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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沈泽臣(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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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家人都这么自信?”他皱了皱眉,“对你们冷淡的原因,只可能是欲擒故纵?”

风将黑色的发丝吹过她的额角,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痕迹,来自一支曾别在他胸前的钢笔。语琪抬手将头发撩到耳后,目不转睛地看进他眼底里,执著地问:“那么为什么?”

沈泽臣轻叹了一口气,回答却是令人意外地坦白,或者说,他原本就想让她意识到这一点,“为了让你明白,就算我替你倒过热水或是如何,但我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是个值得追求的好人。”

“嗯。”语琪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眼底甚至隐约有点儿得意,“然后你发现刻意的冷淡并不能叫我退缩?”

的确,无论他怎么冷淡以待,她都没有退缩,反而越挫越勇。

更糟糕的是,她忙着监督唐悦和江姝的这三天,除了上交作业外再没来过他的办公室,可他总会下意识地抬头朝对面望一眼。那三天他虽隐约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往深里想,直到今日下班时恰巧路过教室,他随意一瞥,正看到她们在里面做题,因他不急着回家,便漫无目的地在外面看了她们一会儿,可等他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不对了,整件事都不对了。显而易见,他没能熄灭她对自己的兴趣,却被她成功地挑起了兴趣,可她还只是个高二学生,甚至还是母亲的情人的女儿。

沈泽臣低头看着纪语琪,这个小姑娘身上穿着统一的春季制服,这所学校的每个女孩都这么穿,可她仍然是最耀眼的那个,走到哪里都是男孩子们目光的焦点。的确,她年轻漂亮,聪明自信,非常有魅力,是每个男孩在学生时代都会向往的那种女孩,如果他年轻十岁,此刻可能也是她的裙下之臣。可他现在是她的老师,年纪比她大将近十岁,经历过的阴暗与肮脏数不胜数,这一切简直像《洛丽塔》一样可笑又荒唐。

时间是错的,地点是错的,关系也是错的,人更是错到离谱,这样的负负负负是不可能得出一个正来的。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信心,这样信誓旦旦地要同他交往。

远远的篮球场传来一阵欢呼声,大概是谁进了球,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永远都精力旺盛。

沈泽臣回过神来,收敛了所有的情绪,看着她轻声道:“太晚了,回家吧。”

没等她说什么,他便转身,向右拐向停车场。

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她的声音,“如果我真的考了第一,她们也都及格了的话,你真的会跟我约会吗?”

他没有回头,脚步微微一顿后便继续向前。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穿过一排法国梧桐传过来,清晰而明快,将初春都染上了盛夏的味道。

倘若她再提高嗓子喊一次,那边整个篮球场的人就都得听到了,他只得无奈地转回身。

隔着道旁的灌木和梧桐树,他看到她远远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黑发与制服随风飘荡,唇角的弧度肆意又张扬。

她看起来骄傲又漂亮,像是一匹威风凛凛的小黑马,满脸的期待与跃跃欲试,叫人不忍心让她失望。

沉默片刻后,他终是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笑容立刻从唇角蔓延开去。

语琪觉得一切都发展得顺利极了,唐悦和江姝现在做卷子已经差不多能拿到七十分,沈泽臣也说只要她们三个的月考顺利过关,就跟她出去约会,如果不出岔子,等到月考分数出来,她就可以好好规划一下他们的第一次约会了。

一切都按照着计划进展,可老天爷却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唐江二人考试当天都发挥失常。

唐悦因为太过紧张而拉了肚子,一场考试去了七八趟厕所,江姝的身体倒是没有出问题,但是她连卡了两道大题后心态调整不过来,压力大到手都在抖,之后的题目答得乱七八糟,几乎没对一道。

三个人并不在一个考场,她们走出考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两个人碰头之后互相扶持着走回了教室,头一直没敢抬起来过。

语琪一看到她们两个这样子就知道要完蛋,但到底还是存了一丝侥幸。

可这世上很少有奇迹,两天之后,成绩下来,唐悦53,江姝47,两个人没有一个是及格的。

唐悦和江姝自卷子发下来后便战战兢兢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但又不敢,憋得脸颊都发红,可语琪此刻不想安抚她们什么,只安静地合上自己那张满分的卷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她绕着学校走了一圈,然后在操场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挫折,她并不算太失落,心里不过是有点儿憋闷,出来透透气罢了。

可唐悦和江姝大概是觉得她遭受了重大打击,一路都偷偷摸摸地跟在后面,看她在操场边坐了半个多小时,像是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更觉得事态严重了。

虽说她一开始说追沈泽臣是为了除去隐患,可到了此刻,唐悦和江姝哪里还会相信,只深信她们老大早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两个人就这样躲在灌木丛中陪着语琪吹了半个多小时的风,然后江姝一把拍上唐悦的后背,“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去找沈老师!”

唐悦被她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愣愣地道:“找沈老师改成绩?”

“改什么成绩!”江姝扯着她往回走,“不就是一个约会嘛,去不去还不是他一个念头的事!”

两个人就这样拉拉扯扯地到了沈泽臣的办公室前面。

老天爷终于帮了她们一回,其他两个数学老师都不在,沈泽臣自办公桌前微微抬起头,看着她们。

江姝拉着唐悦挤了进去,两个人排成一排站到他面前,跟小学生挨训似的。

这情景太过莫名其妙,沈泽臣微微一挑眉梢,“怎么了?”

两个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地吞吞吐吐讲明了来意,沈泽臣了然,觉得好笑,“是纪语琪让你们来的?”

唐悦摇头,指了指江姝,“她一定要拉我来的,老大在操场边坐着呢。”

他微微一愣,“她坐在那里干什么?”

唐悦干巴巴地道:“大概是生我们的气。”她刚说完,便被江姝捅了一肘子。

“不是,老师你别听她瞎说。”江姝连忙道,“老大肯定是因为心里难过才一个人坐在那里的。”

沈泽臣没有说话,纪语琪可能会难过什么他最清楚,总不能明知故问。

唐悦看这位沈老师并没有生气,胆子变得大了点儿,“老师,我们老大真的挺喜欢你的,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我们都及格了吧。”

江姝也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老大这么在乎什么,这是第一次,老师你就通融通融吧。”

沈泽臣有点儿哭笑不得,跟自己的学生讨论这种事实在太尴尬,他除了劝她们回去便不知该说什么,可这两个小女孩执著得要死,一定要他同意才肯走,赖在他办公室里磨了半天的嘴皮子,又说了纪语琪半箩筐好话,直到他的一位同事回来才不情愿地闭了嘴。

那同事走过来,笑着看了这两人一眼,“有学生找你啊?”

唐悦和江姝知道不能再说什么了,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去,看上去像是打了霜的茄子。

沈泽臣淡淡嗯一声,面不改色地说了假话,“班里有点儿事,她们找我过去看看。”

江姝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看他,满脸的惊喜,唐悦也慢半拍地看了过来,只是神情有点儿迷茫。

沈泽臣冲两人笑了一下,拎起披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出了办公室。

唐悦想要跟着一起去看看老大,却被江姝一把拦下,“你跟着凑什么乱,还嫌你这电灯泡不够亮啊!”说罢冲他讨好地一笑,便扯着唐悦急匆匆地跑了。

沈泽臣看着这两个小姑娘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一笑。

他将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穿过梧桐树遍布的校园,慢慢地往操场走去。

这个时间还没上课,学生来来往往,有的刚上完体育课回来,满身的汗,但是脸上的笑容生动明快,青春四溢。

沈泽臣漫步在他们中间,不知不觉地便想起了刚才唐悦和江姝为说服他而讲的一些事,其中有很多他原来都不知道。

他以为她只是在课上和晚自习时给唐悦和江姝讲讲题目,但是江姝说语琪熬了五个晚上,把高二最重要的那些知识点都总结了起来,给每个知识点配了一道最典型的例题,对一些难记的公式,她甚至费尽心思地编了顺口溜或是其他简易的记忆方法,这些东西叠起来,足足有一本书的厚度,她和唐悦两个一人一本,做题的时候忘记了就去翻翻。沈泽臣自己是数学老师,知道自编一本高二教科书需要耗费多少精力,可语琪一个人做完了这事,只因为她觉得这样可以让唐悦和江姝更容易理解那些知识点。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他并没预想到的事情。譬如他只知道她学他打钩打叉学得很像,打分时的数字写得也与他一模一样,他以为她的模仿能力天生这样好,却不知道那是她用了几节课描摹了上千遍的结果。她大概有点儿完美主义,其实钩钩叉叉就算不是那么像也没什么问题,没有哪个学生会拎着作业本过来问他是不是他批的,更何况偶尔找人代批一下作业也是很正常的事,她其实没有太大的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可总有一些时候,就算明知道做得不是那么好也没关系的时候,也有人愿意付出数倍数十倍的努力去做到完美。

纪语琪这个小姑娘太古怪,这些认真又细致的心意,她从来没有跟他讲过,每一分的完美都表现得像是随手拈来的一样。沈泽臣想一想,觉得她大概是有些好强,只想表现出她最优秀最完美的一面,所有的汗水与刻苦都属于狼狈,所以不愿让他瞧见。

骄傲又嚣张的小姑娘,喜欢起人来却有这样柔软的一面,沈泽臣觉得好笑,却也觉得心里一个很小的角落就此柔软地坍塌下来。

他仿佛看见她打着呵欠却仍然在台灯下坚持着编写那些知识点的模样,这个曾在数学考试中只考了3分的小姑娘,天赋好得惊人却懒得连一分一毫都不愿展露,如今为了让那两个孩子能在月考中及格,一熬就是五个晚上。

活得越久,年纪越大,才越能体会到,得到一份真心多么不容易。

他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他会尽量不去辜负这样的一份心意。

沈泽臣想,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姑娘,时间、地点、关系、人都错了又怎么样,负负和负负,说不定能得出一个结果不坏的正来。哪怕最后的结果像是母亲与他的第一任继父一样,至少他们也可以在她毕业之前谈一场很好的恋爱,日后回忆起来,也尽可以安然地微笑。

后来唐悦和江姝问起那天在操场旁是什么场景。

江姝问:“是不是旁边的跑道上有人在跑圈,风吹过梧桐树渐渐长出的叶,而沈老师风度翩翩地走到你身前,弯下腰,将风衣脱下,搭上你的肩,笑着跟你说:‘愿不愿意跟我来一次约会,美丽的小姐?’”

她大概是看了太多腐蚀人心的言情小说,满脑子都是粉红泡泡,可现实没有那么浪漫。

事实上,那天语琪憋闷地坐在操场旁边,正考虑着该如何力挽狂澜,一边想一边拿起身旁的冰可乐想往嘴里倒,然而可乐罐头刚凑到唇边,手中就是一空。

她仰起头,视野被沈泽臣为风扬起的风衣衣摆全数占据,他拿着她的可乐俯下身来,一手搭在她肩上,无框眼镜后的丹凤眼半眯着,语气淡淡地提醒道:“纪同学,你的生理期就在最近,最好注意一点。”

他的潜台词是,如果不想疼死,就别作死地喝冰可乐。

听到这里,唐悦轻轻呀了一声,“沈老师怎么知道你的生理期?”

那是一段丢脸的黑历史,语琪不想去提。

可江姝是个大嘴巴,她哈哈大笑,“还不是老大上次把人堵在医务室里了,结果没能霸王硬上弓不说,还上下一同流着血出来了。沈老师应该是印象太深刻了,记住了也正常。”

唐悦点点头,问:“然后呢,你们真去约会了?”

是,他们之后真的去约会了。

可与她构想的完全不同,没有增添气氛的烛光晚餐,也没有什么互吐衷肠的月下散步,更没有暧昧的午夜场的电影。

沈泽臣原来大概是想带她出去吃顿饭的,可车刚开出学校,跟他一个办公室的周老师就来了电话,说女儿病了要住院,希望他这几天能帮忙带一下四班和五班的课。

三个老师中,另外一位数学老师管一班和二班,这位周老师管四班和五班,数沈泽臣最清闲,只教一个班,这代课的事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头上。沈泽臣也不好推脱,车虽然开出去了,也只能半路掉了个头,回学校一趟,取了四班和五班的作业和卷子,拿回去跟三班的一起批。

语琪做了总结陈词,“所以,那晚他带我回了他家,然后我们叫了外卖,他把书桌分了我一半,等我把五班的作业批完,他就送我回家了。”

唐悦同情地看着她,江姝却一点儿也不厚道地喷笑出声,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课桌捶得砰砰响,“哈哈哈哈哈哈,沈老师太敬业了,连约会都是批作业,哈哈哈哈哈哈哈。”

语琪没理她们两个,收拾了一下书包就往沈泽臣的办公室走去。

其实还有一些事情,她没有告诉她们。

比如她拿上了四班和五班的作业回来,重新坐上沈泽臣的副座时,他偏过头来对她说:“我想了一下,有一些事情应该先跟你说清楚。”

他的态度不再是老师对学生,这是两个平等的个体之间的交谈,她猜到他接下来说的话应该很重要,一边谨慎地将安全带系上,一边点了点头,“什么事?”

“你之前要我同你交往,是吗?”

“嗯。”

车子开出了校园,他看着前方,“你大概并不知道,男人和女人在某个方面不大一样。”

“哪方面?”

“女孩们在考虑各方面的因素之后才会决定去接受一个男人的告白,可只要并不讨厌,男人就愿意尝试看看。”

“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我知道。”她点点头,“男人在感情上总是没有女人谨慎。”

“或许是这样。”他一打方向盘,拐了个弯,“等你再大一些就会明白,世上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谨慎可能是好的,可不那么谨慎也不一定是坏的,只不过是思维方式不一样罢了。”

她没有去接话。

前面有一个红绿灯,车停下来,他继续说:“很多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不去尝试一次,就不会知道结果是好是坏。”

他的声音清朗沉静,带着干干净净的坦荡,让他口中的所有内容听起来都带着笃定的温柔,具有一种特殊的说服力。

“你的意思是,你不讨厌我,所以你愿意跟我尝试一次?”

