有,你有意见?”

此言一出,全班哄笑,就连语琪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她用没什么说服力的警告眼神环视了一遍教室,便拎起书包走向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有人开始零零散散地交作业,等到了七点四十五,讲台上也不过就是七八本夹着试卷的作业本,薄薄的一沓,叠得还算整齐。语琪也没在意,捞了夹在手上就走出了教室。

沈泽臣的办公室在同一楼层,离得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私立贵族高中里的学生,虽然心思都不怎么放在学习上,但是对日常礼节还是很注重的。

里面有人说请进,声音沉静。

语琪自己开了门进去,抬头望了一望。

这个学校的学生并不算多,高二数学组的办公室里总共就三个数学老师,沈泽臣的办公桌正对着门,他对面的办公桌是张空桌,另两位数学老师在靠窗的另一张办公桌上。

语琪走过去,把胳膊下夹着的几本作业放在沈泽臣手边,简单明了地道:“老师,作业。”

沈泽臣之前一直没有抬头,到了此刻才停下手上的工作,抬头瞥了她一眼。

真的仅仅只是一眼,看清了她的脸后便收回了视线。

沈泽臣的目光接着便转到了手边那堆薄得可怜的作业上,然后彻底停了动作,放下了手中的笔,往椅背上靠去。大概这数量看起来真的十分寒酸,他皱了皱眉,指骨修长的手放在了最上面的那一本上,“只收上来这些?”

语琪借着站着的优势低头看他,他身上穿的已经不是昨天那套衣服,却是同样的风格:纯色的亚麻衬衫,系得端正的领带,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扣子,清俊斯文中透着些许禁欲的气息。她盯着他被领子严严实实挡住的白皙脖颈看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就这些。”

没有一点儿没干好老师布置的差事的惶恐,镇定得无以复加,几乎就是无声的挑衅。

沈泽臣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伸手去翻那几本作业。

一共也就七八本,他很快便翻完了,然后看向她,目光很淡,“你自己也没交?”

换了别的学生在这里,早就该低头求饶了,可语琪却没什么危机感地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还像是觉得这件事很可笑一样,无声地挑了挑唇角。

她笑了,沈泽臣却没有笑,那双无框眼镜后的丹凤眼狭长深邃,看起来有些严厉,“我让你当课代表,是为了督促你用功,明明脑子挺好的,为什么不肯把聪明用在正事上?”

他的性子大概一直挺静,一通训学生的话,都叫他讲得斯斯文文的,语速一如上课讲题一般沉静,叫语琪不知怎的就想起来米色窗帘被风吹得飘扬,而他逆光而立的场景。

两个人静静地对视着,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

这里诡异的安静叫旁边的两个数学老师看了过来,看到纪语琪这张在全校都有点儿名声的脸后,又见怪不怪地收回了目光。

只要纪大魔王在,圣人都能被她气得暴跳如雷,这位新来的小沈老师难得一窥的脾气也不足为奇。

语琪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那两个老师后才回过头来看沈泽臣,笑着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我还以为老师让我当课代表,只是因为看我不顺眼呢。”

他像是被她这个不听话的学生搞得有些头疼,长眉皱了一皱,无框眼镜的镜片上掠过一道反光。又是片刻的沉默后,沈泽臣微微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不要把成年人都想得跟你们一样幼稚。”

语琪挑了挑眉,牙尖嘴利,毫不饶人,“那老师当初又何必叫我们三个上去做题?”

那件事显然是摆明了要他们三个难堪,现在却装得好像语重心长、师爱如山的样子,不是这么玩儿的。

沈泽臣没理她,探身到一旁堆叠的卷子中抽出一张空白卷,又从自己的笔里随便拿了一支给她,十分自然地打发她,“到我对面的位置上去做,四十分钟后交过来。”

语琪看了他一眼才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是上次考试的那套卷子,她微微挑了挑眉梢,“不是订正吗?”

沈泽臣露出了从刚才到现在的第一个笑,轻声道:“你上次只蒙对了一道选择题,填空和大题都是空白,一共才得了3分,对你而言,订正跟重做没有区别。”大概也是察觉出了这个学生是个刺头儿,一点不把自己当学生,也根本不把老师当老师。硬来不行,只能软化,他便没再端着老师的架子,话里有股安抚的味道,清清淡淡的,沉静又温和。

语琪没有说话,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地盯着他瞧,看得沈泽臣微微皱眉,她才笑了一笑,将手轻轻搭在他格子间的隔板上,轻轻转了一下笔,将问题学生和校园霸王的角色扮演得入骨三分。

阳光透过百叶窗一道一道地铺在她脸上,她则慵懒地微眯着眼睛,侧了侧头看向他,“老师,你刚才是在嘲笑我?”

沈泽臣微微一愣,继而声音清冷地反问:“你觉得3分很值得骄傲?”

“但也没有丢脸到哪儿去。”被空调吹得有点儿痒,语琪将他给的笔调转过来,懒懒地蹭了蹭脸颊,仰头看着空调轻声道:“反正也不是认真做的。”

沈老师很镇定地将她一军,“那就让我看看,你认真起来是什么成绩。”

语琪手中的笔一顿,视线落到他身上,眉梢微微一挑,“这是激将法?”

或许是头一次面对这么难缠的学生,沈泽臣一向沉静的眉眼都透了点儿无可奈何出来,他点了点对面的位置,像是打发亲戚家的熊孩子,“去做题,40分钟后交过来。”

语琪笑了笑,不再说什么,真的拿着卷子和笔晃悠到了他对面的桌子坐下。

大约是第一次看到混世魔王纪语琪这么乖顺,那两个数学老师都忍不住看过来,语琪便无所谓地任他们去看,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沈泽臣。

把她打发走之后,他便重新低下头,将自己埋入工作之中。

格子间挡住了他鼻梁以下的部分,语琪并不知道他在写些什么,或许是因为性子沉静的缘故,沈泽臣的每个动作都透着不紧不慢的沉稳安然,就算是很简单的一个书写动作,都能叫他做出了老电影里那种慢镜头的舒缓宁静和时间的沉淀感。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只是坐在那里,写着大概每个班主任都得写的乱七八糟的报告,周身的气息就这么让人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语琪原本是打算看到他不自在,给他点儿不痛快的,可看着看着,她就看得出了神,心渐渐沉下来,像是落叶归根,浮萍入土,所有的看好戏和调侃的心思都淡了,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看了许久,耐心好得像是面前摆了一幅世界名画,直到他忽然直起身来,将笔放下。

大概是写完了一份什么,他把手中的几张纸放在一个深灰色文件夹中夹好,然后从另外一堆文件中又取出了一份。

这个过程中,他大概也发现了她目不转睛的凝视,可他没有与她对视哪怕一眼,只是头也不抬地淡淡道:“别看我,看卷子,我脸上没有答案。”

语琪回过神来,并不在意地笑了笑,然后抬头看了看办公室里的挂钟。

沈泽臣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还剩25分钟,现在开始写,大概还能来得及得个60分。”

语琪这下是真笑了,她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懒懒地转着笔,“老师昨天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吗?”她慵懒地微眯眼睛,轻轻地报着题号,“2,3,5。”

沈泽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当然看见了。

在别人已经或将要写完时才开始动笔,只瞥了一眼便记住了题目,堪比印刷一样的板书,与标准答案几乎毫无差别的思路与过程,以及做唐悦那道题时所用的最简方法——她的表现堪称完美。

她无疑拥有绝佳的记忆力、心算能力、思考速度与反应能力。

有这样的天赋,完全可以毫不费力地成为年级第一,可他拿到手的成绩栏里,她却只得了3分,全班倒数第一。

天才的禀赋与倒数的分数,明明可以做到最好却懒得表现出一分一毫,矛盾得像是一个谜。

可他不是有过剩好奇心的人,她有她的谜,他也有他的,这世上,谁没有一两桩不为人知的秘事?他只想让手下这个班服帖一些,稍有些针对她的施压,也不过是擒贼擒王的手法罢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对面的学生,“如果你还能以那样的速度和正确率完成的话,我并不介意再看一次。”

语琪手中的笔转了一个圈儿后落在食指与拇指之间,她缓缓地笑了,“让你再看一次,我有什么好处?”

“以后作业减半。”沈泽臣淡淡地道。

“那是糊弄孩子的把戏。”

“你也确实不是成人。”

“那请我吃一顿饭。”

沈泽臣微微皱眉。

语琪十分狡猾,“请帮你干活的课代表吃一顿饭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老师?”

大概是这个理由确实有些说服力,他微蹙的长眉舒展开些许,沉静地点了点头,“可以。”

“成交。”语琪清脆地打了个响指,抬头又看了一眼挂钟,微微一笑,“还有20分钟,我给你一个满分。”

语琪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17分钟后,她停笔交卷。

沈泽臣接过她的卷子,用红笔打到第十个勾的时候便停下了。

语琪站在旁边,不解地挑了挑眉,“怎么?”

沈泽臣摇了摇头表示没事,他快速浏览了一下整张卷面,微微一点头,便把卷子收了起来,侧过头对她道:“满分。”

“你批都不批就告诉我满分?不跟标准答案对一下?”

沈泽臣露出第二个清浅的笑,他轻声道:“我的记忆力也不差,纪同学。”

语琪并不太在意这些细节,她对另外一件事更注重,“那我们今天吃什么?”

她的脸皮比城墙还厚,这个问题问得无比自然,好似学生与老师之间的身份隔膜在她眼里只是隐形的存在。

沈泽臣多多少少也被她这种“哥俩好”的语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皱着眉头从口袋里拿出深棕色的牛皮钱夹,从里面抽出了两张百元大钞递给她,像是长辈给小辈零花钱一样自然而然,“喜欢吃什么,自己去买。”

语琪盯着那两张毛爷爷,眉头深深皱起来。

这跟她预想中的面对面进食加闲话家常的刷好感剧情差距太大了,这算什么,用两根棒棒糖打发小姑娘?太狡猾了,沈泽臣这家伙根本不按规矩来,也不上她的套。

见她不开口,他便又往前递了递,随意捻着红票子的手骨节匀称,五指修长,很是好看。

但他的手再好看也没有用,语琪并不去接,她脸上的笑容淡下来,定定地看着他,声音中带着冷意,“老师,你看我像缺钱的人吗?”

