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琪来到新的小说时,初始地点并非千篇一律的床上。
她睁开眼时,稀薄的阳光透过稀稀拉拉的树叶投射下来,零零落落地照在脸颊上,并不让人觉得温暖,反而让人心中升起一股冰凉之意。
这是一片稀疏的小树林,虽是春日,但是枝丫上却不见任何绿意,只有干枯扭曲的树干略带狰狞地插在黑色的土壤中。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连半声鸟鸣也听不到,唯一的声音来自走在她前方的两个背着登山包的学生,他们每踏出一步,脚下都传来细细的枯叶破碎声。
语琪微微停顿了一下,一边不动声色地提步跟上了两人,一边开始迅速整理起脑中的资料。
这次的背景与往日略有不同,这是一部科幻小说:三个大学生暑假无事,去偏僻的山间探险,然后经历了一系列诡异的超自然事件。
男主角陈文是学生会主席,沉稳干练又相貌堂堂,是每个学姐学妹的心中偶像,女主角舒曼是国学社社长,饱读诗书气质清华,是每个学长学弟的梦中女神,两人可谓学校中众人艳羡的金童玉女。
语琪这次的身份是林语琪,算是陈文和舒曼的学妹,为追求男主角而故意接近女主角,将跟女主角的友情当作踏板,获得了结识男主角的机会,是一个心机颇深但表面上温柔善良的女孩,通俗点来说,林语琪就是一个高明的伪白莲花。
她高明到了不止舒曼把她当作推心置腹的闺蜜,同她无话不谈,甚至陈文都认为她处处为舒曼着想,因而对她十分感激。但是当三人在别墅中接连遇到危险之时,林语琪真正的面目便一点点地暴露了出来,最后,她甚至为了自己逃脱而将舒曼推出来当作诱饵——这个女人用她的亲身行动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作真正的恶毒女配。
语琪要做的就是成为一个更加高明的恶毒女配——要装就要装到底,半途露馅这种事情从来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当然,她的目的并非扮温柔善良好得到陈文的青睐,而是为了这篇小说中的反派男配——颜步青。
这可能是她从事这个行业以来碰到过的最具特色的反派。
他是一个危险的精神体,或者用更专业的词语来描述——一段脑波频率。
至于他到底为何成为一个精神体,盘踞在这栋荒郊野外的别墅,小说中并未提到。这很正常,很多科幻小说都没有太多原理解释,这也就是所谓的软科幻,剧情才是最重要的。
不知何时开始,前面的陈文和舒曼已经停止了交谈,语琪上前几步走到他们身边,“怎么了?”
“有些奇怪。”回答的是陈文,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了指前方,“其他地方都遍布着杂草,而别墅周围却几乎寸草不生。”
语琪自然知道这是因为别墅周围都处在他的精神领域内,但是她只是若无其事地笑笑,“是你大惊小怪了吧。”说罢轻轻拉过舒曼的手,率先往前走。
陈文无奈地看着她们,但还是跟了上来。
舒曼回头看了一眼陈文,偏过头对语琪道:“你有没有觉得越靠近这栋别墅,心中越压抑?”
语琪正盯着二楼的一间房看,闻言漫不经心地笑一笑,敷衍性地道:“没有啊,心理作用吧。”
舒曼将信将疑,但还是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走,本来,来这里探险就是她提出来的,如果临阵逃脱实在太没面子,何况还是在自己的学妹面前。
这是一栋年代久远的破败别墅,外墙斑驳,一楼的两扇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二楼的右边房间有一个阳台,左边房间的窗户碎了一半,摇摇欲坠,大门敞开,远远就可望见里面的客厅中棉絮外露的破旧沙发和断了一只腿的木头茶几。
舒曼在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语琪看她一眼,笑了笑,踏上了台阶,走进玄关。
一楼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所以日光很难透进来,光线十分昏暗。一进门就有一种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树叶腐烂的难闻气味。语琪停顿了一会儿才稍微能适应,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见她似乎要踏上楼梯,外面的舒曼终于忍不住开口,“语琪!等一等!”