他轻笑一声,“不止是不讨厌。”她不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普通女孩,如果只是不讨厌的话,他会拒绝她。

语琪明白他的潜台词,但她仍然很清醒,“但还没有那么喜欢是吗?”

他没有接话。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行道树在窗外飞速倒退,树影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神情看上去晦暗不明,“那如果尝试了觉得不好呢?”

他又拐了一个弯,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声音很温柔,“那就分开。”

她轻轻问,“是这样吗?”

“是这样,这是成年人的模式。”

沉默片刻后,她点一点头,“很公平,是我先向你告白的,那就遵守你的规则。”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大概是在组织语言。

在又过了一个红绿灯后,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样听起来就像是……”他有点儿难以启齿地皱了皱眉,“我在仗着一个小姑娘的喜欢欺负她。”

她笑起来,他也笑了,车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不像刚才一般满是沉重。

接着语琪开玩笑道:“没关系,仗着我喜欢你时最好还是多欺负我一点,不然你会吃亏的。”她停了一下,眨了下右眼说:“因为如果我哪天不喜欢你了,翻脸之后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前面再过两个路口就快到了,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她,“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嗯?”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逃避什么,我的意思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在一起可能会对你不公平,你可以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跟我尝试一次。”

“为什么不公平?因为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要多?”

他没有说话,但应该是默认了。

语琪笑了笑,“这没什么,纪家人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你也说了,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你怎么知道以后情况不会反过来?”

他点点头,笑了,“很可能。”

语琪趁热打铁地道:“那么你愿意跟我交往了?”

他微微一笑,没有作声,却将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搭在腿上的左手。

又过了一个红绿灯后,他想收回手,但是语琪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没让他动。

沈泽臣对他新上任的小女朋友很纵容,她不松开,他也就让她拉着,直到车开进了车库,他才无奈地说:“我等会儿得拉手刹,纪同学。”

语琪松开手,他将车倒入停车位停好,又绕过来替她开门。

她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又拉住了他的一只手。

沈泽臣有点儿无奈,用另一只手关了车门,然后牵着他的小女友往电梯走。

语琪努力跟上他的一双大长腿,“你以前的女朋友是不是也都喜欢拉你的手?”

“没有。”他大概是发觉了她跟得吃力,迁就地放慢了脚步,然后轻笑,“她们不会在我开车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

语琪毫不放过一切表衷心的机会,“那是因为她们都没有我这么喜欢你。”

他不予置评,只是微笑,大概是并不同意这样简单粗暴的推断方式,但也不想扫她的兴。

他们走进电梯,沈泽臣将没有被她抓住的右手从裤袋里伸出来,按下17层的按钮。

语琪轻轻地动了动手,换成了与他五指交握的姿势。

沈泽臣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有点儿好笑地侧头看她,“你怎么对牵手这么执著?”

“不可以吗?”

“可以,只是我以为你是那种更喜欢把感情放在心里的女孩。”就像她从来没提起过编了那本教材,就像她一声不吭地学会了他的字迹。

“两个人里面,总得有一个人把感情表现出来,你不喜欢做这种事,只有我来了。”语琪握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而且没人跟你说过吗?你的手握起来很舒服。”她说的是真心话,他的手保养得很好,细长而柔软,有一种文雅的秀气,但也绝没有纤细到显得女孩子气,握起来恰到舒适。

沈泽臣看她一眼,没有作声,但多少有点儿惊讶于她的早熟和看问题的透彻。

其实她说得没错,一段关系里面,总有一个人要扮演主动表达感情的角色,否则便很难维持下去。可是与母亲不同,他从小便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说好听点儿就是内敛,说难听点儿就是内向,然而女孩子大多数都羞涩文静,他的前几任女友更是一个比一个淑女,他不太爱说话,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只能逼着自己接话,可面对关系亲近的女友时,他往往便懈怠下来,经常不想说话就不说,可女孩子都有一颗敏感的心,她们得不到回应就会沉默下去,一次两次还好,长此以往,感情便越来越淡,渐渐就走到了分手的境地。

大概纪小姑娘真的是不一样的,她性子骄傲,背后付出的汗水与刻苦都不愿说出口,但却也骄傲到从来不屑掩饰自己的感情,喜欢就不管不顾地说出来,觉得他的手握着舒服就一直拉着不放,他不说话,她便喋喋不休到他接话为止……真的是女孩子中的异类,他忍不住无声地翘了翘唇角,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17层很快就到了,他牵着她走出电梯,走到左边的房门前,按开门密码的时候,她直剌剌地低头便去瞧。

他忍不住捏了下她的手,笑道:“你偷看也就罢了,至少掩饰得好一些,别让我看见。”

语琪闻言凑得更近了,嘴唇几乎要印在他的手背上。

她得意地勾了勾唇,“反正你总有一天会告诉我,早知道晚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沈泽臣无奈,却也到底没有不让她看。

进门脱鞋的时候,她终于舍得放开他的手,只是还不忘调戏他一句,“第一次约会就带女孩子来家里,真的好吗,老师?”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低着头脱鞋,他正好直起身来,于是顺手便在她的发顶揉了揉,也没跟她斗什么嘴,只弯腰在鞋柜里取了一双男士棉拖鞋给她,“家里没有女式拖鞋,你先穿我的。”

她看看那双男士拖鞋,蹲在那里冲他笑得满是深意。

他微微挑了下眉梢,“笑什么?”

“我高兴啊。”她穿上那双棉拖鞋,炫耀似的展示给他看,“你穿过的哎,这算是间接牵脚了。”

“哪里有牵脚这种说法。”他无奈,“而且给你的这双我没穿过,是新的。”

语琪呀了一声,连忙弯下腰去鞋柜里看,见里面还有一双深蓝色的棉拖鞋,连忙取出来,身后具象化的尾巴冲他拼命地摇,“我想穿这双旧的。”

沈泽臣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随你。”

然后她穿上旧脱鞋,啪嗒啪嗒地跑进了客厅。

沈泽臣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拿到客厅时却看到沙发上空荡荡的,转头一看,正瞧见她蹲在窗台前面,正对着他养的两盆薄荷看得起劲。

他走到她身后,陪她一起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后,将水递给她。

语琪接过玻璃杯抿了一口水,然后转过头冲他笑了一笑。

沈泽臣也勾了勾唇角,回了她一笑,他刚想问这两盆薄荷有什么好看的,就见她猛地凑了过来。

他微微一愣,却没有后退,就这样任她在他的衬衣上嗅来嗅去。

最后她在他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依依不舍地退开了些许,“上次我就发现了,你身上有薄荷的味道,原来出自这里。”

“上次?”

“嗯。”语琪想起自己的黑历史,有些脸红,“就是上次在医务室,我摔在你身上,还把额头划破的那次。”

沈泽臣点了点头,微微笑起来,“那次让我印象深刻,你毁了我的一件衬衣和一件大衣,还拿走了我一支钢笔。”

她对此指控毫不脸红,甚至反问道:“我就猜到你回去就会把衬衣扔了,可大衣又是怎么一回事?”

“扶你的时候掉地上了。”

掉在地上就得扔吗?拿去干洗店清洗一下就好啊。语琪深深皱眉,“老师你一定有洁癖吧。”

“或许吧。”

他无可无不可地答了一句,原本准备起身,可见她转头去轻抚薄荷的叶片,不禁微笑,“你很喜欢薄荷?”

她拉住他的手,偏头看他,“老师你喜欢喝莫吉托吗?”

“嗯?”他微微蹙眉,不知道她的话题为何跳跃得这样快,但还是回答道:“喝过几次,怎么了?”

“我会调啊!”她兴致勃勃地用指尖去戳薄荷叶片,“我们以后可以摘了它调莫吉托,哦,还可以泡柠檬薄荷冰茶,烘焙蛋糕之后也能用它点缀一下……”

她还要畅想下去,却被沈泽臣一把拉了起来,他有点儿无奈地道:“你把它拔秃了我怎么办?”

语琪低下头去,轻轻哦了一声,“那不拔了。”

见她似乎有点儿低落,他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妥协道:“偶尔拔两片也可以。”

她立刻笑了起来,把玻璃杯放下,抱住他的胳膊,“那我下次给你泡柠檬薄荷冰茶喝。”

沈泽臣看了看两盆长势茂盛的薄荷,心疼地叹息一声,“拔的时候别让我看见。”

“我会尽量挑不起眼的地方拔的。”

他笑一笑,然后有点儿好奇地看着她,“你是怎么会调酒的?”

“老头子从小对我都是放养的啊,我想干什么他都不拦着,有的时候兴头上来,还会跟我一起疯。”她微微眯起眼睛,鄙夷地道:“大概他那时候觉得会调酒的话,以后就可以给他的情人耍耍浪漫,当时死活都要跟我一起学,结果他笨手笨脚的,说是跟我一起学,到最后却全都是我手把手地把他教会的。”

沈泽臣忍不住轻笑,点了点头道:“纪总倒真的是给母亲调过几次酒。”说出口之后他一怔,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没有哪个女孩会喜欢自己父亲的情人,这个小姑娘更不会,他这样提到母亲和纪总,她心里肯定不会好受。

想到这里,他不禁微微有些后悔,低头去细细观察她的神色。

可她倒没有什么太大的不满,只是仰起脸对他笑,“老头子给你调过没?”

他松了一口气之余不免好笑,“纪总为何要调给我喝?”

“我就知道他从来小气。”她不屑地抿了抿唇,然后对他笑了笑,邀功似的,“那我调给你喝,保证比老头子调的好喝得多。”

他忍不住轻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那天晚上,沈泽臣问语琪想吃什么,她随口说披萨。

榨干了两任继父之后跻身有钱人行列的沈老师皱了皱眉,“你平时也这么不挑吗?”

她为披萨等速食作辩护,“我觉得挺好吃的。”

“纪总知道你平时吃这些吗?”

这话有点儿你平时这样你家里人知道吗的感觉,语琪没忍住笑起来,“知道啊,你别看老头子在你们面前表现得风度翩翩,好像格调很高,那都是他的虚荣心作祟,他觉得作为一个老花花公子,在美人面前就得这么端着。其实他好奇心重,什么感兴趣的都想去碰一碰,比我更不挑,有什么吃什么,饿起来路边的大排档也吃,比我吃得香。”

沈泽臣摇了摇头,“你们父女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披萨和大排档也不一定难吃,反正纪氏的股票也不会因为我吃了块披萨就下跌。”语琪托着下颌看着他笑,“你不也跟我说过吗,试一试才知道结果是好是坏。”

他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订了必胜客。

外卖小哥摁响门铃的时候,沈泽臣正在书桌前批四班的作业,手旁是一盏暖暖的台灯。

都说灯下看美人效果最好,语琪趴在桌上看了半天,觉得这定律还是挺正确的,暖黄的灯光给他的侧脸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像电影中最喜用来表现人物的侧光,明暗交错之中,他的脸部轮廓被烘托得深邃又迷人。

门铃响起的时候,他搁下笔,把无框眼镜摘下,揉了揉眉间,准备起身去拿外卖。

但是语琪把他按回了椅子上,“我去拿我去拿,课代表和女朋友的用处就体现在这里了。”

然后她穿着他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去开了门。

语琪抱着两个塑料袋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桌上的作业本和试卷都整理好了,见她回来,便微微一笑,“你想在餐桌上吃还是在这里?”

她把东西往他面前一放,“就这里吧,我快饿死了。”

他把塑料袋解开,打开披萨盒子,放在她面前,“那吃吧。”

“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跟女朋友一起吃这种东西?”她一边问一边拿着一块披萨咬了一大口,两颊鼓鼓囊囊的。

他吃东西的时候比她斯文得多,咽下之后才慢慢地回答她:“倒也不算,初中的时候约会也吃过麻辣烫。”他顿了顿,微笑着,“你吃过麻辣烫吗?”

语琪在脑中的资料里翻找了一会儿,还真没发现这个纪家千金吃过麻辣烫,便摇一摇头。

他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你不会吃那种东西。”

“所以才应该去尝试啊。”她拿起第二块披萨,眯起眼睛笑着看他,身后的尾巴又轻轻地摇了起来,“下次带我去吧。”

第一次约会吃必胜客的外卖,第二次约会吃麻辣烫,那么第三次是不是去路边吃包子了?沈泽臣忍不住笑了一笑,难得地调侃了她一句,“请纪家千金吃麻辣烫嘛,是个好主意。”

“这你就不懂了。”她把以前攻略成功的经验告诉他,“如果要让一个穷人家的女孩爱上你,那么就请她去法国餐厅;如果要让一个富家千金爱上你,那么带她去街边吃麻辣烫——总之,请她吃没吃过的东西。”

他觉得这是孩子话,却也没有反驳什么,只是很温和地表达着这不现实,“那么,如果一个男同学请你吃麻辣烫,你就会爱上他吗?”

他把无框眼镜摘下来放在一旁,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映着暖暖的光,唇角有一点儿笑意,语琪也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会。”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表衷心,“我只吃你请的麻辣烫。”

这样的告白对于内敛含蓄的沈老师而言肉麻指数太高,他十指交叉,轻轻搭在身前,然后有点儿不太适应地转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转回头来,如玉的眉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闪烁着些许微小的笑意,“如果下次月考你还是年纪第一的话,就考虑带你去吃一次。”

语琪本以为这么诚恳的告白足以换来明天的又一次约会,谁知对方却这样难搞定。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感慨地道:“我发现提高数学成绩的最好方法,莫过于喜欢上一位数学老师。”

他轻笑一声,然后把披萨盒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快吃吧,都快凉了。”

语琪最后撑得肚皮溜圆儿,可那两盒披萨到底也没能吃完,因为他吃得实在是少。

“不喜欢吃披萨吗?”她有点儿愧疚,“要不你再叫点儿外卖吧。”

他摇了摇头,“没有,我晚上一般胃口都不好。”

她点头,毫不羞涩地敲定道:“那我们以后约会就选中午吃饭吧。”

他不置可否地笑一笑,然后站起来,揉揉她的头发,“我去泡杯咖啡,你要吗?”