她有点儿不悦,神色不大好看,可沈泽臣却第三次笑了起来,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容的长辈式微笑。

似乎他每一次笑,都是与一些让她心情不好的事情有关。

语琪脸色又黑了一些,她抽走他手上那两张百元大钞,硬生生地把它们塞回了他的钱包,动作粗暴,完全是一个被惹毛了的二世祖的气势。

沈泽臣没吭声,任她去闹。

语琪也借着一点儿脾气瞬间纨绔子弟上身,超常发挥出了一个人憎鬼嫌又拉仇恨的富二代大小姐形象,她握着沈泽臣的手把他的皮夹啪地一合,然后冷哼一声,“从来都是我付钱打发人,还没有人能付钱打发我的。”

大概这句话是真欠揍,那两个数学老师都看了过来,望向她的目光里都带了点儿鄙夷和掩饰得极好的、微妙的仇富情绪。

语琪不去管,只冷眼看沈泽臣怎么回应。

他的两个同事都有点儿同仇敌忾看她不爽的意思了,可沈泽臣仍然一脸沉静淡然,不紧不慢地将钱夹重新打开,只是这次没有拿钱,而是取了一张可以当饭卡刷的职工卡给她,“我中午有事,的确没有时间。”

语琪盯着那张卡上他的证件照看了一会儿,在刷他的卡增加亲密度和抓他的人一起吃饭之间动摇了片刻,终是坚持住了原来的战线,“那就改天。”

“以后再说。”沈泽臣很聪明地没有一口否决,而是给两人都留了余地,他把卡给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快上课了,回去吧。”

于是语琪手中攥着老师的卡往门外走,没走几步就被叫住了,她转过身,“嗯?”

沈泽臣坐在办公桌后面,十指交叉地看着她,“忘了跟你说,告诉班里没交作业的同学,今天放学前还不交,明天补一倍的量;明天不交,两倍;后天,三倍,以此类推。”

语琪看了他一眼,按照自己对那些富二代的了解告诉他:“就算你这么威胁,他们也不会在意的。”

沈泽成冲她微微一笑,无框眼镜的镜片掠过一道反光,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所以我才找了你当课代表。”

语琪微微眯起眼,拒绝道:“我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去胁迫他们。”

“你不用做任何事,只要如实转述我的话就够了。”

语琪看他一眼,狐疑地点了点头,终是想起日常礼仪来,扯了扯嘴角,“那我走了。”顿了顿,又轻声道:“老师再见。”

沈泽臣靠在椅背上,冲她淡淡点了点头,“去吧。”

语琪一路上都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沈泽臣的职工证,江姝说得的确形象,这世上好看的男人很多,但能把证件照都拍得好看的实在是少之又少,沈泽臣这个人,真的是名副其实的美人。

拿人手短,语琪终究还是负责地按照沈泽臣的吩咐把他的话转述给了全班。

然后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沈泽臣下了一手好棋。语琪后来想了一下,就算她面无表情地替他讲出这番话,也已经是无形地站了队。而他,就这么顺风顺水地当了一次狐狸,假了一次她母老虎的威风。

狡猾,真是狡猾。

语琪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上,把他的职工证翻来覆去地在指间转着,正想得入神,有人用笔盖戳她的后背。

是江姝。

她将两个牛皮纸袋子交给她,“刚才门口的保安送过来的,又是你家楚大侦探给的。”她顿了顿,眯起眼睛凑过来,“你又雇他查了谁?你那风流老爸的又一任地下情人?”

语琪停下手中的动作,把牛皮纸袋接过来,微微眯起眼睛,“不,这次不是。”

“那是谁?还一下子弄了两个袋子?”

“黎安安,以及,沈泽臣。”

江姝轻轻啊一声,“看这两个信封的厚度,都不薄啊。”

“嗯。”语琪点点头,修长的手指率先拆了其中一封,“说明他们两个,都有问题。”

上午的课上完后,教室里便空了下来。

语琪等到教室中只剩她们三个之后,停止了转笔,转过身,把牛皮纸档案袋往江姝和唐悦面前一砸,淡淡地道:“看看这个。”

放在上面的一份是黎安安的调查结果,江姝和唐悦面面相觑了一眼,把它打开。

黎安安的调查结果跟语琪脑中的资料差不离,她的父亲早年其实是跟施城的父亲情如兄弟的哥们,两人一起合开了一家公司,为方便讲述,称其为公司a。黎父有才华,但施父更会经营且略有薄产,后者盗取了前者的创意,自己私底下另开了一家公司,在此称其为公司b。施父在b公司将产品渐渐做大,后来终是被黎父发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黎父排挤出了a公司,又将两家公司合并为现在的公司c,也即施城的父亲如今担任董事长的上市公司。

曾经的兄弟反目成仇后,黎父抑郁自杀,施父平步青云。黎安安原本叫黎子嘉,父亲死后,她与母亲相依为命,三年前母女俩被施父的竞争对手接济,大概是受了挑拨,黎子嘉于一年前改名为黎安安,然后于昨日出现在这所学校,成为施城的同班同学。

江姝啧啧出声,“这上演的是一出公主复仇记啊,黎安安简直是女版的哈姆雷特。”

“男版的哈姆雷特都没成功,她更是没戏。”唐悦并不在乎,只管趴在桌子上盯着两人,“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语琪一把把唐悦揪起来,“你爸妈把你塞我身边,不是为了让你整天吃吃睡睡的,长点儿心,难得的现实案例,从黎安安身上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了美人计的影子。”唐悦揉揉鼻子,望向天花板,“但她心机太浅,根本不是施城的对手。”她顿了顿,看向语琪,“就算是你,当初不是也栽倒在了施城的美男计上嘛。”

江姝这个八卦丫头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哈哈笑,“是啊,当初你们俩出双入对的,还不让我跟唐悦跟着,说要享受两人世界,结果呢?每次出去不到半个小时就吵着架回来了,还硬逼着全班分成两派什么的,想想就好笑。”

语琪嘴角抽了抽,资料中的确有过这么一段:纪语琪曾跟施城好过一段,但两个人性格太像,太像的人能当挚友却难当情人,于是没过多久就和平分手了,到了如今,倒也算相处融洽,施城也挺有绅士风度,对自己的前女友能让即让,倒是比当正牌男友时的表现好太多。

大概正是因为有过这一段,在原来的故事中纪语琪才会对黎安安百般欺凌:有钱大小姐的傲娇毛病,自己用过的男人,哪怕不喜欢了,也不容别的女人去碰。

语琪不想提这段黑历史,她很快把黎安安的资料收起来,淡淡地道:“那就留着让施城将计就计去。他那个性子,只能他算计别人,不能别人算计他,黎安安要是运气好点儿动了真情还能有个好下场,如果从头到尾都心怀恨意,施城大概也不会手软。”

江姝兴致勃勃,“那以后可有好戏看了,黎安安估计会被施腹黑耍得团团转,想想真让人期待。”

“你真八卦。”唐悦有些嫌弃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去看语琪,满目期待,“那我们现在能去吃饭了吗?”

语琪啪的一声把沈泽臣的档案袋摔在她面前,凉凉地一笑,“黎安安确实不用我们多管闲事,施城一个人就能解决她,可这位沈老师却是个危险的定时炸弹,我必须得拆了他。”

唐悦唉声叹气,江姝却斗志百倍,她对八卦总是有着源源不断的热情,此刻兴冲冲地一把拆了档案袋,把里面东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最引人注意的首先是滑落出来的一张张照片。

照片里都有沈泽臣,其中一些照片里他是主角,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背景里偶然出现。

江姝拿起其中一张,上面的沈泽臣还是个十六七岁的清俊少年,抱着厚厚一沓书从图书馆里走出来,身旁是一堆高鼻深目的外国学生。他站在左边第二个的位置,是所有人里面最高的,他们都穿着统一的学生制服:雪白衬衣配黑色真丝领带,浅灰色长裤,黑色皮鞋。

语琪已经对沈泽臣的复杂身世烂熟于心,此刻替还不明情况的江姝和唐悦两人讲解道:“那是他十六岁的时候,受第一任继父资助在英国留学,就读于哈罗公学。”她顿了顿,有点儿慨叹似的道:“楚瑜手下的一个黑客找到了那个时期他跟同学、老师之间的往来邮件,以及他毕业时老师给他的评语,各方面的信息都表示,那时候我们的沈老师还是个性格温和的好学生,很有才华,也很谦虚,人缘不错。”

江姝一向对沈美人很好奇,此刻听得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拨那堆照片,一张张看过来。其中很多都是沈泽臣就读于哈罗公学时拍的,有时候他穿着白衬衫黑领带的日常着装,有时候围着白蓝色围巾穿着呢子大衣,最引人注意的是几张他在一些重要场合拍摄的照片,上面的沈泽臣里面穿着一套衬衫、马甲和领带,外面是黑色燕尾服,下着深灰色长裤,看上去风度翩翩。

江姝攥着那张燕尾服的照片,再度丢盔弃甲,深深叹息一声,“我觉得我又爱上了数学。”

语琪冷笑,将那张照片抽回来,“你忘了他叫你上去做题的时候,你是怎么骂他的?”

唐悦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难得跟江姝站在同一战线,“其实还算好啦,沈老师真的人挺好的,换了别的老师早把我们骂一顿后赶出去了。”

语琪看了看这两个没出息的跟班,摇了摇头,把藏在下面的照片和文件取出来,“看了这些,你们大概就不会这样说了。”

唐悦看吃饭无望,就想去趴着睡觉,却被江姝一把拉了起来,硬是拽着她一张张地看下去,又把整整十多页的调查报告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不说话了。

语琪微微一笑,轻声总结道:“沈母是位美人,前后曾出嫁三次,我们沈老师是她与第一任丈夫、一个清贫而英俊的高中教师的儿子。沈父亡于车祸后,沈母带着儿子改嫁,沈泽臣便有了第一任继父。这位继父做了一点生意,还算有钱,自己没有孩子,对他们母子也不错,便送他去了英国的哈罗公学念书。

“只是好景不常,后来这位继父在外有了更年轻的情人,便想同沈母离婚,沈泽臣刚自哈罗公学毕业,便从千里之外的英国匆匆赶了回来,用了一些手段替沈母争取到了继父一半的不动产。这笔产业一开始是沈泽臣找人打理的,后来等他开始在杜伦大学的古典学部就读时,便开始自己接手打理了。

“也正是那段时间,沈母嫁给了第三任丈夫,沈泽臣也有了第二任继父。这位继父是个地产商,比上一任继父更有钱,但是为人冷漠,对沈母并不体贴。不同于第一位继父自己没有孩子的情况,这位继父有一个同前妻生的儿子,经常对沈母出言不逊,甚至动手殴打。沈泽臣在外留学,并不知道这一切,直至有一次,沈母被推下楼梯,险些脑出血而亡后,沈泽臣才意识到母亲在继父家的遭遇,并立刻赶回国内。”

语琪皱了皱眉,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三个月后,沈泽臣的账户里多出了一笔巨额数字,从日后得益者来看,楚瑜推测这笔钱来源于他继父的竞争对手。因为七个月后,他第二任继父的公司宣布破产,公司破产第二天,他继父与儿子二人便被判了商业欺诈罪,双双锒铛入狱,至今还未刑满释放。”

“这段波折过去之后,沈泽臣回到英国继续念书,沈母则在结束了她的第三段婚姻后,成了我家老头子的地下情人。”

江姝脸色惨白地看着她,“你没有对沈老师的母亲出言不逊吧?也没有对她动过手吧?”

唐悦已经想到了更糟糕的地方,双目呆滞,“还是说沈母已经被你害死了,沈老师来教我们班就是来找你复仇的?”