语琪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她,“怎么了?”
舒曼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一个人上去不安全。”说罢拉过陈文朝里面走。
跟语琪一进来就想往二楼走不同,他们一进门就各自掏出了背包中的手电筒,打开后,如临大敌一般四处查看。
见到情况变成了这样,语琪也只好留在一楼陪他们。
陈文动了动手腕,将光照在角落里的一张木桌上,舒曼顺着手电筒的光柱看过去,轻声感叹:“好多蜘蛛网……”
语琪站在他们身后,微微抬高声音道:“桌上好像有东西。”
陈文移了移光柱,于是三人都看清楚了,那是一支样式古老的钢笔,舒曼伸手拿起来,打开笔帽看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发现,便将它放了回去。
见他们差不多看过一楼后,语琪便开口提议上楼去——她刚才在进来之前就看到二楼左边房间那碎了一半的窗户上似乎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舒曼原本是有些害怕的,然而在一楼待了一会儿,没看到什么超自然的现象,也就放下心来,随意地嗯了一声,“那就上楼吧,趁天还亮着收拾一下,我们今晚就住这儿吧。”
别墅地处偏僻,他们走到这里就用了半天,现在再往回走是有些晚了,更何况他们专门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参观一下就离开的,所谓探险,起码要在这里住个两三天体验一下。
谁知三人还没有走上楼梯,身后就传来啪的一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尤为突兀。
舒曼最先回过头去,用手中手电筒扫了一下,松了口气,“没事,是刚才那支钢笔掉下来了。”说罢率先往楼上走去,陈文回头看了看后也跟着上了楼,语琪则站在原地,微微皱起眉。
按道理来讲,因为笔帽的关系,钢笔无论如何也不会滚下桌面,那么,它是怎么掉到地上的?
语琪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桌子的四只腿,差不多一样长,所以也不存在桌面倾斜度过大导致钢笔滑下的可能。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她弯下腰捡起那支钢笔,轻轻放回桌面,然后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抱歉,我们贸然动了你的东西。”
良久,桌面上那支钢笔微微颤动了一下,笔尖的位置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正好指向门口。
语琪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让自己离开这里。
这很正常,他不是什么天真善良的山间小精灵,会为迷途的旅人指示方向。他精神波的强大根基于巨大的怨恨,可以说,没有现在就下手已经算是一种友好了。
语琪暗自叹口气,摇摇头,“我很抱歉打扰了你,但是天色已晚,如果现在离开,我们三个人只能露宿野外了。”
这次她没有再收到任何回应,只是房间内的气息越来越阴冷,仿佛这个世界上最阴暗的情绪都集中到了这个角落,无形的压力缓缓推进,几乎使人喘不过气来。
语琪十分冷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惊慌没有无措,她声音轻轻地道:“或许,我们可以为你做些事情算作补偿?”
原著中,男女主角在帮他收敛了尸骨之后,他才放手让他们安全离开。
所以语琪猜测,他需要有人来帮他完成这件事。
桌面上的钢笔轻轻颤动了一下,屋内阴冷的气息凝滞了片刻,仿佛是这个别墅的主人在考虑一般。
过了片刻,有若实质的黏稠气息缓缓退开,仿佛深夜黑色的海水慢慢落潮,屋外新鲜的空气重新注入。
语琪松了口气,微微偏过头去看门外温暖的阳光,一瞬间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转回头来,对着桌上的钢笔轻轻一点头,“谢谢。”然后头也不回地往二楼走去。
舒曼看语琪久久不上来,一边将背包里的东西往外拿,一边嘱咐陈文下去看看情况。
语琪刚走上楼梯,就看到陈文小跑着下楼来。说实话,在十几岁的小女生眼中,这样的男生的确有魅力。
年轻俊朗的脸庞、沉静温和的眼神和穿上简单白t恤时那种干净俊秀的感觉,都足以在瞬间捕获一个年轻女孩的心——怪不得以前的林语琪那么喜欢他。
只是语琪不是小女生,她经历得太多,见过的优秀男人也太多,所以在她眼里,陈文也仅仅是一个优秀的男孩。他还太青涩,或许在同龄人中已经显得足够沉稳干练,但是跟真正经历过风浪的男人比起来,他还不够成熟。
她仰起头看他,自然而然地笑,仅仅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非女孩对男孩表达好感时的笑。她看了看楼上,“舒曼等急了?”