语琪抬腕看了下表,又看了看他,“已经不早了,现在喝咖啡对睡眠不好吧。”

他点点那三大摞卷子和作业本给她看,然后说:“以后别再抱怨作业多了,你们只用做一份,做老师的要批的可是整个班的。”

她连忙举手投降表衷心,“我从来没有抱怨过这种话。”然后讨好地冲他笑一笑,“你布置再多我都愿意做。”

可是沈泽臣并不那么容易糊弄,他笑着翻出旧账来,“我那时让你当课代表,结果你第二天就敢不交作业,不记得了?”

她往桌上一趴,做磕头状,“我再也不敢了,沈老师。”

沈泽臣无声地笑笑,没有理她层出不穷的贫嘴,转身往厨房走。

她又趴了一会儿,觉得不对,抬头一看,书桌旁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再定睛一看,只见他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

高岭之花就是高岭之花,就算已经被采下来了,也高冷依旧。

她在书桌旁边坐了一会儿,不甘寂寞地晃悠到了厨房。

沈泽臣正站在咖啡机前,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随意地往豆槽里倒着咖啡豆,听到门口有声音也没回头,一边摁下按钮一边笑着问:“不是不喝咖啡吗,怎么过来了?”

语琪靠在门边看他,面不改色地撒谎道:“除了咖啡,还有别的吗?”

“矿泉水,牛奶,或者果汁,你要喝哪个?”他取出一套金边咖啡杯,在水池边冲了一下,然后放在咖啡机的出水口下面。

语琪说:“我喝果汁。”

他点点头,随手指了下身后的冰箱,“在第二层。”

这是让她自己取的意思。

但是语琪没有半点儿不满,她甚至有点儿高兴。以沈泽臣的教养和风度,能这么不跟她见外,说明她至少已经有半只脚踏进了他的“自己人”的范畴。

她颠儿颠儿地跑过去打开冰箱门,弯腰去找。

沈老师的洁癖和强迫症大概都挺严重,冰箱里的食材都分门别类地放在一个又一个透明的保温盒中,贴着标签堆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去像是酒店冷库。饮料与水果都放在第二层,各自摆在两个收纳盒里,不存在找不到果汁的问题。

他的存货丰富又多样,果汁有瓶装的有盒装的也有罐装的,有橙汁、苹果汁、葡萄汁、猕猴桃汁……

语琪啧啧称奇,随手拿起一罐进口的芒果汁瞧了两眼,决定就是它了。

这边沈泽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转身见她还在翻冰箱,便探过身去轻声问:“找到了吗?”

她慢悠悠地应了一声,把玩了两下那罐芒果汁后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你冰箱里的果汁多得都可以开家……”

之后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脖颈,愣了一愣后,轻轻咽了口唾沫。

他弯着腰,手撑在一旁的台子上,看她有没有找到果汁,无意间却将她圈在了冰箱和自己之间。她转过身来的那个瞬间,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近得尴尬至极的距离,可两个人谁也没有往后退上哪怕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地、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大概是被她的睫毛划到了皮肤,他像是有点儿痒地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看进她的眼底。

浓郁的咖啡香充斥着这个空间,柔和的灯光自头顶倾洒下来,他的呼吸温暖又缠绵,语琪轻轻闭上了眼。他身上是她熟悉的薄荷味道,干净又清新,她无声地翘了翘唇角。这样的举动是再明确不过的纵容,他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托起她的下巴,温柔又轻缓地吻上了她的唇。

她轻轻摘去他的眼镜,然后顺从地仰起头,任由他在她的唇上辗转厮磨。

没人再记得芒果汁和咖啡。

这个吻由他开始,也由他结束。

它持续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沈泽臣稍稍退开了一些之后,语琪刻意注意了下他的眼睛。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沉静清澈,一点儿也不像是刚刚与女友接过吻。

太冷静太镇定了,没有一丝意乱情迷。

等她重新穿好拖鞋后,他便自然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罐芒果汁,带着点儿笑意问她:“还喝吗?”

语琪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沈泽臣帮她把罐子打开,递给她,见她啜了一口才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端起一旁的咖啡转身出了厨房。

语琪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有点儿明白他那异常的沉静从何而来了。

那个吻不是一时情动,更像是一种纵容与迁就。

那时她的闭眼,无异于无声的邀请与等待,她想要,他便给了,就像她告白了,他接受了一样,不讨厌,但也没有那么渴望。

语琪决定再去找沈美人试验一下。

她将芒果汁一饮而尽,反手丢进了垃圾桶中,然后走出厨房。

沈泽臣的书房就在对面,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执著一支红笔在批卷子,袖子挽到了手肘处,神情沉静而专注。

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然后轻轻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

沈泽臣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卷子上静止了两秒后收回来,头微微地往她的方向偏了偏,很温和地表达了疑惑,“怎么了?”

语琪将脸埋在他的背上蹭了蹭,信手拈来地来了句表白,“每次你在黑板上写算式的时候,我都在想这样抱着会是什么感觉。”

他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无奈地将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现在抱到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吧?”

语琪摇摇头,鼻尖因为摇头的动作在他背后的衬衣上蹭了两下,懒洋洋地道:“抱着很舒服。”

他笑一笑,声音里有纵容的意味,“这样拧着身子真的舒服?小心扭到腰。”

语琪没说话,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你问证据是什么?

他马上要替四班和五班代一个礼拜的课,周老师的教学进度有点儿快,代课之前得先备课,不止如此,他今晚还要批掉三、四、五三个班的作业……他有一堆事情要做,可能忙得整个晚上都睡不成,但他任由她抱着他的腰,耐心地问她怎么了,态度温和地陪她说这些不疼不痒的废话。

如果这都不是纵容,那么还有什么是?

挺好的,有什么不好的?虽然他还没有真正喜欢上她,但是这样的纵容让她随时都可以牵他的手,跟他接吻、拥抱,做一切情侣都会做的事。这样有利的攻略条件,她很久没有遇到过了,他几乎向她敞开了所有的门,她只需要花点儿时间走进去。

唇角无声地牵起一个微笑,隔着他薄薄的衬衣,她在他的脊背上轻轻吻了两下,“我帮你一起批卷子吧?”

他覆着她的手收紧了。

语琪是故意的,亲吻脊背是一种极温柔的调情,但对于“清纯”的高二女孩而言,这显然只是单纯的喜欢,是情不自禁。

果然,他深深呼出了一口气,反手探过来,触到她的发顶,轻轻揉了两下,“不用了,我送你回家。”

怕她再做出这种事吗?

语琪忍不住笑了,眯起眼睛,在他掌下蹭了蹭,“我帮你批吧,不然你明天又得顶着黑眼圈上课。”

他没有说话,手顿了一顿。

语琪有点儿疑惑,轻轻嗯了一声。

“没事。”他声音带笑,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像对待小孩子的,“想起你有天盯了我一节课,还偏要跑过来帮我拿卷子,在走廊上我问你在看什么,结果你就跟我说:‘老师你眼下有黑眼圈。’”

语琪将脸抵在他背上,哧哧地闷笑出声。

他也笑了笑,细长的手指温和地没入她的黑发,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她笑够了,便靠在他肩上调戏他,“你当时是不是气坏了?我记得那时你转身就走了,理也没理我。”

沈泽臣侧过头看她一眼,他的丹凤眼狭长漂亮,一眼扫过来,多少又有了点儿讲台上的气势,“哪个老师听到这种话会高兴?”

她一点儿不怵,只拼命憋笑,“为什么不高兴,我不是说你怎么都好看吗?”

他自然看出她在存心逗他,笑了一下后也没去理她,只将左手边五班的数学卷子理了一理后往她怀里一塞,摸了摸她的额头打发道:“去批吧。”他顿了顿,笑一笑,“批完就放你回家。”

她刚直起身,听到这句打趣就又弯下腰去,尖尖的下颌搁在他的肩上,笑得懒而魅,“你不放我回家也行啊,把我关在这里每天给你批卷子也挺好的。”

沈泽臣不大受得了她这么冲他笑,倒不是克制不住诱惑,她在学校里嚣张又霸道,跟她此刻的模样反差太大,叫人吃不消。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她半张脸,无奈又认输似的轻轻地道:“别闹。”

语琪只好收敛了起来,抱着卷子在他身旁坐下。

玩闹归玩闹,正经归正经。

她翻开第一张卷子的那一刻,身上的气息就陡然间沉静下来,将整张卷子从头到尾大致看了一遍,便开始细细地批改起来,从侧脸看上去分外专注,让沈泽臣一时都有些不适应。

很快,书房便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卷子的沙沙声和笔尖不断划过卷面的声响。

两个人就这样肩并着肩,在书桌前批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卷子。这期间没有人说过一句话,可气氛并不尴尬,甚至有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因为这情形他们都太习惯了,区别只是之前是在他的办公室,此刻是在他的书房。

随着时间静静流逝,语琪手边批改完的卷子越摞越高,直至最后一张也批完,她自然而然地伸手去他手旁取三班的卷子。

可手伸过去,却摸了个空。

她偏头去看,才意识到三班、四班的卷子已经被他批完,此刻他已经在给四班和五班备课了。

语琪看了他一会儿,抬腕看了看。

感觉到她在看表,他摘下眼镜,一边揉了揉眉间,一边问了一声:“几点了?”

她说:“九点四十。”

时间已经不早,沈泽臣送她回家。

语琪刚坐上副座,手机就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身旁的沈泽臣看了她一眼,她会意,告诉他:“老头子来电话了。”

他将车开出停车位,“你准备怎么跟纪总解释?”他问出这话的时候唇角带着点儿笑意,像是开明的长辈在问犯错的小辈,你打算怎么蒙混过关。

“说我在男朋友家。”她神情自若地答。

沈泽臣显然没有料到她准备跟纪总实话实说,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真准备这么说?”

“有什么不对吗?”

沈泽臣有点儿无奈,把成人的世界解释给她听,“也不能说不对,只是我们之间关系太复杂了,挑开了讲的话……”

“会尴尬?”

她这么快接话,叫他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后温和地引导道:“你看,倘若纪总和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我们四人以后再见面,到底该怎么相处?”

她把玩着手中直响的手机,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和我家老头子你都不用担心,不过如果你觉得困扰的话,我可以跟老头子说我在你家补习。”

沈泽臣原本有些担心她会因此不满,毕竟,就算放在以前那些女友身上,不能公布恋情的事也足以让她们闹上一顿别扭,而就像她说的那样,以她的脾气和个性,真的翻脸那就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态度这样潇洒从容。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开始觉得自己潜意识里可能有点儿偏见,纪小姑娘不好惹不代表她就蛮横不讲理。

沈泽臣牵起唇角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语琪一边接通电话,一边笑着握住了他抚她头发的右手,默默地与他十指相交。

那边纪亚卿低沉优雅的声线响了起来,“你这小崽子在哪儿疯玩呢?”

语琪镇定而冷淡地道:“在老师家补习呢,这就回去了。”

纪亚卿用肩膀夹着手机,一手打开冰箱,一手进去东翻西找,“补习?跟你亲爹就不用装蒜了。说吧,你看上哪个老师了?”

察觉到反常的沉默,纪亚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你那老师不会就在你身边吧?”

沈泽臣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车子猛地一停,语琪在惯性下往前一倾,又被安全带拽了回来,重重地倒回了椅背上。

但她没半点儿心思去管这些,有个这样的老爹,已经够她喝上好几壶的了。

她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添麻烦。

这边的气氛尴尬又诡异,那边已经明白了一切的纪亚卿却哈哈笑了起来,“小崽子可以啊,哦对了,刚才秦秘书跟我说这周五是你们的家长会,对吧?”

语琪深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那行,爹到时候会替你好好探听探听那老师的喜好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沈泽臣看了看挡光板,平日里跟优雅沉稳的纪总处久了,他有点儿不太能接受纪总这样的真面目。

语琪用余光看到了沈泽臣的动作,知道这次自己又多了一个抹不去的黑历史,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老头子,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怎么跟你爹说话呢?”纪亚卿换了个肩膀夹手机,终于从冰箱里翻出最后一袋速冻饺子来,仔细一看顿时恼了,“你这小崽子只给我留了一袋三鲜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呢,都被你下完了?”

语琪头疼地用后脑勺撞了撞身后的椅背,有气无力地道:“你爱吃不吃,我挂了。”

“等下等下,”纪亚卿把三鲜饺子扔回冰箱,“爹快饿死了,你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点儿能吃的东西。”

沉默了片刻后,语琪说:“我管你那么多。”

说罢,她恶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一旁的沈泽臣从头到尾把父女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靠在椅背上,隐约有点儿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不止针对周五的家长会。

像是要印证他的直觉似的,就在她挂掉电话后的半分钟内,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沈泽臣和语琪都看向了他的手机屏幕。

上面显示的来电者是纪总。

语琪尴尬地笑了一下,“你要接吗?”

他无奈地看她一眼,与她十指交握的右手紧了紧,然后认命地拿起手机,“纪总?”

跟他通话的纪亚卿明显正常了许多,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语调轻柔又优雅,“小沈,我记得你现在是在我女儿那个学校当老师?”

沈泽臣沉默了片刻,道:“是。”

“教的几班?”电话那头的纪亚卿问,“见过我女儿吗?”