她卷起报告,在江姝和唐悦两人脑袋上一人敲了一下,才冷哼一声,“我家老头子知道我的性格,他从来不敢把沈母介绍给我。”她顿了顿,无奈地道:“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对她做,你们放心。”

唐悦闻言真就放心下来,点点头道:“那没事了,我们吃饭去吧。”

她刚说完就被江姝捅了一肘子,“没事个鬼,没事他跑来我们学校教什么书?他榨干了两任继父,现在也算是有钱人了,连戴的表都是江诗丹顿的,还能看得上这点儿工资?”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猛地转过来握住语琪的手,“要命了!沈老师不会是想让他妈搞定你爸,他自己搞定你,然后母子二人联手控制纪氏集团吧!老大你得挺住啊,美男计再诱惑也不要上当啊,你未来能继承的是商业帝国还是一间监狱套房就看现在了!”

语琪一把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抬手就在江姝脑门儿上弹了一记,无奈道:“整天想什么呢。”她顿了顿,抚额轻叹,“我现在知道我家老头子为什么一直叮嘱我,要好好关照你们两个怂货了,能不能长点儿心啊你们?”

唐悦听到这里精神了起来,笑着道:“我爸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你这匹野马要是拴好了,跑起来一定比你爸快得多,让我跟着你多学学。”

江姝也插了进来,“我也是,从小到大,我爸妈都拿你教育我,我都听腻了。”

“他们太夸张了。”语琪尴尬地轻咳一声,“不过你们也确实得练练了,不然以后惹了沈泽臣这样的人,到时候被他卖了还给他数钱。”

江姝仍然颇感遗憾地看着沈泽臣那张穿着燕尾服的照片,“沈大美人要是没这么深的心机就好了。”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他到底是为什么来我们学校?”

语琪把玩着沈泽臣的那张职工证,淡淡地道:“为了你们啊。”

看到她们俩的表情,语琪忍不住笑了,“别想歪了,我的意思是,沈泽臣有钱也有脑子,他要在商场上混,缺的就是跟你们的联系。他来我们学校教书,为的是人情投资。”她顿了顿,又放轻了声音,“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你说的那种原因,他现在已经不是哈罗公学的那个白纸一般的沈泽臣了,金钱和权力的诱惑太大,他尝到一次两次甜头之后难保不想尝第三次,或许真如你说的,他其实对我们家怀有野心。”

唐悦大概是觉得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只知道懵懵懂懂地看着她,江姝就机灵多了,“怪不得你刚才说他是颗定时炸弹,要拆掉呢。”她歪歪脑袋,“那你准备怎么拆?”

语琪决定履行一下调教义务,否则实在对不起伯父伯母们的殷殷期盼,“沈泽臣的资料你们两个都看了,看出什么来了吗?”

江姝,“得罪谁都行,不能得罪沈老师他妈。”

唐悦,“唉,其实沈老师虽然不是个好人,却是个好儿子。”

语琪微微一笑,循循善诱地道:“你们两个其实说得已经差不离了,沈泽臣的弱点就是他母亲。一个人的弱点既可以成为让他无坚不摧的铠甲,也可以成为彻底摧毁他的一处死穴。如果真要对付他,拿他母亲开刀是最好不过的。”

“别,老大你可千万别。”江姝连忙抓住她的手,“这简直是想不开去作死啊!”

唐悦赞同地点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纪家要是被他阴一下,损失可太大了。”

语琪转了转笔,“所以我说的是如果,沈泽臣跟我、施城都是一类人,要真的收服他,硬来是不行的,只能软化。而沈泽臣,还是有软化的可能的。”她伸出尖尖的手指点了点那堆文字报告中的一段,“如果你们细看过的话,应该注意到了这里,他第一任继父的公司资金链出现断裂,眼看就要倒闭的时候,沈泽臣刚刚从他第二任继父的竞争对手那里拿到一笔巨款。那时他没有袖手旁观,而是看在第一任继父对他们母子都还算不错的分儿上,伸手帮了一把。”

唐悦怔怔地点了点头,“沈老师还是顾旧情的。”

江姝则觉察出不对了,“老大,你到底想干吗?”

一抹笑意划过语琪的眼底,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现在,我教你们第一课,如果你对一个潜在的对手不太放心,那么,就把他彻彻底底地变成自己人。”

江姝呻吟一声,抱住唐悦,“我就知道,不会好了。”

唐悦仍然不解,“什么?老大你要干什么?”

语琪微微一笑,五指轻轻张开,按在那一堆密密麻麻的资料上,一字一顿地轻声道:“我要追他。”

一片安静。

直至唐悦突然开始放声大笑。

唐悦笑着笑着,渐渐笑不出来了,她沉默半晌,有些尴尬地看着两个人,“你们不会是说真的吧?难道老大刚才不是在开玩笑?”

语琪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她转向江姝,“今天下午两节体育课,你去替我向沈泽臣请假。”

江姝警惕地看着她,“你要干吗?”

“到时你会知道的。”

江姝无奈,“那以什么借口?”

语琪微微一笑,偏头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漫不经心地道:“急性肠胃炎。”

沈泽臣在走廊里就远远地看到自己班的一个女学生等在办公室外面的过道里,背靠着墙念叨着什么,他随意看了两眼,认出那是一直跟在他的新任课代表身后的两个女孩之一,好像是叫江姝,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的话。

江姝一抬眼看到他,脸上顿时浮出欣喜之色,像是要跑过来,但还没迈出一步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顿时顿住了,看向他的神情有些许畏惧。

他轻轻挑了挑眉梢,仍是慢慢走过去,插在裤兜里的右手伸出来,一边开门一边侧头看她,“有事?”

江姝跟着进了办公室,头一直没抬起来过,束手束脚的,像是耗子见了猫,“那个,纪语琪让我替她请个假,她……她下午上不了体育课了,请您开张条子。”

沈泽臣去翻文件的手一顿,轻轻看过来,薄薄的唇吐出两个字:“理由?”

江姝看着他停在文件夹上的那只手,想起了从图书馆抱着书走出来的清秀少年,也想起了锒铛入狱的地产商父子,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些可惜,抬头看了他一眼,按照老大吩咐的道:“急性肠胃炎。”

沈泽臣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江姝看他的时候,眼底混合交错的畏惧与同情,他觉得有些许古怪,但是到底没有说穿,只淡淡地问:“她人现在在哪里,送医院了?”

“没。”江姝干巴巴地道,“她现在在医务室。”

“胡闹!”沈泽臣眉头一皱,蓦地站起来,长腿一迈就拎起搭在座位上的外套往外走,江姝一愣之后立刻跟上,心中默默地给自己老大点蜡,沈老师此刻显然当真了,也不知道老大到时候该如何收场。

另一边的医务室内。

校医姓王,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刚刚从大学毕业,家里托关系给她谋了这份清闲的职业,上任没几个月,此刻正坐在位置上一边啃苹果,一边用手机看韩剧。

门突然开了。

王校医讶然地抬头,两个身着学生制服的女生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不,应该说前面那个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跟在后面的那个有气无力地小跑着跟了进来。

她站起来迎过去,有些犹豫地问:“你们谁不舒服吗?”

语琪没有理她,快速环视了一下医务室,左边放置着沙发和透明茶几,右边是一个办公桌和饮水机,再往里面的地方大概是放置病床的,拉起了一道白色的布帘子,也不知道里面有人没人。

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萦绕鼻尖,语琪皱了皱眉,点了点那道帘子,“里面有学生在休息?”

王校医摇头,“这里就我一个人,你们是?”这两个人谁看上去都不像是有病的,倒像是来找茬的,叫她有点儿害怕。

然后更让她害怕的事情马上发生了。

语琪伸出手,淡淡地冲她道:“医务室的钥匙给我,你先出去,过两个小时后再回来。”

王校医傻眼了,她犹豫着道:“这……这不符合规矩。”

语琪微微一笑,“规矩就是用来破坏的。”她甚至有点儿温柔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女校医,轻声道:“钥匙给我。”

王校医艰难地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就见她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步伐很慢,甚至有几分优雅,但是气势十足,叫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一阵风从走道里涌进来,掀起她的黑色制服的一角,衬得她唇角的微笑越发危险。

王校医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步步后退,很快后背就抵上了墙壁。

语琪上前一步,堵住了她身前所有的路,之后慢悠悠地将插在黑色制服里的右手伸出来,轻轻抵在她头顶的墙壁上,然后低下头,勾了勾唇,“别让我再说第三遍,我耐心不好。”

王校医长得娇小,在语琪高挑身形的压迫下,更显得小雏鸡似的可怜巴巴,此刻又被她在耳畔压低了嗓音这样威胁,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她来这里工作之前,就听说过这里的学生不好相与,但没想到这些学生会嚣张到这种程度。

语琪哪里管她在想些什么,懒懒地将另一只手从制服口袋里伸出来,随意地在这位校医的白大褂口袋里翻找了片刻,拎出两串钥匙来,也不去辨别哪串才是医务室的,直接往后一抛,扔给了唐悦,“等会儿沈泽臣进来,你就在外面把门反锁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

唐悦捧着两串钥匙,简直欲哭无泪,“老大,你要做禽兽之事也挑挑地方啊,这里可是医务室!”

语琪放下抵在墙上的手,无奈地扭头看她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说罢她侧了侧身,让出一条道儿来,低头轻声对着瑟瑟发抖的女校医道:“给你一个忠告,除非这份工作你不想干了,否则出去后别乱说话。要找你麻烦,我可是有十几种方法。”

她话音刚落,王校医就低着头跑开了,原本只是小跑,但大约是被身后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凉,下意识地便越跑越快,几乎是一路冲出了医务室。

当医务室终于只剩自己人时,语琪浑身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懈下来,捂着坠痛僵冷的小腹缓缓靠在身后的墙上,疲倦地阖上双眸。

刚才她去洗手间时,就发现这身体的好朋友来了,原本并不在意,可现在看来,这纪语琪的宫寒太厉害,就连她这么能忍的人都觉得腹部的坠痛难以忍受。

早知如此,应该改日再跟沈泽臣摊牌的,这身体如今的状况,实在太勉强了。

这边的唐悦试完两串钥匙,终于找出了医务室的钥匙,一扭头刚想邀功,却见刚才还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她家老大此刻正一脸苍白地背靠着墙壁往下滑,两只手都紧紧捂在小腹上,额头上已是一层薄薄的冷汗。方才昂首的凤凰已经变成了此刻的落汤鸡,所有的凌厉气势都散得一干二净,根本找不见了。

唐悦吓得连忙冲过去扶她,“老大你这是装的还是真的啊?急性肠胃炎难道真的是说得就能得的啊!”

语琪气得嘴唇发抖,“我能装得那么像吗?”

“不是装的?老大你假戏真做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啊,这也太拼了!”唐悦吃力地扶住她,“等会儿沈老师要是一发威,没你挡在前面,我跟江姝撑不住啊!”

语琪借着她的力道站起来,扶着墙壁轻声道:“放心,再怎么样都用不着你们,等会儿他来了以后,你跟江姝就走吧。”

唐悦平时毫无干劲,到了关键时刻还挺够义气,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不能扔下老大你一个人!更何况老大你现在这副状态,沈老师就是伸出一根手指头,都能把你给摁倒!”