陈文点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左手按着的楼梯扶手却突然从中间啪嗒一声断裂开来。
本就老旧腐朽的木头扶手在这样的作用下开始节节断裂,瞬间便坍塌了数段。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陈文根本没反应过来,重心不稳之下,整个人都往楼梯外倾去。
这里离地面不算高,但也绝对不算低,毫无防备地摔下去,骨折是肯定的,运气差一些说不定连命也会一起送掉。
无论是从完成促成男女主在一起的任务考虑,还是出自一个人拥有的最基本的良心,语琪都不希望他出事。
她愣了愣后连忙冲上去,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试图将他往回拉,只是重力加上惯性的作用实在太过强大,这副身体又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孩,注定没有力挽狂澜的力量,于是结果变成了两人一起跌落下去。
意识陷入一片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似乎看到一点儿光亮,然后那白芒越来越耀眼,刺得人几乎睁不开双眸。
视野再次变清晰的时候,语琪发现自己以一种奇怪的状态飘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切。
不,她并不是变成了灵魂之类的东西,硬要给出一个答案的话,大概是她看到了多年前的画面。
这是一个阴雨天,天色虽然暗沉,但眼前的别墅却不如他们所见一样破败——时间倒退了多年,回到了它仍旧精致漂亮的时刻。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引导着她,语琪发现自己眼前出现了别墅内部的情景,在一楼的客厅角落,瑟缩着一个年轻母亲和她七八岁的儿子,他们惊恐地看着对面那个中等身材、面相凶恶的男人。
像是在演一出按了快进键的默剧,语琪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事情是如何进展的。
那对母子被关在二楼左边的房间里,中年男人的目标似乎是那个年轻母亲,每过几天都会抓着她的头发把她带出去,一个多小时后又把衣衫不整的她丢回来,小男孩恐惧而绝望,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遭受这样的虐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轻貌美的母亲渐渐容颜不再,而昔日的小男孩却逐渐长大。他有一张足以令所有女孩倾心的脸,五官十分清俊雅致。除此之外,他身上有一种远离尘嚣的气质,皮肤白得像是名贵的英国瓷器,眼神空洞而忧郁,带着深沉的绝望,仿佛来自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地狱。不同于长在阳光下的其他年轻男孩,他像是在阴暗之地静静生长的幽兰,神秘而晦暗,却带着一种令人着迷的气质。
语琪静静地看着这个称得上是悲剧的故事,直到那个名为颜步青的黑发男孩在窗边轻轻转过头,空洞的眼神直直地对上她,像是看得到她的存在一般。
淡薄的阳光照射在他几乎可以称作完美的侧脸上,却并不能带给人半分温暖的感觉,反而使人油然而生一种冰冷古怪的黏腻感,仿佛有湿冷的液体自脚底蔓延至头顶。
然后颜步青微微歪了歪脑袋,朝她露出一个浅淡而诡异的微笑,漂亮精致得不似真人,却也诡谲阴冷万分。
语琪心神一震,还未反应过来,就再次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之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而陈文躺在自己身旁,似乎还在昏迷之中。
借着微弱的光线,语琪看到自己身处一间狭窄却空荡的储藏室,身下的地面布满灰尘,一旁的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唯一的光亮来自似乎是被他们撞开的门外。
刚刚进来的时候,他们其实对一楼做了简单的探查,那时并没有发现这个位于楼梯旁边的储藏室,而在刚刚看到的几乎像是梦境一般的地方,她也没有看到过任何关于这个储藏室的片段。
虽然这个储藏室似乎并不重要,但是这里有一股让她觉得很熟悉的气息,十分浓郁的冰冷黏腻的感觉,仿佛渗透了这个世界上最深沉的绝望,带着像是要把所有接触到的人都拉入无底深渊一般的怨恨。
语琪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简单检查了一下自己,幸运的是刚才跌落下来,除了身上有些瘀青之外没有骨折。做完这些后,她推醒了陈文,他似乎也没有受太重的伤,只是仍有些恍惚。
不待他回过神来,语琪便拽过他急急地离开了储藏室,往二楼而去。
刚才他们跌落楼下,声响这么大,楼上的舒曼不可能听不到,而她没有赶下来的唯一原因只能是她也陷入了危急之中!