车内一片寂静,语琪侧转过身子来看他,沈泽臣无奈地笑了笑,“嗯,我是她的班主任。”

两边的声音都静了片刻,然后那边的纪亚卿低低地嗯了一声,说:“那你注意过没有,她跟哪个老师走得比较近?”

沈泽臣颇感头疼,看向语琪,她无所谓地笑了笑,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沈泽臣沉默了片刻,轻轻对那头的纪亚卿道:“我不太清楚。”

可纪老狐狸并不好糊弄,他在那边优雅地轻笑了两声,“那小沈你可清楚,她最近可有哪门成绩进步极快?”

这事一问便知,无可隐瞒,沈泽臣只好如实相告,“嗯,数学。”

那边沉默半晌,低低地笑起来,“我记得你在她们学校教的就是数学?”

沈泽臣默然半晌,答:“是。”

纪亚卿轻笑着说知道了,随即挂了电话。

周五。

高二组数学办公室。

语琪在外面敲了敲门,片刻之后,里面传出一声沉静温和的“请进”。

她开了门,先探进去一个脑袋,正和沈泽臣看过来的视线对上。

他见进来的人是她,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冷静沉稳立刻散去了七七八八,他摘去了眼镜,揉了揉鼻梁,随意地问:“不是早放学了吗,怎么不回家?”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不在,不是到自己班上去做讲话了,就是去接待学生家长了,而沈泽臣这个正牌班主任却还没去班级,足见其中有些问题。

语琪走过去瞧他。

沈泽臣阖着双眸,十指交叉搭在小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她绕到他椅子后面,抬手覆在他的双肩上,轻轻揉捏了两下,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反手探过去,握住她的手,自然地摩挲两下,“头有点儿疼。”话刚说完,他便感觉到有手指无声地落在两侧太阳穴上,画着圈儿缓缓按揉起来。

他也没再说话,头往后仰去,轻轻地靠在她身上。

外面的走廊里到处都是往来的家长和学生,比起往日更加喧嚣吵闹,可办公室内却只闻两人轻浅的呼吸之声。

直至一声敲门声将此打破。

语琪立刻松手,沈泽臣也坐直上身,沉声道:“请进。”

进来的人是施城。

他身上的制服松松垮垮,进门瞧见两人就不再往里面走了,随意地靠着一个格子间懒懒一笑道:“老师,家长都到了,我们等你好久了。”

沈泽淡淡嗯一声,揉了揉眉间,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

语琪跟在他身后,经过施城的时候在他背上大力地拍了一掌,“走了,还赖这儿干什么!”

施城被她一掌拍得龇牙咧嘴,倒也不生气,只像是兄弟间开玩笑似的,一抬手勾住了她的脖子,“你来喊个人怎么磨蹭了这么久,还得我亲自上阵。”

语琪还未回答什么,沈泽臣就停下了脚步。他瞥了一眼那只勾在她脖子上的手臂,看向施城的眼神沉静而冷淡。

施城搂着她的手僵了僵,然后有点儿不自然地收了回来,但他到底横行无忌惯了,很快便恢复了懒懒散散的无所谓模样,还冲他颇为灿烂地笑了一笑。

他笑了,沈泽臣却没有笑,淡淡地道:“你回班里跟他们说,我马上就到。”

“啊?”

语琪将施城往前一推,将重色轻友的立场站得十分坚定,“让你去你就去。”

施城嫌麻烦似的啧了一声,“行行行,我去我去。”

见他走了,语琪将手插在制服口袋里,晃到沈泽臣身边,“我以为你不会在乎这些的。”

沈泽臣看她一眼,当他不笑的时候,那双狭长漂亮的丹凤眼看起来真的挺有气势的,语琪唇角的笑容立刻收敛了起来,一脸正经地看着他,诚恳至极地道歉,“老师,我错了。”

他沉默了一下,并没有如她所愿揭过这一章,而是不动声色地接了下去,“错在哪里?”

她眯着眼睛又笑起来,“错在太会做人,没有跟前男友老死不相往来。”

“纪语琪。”他一字一顿唤她全名,脸上一点儿笑意都没有,冷淡严肃得像是监考的老师看见了作弊的学生。

语琪连忙把尾巴夹好,看着他,笑得格外讨好,“我错了,等会儿我就去跟施叔叔揭发施城最近干过的坏事,让他扣施城的零花钱,行吗?”

沈泽臣脸上冷淡的神色留不住了,忍不住笑了笑,“你肚子里除了满腔坏水儿还有什么?”

见他笑了,语琪也笑了起来,“没了。”

沈泽臣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大多数学生都回家了,只有几个留下来等家长。

学生的课桌和椅子对于这些身为老总的家长而言都太简陋不适了,各个都皱着眉头调整姿势,看上去十分之十二的不满意。

沈泽臣夹着笔记本走上讲台,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纪语琪位置上的纪总,这个男人一脸的闲适轻松,优雅的坐姿和从容的神态在一群拉长着脸的家长之中格外显眼。

沈泽臣以为自己在这种场合看到这位纪总会尴尬,可那时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却是,这对父女俩真像。不只是眉眼相似,他们坐在那里的姿势和气质也极像,只不过纪亚卿身上更多的是一种稳坐天下的优雅慵懒,而纪语琪的锋芒更盛一些,多少有些咄咄逼人。

两张面孔似乎相叠起来,沈泽臣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天的那通电话。

想到这里,那时答“是”时掺杂着的尴尬与窘迫涌了上来,他不动声色移开了与纪亚卿对视的目光,垂落到笔记本上,按之前拟好的纲要讲起来。

教室里面,沈泽臣的声音清清淡淡,有条不紊,教室外的走廊上,语琪跟施城靠在墙上等着家长会开完。

百无聊赖,语琪懒懒地问:“黎安安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施城望望天花板,“没怎样。”

“怎么?”她笑着调侃,“你准备假戏真做了?”

施城没有回答,却转过头来看她,神态难得地带点儿认真,“先别说我,你接近这沈老师为了什么我不关心,但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有句话我必须得说。”他顿了顿,带点儿告诫的语气道:“他的心思不简单,你要真栽在他身上,就麻烦了。”

语琪多多少少有些讶然,“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施城,你刚才跟我勾肩搭背都是在装傻?”

“好歹我们也是谈过一段的关系,你对我的了解就只有这个程度?”

她不以为意地笑笑,“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在你们的关系里,他占据着上风,而且,他远远比你清醒。”

语琪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枉我提醒你黎安安那事,不过放心,我的心思,也不简单。”说罢她转身进了教室,在纪亚卿身旁的空位置上坐下,压低嗓音问:“讲到哪里了?”

纪亚卿似笑非笑地偏过头来看她一眼,“讲到你了。”

纪亚卿回过头去,看着讲台上的沈泽臣轻描淡写地道:“说你学习努力也进步很快,这次考了年级第一。”

语琪微微一怔,继而看向黑板前的沈泽臣。

他站在那里,一如既往地沉静安然,开家长会时的模样跟上课讲题时差不了多少,冷静又镇定,叫人没来由地便心生信赖。

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表扬考了第一的学生是很正常的事情,表扬一个进步飞快的学生更是正常不过,可此刻站在讲台上的这个英俊斯文的讲师夸的不止是学生,还是他新上任的小女朋友、他母亲的情人的女儿。

这下面藏了太多说不清的暧昧和秘密,实在是道不明的尴尬。

语琪因此十分佩服他,她听得都有点儿脸红了,可这男人夸她的时候脸上竟看不出丝毫异样来,像个真正的模范老师,专业又尽责,正经得一塌糊涂。

一旁的纪亚卿面上维持着微笑,嘴唇不动地轻声道:“什么感觉?”

语琪没用这种小学生上课偷偷讲话时用的把戏配合他,端起冷静的腔调,“什么‘什么感觉’?”

纪亚卿微微一笑,笑容优雅,心思八卦,“被小沈老师当众夸奖的感觉。”

语琪一点儿不慌张,镇定无比地反调戏回去,“这话应该问你才对吧?在家长会上听到女儿被夸,虚荣心是不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啊,老头子?”

纪老头子宝刀不老,镇定地还击,“你考年级第一又不是为了我,有什么好虚荣的。”

纪亚卿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语琪凉凉地回他一眼,“怎么了?”

纪亚卿唇角笑意渐深,“有必要瞒下去吗?你是我的种,还跟我玩心眼?”

语琪不说话了。

讲台上的沈泽臣一直不动声色地关注着他们,此刻讲到一个段落,他略顿了一顿,看向这两个人。

父女两个的反应出乎意料的一致,迎上他视线的同时,脸上霎时绽出一个完美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沈泽臣看着两人停了片刻,觉得应该给明显被压制住的女友解个围,于是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纪语琪同学今天也在,我们请她上来,介绍一下学习经验。”

在座的诸位家长或多或少都听过纪亚卿的大名,故而也都知道纪语琪是何人物,闻言纷纷转过头来,带着好奇的目光围观这位冉冉升起的新学霸。

纪亚卿轻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去吧,你的老师叫你呢。”

语琪觉得他说“你的老师”时语气怪怪的,“你的”两个字咬得较重,好像沈泽臣是她一个人的老师一样,她斜了老不正经的纪老头子一眼,起身走向讲台。

沈泽臣把讲台让给她,与她错身而过时,给了她一个温和安抚的眼神。

语琪只好赶鸭子上架地上了讲台。

虽然仓促而毫无准备,但好在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够多,应付起来还算绰绰有余,更何况她有把个纨绔子弟送进名牌大学的经历,说起学习经验来是真的头头是道。

跟普通学生不一样,她往讲台上一站,根本就是个老师的气场,不带半点儿怯场和紧张,讲起话来自信沉着、落落大方,甚至让台下好些老总都觉得这个“别人家的孩子”要是自己家的就太好了,以后就不必担心孩子镇不住董事会里那帮人精了。

沈泽臣也在下面看着她,觉得纪家的风格可能就是这样,私底下撒娇耍赖什么都干得出来,像是没长大的小孩子,但一到关键场合,这父女两个都像是完美的机器人,笑容优雅,举止得体,看起来比谁都要端庄正经。

她的视线瞥过来,正撞上他看她的目光,她似乎微微愣了一下,继而不动声色地抿唇一笑,轻巧地移开了视线,但眼角却浮起了些许狡猾的得意。

他有些无奈,却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他知道她在笑什么又在得意什么,没错,刚才他在看着她发呆。

倒不是因为她太漂亮,当然,她的确漂亮,但这并不是理由,他已经过了被外表轻易吸引的年纪了,刚才只不过是发现了她的另外一面,并为此感慨了片刻而已。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对她了解得越多,他越觉得这个女孩简直跟她父亲一样神秘莫测,挑是生非的时候比谁都嚣张桀骜,有所图谋的时候又比谁都乖巧顺从,下定决心做事时比谁都要认真细致,还有此刻,他新发现的又一面——她面对这些年纪比她大得多的长辈、这些足以呼风唤雨的老总时,依旧这样自信沉着、从容不迫。

当然,他一直知道这个小姑娘很聪明很优秀,但是那时跟此刻的心态是不一样的。

以前,他看到她身上显露的优点和闪光之处,只会生出微微的诧异和欣赏,可现在不一样,这个站在讲台上的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小姑娘,在欣赏之外,他又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是父亲看到了长大的女儿,又欣慰又自豪,情不自禁地想要揉揉她的脑袋。

他想,这大概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为女友感到骄傲。

沈泽臣可能算是最不拖泥带水的班主任,前后加起来,他仅仅讲了十几分钟,便叫学生去叫其他老师分别来台上讲话。

家长会差不多结束之后,沈泽臣看看教室后方,却发现纪家父女俩的位置空了,人已不知去向。

他挑了挑眉,打了个电话给纪语琪。

电话接通,她嗓音清冷,“喂?”

“你在哪里?”

听出是他之后,她的声音温和下来,“在你办公室。”

“纪总呢?”

“他也在。”

沈泽臣默然片刻,安抚道:“我马上就回来。”

沈泽臣回到办公室,以为看到的会是一对父女对坐着安静对峙的场面,谁知道事实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不知道谁把百叶窗帘卷了起来,这对父女肩并肩地站在窗台前朝外面看,场面看起来分外和谐。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这个点了还在打球。”纪总拿着纸杯一边喝水一边指了指楼下不远处的篮球场,饶有兴致地道:“好像看球的女孩子还算多嘛。”

语琪阴阳怪气地道:“下一句就是你年轻时候,看你打球的女孩可比这要多得多。”

纪总笑一笑,一点儿也不谦虚地点头道:“是这样。”

她冷笑一声,“好汉不提当年勇。”

纪总不以为意,一把揽过她,夹着纸杯的手搭在她的肩上,点了点远处的操场,“你们的操场看起来怎么那么寒酸?”

她万分唾弃,“距离远所以显得小,你没学过物理吗?”

“那也没看着这么小的啊。”

语琪懒得理他,“要么你捐钱修个大的,要么就别评头论足。”

“你这小崽子今天脾气是大啊,”纪亚卿啼笑皆非,“怎么我说一句你就顶一句……嗯,小沈?”

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被发现的沈泽臣颇感无奈,微微一点头,“纪总。”

有了外人在场,纪亚卿立刻恢复了优雅举止,微微一笑道:“在这里教书还适应吗?我这女儿从小无法无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纪亚卿的客套还没进行到一半,语琪就凉凉地拆台道:“别装亲切长辈了,说人话。”

纪亚卿被噎得一僵,默然片刻后给了出言不逊的女儿一个爆栗,也不铺垫了,直接转过头来看着沈泽臣道:“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沈泽臣没想到这么直接,很是愣了一下,还是语琪哼笑一声后回答的,“就这个礼拜。”

纪亚卿闻言笑起来,“那正好,今晚到我们家吃个饭,把小阮也叫上,我们四个聚一聚。”

语琪无语。

沈泽臣无语。

“怎么了?”