语琪忍不住轻笑,“谁摁倒谁还不说定呢。”

唐悦都快哭了,“老大你都这样了,怎么还这么身残志坚呢?我跟你说,我觉得这事儿不可能成,您老别折腾了,还是回家好好休息吧。”

她啰唆起来,比江姝更甚,语琪皱了皱眉,转头看她,连名带姓轻轻地唤:“唐悦。”

被她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唐悦觉得后背发凉,闭嘴了。

语琪舒了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子,尽量忽略腹部的坠痛感,维持着平日里的形象轻轻地道:“我没事,你去看看江姝那边怎么样了,一切按照计划来。”

唐悦犹豫了片刻,终是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去,结果刚迈出医务室,一抬头就看见沈泽臣正往这儿来,她浑身一震,撒腿就往回跑,“来了来了!老大,人来了!”

沈泽臣从办公室一路走过来,先是看到年轻的女校医含着泪从身侧一阵风似的跑过,想拦住她问下纪语琪的病情都没来得及,好不容易快到医务室时,便远远地看到那个叫唐悦的学生从里面探出头来,一看到他,就跟见了鬼似的,脸色一白后扭头就往回冲。

他脚步顿了顿,侧头去看跟在自己身后的江姝,本来想问点什么,可一对上她那探究、好奇、畏惧又夹杂着惋惜同情的复杂眼神,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倒是江姝收敛了神色后看了看他,“怎么了,老师?”

“没事。”

沈泽臣若无其事地淡淡回了一句,垂下眼眸,大步朝医务室走去。

语琪正慢慢地扶着墙往里走,想到里面的病床上躺一躺,结果唐悦刚出了医务室就又扑了回来,一迭声地喊来了来了。

沈泽臣在门口顿住了脚步,往里面看去。

语琪在唐悦的扶持下,也转回头看向门口。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语琪身体一僵,然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放下了捂在小腹上的手,将自己的手臂自唐悦的手下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这边的沈泽臣也皱起了眉,他之前就觉得这一切有古怪,现在看到了她这副并无大事的模样,更是怀疑。

语琪任他去看,侧头轻声对唐悦道:“走吧,你们留下来也是添乱。”

唐悦犹豫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慢吞吞地往门口走去,她本来就心虚,沈泽臣的目光一扫过来,更是觉得脊背发凉,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墙根地往门口挪,步态之鬼祟,好似入室盗窃的小贼。

沈泽臣见她这副模样,皱了皱眉,转头去看将他叫来的江姝。

江姝被他一看,整个人猛地一抖,仍是强撑着讨好地冲他笑了笑,双手朝上做了个请进的姿势。

两个人都是这副古怪的表现,叫沈泽臣大致确定了其中必定有猫腻,他皱了皱眉,缓缓看向显然主使着这一切的纪语琪。结果他一转过头,余光就瞥到了什么,定睛一看,却是唐悦整个人跟个螃蟹似的侧着身,正试图一点一点地从他身边挤出去。

江姝见此情形立刻急了,一跺脚,一把将僵在原地不敢动的唐悦给拽了出去。

这边的语琪已经拉开了白色布帘,自己走到了床边坐下,一扭头正看到这两个跟班奇形怪状的表现,颇感头疼之余,仍是轻声开口帮她们解了围,“校医不在,我让她们替我去买点儿药回来。”

沈泽臣闻言望向她,细细看了她片刻,没看出她到底想干什么,倒是发现她的脸色确实苍白得有点儿异常,额上似乎也汗津津的,看上去状态真的不太好。他皱了皱眉,半信半疑地朝她走过去,“我刚才看到校医跑出去,她短时间内应该回不来了,你情况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那边唐悦正悄悄地准备关门,听到“看到校医跑出去”这句,心虚之下脚下一踉跄,脑袋砰的一声撞上了门,引得沈泽臣和语琪同时看了过来,她一闭眼,索性破罐破摔地一把带上了门。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

语琪嘴角抽了抽,刚想为自家的蠢跟班解释几句,眼前的光线就是一暗。

下一瞬间,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还不停地冒着冷汗的额头,她眯起眼睛,对上沈泽臣有些担忧地望过来的眼神。

她像是被人瞬间施了定身术,四肢也不会动了,与他对视片刻,终是有些尴尬地垂下了眼睛。

虽然此刻她的难受是真的,但把他骗到此处的借口却是假的,这样真切的担忧,叫她甚至生出了些许愧疚来。

沈泽臣是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但因一直养尊处优,保养得很好。他的手指仍然如少年般细长柔软,手掌骨骼也带着阴柔的秀气,一点儿也不宽厚,并不是小说中描写的那种能给人安全感的大手。但是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跟她的冰冷肌肤一对比,更显得格外温热,就那么带着一点力度暖暖地覆在她的额头上,叫浑身发冷的她一瞬间生出了几分本不该有的软弱来,绷紧的肌肉就这样松懈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这副身体的宫寒症状格外严重,她每时每刻都觉得小腹有无数把刀自下而上地慢慢捅进来,而且那些刀子还一边捅一边缓慢地旋转,像是要把那里的血肉都绞碎,坠痛得令人难以忍受。即使是她,意志力也不免连连下降,心理防线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此刻什么都不去想了,只盼他的手停留得久一点儿,再久一点儿。

沈泽臣感受了一下她额头的热度,确认了她并没有发热,相反,她的体温似乎有些偏低。他缓缓收回手后,褪下大衣放在一边,在床沿坐下来看她,皱了皱眉,“之前有恶心呕吐或是腹泻的症状吗?”

他的声音沉静而镇定,虽然不是真正的医生,但却带着教师这个职业所独有的权威感,听起来冷静而专业,倒真有点儿像一个能让人信赖的主任医师。

在他收回手后,覆在额上的温度立刻便消失了,语琪觉得整个人仿佛又冷了几分,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皱着眉摇了摇头。

沈泽臣观察着她,轻轻地道:“你这不像是江姝说的急性肠胃炎,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语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沉默,稍稍找回了一点儿自制力后缓缓抬起头,面不改色地对着他撒谎,“她记错了,不是急性肠胃炎。”

他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语琪微微一笑,“痛经,女孩子的毛病。”

作为一个男老师,听到这个回答,沈泽臣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耳根微红地别开了视线,“那你先忍一下,我去帮你找夏老师,她对这个应该比我有经验。”

他说完,伸手取过大衣挂在臂间,就要往门口走。

语琪一看,原本捂在腹部的双手连忙放了开来,探身向前,一把捉住了沈泽臣的袖子。

与此同时,门外的唐悦正抖着手紧张地在两串钥匙中寻找着刚才试成功的那把,在试到第三把的时候,终于完全契合地插了进去,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伸手一拧。

咔嗒一声,门成功地被她反锁上了。

然而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医务室内,这一声咔嗒,却清晰突兀得让语琪觉得脸颊发热。

外面的唐悦和江姝仍不自知,一个还嚷着“快快快”,另一个回着“锁上了锁上了”,然后一起像完成了任务似的放松又愉快地叫着“走走走”,接下来就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太丢脸了,真的太丢脸了,她回去一定要好好收拾她们。

沈泽臣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袖口,才缓缓地将视线移到她脸上。

语琪被他打量的目光看得低下头去,下意识地松开了他的袖子。

沈泽臣转身,几步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试了几下,打不开门,他皱着眉回过头来看她,“你叫她们两个锁门干什么?”

语琪闭了闭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去想小腹的坠痛。

既然已经被识破了,不如索性摊牌,反正将他锁在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有些事,她可以放手去做了。

掀开被子,语琪下了床,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一步接着一步,她的腰背渐渐挺直,下巴也渐渐扬起,那原本四散无踪的气势又一点儿一点儿地回到了她身上,就像是狼狈的落汤鸡一点一点地变回昂首的凤凰。

沈泽臣一直站在原地,握着门把手的右手都没放下,就这么皱着眉看着她走过来,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语琪没有回答,往前一步,在离他极近的地方缓缓仰起头,看着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沈泽臣。

她一米六八的身高足以俯视那个女校医,在他面前却仿佛瞬间缩水成了一个小矮个,头顶竟只堪堪与他紧抿的薄唇齐平。这样的身高差距叫她轻易地感觉到了他带来的压迫感,无法像对着那个女校医一般自如地释放出自己的气势。

然而摊牌这种事,要在全面占据上风时做,最好能够压下对方的气势,逼他自乱阵脚,那时候无论要谈什么都会更容易达到目的。可现在的情况,占据上风的那个人却显然不是她。

正在语琪略感苦恼时,沈泽臣却不耐再这样与她对峙下去,抬步就要走。

她见状,立刻抬高肘部,一把撑在了他身侧的墙壁上,挡住了他的脚步。虽然动作一样流畅而潇洒,然而身高的差距仍然存在,叫她的这个动作做得十分勉强,哪怕拿出了十分之十二的气势,真正体现出来的也不过十分之一二,远远地望过去,不像是禁锢,倒像是抱着大人的腰撒娇的孩子。

沈泽臣自然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个学生实在是让人头疼,他握住语琪撑在自己身旁的手臂,轻轻地往外拉,“你到底想干什么?”

语琪撑在他身侧的五指用力地抵紧墙壁,仰起头,定定地看着他,轻轻扯了扯嘴角,“不干什么,只想不受打扰地跟你谈一件事罢了。”

沈泽臣无奈地道:“别闹了。”说罢手上用了点儿力,一边将她的手拉下来,一边从大衣口袋摸出手机,准备给唐悦和江姝那两个孩子拨电话。

语琪强撑着不愿被他拉开,可她此刻能站着已经是勉强,哪里又能跟一个男人比力气?当下腹中便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她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顿时一软,无力地往地面滑去。

沈泽臣正低头翻着通讯录,余光却见她双眼一阖就往地上倒去,吓得顿时收紧了正抓住她的手,另一只还握着手机的左手也下意识地扣住她的后腰,将不断往下滑的人往胸前揽。

语琪在一片眩晕中撞向他,挂在沈泽臣肘间的大衣则滑落在地。

他衬衫上的口袋里别了一支笔,语琪被他伸手一揽,好巧不巧地一下子磕了上去,笔盖尖处顿时在她的额角拉开了一道血口子,暗色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语琪痛得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

她靠着他站着,抬手摸了一下额角,放到眼前一看。

一片鲜血。

太丢脸了,真的,太丢脸了。

语琪难得地在心中骂了一声,恨不得立刻昏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大概是她的脸色太黑,沈泽臣反倒轻轻笑了一声,他将手机放进裤袋中,然后将怀中的人扶起来,没有去管那件落在地上的最新款大衣,一手握着她的手臂,一手扶着她的腰,将她慢慢地搀回了病床上。

这期间语琪一声不吭,头一直低着,整个人都散发着阴郁的低气压。

沈泽臣将她放在床上后,转身去校医的办公桌前翻找了一下,找了镊子、酒精棉、纱布和胶布出来,用一个铁托盘盛了走回床边。

语琪躺在床上,头侧向一边靠在枕上,也不想再去掩饰什么,只用双手死死地捂着小腹,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床忽然往下微微一陷,然后就是一阵丁零咣啷的器械碰撞声。

她将眼睛睁开一道缝,正好看见侧坐在床沿的沈泽臣夹起一片酒精棉。他转过身来,轻轻地托住她的下巴,然后缓缓俯下身来。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一边轻轻擦拭着伤口附近的血迹,一边淡淡地道:“闭眼,酒精会流进去的。”

语琪顺从地阖上了双眸。

冰凉湿润的酒精棉在额上来回擦拭,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唯有他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大片大片的皮肤上,拂得她的睫毛一阵一阵地轻轻颤动。

过了一会儿,沈泽臣处理完她的伤口,将染了血的酒精棉扔回托盘,一边用剪刀剪开纱布,一边头也不抬地轻声问:“刚才你说要跟我谈一件事?”