等到语琪和陈文匆匆赶到二楼右边的房间时,只看到原本镶嵌在柜门上的穿衣镜不知为何碎了一地,而舒曼则生死未知地躺在无数玻璃碎碴之中,身上血痕无数。
陈文这时才真正清醒过来,猛地冲上前去,将舒曼从一地玻璃碎片中横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大床上。
所幸的是舒曼只是受了些惊吓和外伤,并未伤及性命,只是在身上的伤未痊愈之时她应该是走不了路了,而陈文似乎也扭到了脚腕,不可能抱着她走太多路。
这样一来,情况就变成了三人似乎都被困在了这个别墅中,无处可去。
经过接二连三的意外,再联想到这栋别墅闹鬼的传闻,谁都会觉得蹊跷。陈文思索片刻后决定三人一起待在这个房间,任何一个人都不再单独行动,这样起码在危险发生的时候能有一个照应。
好在他们早就做好了在这里短住几日的准备,食物和水都准备得充分,节省一些,在这里待上一个多星期再走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接下来的两天,虽然不再有一些大事发生,但是舒曼和陈文两人似乎每过一两个小时就会遭到一些小小的意外,虽不至于危及性命,却也十分邪门。
奇怪的是,除了第一天被陈文连累着掉下楼梯之外,语琪并未遇到任何不幸,好像那位怨灵独独放过了她一般。语琪猜测是因为那天她承诺过要帮他,而收敛尸骨这事其实只需要一个人就足够,所以侵入他领地的舒曼和陈文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当然,他们两人自然不可能毫无所觉,只是奇怪归奇怪,碍于情面,他们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
又过了两日,舒曼的伤好了一些,陈文的脚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他们准备立刻离开这个不祥之地,只是诡异的是,之前一眼可以望到底的小树林这次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
无论往哪里走,走多久,三人最终都会回到别墅前面。
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肯定有问题了。
就算每次都会回到别墅周围,舒曼和陈文也不愿意再踏入别墅一步,于是三人随便挑了块空地坐了下来,互相沉默地对视着,不发一言。
没坐多久,不知从哪儿飘来几朵厚重的乌云,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周围渐渐被一种阴冷沉重的气氛笼罩。
似乎是为了呼应这种典型的恐怖片氛围,一股狂风平地刮起,将不远处的树林吹得哗啦作响。
看来他们即将迎来一场不小的暴风雨,权衡再三,几人还是决定暂时进别墅避雨。
为了不让风雨透进来,他们将门紧紧关上,因为门锁早已生锈腐坏,所以他们又拖来一旁的鞋柜抵在门上,然后互相挤挨着坐在沙发里,沉默地听着屋外的雷声雨声。
一楼的窗户原本就被全部钉死了,现在门又关上了,所以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还好沙发比较小,三个人坐在上面挤得满满当当,即使看不见彼此,也能感受到同伴温暖的体温。
不知道是气氛太压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谁都没有开口,舒曼沉默地缩在陈文身侧,而语琪则半抱着双臂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盯着虚无的黑暗。
坐了一会儿后,忽然有强烈的困倦感袭来,语琪不知不觉便陷入了沉睡。
又是和上次一样的感觉,意识被抽离,多年前的历史在眼前重现。
同样的一个暴风雨之夜,由于男人的疏忽大意,那位饱受蹂躏的母亲终于寻得一个逃离的机会,但不幸的是她面临着一个选择,一是冲出门外独自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二是回房间带着儿子一起离开。
选择一的话,她有九成的把握成功逃脱;如果选择二的话,她要在男人回来之前想办法撬开上锁的房门。这位母亲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选择了前者,独自离开了。