沈泽臣不好开口,语琪只好站出来道:“你不觉得太快了点儿吗,老头子?”

纪亚卿不理会,“我和你阮阿姨都熬了几年了,好不容易有了你被小沈制住的这一天,为免夜长梦多,得立刻摘取革命果实。”说罢他敲板,“就这么定了。小沈,今晚把你妈叫上,我们回家一起吃个饭。”

语琪试图告诉他这不现实,“在家里吃饭,谁做?”

纪亚卿不以为意,“你和你阮阿姨啊,正好你们两个交流交流感情,我和小沈也多聊一聊。”

谁料得到,此话一出,他的女儿女婿竟一起拆他的台。

语琪冷笑,“你自己提议的你怎么不做?”

沈泽臣无奈地说着一个事实,“母亲从来不会做饭。”

纪亚卿只好两个话题一起回答,“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嘛。小沈你不知道,小阮最近刚学会做饭,还给我做过两次。”

语琪冷眼瞧他,“你也能算君子?”

沈泽臣无奈地揭发他妈找枪手的事实,“那两次都是我帮她做好,她带过去的。”

纪亚卿丝毫不以为意,只捡对他有利的那部分听,“那正好,小崽子做饭也比我好,你们小两口一起掌勺,我和小阮就等着享福了。”

语琪坐的是沈泽臣的车,纪亚卿自有司机给他开车。

下班高峰期,在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纪亚卿一边开门一边说已经给阮凝打了电话,她大概也快到了。

语琪没接话,只有沈泽臣应了一声。

纪亚卿回到了自己家,也不端什么架子了,换了鞋就格外轻松地往沙发上一坐,双腿交叠,手往沙发背上一搭,万事不操心地看起电视,甩手掌柜似的把接待的任务交给了女儿。

语琪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棉拖鞋放在沈泽臣面前,“就穿这个吧,我再找找看还有没有新的。”

“不用了,这双就行。”他在玄关处换了鞋,自然地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温和地笑一笑,“跟我不用客气。”

“怎么了?”

语琪无奈地道:“不是给你找的。”

沈泽臣一愣,微微勾了勾唇角,然后看着她不说话。

语琪找出一双新的女式拖鞋放在门口,这才自己换了鞋。

“我以为……”

语琪嗯一声,抬头看他,“什么?”

“以为你不太愿意见我母亲。”

语琪的动作顿住,默然片刻,拉过他的手往屋里去,声音很轻,“我不太愿意见父亲的女人,但我愿意见老师你的母亲。”

这明显是在自欺欺人,他温和而无奈地指出,“她们是同一个人。”

语琪没再说话,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离纪亚卿有段距离。

沈泽臣察觉到身旁的小姑娘反常地沉默。

自从纪总定下了四人今晚一起吃饭后,她的情绪就一直不高,一路不声不响。从上车到下车,从上电梯到进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牵他的手,只在换鞋之后才稍稍恢复了些,拉着他进了客厅。

他知道,她抵触她父亲的每个情人,自然也包括他的母亲。

纪总曾有三次将情人带回家,而这三个女人本都有机会成为纪夫人,但是最后都被这纪小姑娘收拾得惨不忍睹,有一位甚至得了精神障碍。从此以后,纪总再没敢把女人往家里带,她也在圈子里一战成名。

沈泽臣一直知道,纪姑娘真的狠起来,堪比天煞魔星。

但他也不说什么,只安静地从面前的果盘里取了个橘子出来。

骨节分明的手将橘子皮一片一片地剥下,像分开一个花苞似的露出里面的果肉。

她转过头来看他,他笑一笑,把橘子放在她手中,然后往后靠了靠,将目光转向电视。

身旁沉默片刻,传来一声询问:“你不说些什么吗?”

他笑起来,转过头看她,“说什么?”

“比如对阮阿姨客气一些不准干吗干吗之类的警告?”

他不置可否地笑一笑,然后转回头去。

她不是莽撞冲动的小女孩,没有再三提醒的必要。

语琪却被他这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搞得有些不解,她微微眯起眼睛,将下巴戳到他的手臂上,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这么相信我?”

他的视线仍然聚焦在电视屏幕上,只是微微挪了挪身体,语琪随着他的动作滑下去了些,下巴尖儿骤然磕在了他的肘弯里。

他低头看看她,像是被逗笑了一样翘了翘唇角,另一只手伸过来摸了一下她的下巴,像是在安抚一只猫,“嗯,相信你。”

语琪看进他眼底,里面除了清澈沉静的笑意,没有其他东西,她也勾了勾唇,冲他笑了笑。

可是煞风景的人永远存在……

被冷落许久的纪亚卿瞥了他们一眼,用遥控器将音量猛地调高,然后凉薄一笑,“在孤家寡人面前,收敛一点。”

语琪立刻从恩爱模式调整到战斗模式,挑衅似的掰了一瓣橘子递到沈泽臣唇边,“你看不惯可以不看。”

父女相斗,已成惯例。

在场三人之中,沈老师是毫无疑问的正派人,内敛含蓄,脸皮子嫩,这么夹在两个不靠谱的父女之间,他面上虽仍维持着沉静的神色,耳根却因尴尬而微微发烫。

他半天没接,语琪仰了仰脸看向他,手也举得更高了些。

他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收手的意思,只能无奈地微微张开了口,让她把那瓣橘子喂了进来。

一旁的纪亚卿轻哼一声,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拨了个电话给阮凝,“你到哪儿了?”

语琪得意地翘了翘脚尖,掰下一瓣橘子扔进嘴里。橘子酸酸甜甜,味道不错,她又顺手给沈泽臣喂了一瓣。

纪亚卿一个电话打完,两人也分掉了一个橘子。

语琪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指尖,听到纪亚卿说:“你阮阿姨马上就到了。”

沈泽臣闻言转过头来,她动作一顿,波澜不惊地淡淡哦了一声。

门铃响的时候,沈泽臣想去开门,可纪亚卿没让,“你坐着,让小崽子去。”

语琪冷笑一声,刚要坐起来同老狐狸理论,脖子就被沈泽臣的手臂轻轻巧巧地一勾。

她像被揪住后脖肉的猫,放弃了所有抵抗,被他轻易地按回怀里。

他低头,柔软的手指抚了抚她的脸颊,刚刚还剑拔弩张的纪姑娘立刻像是被顺了毛一样,软软地压下了身上所有的刺,仰起脸看他。

沈泽臣看进她眼里,长睫上染着笑意,“纪同学,冷静一点。”他说这话时刻意压低了声线,听起来像是诱哄又像安抚,低低沉沉的声音氤氲在她的耳际,柔柔地散成了温醇撩人的美酒,叫人一点儿拒绝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语琪只好起身,去给未来的继母和婆婆开门。

阮凝以为来开门的会是纪亚卿或者是她儿子,可她万万没想到,给自己开门的竟是纪家姑娘。

小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面孔很像父亲,精致的五官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漂亮,眼角刻着出身优渥的骄矜。

她随意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番,一句话不说,就已经居高临下地向外来者宣告了领地的所属权。

阮凝是个被动又柔顺的性子,说好听点就是温婉,说难听点就是没用,在后辈这样桀骜不驯的姿态下,却一点儿教训对方的想法都生不出来。她甚至还想着像一个和蔼长辈一样笑着打个招呼,能化解多少敌意是多少,可小姑娘的笑容凉薄如雪,她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哪里又知道怎么表现友好之意?只能尴尬不已地杵在原地,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好。她微微垂了眼睫,逃避一般地盯着一旁的鞋柜看。

她以为传闻中利牙利爪的小姑娘接下来会冷冷嘲讽几句,心下决定一定要忍过去,不然会让亚卿难做。可等了半天,她只等来小姑娘轻轻的一侧身,以及平淡到听不出半点儿情绪的一句话,“进来吧,阿姨。”

这与想象中的差别太大,完全不知道自己沾了儿子光的阮凝有点儿受宠若惊,连忙抬起眼,将所有的善意都调动起来,有点儿紧张地冲小姑娘笑了一下。

能生得出沈美人的女人,哪怕已经上了年纪,也没多少气势,可这浅浅一笑,依旧美得勾魂摄魄。那眼角的细细纹路堆叠了年华的流转,里面有与沈泽臣眼底里一模一样的宁静,笑起来的时候,晕染出一片秋光水色,韵味久长。

语琪却不为所动,只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回了个不冷不热的假笑,然后凉凉地示意了一下那双新的女士拖鞋,“穿那双就行。”说罢看也不看她,转身便走了。

语琪知道做坏人的精髓,你可以态度恶劣,但礼数一定要周全。

她从厨房回到客厅,将倒了柠檬水的玻璃杯放在阮凝面前,然后将胳膊下夹着的一盒果汁抛给沈泽臣,自己一转身在沙发上坐下,将自己那瓶营养快线拧开。

阮凝更是受宠若惊,沈泽臣与她对视一笑,被孤立的纪亚卿格外火大,“小崽子,我的呢?”

语琪一挑眉梢,偏过头看他,笑得邪气十足,“我凭什么帮你拿?”

大概是身边都是最亲近的人,纪亚卿也不端着了,这个年纪不小还满身少爷脾气的家伙当即冷哼一声,抢过了她的营养快线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往茶几上一放,眼尾扫过来,满是挑衅。

语琪默然片刻,“老头子……你今年几岁?”

阮凝也觉得这英俊的情人实在有点儿丢脸,忍不住嗔了这幼稚的男人一眼,“你真出息。”

纪亚卿哈哈一笑,靠向沙发,把玩着阮美人的发梢,算是消停了。

语琪被自家老爹抢了东西,又不能也像三岁小孩似的抢回来,只好转身往沈泽臣身上一靠。

沈老师与她颇有默契,她靠上来,他便展开手臂揽住了她,安慰似的揉了揉她的发顶。

语琪躺在他怀里,看着他将那盒果汁插上了吸管,然后不紧不慢地递到她唇边,含笑道:“喝我的吧。”

她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他挑了挑眉,“怎么?”

语琪摇摇头,其实她并不渴,但是这等好事不容错过。她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舔了舔唇,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沈泽臣笑了笑,倒也不介意吸管是她用过的,照样拿来喝了两口,刚要偏头去看电视,却对上了阮凝一脸震惊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地干咳一声,“怎么了,妈?”

“你……你们,你们两个,怎么……”

纪亚卿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脊背,轻描淡写地说:“还没告诉你,他们两个年轻人正谈着呢。”

两个正在谈着的年轻人没能在阮凝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悠闲多久,出去买菜的司机就回来了,“会做饭的小两口”认命地提着菜去做饭。

语琪问:“你掌勺还是我掌勺?”

沈泽臣无所谓。

“我想吃你做的饭,你掌勺怎么样?”

他笑一笑,随意地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说“好”。

语琪把菜从塑料袋中取出来放进盆里,沈泽臣在旁边一边看着她的动作,一边将找出来的围裙系上。

说是他掌勺,她打下手,可他还是拿过了一盆菜帮她一起洗了起来。

沈泽臣问:“我们做点什么?”

语琪说:“老师你随意发挥就好,老头子和我都不挑食。”

“那就家常菜吧,西兰花炒肉,清蒸鲈鱼,蒜蓉白菜,再来个番茄汤和蛋羹?”

“挺好的。”语琪表示没意见,除了一点儿小问题,“但是没肉吗?”

沈泽臣一怔,啼笑皆非地提醒她,“西兰花炒肉,清蒸鲈鱼。”

语琪认真地表示纪家是肉食家族,“这对老头子和我来说都算不上荤菜。”

沈泽臣默然片刻,转身翻了翻冰箱,回身问她:“你喜欢吃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

语琪手上沾了水,用手背捋了捋头发,冲他眯起眼睛笑起来,“我都想吃。”

“选一个。”

“我能选两个吗?”

沈泽臣无奈,抬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个爆栗,带着似有若无的亲昵,“小饭桶!”

两个人将菜洗完,语琪把砧板找出来洗了洗,从刀架上拎了把刀出来,开始切菜切肉,沈泽臣在旁边刮鱼鳞。

语琪不经意间一瞥,就再也挪不开眼。

其实厨房与他斯文温润的气质格格不入,可文雅的人干什么都文雅,杀鱼剖腹取内脏刮鱼鳞,分明是有点儿血腥的,可他一件件做来,只让人觉得有条不紊,游刃有余。

窗外天色已黑,屋子里的水晶吊灯亮着,灯光漫漫铺洒下来,与哗哗的流水声交织成一片安宁温馨的氛围。

他今天穿了身布料上乘的黑丝衬衫,扣子仍然扣到最上面一颗,只是身前系了个带着白色蕾丝边的围裙,为了方便还将袖口卷上去两圈儿,将禁欲气息和居家气息诡异地融于一身。

这么别扭的打扮,他倒是不以为意,姿态很是落落大方,只神色沉静地处理着那条鲈鱼,俊秀的侧脸笼在温暖的光影里,看上去格外……贤惠。

语琪笑一笑,忍不住开了口:“那个。”

“嗯?”他轻轻应一声,注意力仍在手上,“怎么了?”

“没什么,就忽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

语琪眯起眼睛,悍不畏死地笑着说出大实话,“沈老师,你真居家。”

沈泽臣手中的动作停下了,过了片刻,他神色淡淡地将洗过鱼的手指凑到她面前,“闻闻看。”

语琪看他一眼,心中觉得奇怪,但仍是将鼻子凑过去嗅了嗅。

“什么味道?”