语琪缓缓掀开眼睫,看向他。

沈泽臣低下头,将剪下来的一块纱布轻轻贴上她额角的那道伤口,轻声问:“什么事?”

纱布触上伤口,有点儿疼,但她没有皱一下眉,只是在他用胶布固定纱布的时候,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老师。”

沈泽臣想要抽出手,但她握得很紧,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任她握着,低头看着她,等她开口。

语琪深深地看进他的眼底,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名字——阮凝。

那位有过三次婚姻的美人,她父亲的情人,他的母亲。

沈泽臣的手一顿,面上的温和沉静都渐渐敛起,他看着她,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她既然已经知道一切,又用了这种方法来与他面对面地摊牌,必然有其目的。

那么她想要的是什么?准备以此为威胁,让他离开这所学校?还是,要母亲离开纪总身边?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他哪个都不会同意。

沈泽臣等着她说出大费周章下的目的,可等了半天她都没有开口,反倒松开了他的手腕,阖上了双眸,捂着小腹紧紧缩了起来。

语琪是故意的。

反正他在这里,门已经锁上了,校医、唐悦和江姝都被她打发走了,他们有大把大把的相处时间。

她也有足够的耐心,等他好好消化一下刚才她抛出的消息。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语琪安静地阖眼躺着,忍受着小腹的坠痛和冰冷,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身侧。

闭眼之后听觉便敏锐起来,她听到沈泽臣的清浅的呼吸声,没有加快,也没有被扰乱,依然很平静,不知道是故作的冷静,还是真的淡定。他没有开口,大概是在思考她的目的。

语琪想笑,她也真的笑了,但没有笑出声来,只是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这一幕落在了沈泽臣眼底,他看她两眼,微微皱起了眉。

他其实知道母亲现在跟着纪总,也知道这个学生是纪总唯一的女儿,原本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可现在看来,他把她想得太简单。虎父无犬女,姓纪的女孩,哪怕再年幼,也不能等闲视之,毕竟是纪总一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未来总会披上父亲的皇袍,去执掌一个商业帝国,总不会跟他母亲似的天真无脑。

纪总的身家在市里数一数二,足可以算个风云人物,可性情却很豁达,也平易近人,没有这个地位的人通常有的古怪脾气和老板架子,一直以来对他们母子都不错。纪夫人去得早,如果不是纪语琪这个霸王一直拦着不让父亲续娶,或许母亲已经跟纪总步入了婚姻的殿堂,而不再只是以情人的身份跟在纪总身边。虽说如此,但其实他也能理解,纪语琪很早就没了母亲,是纪总又当爹又当妈,亲力亲为地将她一手带大,她自然不希望多出一个继母抢走她的父亲。对于此事,他母亲倒没太大感觉,纪总不提结婚,她也不去扫兴地提,每天一样高高兴兴地过,该享受的一样不落,从不为这些事心烦,倒是纪总,经常因为女儿的任性而对他们母子颇感愧疚。

想到这里,沈泽臣轻轻摇了摇头,他慢慢地将她额角的纱布用胶布一一贴好,确认不会掉落后才轻声开口:“不是知道了我是谁的儿子吗,然后呢,你想怎么样?”

他既然开了口,结束了沉默,就表示他们之间的谈话可以正式开始了。语琪捂着小腹从床上坐起来,她早饭没怎么吃,中饭更是粒米未进,现在有点低血糖的症状,在改变体位带来的眩晕失衡中缓了一缓,才睁开眼睛看向他,嘴角带了一点儿笑轻声道:“你觉得我想怎么样,拿出支票签一个天文数字,然后让你们母子离开我们父女吗?”

她在开玩笑,可沈泽臣没有笑,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皱了皱眉,答非所问地道:“需要热水吗?”

语琪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去饮水机那边取了个塑料纸杯,接了一点儿热水后回到她身边坐下,将杯子轻轻递给她。沈泽臣什么都没说,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可他标致的眉眼掩在氤氲白气后,显得斯文又清俊,被水汽柔化的轮廓甚至让人产生出温柔的错觉。

跟太多boss打过交道,这还是第一次在有些敌对的谈话中有这种待遇,语琪怔怔地伸手去接,忍不住默默地想:不愧是在绅士的国度留过学的男人,就算对你没一点意思,还是能做得处处细致体贴。

她刚默默感慨完,沈泽臣又若无其事地移了移手指,握在纸杯下面,将不烫手的杯沿空了出来。语琪将他这番动作看在眼里,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握在杯沿处接过了这杯水,放在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有点烫的热水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稍稍缓解了腹部的僵冷,她觉得好点儿了,抬起眼对他笑了笑,“谢谢。”

她这次没叫他老师,可他也并不在意,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语琪捧着纸杯看看他,礼尚往来地提醒了一句,“那个,胸口。”

沈泽臣轻轻挑了挑眉梢,略带不解地看着她。

语琪贴在杯壁上的小指动了动,一指他的衬衫的胸口,那里被她额头上冒出的血染红了一小块地方,不得不说,禁欲感跟血腥美搭配在一起,还真是颇具艺术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眉头便是一皱,衬衫此刻换不下来,只好将染了血的钢笔自口袋上取下,轻轻搁在一旁。

语琪啜了一口热水,瞅了瞅他,又瞅了瞅那支montblanc,忍不住问出口:“那笔你不要了吗?”

沈泽臣没有回答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她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冲他比出一个拇指,“土豪,真有钱。”

论有钱,这市里没几个比得上纪家,她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一种讽刺,沈泽臣皱着眉看过去,见她将喝完了的空水杯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然后夹起那支钢笔在指间轻轻地转,“你既然不要就给我吧,这还是第一支染上我的血的钢笔,值得好好珍藏。”

他看看她,不说话。

语琪瞧他一眼,“不行吗?”

沈泽臣没什么表情地淡淡道:“随你。”

她轻轻哦一声,转手就把钢笔当成定情信物揣进了制服口袋,然后抱着膝盖笑着看他,“你对每个女孩子都是这样吗?”

沈泽臣觉得这场谈话似乎歪得有点儿远,她问的问题也十分没头没脑,但还是耐着性子接了话,“哪样?”

“扶她上床,给她倒水,送她礼物。”

他觉得有点儿头疼,这个学生一直让他觉得头疼。他摘去眼镜,修长的手指在眉间揉了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钢笔是你要走的。”而不是什么礼物。

语琪微微一笑,强词夺理道:“既然给了,就是礼物。”

沈泽臣不太想跟小女孩争辩这些,他皱着眉看着她,“你到底想怎样?”他顿了顿,大概顾念着纪总的面子,再加上对一个女孩太声色俱厉也不好,又软下语调补了一句,“你要谈什么就谈吧,这么拖下去,难受的会是你。”

语琪轻轻哦一声,换了个更靠近他的坐姿,沈泽臣看她一眼,到底没有说什么,只等她开口。

可她一直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沈泽臣不知道这只年幼的狐狸在想什么诡计,耐着性子等了半天,却仍然没等到半句话,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她便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轻轻地道:“我现在不想怎么样了。”

沈泽臣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家老头子不会允许我碰他的女人,我也懒得做这个恶人。”语琪看着他眼睛,轻轻地道:“而且我现在不想让你离开学校了,继续当我们的班主任吧,沈老师。”

沈泽臣看看她,有点儿不能相信,“你费尽周折把我引到这里,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不止这些。”

沈泽臣不说话了,但他的神情显然是在等,等她开出一个或是几个恶毒刻薄的条件。

语琪忍不住笑了,精雕细琢的眉眼舒展开来,轻松又明快,就连苍白的脸色看起来都不是那么憔悴了,她一字一顿愉快地道:“我们交往吧,老师。”

沈泽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跟我交往吧。”语琪微笑着重复了一遍,凑过去看他,“好不好?”

他讶然地看着她,像是还不太能接受此刻的情况,就连刚才她说出“阮凝”两个字时,他眼底的惊讶都没有这么明显过,像是外面那个沉静镇定的壳子终于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真实的一角来。

可是语琪还没来得及欣喜,就看到他笑了,那种被孩子的恶作剧整了一把后无奈的笑。

“别闹了。”他说。

他笑了,语琪唇角的微笑却停住了,脸上的神色渐渐淡下来,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我看上去像在开玩笑吗?”

沈泽臣又笑了笑,那种很好看的笑,让人一点儿抵抗力都没有,大概沈母就是靠着这种笑征服了三位丈夫和一任情人,谁知道呢。

总之,他就带着这种好看的微笑对她说:“就因为我扶你上了床,给你倒了杯水,在你要那支钢笔的时候没有拒绝,你就喜欢我了?换了别的老师也会这么做,你也会因为这些喜欢上他们?”

“你觉得我分不清喜欢和好感?”语琪高高地挑了挑眉,“你以为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沈泽臣轻轻地笑,他似乎真的被她逗乐了,唇角的笑容一直没停过,他轻轻侧着头看她,带着极好的耐心问她:“是吗?跟谁?”

他太轻松从容了,一点儿也不吃醋,可见对她真的没半点儿意思,语琪觉得挫败,故意道:“跟很多人。”

沈泽臣点点头,想了想后轻笑着问她:“施城是其中之一吗?”

她没好气,“是又怎样。”

他还是笑,“挺好的。”

这话他是用那种真的觉得挺好的神情说的,语琪泄气得要死,将脸埋进双臂里,恨恨地道:“一点儿也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满满都是赌气的意味,沈泽臣又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可她还是刚才那个姿势,抱着双腿埋着头,一动都没有动过。

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伤了小姑娘的心,毕竟人家那么认真地同他告白,他不给个回答也就罢了,还一直笑到现在。

想到这里,他有些尴尬又有些愧疚地轻咳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问:“没事吧?”