像是受着无形力量的引导,语琪眼前的景象变成了那位母亲在暴风雨中跌跌撞撞地离开别墅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片刻之后,眼前的画面再一次转换,她看到黑发男孩独自斜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就这样离开。
窗户是打开的,狂风携着冷雨无情地冲入房间,打湿了他额前的黑发,那双漂亮却空洞的双眸之中渐渐泛起阴鸷之色,冰冷黏腻的气息自他身上缓缓散发出来。
站在那位母亲的角度,这样做或许是最适合的选择,毕竟如果选了后者的话,两个人可能都无法逃脱,只有被禁锢在这个鬼地方,直到死。但是站在颜步青的角度来看,她的选择代表了百分之百的放弃与背叛,而在这种情况下被亲生母亲抛弃,想来比什么都痛彻心扉。
语琪有些同情他,但是这一切都只是历史的回放,她无法改变任何事。
所以她只是轻叹一口气,安静地看着一切的发展。
男人回来之后发现女人逃跑了,勃然大怒,而这次承受他怒气的变成了颜步青。
接下来的画面宛如被按下了快进键,她看到他被关入了楼梯旁边的储物室,狭小的空间内灰尘满布,鼻尖充斥的都是潮湿难闻的气味,而他的双手则被男人牢牢反绑在一根生锈的铁杆上,毫无自由可言。
一旦那道暗门被关上,储物室内就变得漆黑一片,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接下来是漫长的黑暗与死寂,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终于离开了那个逼仄漆黑的储物室。
语琪缓缓醒来,发现自己横躺在狭小的沙发上,而舒曼和陈文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她愣了愣,在看过刚才的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们如同那个母亲一样,选择了独自离开。只是不同于颜步青,她从未对他们寄予过任何希望,她唯一真正信任的只是自己,所以并没有觉得如何受伤。
缓缓坐起身后,她听到二楼突然传出舒曼的哭喊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愣了一愣之后,来不及多想,只急急地往楼上跑,等冲入左边那个玻璃窗碎了一半的房间时,只看到陈文半蹲在地上,怀里拥着低泣连连的舒曼。
窗外蓦地劈过一道闪电,照亮了陈文面无表情的脸和舒曼恐惧到极点的神色,语琪缓缓走过去,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舒曼却似根本没听到她的问题,神色慌张且茫然,一双漂亮的眼睛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
回答她的是陈文,他紧了紧拥着舒曼的手臂道:“不知道,她刚才突然站起来就往二楼跑,我跟着上来的时候就看到她推开窗户想往下跳。”
语琪沉默了片刻,看了一圈周围,只觉得那种时时刻刻都环绕在身边的冰冷黏腻之感愈发浓重。她当机立断地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先离开再说。”
陈文思索片刻后同意了,俯身一把将舒曼横抱起来。但当三人往门口走去的时候,那扇木门却在几人面前毫无征兆地砰的一声关上了。
语琪一怔,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走上前,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年久失修把手腐朽还是什么别的,门好像被卡死了,怎么都打不开。
窗玻璃碎了一半,在这样的暴风雨中根本起不到遮风避雨的作用。冷风不停地灌入,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剩下的一小半窗户上,阴寒的气息无处不在,几乎侵入骨髓。
陈文忽然开口,带了丝无法掩饰的慌张,“你有没有什么感觉?”他的声音甚至有些不稳,同平日里沉稳可靠的形象大有出入。
语琪愣了愣,转过头看他,“什么感觉?”