语琪也想说老师你很香,但事实不是如此,她犹疑片刻,还是诚实地道:“有点儿腥气。”

他闻言浅浅一笑,将还沾着凉水的手指往她脸上一抹,划过长长的痕迹,一直到下巴,之后报复似的轻轻一捏,“那就对了。”

沈老师你不要跟着学坏啊。

本来流理台更适合用来做一些简单的三明治和煎牛排,可此刻电饭煲闷着饭,砧板上横着菜和葱姜蒜末,旁边的碗里腌着切好的瘦肉,一个锅里正蒸着鲈鱼,旁边的一个平底锅刚腾出来。

一片热火朝天。

语琪站在一旁打下手,看着系着围裙的沈泽臣左右兼顾,眼睛还在盯着清蒸鲈鱼的火候,左手已经在往旁边的平底锅里倒油,还能分出心神从她这接过装着蒜泥的小碟子。

她看着他放下油去拿锅铲,忽然觉得这个一直太过沉静的男人像是走下了神坛,沾染上了凡世的烟火气。之前他是手执粉笔、冷静威严的沈老师,此刻,他系着围裙,拿着锅铲,变成了忙碌、真实、温暖的男朋友。

语琪站得离他近了些,笑起来,“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会做饭。”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要全部了解需要时间。”他笑一笑,“就像我以前也不知道,你刀工不错。”

“啊,其实我做饭也不错,唱歌也不错,弹琴也不错,跳舞也不错……”

“……”

“有没有一种赚了的感觉?”

“嗯。”

“等等,你刚刚说了嗯?”

“嗯。”

她笑了笑,头倾过去,靠在他手臂上,“其实我也觉得自己赚了。”

他的眉梢挑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过了一会儿,才用带着点儿笑意的鼻音发出了一个音节,“嗯?”

“你讲课讲得很好,长得也好,品位也好,头脑也好,性格也好……”

她还要说下去,却被他啼笑皆非地打断了,“谢谢,纪同学,但是你不需要再这样恭维下去了。”

“做老师的人是不是脸皮都薄,听不得夸奖?”她一边问一边凑到锅前吸了吸鼻子,眯起眼睛道:“闻起来好香。”

他似有若无地笑了笑,声音在嗞嗞油声中有些模糊,“你和纪总的口味可能跟我不一样,等会儿你来尝尝,看咸了还是淡了。”

语琪嗯一声,接过他倒空的小碟子,把一旁切好的白菜装盘递给他。

之后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流理台前只有沈泽臣翻炒白菜的声响。

虽然如此,却并不令人觉得尴尬。

他们配合默契,像是一同生活了许久的老夫老妻。

快要出锅之时,他让她去拿双筷子尝尝咸淡。

她一脸正经地道:“太麻烦了,你用锅铲给我挑一根就行。”

他可能看出了她的这点小心思,也可能并没在意,看了她一眼后笑了一笑,用铲子捞起一根白菜叶子。

她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叼进嘴里,品味了一会儿,笑着对他竖起大拇指。

“可以?”

“何止可以,”她大肆吹捧,“新东方的水准。”

他用半无奈半含笑的目光看她一眼,随手将菜装盘后塞给她,一个字都没说,但偏偏就无声地表达出了“好了,干活去,小姑娘”的意思。

语琪冲他笑了笑,把菜端到一旁的实木餐桌上摆好。

等走回沈泽臣身边时,他已经重新点火倒油了。

平底锅旁边,番茄汤咕噜噜地煮着,饭香萦绕,灯光明亮,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沈泽臣想了想,随口道:“一个星期左右吧。”

“才一个星期吗?总觉得跟你在一起很久了。”她一脸的随意,口吻相当的漫不经心,实际上却在狡猾地为他的潜意识埋下这个认知:他们的相处十分和谐,比他曾有过的那几任女友都要和谐。

他看她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容淡淡,“好像的确是这样。”

这顿晚餐的气氛不错,至少关系诡异的四个人坐在一起还算和睦,当然,话最多的当属纪亚卿,他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跟沈泽臣讲着他作为一个单身父亲把一个不听话的叛逆姑娘拉扯大是多么不容易,在纪姑娘最混球的那些日子,他用了多少计策都没能降服这匹小野马。

语琪一直冷着脸,试图阻止这个老男人继续向她的男朋友吐露她的那些“黑历史”,但是沈泽臣对此却很感兴趣。

于是她不得不在一旁旁听了自己小时候是如何带着人到家里开party把房间搞得一团乱,如何把老爸的私人助理当小弟使,又是如何破坏老爸的一段又一段的风流韵事……

“嗯,”沈泽臣笑着听完女朋友嚣张又叛逆的过去后,看着她的眼睛含笑揶揄了一句,“你的童年真是多姿多彩到让人羡慕。”他顿了顿,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自己同样孤单的童年,眼神变了几变,最终柔和下来,像是穿梭过十几年的岁月,注视着曾经和现在的她,“多好,纪总一直陪在你身边。”

这种气氛感染得语琪有点儿鼻酸,可当她眼眶泛红的时候,沈泽臣却笑了起来,侧过身,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纪总还说你长大了呢,怎么还这么像孩子?”

语琪吸了吸鼻子,冲他笑了笑。

坐在对面的纪氏总裁看着女儿对着男朋友微笑的模样,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妻子逝去的那个晚上在他怀里安静流泪的小女孩。妻子去得早,这些年来,关于她的事,他从没让保姆插手过:亲自学着给她梳马尾辫,带着她去买小衣服小鞋子,晚上笨拙地抱着她讲睡前故事,陪着她一步一步长大……在她能自己梳辫子、买衣服、也不需要睡前故事之后,他就陪着她斗嘴,胡闹,给她收拾所有的烂摊子,带她去尝试所有的新奇事物,就这样,一转眼间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被自己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姑娘现在对着另一个男人依赖又爱慕地微笑,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天底下的父亲大抵都是如此,把女儿当成了小情人,当她有了男朋友后,总像是被抛弃了一样满心酸涩。

这些年的回忆翻涌上来,纪亚卿像是割舍什么珍宝一样满心不舍,语气酸涩地道:“小的时候多乖,总说长大以后要嫁给爸爸,可现在呢,这家伙的眼睛里只看得到小沈你了。”

大概是气氛真的太温馨,所有的陌生和客气都在这顿饭中消弭于无形,沈泽臣微微一怔之后笑了起来,冲她眨了下眼睛,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开起了玩笑,“纪同学,你父亲吃醋了。”

语琪也笑起来,毫不犹豫地就把胳膊肘往男友那拐去,“让他吃去!”

沈泽臣笑而不语。

女大不中留,纪亚卿完败。

大家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喝得就有点儿多,最后酒劲儿上头,纪亚卿直接就在饭桌上趴下了,叫都叫不醒,沈泽臣很是好笑地摇了摇头,想去搀他,结果自己一起身也晃了两晃,扶了扶椅背才勉强站稳。

语琪叹口气,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和阮凝一起把纪亚卿扔回了他的房间。

“今天这么晚了,你们就睡在这里吧。”走出房间的时候,她随口对阮凝道:“反正空客房多的是,我去给你们找两套睡衣。”

“不……不用了吧。”阮凝还是有些拘束,“小臣家就在附近。”

语琪顿下脚步,似笑非笑地侧头看她,“阿姨,你怕我?”

阮凝愣了一愣,然后支支吾吾,“也……也没有……”

“没有就住下来,不然明天老头子又要教训我。”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一间空客房的门,“你们今晚睡这儿行吗?其实分开睡也可以,我到楼上再给你收拾间空房出来。”

阮凝这次来是本着低调再低调,尽量不惹麻烦的原则,自然是不会要求什么,只挥手道:“不用不用。”

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等于同意住下了,她怔了一下,颇有些茫然。

语琪却不管这些,只道:“那行,正好那间一直都有人收拾,直接就可以住。”

两人往回走到一半,就看到沈泽臣在玄关之前背靠着墙闭目养神,肘间挂着阮凝的风衣和他自己的大衣,一副准备告辞的模样。

语琪看了眼他眼角处不正常的嫣红,遥遥地便开口道:“今晚住这儿吧。”

沈泽臣缓缓地睁开眼,一双眼睛醉意迷蒙,反应很明显地慢了半拍,“嗯?”

“住下吧,你喝了这么多怎么回去?”她又说了一遍。

沈泽臣跟阮凝不一样,跟她已经熟悉得跟自家人似的,在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后,就缓缓笑了一下,揽着衣服的右手松了松。

语琪轻叹一口气,拿过他手上的两件外套重新挂好,然后转过身拉他,“跟我走。”

沈泽臣安静地跟上,虽然步伐有些拖沓,但走得倒还是直线,比纪亚卿那老男人强多了。

把沈家母子安顿好后,她拿了一套自己和纪亚卿的新睡衣给他们,又把卫生间里的备用洗漱用品取出来摆好,才去把厨房和餐厅稍稍收拾了一下。

回来路过客房的时候,她敲了敲门,刚刚冲过澡的阮凝穿着她给的那套卡通睡衣探出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扯着衣角冲她笑了笑,“是不是有点儿奇怪?”

语琪上下打量了一下,眯起眼睛。

阮凝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了。

“还好。”语琪云淡风轻地评价了一句,进屋看了看沈泽臣,见他已经睡下了,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嘱咐阮凝道:“我的房间就在楼上,你们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来找我。”

大概是底气不足且性格使然,阮凝在她面前根本没有长辈的气势,对着她除了点头就是微笑,比在纪亚卿跟前时还要小媳妇,语琪颇有些无奈,在出去之前稍稍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阮凝要转身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又有些不安地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晚安。”语琪淡淡地道了一句,垂下眼睫,给他们带上了门。

房门阖上之前,阮凝有些局促的声音传了出来,听上去颇有些受宠若惊,“啊,好,晚安。”

可这个乱七八糟的夜晚却是高潮迭起,一点儿也不安宁。

语琪沉沉睡到半夜,便被门外的敲门声给弄醒了。

阮凝有些慌张地走进来,头发凌乱地披着,睡衣的一边领子也折着,这副尊荣简直吓人一跳,语琪下意识地便清醒了一半,开口就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风韵犹存的美人立刻顿住了脚步,有些踌躇地看着她,好像是拿不准该不该用这种事情来吵醒她,脸上的神色分外局促不安,“那个,小臣好像在发热,我来问问你那个……这里有没有退烧药?”

语琪立刻披起衣服翻身下床,脚步匆匆地往门外走去,“怎么回事?他几个小时前不还没事吗?”

六神无主的阮凝被她冷静镇定的神色一下子震住了,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像秘书追着上司汇报似的跟在她后面,“会不会是着凉了?还是最近累着了,小臣这个礼拜不是一直在加班吗?或者是酒喝得有点儿多?”

“不知道,先看看有没有热度再说。”

“哦,”阮凝茫茫然地应了一声,“好。”

虽然这么说,语琪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差不多的结论。阮凝说得不无道理,因为要给周老师代课,他算是连轴转了整整一个礼拜,有的时候一天有六节课,到给她们班上课的时候,嗓子哑得都不能听。

人就是这样,忙的时候倒能坚持,身体再超负荷也能照常运转,可一旦放松下来,却容易被感冒发烧趁虚而入,至于那灌下去的一瓶多红酒,也很有可能起到了雪上加霜的作用,于是这些日子来的疲惫一股脑儿地爆发了出来,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烧到了——

“三十八度五。”精准地读出温度计显示的数字后,语琪皱起了眉,“的确是在发热,他之前醒过吗?”

阮凝迟疑地摇摇头,“好像没有。”

“那就……有些麻烦了。”

沈泽臣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浑身的关节都泛着酸疼,一会儿梦到小时候跟父亲钓鱼的情景,一会儿又梦到被他亲手送进狱中的继父,头昏昏沉沉的,整个人疲惫得不行。迷迷糊糊之间,他忽然看到有人被推下楼梯,奔下去一看,只见母亲满脸鲜血地倒在地上,而继父的那个儿子站在旁边,面容扭曲。他想上前去,可是动不了,身体沉得像是坠了铅块,怎么挣扎都没有用,汗一大把一大把地往外冒着,流水似的……恍惚之间,有谁从身后扶他起来,那个人用手指拨开他汗湿的额发,轻轻地说:“醒醒,你烧得厉害。”

像是被潮水抛上岸一般,他忽然从梦中醒来。

浑身上下都黏黏的,像是被汗水湿透了,他喘了几口气,缓缓掀开被汗水濡湿的眼睫,正对上一双漆黑专注的眼睛。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声音很轻,“醒了?难不难受,要喝水吗?”

晕黄的床头灯朦朦胧胧,扫在她的侧脸上,打出一片模糊的阴影,他有点儿恍惚地呢喃:“几点了?”

语琪皱了皱眉,刚倒了杯温水回来的阮凝也有点儿担忧地上前一步,把杯子递给他,“三点不到,你先喝点儿水。”

“三点?”大概是烧得太厉害,他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目光茫然地落在她和阮凝两个身上,哑着嗓子含糊地说:“你们不睡觉吗?”

语琪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本来都在睡觉。”

沈泽臣用手背挡了挡额头,鼻音浓重地道:“我没事,你们去睡吧。”

语琪才不管那么多,把水拿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喝水。”说罢就起身往外走,路过阮凝身边时随口道:“阿姨你先看着他,我去找点儿药。”

等她回来的时候,那杯水已经空了,而且床铺上也空无一人,只有阮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偏头望着卫生间的方向。

“人呢?”

“他说身上都是汗,难受,去冲澡了。”阮凝说。

语琪目瞪口呆,“阿姨你不拦着他?”

“啊?”

“算了。”她把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在门外能隐隐听到水声,语琪皱了皱眉,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水声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出来,“小琪?”