这次告白显然注定失败,语琪决定至少要赚到同情分,依然把脑袋埋着不抬头,声音闷闷地道:“有事。”

她说得凄惨,样子也确实可怜,无论是语气还是动作都强烈地表示着“你拒绝了我,我很伤心”的情绪,沈泽臣还是有些想笑,但终于还是抵着唇辛苦地忍住了。

不是没有人向他告白过,有的他接受了,有的他拒绝了,但就算是拒绝,他也都是照顾着对方情绪委婉进行的。可她不一样,她还是个小姑娘,比他小将近十岁,在学校称王称霸地欺负同学,理直气壮地不交作业,同他顶嘴要他请吃饭,带着两个老是出岔子的跟班到处招摇,怎么看都还是个叫人头疼的叛逆学生,这样的小姑娘向他告白,叫他除了觉得她其实也有挺可爱的一面之外,实在是生不出其他情绪了。

但纪语琪再霸道再任性再难缠,也还是个女孩,一个女孩子跟你认真地告白了,就算不打算接受,至少也得尽到安慰的义务。更何况,他看得出来,纪语琪的骄傲刻到了骨子里,这样的孩子能放下身段来告白其实不容易。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坐得离她近了些,先挑了个不会伤她自尊的问题问起:“你跟施城在一起,觉得不好吗?”

“不好。”语琪惯于顺着杆子往上爬,沈泽臣不过坐得近了些,声音温柔了些,她就登着鼻子上了脸,闷声答完后,直起身来就往他肩膀上靠,不放过任何一个亲密接触的机会。

沈泽臣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也感受到了那颗小脑袋靠在肩上的重量,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推开她,手微微顿了一顿后,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起她的黑发。

这是男人的通病,他们拒绝女孩子时总觉得亏欠什么,这时候总是特别地宽容,也特别大方,不但温柔似水,而且予取求求。

所以他没有推开她,反而给了更多。

过了一会儿,沈泽臣觉得用手安抚得差不多了,便接着用柔和的语调委婉地轻声拒绝,“如果连跟他在一起,你都觉得不好,那么跟我在一起,你只会觉得更加糟糕。”

语琪靠在他肩头冷笑一声,“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沈泽臣望了望窗外,轻声道:“可很多女孩试过。”

“她们觉得你不好吗?”语琪将双腿伸出床沿,跟他的一双长腿并排放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那是她们没眼光。”

她的语气太斩钉截铁,他忍不住微笑,“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你这么想只是因为没有得到我。”

语琪仰头看看他,现在真的有点儿好奇了,“那些得到过你的女孩又是怎么想的?”

沈泽臣眯了眯眼睛,想了一下才组织着语言慢慢地道:“你或许没有看出来,我不太喜欢说话。”

“看出来了。”她毫不客气地道,“你上课讲题的时候,用的都是最简练的句子。”

沈泽臣被她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轻咳了一声后才道:“是,而且在私底下,我的话更少,跟我在一起的话,会很闷。”

“这个我也看出来了。”语琪老气横秋地点点头,“刚才跟你说谢谢,你连声不客气都懒得答。”

沈泽臣不以为意地笑一笑,不说话。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然后呢,就这些?”

他一愣,继而轻叹一口气,“还有很多,而且,我是你的老师,比你大近十岁,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我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沉默寡言和年龄对我而言都不是问题,你在用别人不能接受的事来否定我,这不公平。”

沈泽臣收回手,低头看着她,“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有很多,比如你现在说喜欢,可能只是因为你对我比较好奇,好奇你父亲喜欢的女人是怎样的,她的儿子又是怎样的,或者你只是恼恨我母亲抢走了你父亲,在潜意识里想报复,便想让我也喜欢上你。这些都会让你不知不觉地对我产生兴趣,可这兴趣却不一定是喜欢,你还小,分辨不出也是正常的。”

她沉默片刻,从他肩上直起身来,偏过头看他,“你的意思是,我是因为你母亲才对你感兴趣?”

沈泽臣并不言语,可他的神情便是默认。

语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要我证明吗?”

“什么?”

“证明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好奇和报复。”

她还穿着学生制服,面孔稚嫩,神色语气却极为专注认真,信誓旦旦的,像是在交付一个郑重的承诺,可沈泽臣却像是听到了五岁的侄女认真地说长大后要嫁给自己,他忍了又忍,仍然没忍住,被她这一句逗得低低笑起来,笑到了甚至有些上不来气的地步。

语琪彻底被他的这个上气不接下气的笑给点炸了,什么坠痛的小腹和低血糖的症状都抛到了脑后。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与胆子,一把就将弯腰低笑的沈泽臣拉了起来,修长五指精准地勾住他的领带一拽,然后闪电般地探过身去,对准了他的唇,侧着头便压了上去。

她扑上去的架势宛如一头幼狼,惊天动地,带着一瞬暴涨的惊人气势,让沈泽臣所有的低笑都瞬间冻结在了喉咙之中。

大概是突变太大也太猛,他足足愣了半分多钟才反应过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柔软冰凉的唇仍然紧紧地贴着他的,带着年轻女孩子的青涩和稚嫩,但是力度却不轻,她一点儿也没有羞涩退缩的意思。

可她扑过来时有多凶狠,现在她的姿势就有多不稳。

他们都坐在床边,她更是拧着身子凑过来吻他,半边身体都悬了空,只能一只手搂着他的脖颈,一手拽着他的领带才勉强没掉下去。

沈泽臣怕一推她就摔地上了,只好轻轻别开脸,与她的唇错开,淡淡地道:“下去。”

他大概是恢复了镇定,声音沉静而清冷,语气比给他们讲课时还要正经严厉。

语琪闻言一震,她从来都见好就收,见他似乎有点儿不悦,便立刻撑着他的肩膀退开了一些,重新坐稳身子,偏头去瞅他。

她一退开,沈泽臣便站起身来,与她拉开了相当的距离。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先是面无表情地抚了抚被压出皱褶的衬衫,又将被她拽松的领带一把扯了下来,然后重新翻领、打结、抽紧,他系领带的一连串手法干净而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在这过程中,那张标致清俊的面孔上除了冷静就是冷静,尽管薄唇上还带着被她撞出的红肿,但他此刻整个人都散发着冷峻而凛然的气息,看上去比站在讲台上时还要神圣而不可侵犯。

这里没有镜子,他也不能调整什么,系完了之后便偏头看她,皱眉道:“闹够了?”

语琪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捂着小腹看向他,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一只手抬起来,作了个整领带的动作。

沈泽臣不解,“什么?”

语琪看着他,嘴角带了点儿笑道:“领带没有系正,有点儿歪。”

沈泽臣从来没有见过强吻了老师之后还笑得出来的学生,他盯着她,无框眼镜后的丹凤眼严肃而深邃,“你还笑?”

语琪闻言立刻敛了神色,端出了一本正经的面孔来,看起来比谁都要严肃。

他看她一眼,皱了皱眉,终是抬手将领带又理了理。

语琪看了一会儿,轻声提醒道:“还是歪的。”

说完她便起身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替他将领带松了一松后又重新抽紧,左右正了正。

沈泽臣转开脸不看她,只在她停下后才皱眉问:“好了?”

语琪退开两步看了看,好了,很端正,可她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她又走回他身前,一边给他将衬衫领翻了下来,一边轻轻地开口道:“如果一个女孩不是真正喜欢你,她不会在吻了你之后,还想方设法地凑过来替你系领带。”

沈泽臣拨通了江姝的电话,语琪坐在旁边看他。

“你怎么会有她的电话?”

他将手机放在耳边,没有理她。

语琪换了个姿势,又问了一遍。

江姝还没接,他看她一眼,淡淡地道:“我是你们班主任。”

“我的电话呢?”

他看她一眼。

“有吗?”

他皱了皱眉,还是在她眨也不眨的凝视下道:“有。”

她笑了一笑,满意了,然后慢吞吞地下了床,到门口把他落在地上的大衣捡了起来,随意地挂在臂间,一边往回走一边道:“她不会接你电话的。”

她之前吩咐过江姝和唐悦,这两个姑娘虽然有时有点儿脱线,但这种时候还是靠得住的。

沈泽臣接过大衣,没有理她那句话,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肚子不疼了?”

他问得平静,语琪便也没有博同情,语气同样平静地答:“疼,后腰酸,小腹胀。”

“还要热水吗?”

她没有理由不要。

沈泽臣把纸杯递给她时仍然是握着下面的位置,将杯沿空出来,方便她握取,绅士周到得一塌糊涂,但是他面上依旧沉静得很,跟体贴温柔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语琪看他一眼,接过来,说谢谢。

沈泽臣没有再给江姝和唐悦打电话,他等她一点一点把水喝完之后才开口:“你每次来这个都疼成这样?”

语琪没想到他会问这种事,有点儿讶然地看向他。

他神色不变,像个普通长辈似的自然而然地问道:“你父亲知道吗?”

小腹处的瘀血似乎被热水化去了一些,下身开始有暖流淌过,感觉比刚才好一些,语琪也放松下来,微眯着眼睛看向他,笑了一下,“这几年,我跟老头子闹得很厉害。”

她没有正面回答,但沈泽臣也基本上知道了答案,他不觉得有什么,这个年纪的孩子普遍叛逆,跟父母之间产生距离是正常的。

他理解地点一点头,“我等会儿给你开张假条,你下午回去休息。”

不知道是他身为老师的责任心在作祟,还是真拿她当便宜妹妹管教了。语琪有点儿好笑地托着下颌,歪着头看他,“你已经拒绝了我,又为什么要管这么多?”

她连声老师都不叫,直接用第一人称来称呼他,没有半点儿对师长的尊重。

沈泽臣看着她,那点儿嚣张霸道的气势又回到了她身上,带着一点儿隐隐的挑衅,与刚才那个靠在他肩上的女孩判若两人,对比鲜明。

但是现在这个,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纪语琪。纪总曾经半是感慨半是骄傲地形容过他唯一的女儿,说她天生就是匹野马,骨子里有一股倔头和犟劲,谁都压不住,逮谁就踹谁。

可其实这匹野马也能被缰绳掌控,她刚刚便曾把这缰绳交到他的手上,只是他没有去接,所以她又变回了那匹无人能掌控的野马,桀骜不驯,乖戾嚣张。

想到此处,他一挑眉梢,视线淡淡地落在她身上,“你这是在报复?”

可这个小姑娘并未如他想象的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只是微微一笑,语调懒懒地将了他一军,“有什么可报复的,还是说你也觉得在哪里愧对了我?”

她这样牙尖嘴利地跟他唱反调,叫沈泽臣觉得头疼,倘若只他们两人还好,可这位是个刺儿头,只要她想,就能煽动整个班与他对着干,到了那时,一帮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们惹起事来,只会让他更头疼。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终是无奈妥协,“你想怎么样?”

语琪深知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凡事都得一步一步来,她很狡猾地说:“不想交往的话,我们可以先约会试试。”

有了第一次约会,再有第二、第三次就容易得多,吃饭、散步、看电影这些都一一做过之后,根本不用再问什么能不能交往的问题了,那时便可以直接进入下一阶段了。

她已准备好,把这只沈青蛙一点一点地用温水煮掉。

可这边阵势摆开,沈泽臣却并没有轻易入套,他只皱眉道:“你才几岁,就这么满口都是交往和约会?”