“像是……有人卡住你的脖子。”
语琪此时已经看到他脖颈处的皮肤有五个深深凹陷进去的指印。一时之间,她不禁愣住了,回过神来的时候,余光忽然瞥到一旁的窗玻璃中不止映着他们三个的身影,还有一个高瘦的人站在陈文身旁,右手紧紧地掐在他的脖子上。
是颜步青,只是他的样子跟她在梦境中见过的略有不同,更加瘦削,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眼底下面有深深的青黑,面孔苍白到毫无血色,不过这一切都无损于他的清俊。
语琪自认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但是在这种阴森的气氛下,如果对方长得稍微好一些总是能让人多些勇气的。她上前一步,一边对照着窗玻璃中几人的方位,一边伸出手试图格开他的手臂,低声对陈文道:“带舒曼离开这里,快!”
意料之中,她根本触碰不到他,只是徒劳地穿过他的手臂,且在一瞬间感到一种透骨的沁凉,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陈文已经有些呼吸困难,“那你呢?”
语琪看也不看他一眼,语速飞快道:“别管那么多了,快走!门踹不开的话就用椅子砸开!”
陈文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听从了她的话,抱着舒曼撞开了门,冲下楼去。
语琪冷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玻璃中的颜步青,低声道:“放他们离开,好吗?”
颜步青缓缓收回手,漂亮却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半晌,他意味不明地半勾起唇角,朝她露出一个跟上次一模一样的笑容,浅淡却诡谲。
他微微低下头,抬手轻抚她的鬓角,动作温柔却笑容冰冷,薄唇微微开合,声音像是直接印刻在她脑海之中,“他们抛下你走了。”他的语气宛若叹息,“人性就是这么丑陋,不是吗?”
面前虽然只有空气,但是无论是一旁的窗户还是满地的碎玻璃上都有颜步青高挑颀长的身影。
你无法触碰到他,但他的确无所不在。
每一块碎玻璃上都清晰地反射出这样的画面:清秀俊逸的黑发男孩微微俯身,含着冰冷的笑意将手掌轻轻贴在女孩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缓缓摩挲着。
这样的动作近乎情人间的温柔爱抚,但是他眼中空洞的冰冷和深重的戾气则完全否定了这个可能。
语琪只觉得脸颊处传来沁入骨髓的冰寒,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湿淋淋的海蛇将它的鳞片紧紧贴在皮肤上,不怀好意地用冰冷的竖瞳盯着你的弱点和破绽,伺机等候着一击必杀。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尽量用冷静的语调道:“请让他们安全离开。”她顿了顿,又保证似的道:“我可以留下来帮你。”
颜步青闻言缓缓收回手,却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他紧紧盯着语琪的脸,唇角勾起漂亮得近乎诡异的弧度,“想让我放他们走吗?”他笑一笑,转过身去看向窗外,缓缓地低声道:“试着求我看看,或许我会答应呢。”
他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抱着舒曼跑向树林的陈文,漂亮的黑眸之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戾气和阴冷。
顿时,窗外掀起一阵猛烈的狂风,比先前更为密集的暴雨也像是听从他的命令一般倾盆而下。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中却不是快意,而是空洞一片。他的表情淡淡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的两人,身上渐渐聚集起暗沉的气息。
语琪沉默地看着这几乎可称作呼风唤雨的一幕,微微闭了闭眼,轻叹了口气。最终,她看着窗玻璃中映出的他的身影,一字一句地轻声说:“求你,放过他们。”
颜步青放下了手,微微偏过头来,却并不回头看她,而是同样看向窗玻璃,盯着镜中她的双眼缓缓地道:“放过他们吗?”他笑一笑,眼角眉梢精致得不似真人,但唇角的笑意却沁着透骨冷意,“那么,谁来放过我?”