小琪?没喝酒的时候他可从来没这么叫过她。

语琪无奈又好笑,想了想,把到嘴的数落咽了下去,横竖他洗都洗了,再说什么有什么用,便只嘱咐道:“你快一点,湿了的睡衣就别穿了,门口的架子上有干净的浴袍。”

他没应声,水声又响了起来,好在持续了没一会儿就结束了,她靠在一旁的墙上又等了一会儿,门就开了,沈泽臣穿着雪白的浴袍走出来,被热水冲过的皮肤白中透着绯红,散着热腾腾的水汽。

平日他看上去轮廓清雅,可这浴袍松松垮垮的,领口极大不说,宽带又把腰身系了出来,显得跟女孩子似的秀气,看上去比阮凝还要风姿绰约。

出演美人出浴图的沈泽臣跟平常的沈泽臣差距实在太大,语琪一怔之下直起身来,把原本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干净净。

沈大美人病中加澡后的颜值可以说是终极进化版的,可他大概真的是觉得难受,平日里的矜持和风度都不见了,一点儿不顾形象地打着喷嚏,拢着浴袍无精打采地往床的方向走。一爬回床上,不等阮凝给他盖被子,就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然后开始接连不断地打喷嚏。

阮凝连忙出去给他找纸巾。语琪站在原地,久久没吭声,沈泽臣慢半拍地回头看她,捂着口鼻声音嘟囔地问:“怎么了?”

他的鼻尖红红的,看着她的时候,睫毛上像是染着朦胧的水气,语琪什么脾气都没有了,认命地把大毛巾往他脑袋上一罩,跟大型犬擦毛似的一通乱揉之后,再用电吹风一点点烘干。

等她好不容易把他这湿头发给弄干了,低头一看,沈少爷闭着眼睛,头朝她的方向微微倾着,已经睡熟了。

那天进行了亲切会晤之后,四个人之间的交流就频繁起来,其中一多半的功劳应该归功于纪亚卿,他经常在周末强行把语琪抓出去,等到下楼一看,被他点名当司机的沈泽臣已经载着阮凝等着了,然后四个人不是去徒步旅行就是去海边露营,要么就是去登山野营。

这些活动少不得要互相帮助,尤其是登山的时候,体力较弱的就极需要身边人的扶持,否则脚下一滑,很可能就坠入万丈深渊了,在这种时候,说生死相依也毫不夸张。这样极端的情况下,人与人之间感情的增长是十分迅速的,更何况纪亚卿十分狡猾地将他们四个排列组合般地安排着,这次阮凝和纪亚卿一个帐篷、沈泽臣和语琪一个帐篷,下次就是纪亚卿和语琪一个帐篷、阮凝和沈泽臣一个帐篷,再再下次就变成了沈泽臣和纪亚卿一个帐篷、阮凝和语琪一个帐篷……搭帐篷、打水、收拾之类的事情也是两人一组,都按这种方法来。

这个方法虽然有点儿贱,意图也明显到了不要脸的地步,但是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之前最疏离的两个人——阮凝和语琪,在几次之后就能说说笑笑地躺在一个帐篷里谈天了,甚至从对方的碗里取食这种极为亲密的事情也能做得十分自然。

很多能把公司经营好的人很难把家庭经营好,但纪亚卿显然是一个奇迹般的例外,他让这两个原本有些格格不入的家庭在短短数个月内就融洽得像是真正的一家人,看起来纪亚卿和阮凝就像是一对恩爱的原配夫妻,而语琪和沈泽臣则是他们的孩子,一对默契友爱的兄妹。

一切都进展得十分顺利,简直像是有某种咒语,让这个老小孩似的男人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当然,语琪也获益不少,家人之间的好感累积是有连带属性的。举个例子来说,语琪每次跟阮凝聊天说笑的时候,偶尔一回头,经常能看到沈泽臣安静地看着她们两个,眼睛里有浅浅的笑意,温暖而熨帖。

语琪自己也时不时会有这种感觉,比如沈泽臣每次耐心地帮纪亚卿调整登山包的时候,明明他并没有直接帮她,但是这种好意就像能传输到她身上一样,让她心里浮出淡淡的温暖和感激。

这样的瞬间有很多,在这种时候,什么话都不用说,就能感觉到一种温暖的波动在静静流淌,像是一种感染性极强的无声共鸣。

纪亚卿简直是个天才,处理感情问题的天才。他在这上面无师自通的天赋像是个奇迹,总部很多靠此吃饭的专员都不得不在他面前甘拜下风。他、语琪、阮凝、沈泽臣,明明不是真正的一家人,但在这世上,很多真正的血缘至亲相处起来,都未必能比他们四个更默契融洽,这都要归功于他。

其实两个家庭的互相融合还带来了很多额外的好处,语琪和沈泽臣的感情飞速进展也多亏了这一点。

比如纪亚卿会时不时地跟沈泽臣讲起女儿的一些琐碎小事,而一个基本没有例外的定律就是:每个父亲眼中的女儿,都完美得几乎没有任何缺点,经过他们的转述,缺点再多的女孩都会被塑造成一个误入尘世的天使。

时常会有的一个情况就是,语琪搭完帐篷之后一转身,就看到正跟纪亚卿聊天的沈泽臣侧头看着她——那种眼神十分难以形容,但沈泽臣自己都承认了,“我觉得我快被纪总洗脑了。”有一次他们一起卷防潮垫收帐篷的时候,沈泽臣半开玩笑似的对她说:“你不知道,我现在甚至开始觉得,我这辈子能做到的最成功的事,或许就是当上了你的男朋友。”

语琪啼笑皆非,也开玩笑似的对他说:“不是‘当上’了我的男朋友,而是‘接受’了我的追求罢了。话说老头子到底跟你讲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沈泽臣干完了手中的活,过来帮她将防潮垫里的空气挤出去,从语琪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唇角翘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上去心情很不错。两个人合作着把防潮垫卷起来塞进尼龙袋里后,他才笑着说:“按纪总的话来讲,他是在教我一些找到好女友的经验和技巧。”

“只不过他形容的‘完美女孩’就是按照我来描述的?”语琪有些担心他会起逆反心理,十分圆滑地半笑不笑地自嘲,“我没那么好,你还是不要太相信他为好,不然我会觉得尴尬的。”

沈泽臣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来揉她的头发,直到把她原本顺滑的头发全部揉乱之后才满足似的收回手,转身在防潮垫上坐下,“没有,纪总眼中的‘完美女孩’一直是你的母亲。他跟我说,你很像妈妈,长相是,性格也是。”

语琪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

玩户外的副作用就是,无论再怎么绅士又有风度的人,到了山山水水之间都会莫名其妙地变得特别潇洒,就像平日里坐姿总是“矜持又端庄”的沈美人,在这里坐起防潮垫来也毫无压力,很少顾及什么形象。可以说在不知不觉之中,他们都抛开了一切,展现出了最真实的那个自己,而这一点对于互相信赖、打开心扉十分有利。

因此语琪也同样潇洒地拎过另一只防潮垫,面对着开阔的山峰和森林,跟他并肩坐下,“嗯?他跟你讲了我妈妈?”

“嗯,他讲了一个让人羡慕的故事。”沈泽臣看了一眼不远处纪亚卿和阮凝的帐篷——他们这对爱睡懒觉的中年组搭档还没起来。他一点儿都不意外地微微笑了一下,侧头看向他的小女朋友,“在我这个立场下,甚至都有点儿觉得有了新爱人的纪总有点儿对不起你的母亲。”

语琪安静下来,看向遥远的山脊和已经露出半边脸的太阳。

日出辉煌,世界寂静,轻风拂过耳畔,沈泽臣清朗沉静的声音和清风朝霞融在了一起,这是足以写入回忆的一刻。

“纪总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他的集团,甚至不是一直让他觉得骄傲的你,而是成了你母亲的丈夫。他跟我说,是你母亲把一个只懂得挥霍父母遗产的花花公子变成了现在这个他。在他的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她是世上最温柔、可爱、风趣、善解人意的女子,给了他一个男人愿意为之拼搏的最大动力:来自妻子的无条件支持和崇拜。而在竞争对手把他逼入人生最艰难的低谷期的那段日子里,他像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一样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公司,为之焦头烂额、辗转反侧,根本忘了家庭的存在,但她没有抱怨过一句,只是一声不响地褪去了所有的柔弱,默默地撑起了整个家,照顾着两家的长辈,而且,把你教育成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

她不是真正的纪语琪,但这并不妨碍什么,她仍然红了眼眶。

纪亚卿有一个完美的妻子,纪语琪有一个伟大的母亲,她有最温柔可爱的风情,也能为了丈夫和女儿变成最坚强的战士。纪亚卿和纪语琪都受她恩惠,这个女人的影响力这样深刻又久远,甚至连她也被惠及,纪亚卿不过讲了一个关于她的真实的故事,就已经让沈泽臣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能成为她女儿的男朋友,可能是这辈子最成功的事。

语琪红着眼睛笑了笑,轻轻地说:“老头子在我面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他一直抱怨说我半点儿也不像妈妈。”

“没有,纪总只是在跟你开玩笑。”沈泽臣的声音很温柔,“纪总说他一直记得一件事,那是纪夫人去世后,支持他一路走到现在的最大动力。”

“嗯?”

“你初中时候的事,记得吗?”

语琪根本不知道,“什么事?”

沈泽臣笑了笑,“那时候纪氏集团曾一度濒临破产,你们班上的同学都在背地里偷偷议论,说纪总把一切都搞砸了,你们马上要变成没钱的穷光蛋。那时纪夫人刚刚去世,你瘦得可怜,平时文静得不得了,就算在纪总面前,也偶尔才会无声地抿唇笑笑,可那天你一个人和那几个男孩子狠狠地打了一架,自己鼻青脸肿的同时,也把他们都给揍趴下了。后来老师把纪总叫去谈话,说你无故殴打同学,你当时冷笑一声,拉着纪总的手就往门外走,老师惊讶得要死,都快被你气疯了。”

“然后呢?”语琪饶有兴致地问,“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小时候那么厉害。”

“更厉害的是,你走出办公室前,说了一句纪总现在还忘不掉的话。”

“什么话?”

沈泽臣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你说:‘等你们的爸爸都变成穷光蛋的那一天,我爸爸还是会像现在一样有钱,不,会比现在更有钱,有钱到你们会为今天说过的话哭着向我爸爸道歉。’”

“什么?”语琪哭笑不得,“听起来是个性格好糟糕的小屁孩。”

“是啊,很糟糕,简直糟糕得不得了。”沈泽臣也忍不住笑了,“可纪总一直记得这句话,也记得那天他要带你去餐厅吃饭的时候,你坚定不移地指着路边摊说‘我们吃这个吧’的表情。”

“什么表情?”

“那种‘我要给爸爸省钱’的表情。纪总说那天他刚开完一个糟糕至极的董事会,可在那个瞬间,他想笑又想哭,觉得纪夫人给他留下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小奇迹。”沈泽臣笑了笑,把酒精炉和一套野营炊具从背包里拿出来,随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过来帮忙,给你煎培根吃。”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可纪总告诉他的还有很多很多,他都没有跟她说。

比如他其实知道纪总跟他讲纪夫人的事的用意——纪夫人是个伟大的母亲,伟大到她的女儿一直固执地不愿接受任何女人代替她的位置。

纪总说到这里就没有再继续下去,可沈泽臣已经知道了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纪小姑娘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为他选择了退让——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刁难过阮凝。就像纪夫人默默地撑起了整个家,她默默地为他接受了阮凝,一声不响,毫无怨言。

纪语琪是一个聪明、优秀、锋芒毕露的小姑娘,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像母亲一样撑起一片天空,甚至更多,可她在他面前仍然是温柔可爱的,喜欢撒娇,更喜欢坦诚地表达爱意。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小姑娘,却发自内心地觉得他的课教得好,人长得也好看,甚至菜也烧得好……在她眼里,似乎他无所不能,完美无缺。

如果说,纪夫人是纪总这辈子拥有过的最大的奇迹。那么,纪小姑娘就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大的幸运。

就像纪亚卿会经常拉着沈泽臣东拉西扯一样,在跟语琪越来越熟悉之后,阮凝也总是喜欢跟她聊起沈泽臣。

有一天,阮凝跟语琪躺在一个帐篷里聊天的时候,说到了那天四个人第一次见面的事。

她说小臣的女朋友她也见过三四个,语琪的性格算是跟小臣差距最大的,可是很奇怪的是,他好像只在跟她相处的时候才不会太矜持客套。讲到这里的时候,阮女士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开始举例,说她儿子在小姑娘面前从小就下意识地保持着风度和仪态,就算是女朋友,也不太可能看到他发烧醉酒的模样,更别说裹着被子打喷嚏这种事了。因此她总结说:“他就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太端着,你知道的,你爸也是这样,跟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喜欢端着,要不是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闹了几次不大不小的笑话,他大概也不会跟我渐渐亲近起来。”最后阮凝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知道,亚卿是个好父亲,可我不是个好母亲,我一直很后悔,让小臣成了今天这样。”

即使是语琪,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多少有些茫然,“他现在很好啊,我是说,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可是作为一个母亲,我宁愿他任性一些,多多少少有点儿小缺点,而不是在所有方面都做到无可指摘的地步。

“小臣从小就不是个性开朗活泼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内向寡言,我们那个时候把他的沉默当成了早熟,总是让他去照顾别的孩子,遇到有些比他大的孩子,也习惯性地让他多关照一下人家。

“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养成了现在这种性格,他身边的朋友也习惯了被他照顾。而且你知道,因为平日里一直周到细致的人总给人很少出差错的印象,他的朋友都觉得就算出了差错,他也有足够的能力自己解决,他自己也习惯了遇到问题不求助任何人,只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扛下一切。