倒真是当起了老师来,满口的说教,语琪忍不住微笑,“我又不是没谈过恋爱的天真小女孩。”

沈泽臣没有说话,可他心想,谈过恋爱又怎样,仍然是个孩子,从只贴了贴唇的青涩吻技就可以看得出来。

但孩子也有孩子的好处,给点糖果就能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也不是不可以,这学期的第一次月考,”他轻咳一声,开始撒糖,“你如果能考到年级第一……”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她打断。

“可以。”她微笑,“我考到第一,然后你跟我约会。”

沈泽臣没想到她会应得这样痛快,好似这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他看她一眼,面不改色地改口道:“我还没说完。”

她毫不介意,神情放松得很,就那么微笑自若地看着他,等他再加上一两条别的什么。

沈泽臣看她一眼,轻声道:“如果你能考到年级第一,你的两个朋友也都能及格的话,我会考虑的。”

果然,这话一出,她从容自若的微笑瞬间凝固,双眉也立刻深深皱起,几乎是反射性地问:“可以换别的条件吗?”

她像是看不到未来有任何希望似的,表情沉重得很,沈泽臣见状忍不住笑了笑,但还是狠心拒绝道:“不行。”

语琪不喜讨价还价,皱眉看了他半天,最终仍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应得郑重,“好,我会尽力。”

那天之后,沈泽臣以为她坚持不了三天就会放弃,毕竟从唐悦和江姝的考试成绩来看,一个考了17,一个考了23,实在是两个很难扶得起来的阿斗。可他没有想到,她说到做到,承诺尽力,就真的拼尽全力。

每个晚自习时,他都看到她握着笔专注地给唐悦和江姝两个讲题,又是写写画画,又是画辅助线比画手势,平日里气焰嚣张的女孩,真正认真起来时神色却格外严肃,倒真有几分补习老师的神韵。但唐悦喜欢睡觉,江姝总是难以集中注意力,经常是她讲着讲着,两个人就不再听了。于是他每次在讲台上一边批改作业一边坐镇晚自习之时,总能听到教室右后方时不时传来唐悦和江姝接连响起的痛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幽怨。

晚自习如此,就连上课时也是一样。

她几乎每过五六分钟就回一次头,一旦看到两个人没有专心听课,就不由分说地一人一个脑崩儿敲上去。有一次唐悦大概睡得极熟,被她在额头一敲,整个人便猛地跳了起来,桌子被她一撞,发出一声巨响,叫全班都往后看去。

沈泽臣一直记得那时候纪语琪的眼神冰冰凉凉,跟刀子一样往唐悦身上扫。大概是那一眼太可怕,那节课唐悦坐下后,视线再也没敢离开他一分一毫,听得是史无前例地认真,就是看上去脸色惨白,大概是吓坏了。

再发展到后来,纪语琪不知道做了什么,全班都开始监督起唐悦和江姝两个人。他下课之后,偶尔会有学生来问问题,这时候他便会在教室中多停留一会儿。有一次纪语琪不知道出去做什么,只留下唐悦和江姝两个人,他本以为这两人肯定要好好放松一下,睡觉的睡觉,听歌的听歌,却惊讶地发现原来的数学课代表姜超自觉地抱起了一沓数学辅导书到两人面前放下,给了她们一人一半。

那时唐悦和江姝脸上生不如死的绝望神情,让沈泽臣记忆尤深。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每次唐悦握着笔快要睡着的时候,或者江姝又撑着下巴发呆的时候,从她们身边走过的学生都会抬手在她们桌上敲上两下,让两个人浑身一激灵,便又痛苦地开始做题。这时提醒她们的学生通常会站一会儿,看到她们渐渐进入状态后才幸灾乐祸地一笑,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沈泽臣留得挺晚,直到下节课快上课了才往外走,走出教室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正看到纪语琪走回来,那几个曾提醒过两人的学生过来跟她说了什么,然后她便半眯着眼睛,带着危险的笑容转头去看唐悦和江姝。江姝反应快,抛了笔就抱住她手臂苦苦求饶,唐悦慢了半拍,也抓住她的另一只手左摇右晃,但是纪语琪并不为所动,微笑着摇了摇头,江姝和唐悦两人的脸色一瞬间都变得惨白。

之后如何了,沈泽臣没有再看下去,转身朝办公室走去时,他实在抑制不住,无声地翘了翘唇角。

纪语琪这个小姑娘,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从那天起,他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她们三个人。这三人真是活宝,每次看过去都有乐子可瞧,不是唐悦和江姝在偷奸耍滑,就是纪语琪在阴森冷笑,无论如何,总没有一刻是消停的。

可渐渐地,沈泽臣觉得不对了。

随着日子一长,姜超和其他学生渐渐接手了纪语琪的监督工作,唐悦和江姝两个人也逐渐进入了学习状态,她一天比一天悠闲。

然后,从某一天起,她开始像幽魂一样地在他身边打转。

某天上课的时候,沈泽臣正一如往常地讲解着一道例题,教室里有人在开小差,有人在打盹,也有一部分人在认真听课,但是从始至终,都有一道视线从未落到过黑板上,一直锁在他脸上,目光直剌剌的,一点儿不知收敛,或者说,根本不想收敛。

沈泽臣定力颇佳,无动于衷地用平缓沉静的语调讲完这道题,才神色不变地朝那视线的来处淡淡瞥去。

果不其然,是纪语琪。她转着那支曾别在他口袋上的钢笔,双腿交叠地坐在位置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眼睛毫不掩饰地直视着他。

一般人在这种时候多多少少会收敛一些,但她却一点儿没有别开视线的意思,被他发现了之后,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甚至慢慢地翘起了唇角,眼底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沈泽臣没有回应什么,只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将视线收回来,然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教案,声音依旧平稳淡然,“我们来看下一题。”

下课之后,姜超拿着一本辅导书上来问问题,沈泽臣正在收拾教案的手顿了一顿,接过辅导书看了两眼。姜超在一些没有思路的题目前打了几个钩,一共四五道,他扫了两眼,随意执起一支笔,一边写公式一边给他讲解思路。讲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他感觉到身旁又来了一个学生,讲完一个段落后,他稍稍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

将两手懒散地插在制服口袋里的纪语琪歪了歪头,冲他笑了一下。

沈泽臣收回视线,也没问她要干什么,只淡淡地回过头,继续给姜超往下讲。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感觉到她在盯着自己的侧脸看,但到底没有说什么,只任她去。

可姜超却越来越不自在,频频走神不说,还时不时地越过他的肩膀去看纪语琪。

他不得不停下笔,顺着姜超的视线,转头去看她。

语琪没有去看姜超,只是对上了沈泽臣的视线,微微一笑后轻声道:“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沈泽臣什么都没说,可姜超的脸却一瞬间就红了,第四题还没讲完,他就飞速地取回了自己的书,低着头小声说:“我问完了,谢谢老师。”说罢抱起书,直接转身跑回了座位。

沈泽臣没有去看落荒而逃的姜超,低头将教案整理好,正要去拿刚才课堂小测验收上来的考卷时,她却比他先一步地抱起了那堆卷子。

沈泽臣的手轻轻落回教案上,他仍面目沉静,只右眉微挑地看她一眼。

她的神情很自然,但眼睛里却有狡猾的笑意倏忽划过,“课代表就是用来给老师打下手的,不然你要我干什么。”

他没有再说什么,收拾好东西,便转身带她一起走出教室。

过道里风很大,掀得两人的衣角一阵翩飞。

她也不看路,仍然转过头盯着他瞧。

既然已经出了教室,沈泽臣也不再与她刻意保持什么距离,看着前方轻声问:“我脸上有东西吗?”

语琪没说话。

等了片刻,仍然没有听到回答,沈泽臣微微顿了下脚步,侧头看她,“怎么了?”

走廊里穿着制服的学生在来来往往,她抱着一大撂卷子,踮起脚尖凑近他,仰着脸轻轻地道:“你眼睛下有黑眼圈。”

沈泽臣显然没有料到会等来这么一句话,沉静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略有些复杂。

她说完后便站回原地冲他笑,黑色长发和制服短裙随风轻扬,夺人眼球的漂亮。

他看着她,“所以?”

“没有所以,还是很好看的。”

他皱了皱眉,转身就走。

直到两人走进办公室,他都没有再说话,她把卷子搁在桌上摆好,他则脱了大衣,坐下来,解开袖扣,把衬衫袖口往上折了两折,开始批作业。

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个数学老师都不在,语琪索性没有离开,靠着格子间的隔板,侧着头看他,“昨晚没睡好吗?”

沈泽臣当作没听到。

她换了个姿势,压低身子凑过来,“黑眼圈真的很明显啊,而且你今天上课时嗓子也比平时哑,昨晚你到底干什么了?”

马上上课铃就要响了,她一点儿没有回教室的意思,他不得不抬头看她,“你该回去上课了。”

她微勾唇角,“又不是你的课,逃了就逃了。”

沈泽臣警告似的看她一眼。

语琪移开视线,只当作没看到,典型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拿她没办法,只好轻叹一口气,“昨晚在给你们出测验卷。”

她闻言立刻转回头来,眯起眼睛笑了,“还以为你跟谁出去约会了呢。”

上课铃声从过道里传入办公室,沈泽臣看她一眼,送客的意味很明显。

语琪倒没有继续赖下去,但是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他的一支红笔和收上来的大半作业。

沈泽臣半天才从她突如其来的抢劫中反应过来,愕然抬头望去时,她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头也不回地懒懒挥了下手,“作业我批完再送回来,老师你放心休息吧。”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裹挟着作业扬长而去。

上午四节课上完,语琪抱着已经批完的作业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其他两个数学老师都在,其中一个正拿起外套往外走,应该是去食堂吃中饭。

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在沈泽臣面前的乖顺温和让这两位老师对她都不再如以往般忌惮,这个老师与她擦肩而过时,侧头看着她调侃了一句,“今天交作业这么晚啊,你们老师得生气了。”

语琪顿住脚步,原本俯在桌上补觉的沈泽臣也皱着眉抬起头来。

大概是怕她乱说话,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些许警告的意味。

语琪笑了,根本没理会那个老师,目不斜视从他身侧走过,然后把批好的作业放在他手边,冲他轻眨了一下右眼,面不改色地撒谎,“刚收上来的,老师。”

他淡淡嗯一声,天衣无缝地接上她的谎话,“放那就好,你回去吧。”

语琪也不再说什么,微微一笑后对他无声地做了个睡吧的口型,然后用端庄又正经的乖学生语调道:“老师再见。”

他看着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地摇了摇头,刚要继续补觉,便发觉旁边还没走的同事正看着自己。他的动作一顿,侧过头,有些疑惑地微挑眉梢。

那个同事呵呵一笑,“还是小沈老师你有办法,那小霸王也就在你面前还听话点儿。”

沈泽臣一愣,微微垂下眼睫道:“还好吧。”他说这话的时候,伸过手翻了翻她批过的那堆作业。也不知她怎么做到的,将他打钩的手法学了个八九分像,一眼望去,就连他都以为出自自己的笔下。

那同事觉得他是谦虚,仍让他讲讲是如何驾驭这些富二代的。

沈泽臣望了望那堆作业,缓缓地将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合上,然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那匹野马是连纪总也未能驯服的,他更不曾试图驾驭,是她自己踱步而来,低头将缰绳放在他的掌心。

同事觉得有些扫兴,不再与他搭话,而沈泽臣也沉默下来,执起那支她还回来的红笔,目光晦暗不明地看了片刻,最终仍是若无其事地将它放回了一旁的黑色笔筒里,不再去看。

那天之后,纪语琪几乎每次课间都过来,然后在上课前一分钟离开,至于午休时间,她更是赖在办公室里一步也不出去,没过几天,那个空办公桌便成了她的专属座位,上面摆满了她的笔筒、闲书、水杯等个人用品,像是这个办公室里多出了第四位数学老师。

沈泽臣拿她没办法,只好在两个同事愈来愈好奇的目光下面无表情地解释说他与纪总认识,便顺带关照一下他的女儿。

他这么说的时候,纪语琪坐在他对面的办公桌后满含深意地看着他,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手中的笔一转一转。但她到底也没有反驳什么,只将他随口说的借口默认了下来,然后起身去倒水,路过他的办公桌时,她稍稍顿了一顿,顺手把他桌上空了的水杯一道拿走,接了温水后随意地摆回他手边。一系列动作熟稔无比,像是已经做了无数次般自然而然。

语琪坏心眼地不去看他,只自顾自地抿唇微笑,随手从旁边拿过一本书看起来。

旁边的老师由衷感慨,“小沈老师跟学生的感情真好啊。”

沈泽臣盯着对面的纪语琪,捏着笔的手紧了紧,却用毫无起伏的平静语调道:“还行吧。”

他说完之后,语琪从书中抬起头来,朝他无声而了然地笑了一笑。

沈泽臣看着她,轻声道:“纪语琪。”

她微微挑了挑眉梢,“嗯?”

“我上午让文印室印了一套卷子,你去拿过来。”

语琪眯着眼睛看他,这些天下来,她早已了解他的规律,平均一周一次考试,每天的作业都是练习册和辅导书,这周已经考过,今天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卷子要印。

但她不能反驳,只能点一点头,平静地道声好,然后起身走出办公室。

可是根本没有什么卷子,她那天索性便没再去他的办公室。

这大概算是一次警告和惩罚。

那是另两位老师在场时候的大致情形,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则是另一番场景。空调呼呼地兀自运转,阳光自百叶窗洒进来,他照常在办公桌前工作,而她将书本和手机都放下,就那么托着下颌转着笔盯着他看。

他也曾问过她到底在看什么,那时语琪似笑非笑地答了一句看帅哥。

自那以后,他再没有问过她这类问题。

每次她看她的,他便当作什么都没感觉到,不受任何影响地做他的事。

直到有一天,她看着看着,突然拿出了手机,堂而皇之地对准他拍了一张。

咔嚓一声响,他手中的笔猛地一顿。

朱红色的对钩在末尾斜出去一笔,破坏了整张卷面。

沈泽臣皱眉,看向对面的人,“你干什么?”

语琪低头保存着相片,淡定地回答他:“拍张照,没事的时候拿出来看。”

大概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沈泽臣觉得头疼非常,他一把摘下眼镜来,用力揉了揉挺直的鼻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给我删掉!”

她托着下颌,冲他晃了晃手机,笑得漂亮又嚣张,“如果我说不呢?”

沈泽臣看着她,掌心朝上地向她伸出手,老师独有的标准没收手势,威严十足。

语琪盯着他细长白净的五指看了一会儿,没有交出手机,却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轻轻握住他的指尖。

他一把摔开她的手,向来沉静的面容终于显出了些许火气来,“纪语琪!”

可语琪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说起了另一件无关的事,“为什么不通过我的好友请求?”

“什么?”

她提醒,“微信的好友请求。”

沈泽臣皱着眉看她一眼,低头拿过一旁的手机划开,点开微信看了一下。

语琪慢悠悠地把玩着手机,“就算是普通的师生关系,也该通过我的请求吧。”

沈泽臣懒得跟她争辩什么,皱着眉随手点了接受,然后重新朝她伸出手。

她笑了一下,这回配合地把手机上交。

他拿过来,划开屏保,然后嘴角就是一抽。

她刚才竟然把他低头办公的照片设成了桌面背景。

沈泽臣点开相册,快速地删去他的那张照片,然后把手机还给她,警告道:“下不为例!”

语琪笑着接过自己的手机,轻轻嗯一声。

沈泽臣看她一眼,也没太在意,很快就把这段插曲抛到了脑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没过一会儿,搁在手旁的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他继续批着作业,空出左手拿过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有一条未读微信。

沈泽臣随手点开,低头快速地瞥了一眼。

明亮的手机屏幕上,微信的聊天界面上显示着三个脸红低头的微信表情,长睫毛羞涩地一张一合。

发送者是纪语琪。

他挑了挑眉,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向对面。

她头也不抬,只兀自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地打字。

很快,沈泽臣就感觉到手中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低头去看。

“刚才我们算是牵手了吗,老师?”

嘶啦一声,沈泽臣手中的红笔刺穿了笔下的纸张。

那天晚上,语琪拿到的数学作业虽然画着清一色的对钩,但末尾分数却是一个力透纸背的d。

朱红如血,触目惊心。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一天一天过去,偶尔会有一些小小的插曲,但无论是沈泽臣,还是办公室里的另两个数学老师,都渐渐习惯了语琪的存在。

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都是在习惯成自然后逐渐缩小的。

到了后来,沈泽臣已经越来越习惯每天分一部分作业给她批,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与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还不如做点儿正经事。有的时候沈泽臣忙起来,找不到u盘或是钥匙之类的琐碎东西时,总会下意识地唤一声纪语琪,然后她便慢悠悠地走过来,按照记忆中的方位自他的文件夹下面或者笔记本电脑旁准确地找出他要的那样东西。

当然,她的付出也是得到了一些回报的。

沈泽臣喜欢喝功夫茶,办公室里一直备着一套茶具和茶案,他经常在午休的时候泡上一壶正山小种或是大红袍,味道最香醇的第三、第四泡中,她总是能分到一两杯的。看多了他泡茶后,她也将一套工序学得似模似样,便这样自然而然地成了唯一一个可以随时借用他的茶具泡茶的学生。

除此之外,这所学校的每个老师中午都有几个水果和一份蛋糕或面包,有专人负责分送,沈泽臣不大喜欢吃这些东西,于是他的那份便给了她,以至于送东西的小哥后来都懒得往沈泽臣桌上摆了,直接把他的那份搁到语琪桌上去。

然而办公室里总有着三个老师一个学生的状态在持续了十几天后,她便突然不再出现了。

除了纪语琪本人之外,只有沈泽臣知道原因——

月考快到了。

月考前三天,语琪对唐悦和江姝进行了地狱般的最后训练,她的风格一向是简单粗暴但管用,最后关头用的也是题海战术,每天都逼着她们做十套卷子,唐悦和江姝整日煎熬难耐,仿佛身处炼狱之中,前者连做梦的时候嘴里都念着公式,后者一看到数字就反射性地想吐。

但无论如何,经过三天的题海大刑,两个人做习题卷的平均分都让人欣慰地爬上了七十这道坎。

语琪给她们做最后的动员,口气神似传销组织,“只要这次你们及格,以后就再也不用受这种罪了,听着,这一票无论如何都要干成,只许胜,不许败!”

她还要说什么,唐悦忽然抬头,“沈老师好。”

江姝也跟着抬头,“沈老师好。”

语琪浑身一僵,然后镇定下来,转过身去。

沈泽臣夹着黑色笔记本站在她们身后,一身浅驼色的风衣,衣带随意一束,显得挺拔俊秀,腰细腿长。

他点了点头,像是没听到纪语琪之前的那番话一样,只问唐悦和江姝:“你们在复习?”

声线饱和清朗,又透着一点干净的沉静,十分迷惑人心的嗓音。

两个人看了语琪一眼,委委屈屈地点头。

沈泽臣忍不住笑了,“有把握及格吗?”

唐悦皱眉摇头。

江姝说:“压力太大了。”

他又笑了笑,笑得格外好看,镜片后的丹凤眼沉黑如墨,“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又不是高考,尽力发挥就好。”

听到这种站着不腰疼的话,两个人都是一脸我有槽要吐的愤愤神情。

语琪赶在她们开口之前,凉凉地扫了一眼过去。

她们立刻闭嘴了。

沈泽臣这才偏头看了她一眼,他有些好笑地翘了翘唇角,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对唐悦和江姝道:“纪同学也是为了你们好,毕竟学习是为了自己。”

唐悦没说话,一脸“为自己个屁”的表情。

江姝勉强地笑了一下。

最后沈泽臣说:“早点回家吧,教室里就剩你们三个了,好好休息,明天好好考。”

两个人没应声,看向语琪。

她只好挥了挥手,就这样放了这两个家伙的假。

沈泽臣走出去的时候,语琪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两个跟班,有异性没人性地拎着书包追了上去。

已经不早了,校园内空空荡荡的,只有操场上还有三两个人在跑圈。她走在他身侧,看着脚下的路问他:“你真希望她们好好考?”

他没有回头,仍旧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他们一起穿过栽满了法国梧桐的校园,橘红色的晚霞融化在他唇角,他看起来像是在笑。

然后语琪听到他淡淡的嗓音,“她们是我的学生,我当然希望我所有的学生都能考好。”

“包括我?”

沈泽臣停下脚步,侧头看她一眼,“为什么不包括你?”

他问得太自然,好像她提出的才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语琪多多少少有点儿讶然,然后她微微一笑,“我以为你并不想跟我约会。”

沈泽臣并不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风衣的一角被风掀起,越发显得两腿修长。

他的话少,语琪一直知道,但是面对别人时他还一直保持着礼貌和风度,多多少少也会讲两句,可估计是她最近整天一边调戏他一边挑衅他的缘故,他的绅士风度到了她这里就几乎等于零。

她有时候说上五六句,他也不一定回一句。

所以语琪习惯性地继续说下去,“我觉得你对同事和学生都还不错,该笑的时候也会笑,该说的话也会说,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捞不到半点好脸色?”

沈泽臣没有看她,但他隐约抿了抿唇角,似乎是在笑,又似乎不是,“你觉得我对你格外冷淡?”

“可以这么说。”语琪将双手插在制服的口袋里,微微眯起眼睛,“但也可能是我多想了。”她虽然这么说,但却满脸怀疑地侧头看他。

沈泽臣的右手插在裤袋里,衣摆被他修长的小臂压出一道浅浅的衣褶,他的鼻梁挺直,从无框眼镜下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又不回她的话。

“看,这不是我的错觉,你现在就对我很冷淡。”

前面是岔路,往左是大门,往右则是去停车场。

他们在此停下脚步,沈泽臣低头看她,眼睫毛染上了黄昏的色泽,看上去温暖又虚幻。

他在法国梧桐下面看着她,平静地承认了,“我确实一直对你很冷淡。”

换了别的女孩可能会含泪问“你是不是讨厌我”,可语琪一点儿都不慌张,她镇定得无以复加,“为什么,欲擒故纵?”

她的反应太出乎他意料,叫他一贯沉静的表情都隐约崩塌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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