“他小时候很少像别的孩子一样撒娇,现在更是如此,无论在谁面前,从来都习惯性地表现出让人信赖的一面,不肯让人看到他的脆弱和狼狈。

“所以那天,我其实真的挺惊讶的,小臣从来没有在别的女孩子面前露出这样的一面过。”阮凝说,“他没有跟我说过什么,但是我看得出来,在他所有的女朋友中,他最喜欢的是你。我是他妈,我最清楚我儿子愿意把他最脆弱的一面给一个女孩子看代表着什么——他很信任你,甚至有点儿依赖你。他那个性格,总是云淡风轻的,矜持得要死,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如果你哪天不要他了,他心里肯定会比你还要难过——虽然从表面上还是看不出什么。”

换了任何其他人来讲这些话,语琪只会一笑而过,并不当真,但阮凝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这么大年纪了,她也没学会如何说好听的话来取悦别人,跟你不熟的时候战战兢兢唯唯诺诺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跟你熟起来以后,那真的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而且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其实阮凝说得对,沈泽臣跟纪亚卿其实挺像的,只不过他是因为童年经历而下意识地与身边的人隔开距离,而纪亚卿是因为商业礼仪需要和……太自恋。

阮凝能走进纪亚卿心里,是因为在这个多少有点儿马大哈的天真美人面前,没太大的必要继续端着,他可以任性地做真正的自己。

可沈泽臣跟纪亚卿不一样,纪亚卿看上去不大靠谱,却有很强大的内心,愿意当爱人的精神支柱,为她撑起一片无风无雨的天空。沈泽臣虽然看上去十分可靠,但他有一个风雨飘摇的童年,在他沉稳安宁、云淡风轻的表面下,其实有个缺乏安全感的内心。要真正走进他心里,需要有一个足够强大的灵魂,能让他安心地解除所有的伪装,真正地放松下来。

阮凝的话无意间点醒了她,幸运的是,在她并没有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无意地这样做了。

在那之后,她更是有意地在这一点上继续努力,效果自然很不错。

随着两个人的感情渐渐升温,两年时间很快过去,她没有像朋友们一样砸钱出国留学,而是以对于那所私立高中来说高得离谱的成绩考入了一所名牌大学。

沈泽臣也不再当老师,而是在纪亚卿指手画脚的建议下,跟两个留学认识的好友合伙创办了一家公司。

只是这期间,语琪却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像迈入了一个瓶颈期,虽然也没有什么不快和摩擦,但是也没有什么太明显的进展。再加上两个人各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沈泽臣的精力被公司占据,而她也被大学学业分了一部分的心,纪亚卿也渐渐减少了周末的活动:诸多因素交叠起来,以至于她迟迟不能突破最后一关。

甚至,在沈泽臣的公司招新人的时候,颇多女下属都对这位斯文俊秀、年轻有为的上司动了心思,语琪每次去公司找他的时候,都会从四面八方的不善目光中深深地感受到这一点。尤其是沈泽臣新招的那个女秘书,她大概觉得语琪这个“年幼天真”的大学生根本不足为惧,每日跟沈泽臣交流最多的自己才最有可能成为未来的老板娘。

语琪一开始没有搭理她,可忍了一次两次之后,她不打算再忍了。以沈泽臣的性格和处事,肯定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对她有任何看法,她又何必这么委屈自己?

可她到底不喜欢跟女人钩心斗角,就算是爆发了对准的也是矛盾源——男人。

那天她索性直接把拦上来的秘书一把拨开,冷着脸一路闯进了沈泽臣的办公室,然后啪的一声把包扔在他的文件夹上面,压低上身,对着从一堆事务中茫然抬眼的沈泽臣微微一笑,“亲爱的,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可以给我三分钟吗?”

然后,外面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职员都看到了这样一幕——

平日里虽然温文绅士,却总给人一种矜持冷淡感觉的boss被他那一脸稚嫩的小女友拉着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无奈,行动上却颇为纵容。

boss环顾了一下格子间里的员工,缓缓地眨了眨眼,甚至可以说含着笑意开了口:“帮你什么忙?”

语琪知道自己在这一刻估计已经化作了这些员工眼里的反派角色,但她不在乎,这些人怎么想她,根本无关紧要。

于是她温柔甜蜜地一笑,干脆利落地看向他,“你的秘书似乎一直看我不顺眼,开掉她怎么样?反正这学期我选的课不多,可以替她来做这份工作。”

沈泽臣有些讶然地看着她,当然,他并不介意开掉一个秘书,真正让他觉得诧异的,是她的态度和之后的那个提议。

可以说,在此之前,他们都没有吵过架,甚至连争执都没有过一次。她在他面前一直是个懂事乖巧的女朋友,除了偶尔撒娇以外,再没有其他,而这一次的爆发显然是她最“任性”的一次。

“可以吗?”久久不见他开口,语琪笑得很漂亮,睫毛弯弯,酒窝浅浅,可暗地里却掐了一把他的手背表示不满——大庭广众之下,还是要给男朋友留点儿面子的。

沈泽臣嘶了一声,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往回走,“可以,以后有这种事可以直接跟我说。”关上办公室的门之前,他顿了顿,回过头随便对着一个员工吩咐:“去跟人事经理说,给我换个秘书。”

门再次打开,她探出头,对着那个员工眯眼一笑,“不好意思,跟你们人事经理说,秘书开掉就好,不用再招新人了。”

那员工迟疑地看向自家boss,“这……”

“那就不用了。”沈泽臣温和地对他笑了笑。

出乎众人的意料,浑身都是高岭之花气息的boss在女朋友面前却温柔得不像话,被“逼”得开掉了自己秘书之后,竟然还能回头开玩笑,“我不会徇私,更不会给你开高薪的,你真的想好了?”

后来的部分他们没有看到,因为一战立威的小老板娘把老板拉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直到晚上下班之后才跟着boss一起走出来,而且两个人看起来一点儿不像是吵了架的样子,有女员工甚至看到,进电梯前,boss笑着摸了摸小老板娘的头。

事实上那天连语琪都觉得有点儿奇怪,虽然她知道沈泽臣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跟她计较,但他不但不计较,连开车的时候都时不时地抿唇笑出来这件事就有些奇怪了。

是她表现得太幼稚,以至于取悦了他老人家?

带着满腹疑问,语琪跟他回了家。

吃完饭下楼散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到底在笑什么?”

“嗯?”他的睫毛动了动,眼底又有笑意开始闪烁。

几乎已经确定自己被笑话了的语琪凉凉地瞥他一眼,“嗯什么嗯,我被欺负了,找你来给我出气,这很好笑吗?”

“没有。”沈泽臣轻轻笑了笑,“只是觉得你终于有点儿小孩子的样子了,挺可爱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笑着移开视线,“你就当我是太无聊了。”

语琪自然是不信,一直用怀疑的目光瞅他,直到两个人晚上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时候,她仍然时不时地瞥他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打量。

沈泽臣一开始特别云淡风轻,摆出一副八风不动的姿态任她观察,但最终还是被她盯到了妥协。

然后,经过一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交谈,她才知道,就像她和阮凝一直以来觉得他“表现得太好”一样,他也一直觉得她“表现得太懂事”。

“也许是我的错觉,你和朋友,和纪总在一起的时候……比在我面前放得开。”

语琪最擅长的便是从蛛丝马迹中找到背后隐含的深意,只听到这一句话,她就瞬间理解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许多信息。

感情的交流是对等的,在他不断地向她展露自己的时候,也自然希望她能对他展现出真正的自己,这不是斤斤计较,而是人类的本能,而她造就的“完美”则让本应对等的交流变成了他单方面的输出。

人都有自保的本能,就算再相信对方不会伤害自己,但当自己袒露了太多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感情后,对方却仍然自律自控得几乎完美,这就会无可避免地导致情感上的不对等,进而引发不安和疏离。就像你经过了无数心理挣扎后扭扭捏捏地脱了衣服,愿意为这段关系更进一步而努力,可对方虽然笑眯眯地看着你,仍然衣冠楚楚,举止有度,这就有点儿打击人了。

也就是说,在这段亲密关系中,比起沈泽臣,现在的她反倒成了稍显禁欲的那个,而且她无意间造成了一个更恶劣的情况——在朋友、亲人面前都可以无所顾忌,唯独在他面前处处收敛,像是一种隐形的不信任和排斥。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受伤,沈泽臣能不动声色地隐忍这么久,没有对她抱怨半句,已经算是很难得的温柔以待了。

语琪向来是知错就改的,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立刻对短期策略进行了修正,但是仍然有一件事要解决——沟通在亲密关系中是很重要的一环,如果她不能为她的“矜持”做出一个解释,那么它可能会变成两个人关系更进一步的一个心结。

“你看过《后会无期》没?”她思索片刻,将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相互的默契让两人都知道这是一段长谈的开始,沈泽臣调整了一下姿势,微笑着挑了挑眉,“没有,不过我看过它的影评,怎么了?”问完他就像是明白了她想说什么,一怔之后有些哑然失笑,“你想说,喜欢是放肆,但爱是克制?”

要说服一个理智审慎的人没有任何技巧,只有一条原则:你所希望对方认可的,应该是你自己也深信不疑的。

他希望她在他面前能够不要“拘束”,因此语琪没有解释什么——这样很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她只坦诚地说出了自己作出每个决定时真实的想法。

“我承认自己经常理直气壮地指示江姝和唐悦做这做那,但很少要求你为我做什么;我也承认我跟老头子说话的时候总是没大没小冷嘲热讽,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却很少出言不逊。如果你觉得这样的我不是真正的我,那么我承认你是对的,真正的我比你面前的这个我尖酸刻薄,任性嚣张,糟糕一百倍,那个我根本不会让阮阿姨踏进家门一步。”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可你不是江姝、唐悦,我答应了老头子,以后会一直提携她们,培养她们是我的责任,因此我也能够心安理得地指使她们;至于我家老头子,他的性格就是那样子,这是我能找到的跟他交流起来最舒服的方式。

“而你跟他们都不一样,我这辈子第一次认真地追求一个人,第一次认真地经营一段感情。说得难听一些,你是我厚着脸皮追到的,你没有义务忍受我的指派,而且你一直是一个很好的男朋友,温和,耐心,纵容我的一切,我也想很好地对你,做一个足够优秀的女朋友。我希望你不要看到我那些不讨人喜欢的缺点,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愉快又放松,我希望你想起我的时候想到的都是我的好,而不是我的傲慢、任性、尖刻、颐指气使。”

沈泽臣安静地听她说完这冗长的一大堆话,那双狭长深邃的丹凤眼一直温柔而包容地看着她,直到她停下来后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沉静而安抚,“我没有在指责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放松一些,不要太勉强自己。”他顿了顿,多少有些揶揄地笑了起来,促狭地低头看着她,“之前那段时间也真是辛苦你了,每天脑袋里要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没必要的事情,还要保持年级第一。”

“要求我一定要考第一的那个人不就是你?”她斜斜睨他一眼,顺势躺下去,头枕上他的大腿,仰起脸看他,“你知道我真的放松下来会是什么样子吗?你确定想要一个颐指气使、傲慢任性的女朋友?”

“嗯,如果你要我说真话的话……”

“嗯?”

他笑起来,“似乎的确不想。”

“……”

“不过我们总要经过磨合才能真正接受对方,有些问题不是掩藏起来就能忽略一辈子的。你觉得自己有很多缺点,我也觉得我有很多缺点,如果你一直藏着你的那些缺点的话,说实话,我也不太好意思表现得太恶劣。”

语琪哧笑一声,“我可不信你能有多恶劣。”

“哦,你想看看吗?”

她感兴趣地半坐起身来,挠了挠他的下巴,“那你来一个?你是想跟我吵架还是跟我打架,你知道的,在这两个方面,我都已经身经百战。”

大概是她这样的调戏多多少少展露了恶劣的本性,沈泽臣看起来也轻松多了,他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笑着看着她,“不,我的恶劣程度比这个要严重多了。”

“嗯?”

他笑起来,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在腿上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餐厅的方向,“看,那边没有收拾的餐盘和碟子都归你了,以后做饭、洗碗、扫地也都归你了。”

“凭什么?”

“凭你是个优秀的女朋友,温柔,可爱,善解人意,一定不会推脱这种事情。”沈泽臣学着她的语气拿腔拿调地道,多多少少有点儿揶揄的意味。

语琪气笑了,她刺溜一下子从他腿上爬起来,开始捋袖子,“你这么觉得?抱歉,沈先生,那只是我无害的伪装。真正的我——”她格拉格拉地掰起了手指,很酷地一歪头,“比较信奉武力镇压。”

沈泽臣笑得倒在抱枕上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直起身来,带着笑把那个抱枕扔向她。

语琪一把接住,摇了摇头,“说真的,这个暗器实在太弱了,沈老师,你至少得把遥控器扔过来。”

他眼睛里笑意明灭,看上去心情真的很好,“看,就算是这样糟糕的我们也可以很融洽地相处不是吗?我懒散,你暴力;你颐指气使,我百般推脱——这样看下来,谁比谁恶劣还真不一定。”

“这听起来可不怎么美好。”

“嗯,虽然是不太美好,但你真的不去把碗洗了吗?”

“沈!泽!臣!”

他笑得特别愉快,“真没想到,你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也没想到你这么懒散无赖,沈老师,你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

他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像你一样不讨人喜欢吗?”

“可能吧。”语琪看看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微笑道:“不过,我好像还是喜欢你。”

“嗯,好突然。”沈泽臣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缓缓地眨了下眼睛,然后摸了下有些烫的耳根,也轻轻笑了起来,“好吧,我也是。”

她高高挑了挑眉,把抱枕扔向他,“‘你也是’是什么意思?”

他接住抱枕,半垂了眼眸,睫毛弯成一个适当的弧度,遮住了大半笑意和些许不好意思。

“嗯?”

她弯下腰,凑过去,听到一句声线低柔的轻声告白。

“意思是,纪同学,我也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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