不待语琪开口,他继续冷冷地说:“我对你网开一面,并不代表你就可以干涉我的决定。”
他转过身,用手背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凑到她的耳畔轻声道:“你和他们没什么不同,只不过你比他们多一点儿用处罢了。”
语琪安静地任他动作,不避开不反抗,只静静地和他对视,漂亮的黑瞳平静似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惧恐慌。
即使是颜步青,也对她冷静自持到这种程度感到些微诧异,他愣了愣后,似笑非笑地问:“你不怕我?”
语琪并不回答,而是缓缓抬手,空握住他的手腕。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开口,“这样有意思吗?放过他们,也放过你自己吧。”
颜步青皱了皱眉,垂下眼睫,静静地看着她松松握起的右手,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一般,自顾自地低声道:“你似乎真的不怕。”他轻笑,“还真是胆大的人类呢。”
语琪自知这招怀柔政策失灵,刚打算放开手,颜步青便动了动手腕,反手扣住了她的手,冰冷黏腻的感觉立刻侵入肌肤。她皱眉,抬头看向他。
黑发的男孩垂着首,轻声道:“你们的体温,总是这么温暖啊。”他的皮肤苍白到毫无血色,安静地低着头时给人一种忧郁而神秘的感觉,但被他握住的地方却不可避免地感到冰冷黏腻。
他似是贪恋地摩挲着她的皮肤,片刻之后,抬起头看她,挑了挑眉,“我可以放他们离开,但是你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语琪皱了皱眉,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什么代价?”
一刻钟后,语琪躺在右边那间玻璃还算完好的房间的大床上,双手交叠放于腹上,冷静地问:“是这样吗?”
颜步青站在窗边,侧头看了她一会儿,皱眉命令道:“转过身去,背对门口。”
语琪忍耐着闭了闭眼,但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不一会儿,身边的床垫微微一陷,虽然没有任何声息,但是语琪知道,是他躺了上来。
果然,下一秒她就感觉到有冰冷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腰身,脖颈处也传来冰冷黏腻的感觉,应该是他将下巴抵在那里了。
语琪冻得哆嗦了一下,却并没有挣脱,颜步青似乎很满意,适当地微微放松了一下手臂,然后便不再动作了。
或许是对活人体温的贪慕,使得他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就像是常年置身于冰雪之地的人,在多年之后终于寻到了一处火堆,他对温暖的渴望显而易见。
这个冰冷而安静的拥抱整整持续了一夜,在黎明到来的时候,第一缕阳光穿过破碎的窗玻璃笼罩在语琪身上,她缓缓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身后的颜步青已经离开。
她有些艰难地动了动冻僵的身体,扯过一旁的被子紧紧地将自己裹起来,然后重新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语琪半撑起身体,便看到旁边的床垫上有凹陷的痕迹。她愣了一愣,侧过头看向窗玻璃,果然看到颜步青侧坐在床沿上。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哑着嗓子问:“他们离开了吗?”
黑发男孩像是没有听到她的问题,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静静地看向窗外,毫无瑕疵的侧脸在淡薄的阳光下有着冷玉一般的质地。片刻的沉默之后,他转过头来看她,漂亮的黑眸空洞而冰冷,“我没有阻拦他们离去。”
语琪点了点头,稍稍放下心来,顿了顿后开口问:“那么,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颜步青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轻轻抬手抚上窗棂,眼神有些空洞,“听说过那个故事吗?有一个魔鬼被封印在一个瓶子里,被关了很久很久。如果有人在第一个三百年内把它放出来,他愿意满足那人的任何愿望;如果有人在第二个三百年把它放出来,他什么都不会给他;而如果有人在第三个三百年放它出来,会收到的唯一回报是魔鬼的报复。”
他缓缓走近她,苍白清俊的脸庞和忧郁空洞的眼神足以捕获许多女孩的芳心,“如果你早些出现,我会感激上苍,但是现在,”他轻轻摇了摇头,叹息般地道:“太晚了。”
语琪忍不住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即使你完成了我让你做的事,我也不会让你离开这里。”颜步青侧身在床沿上坐下,他的笑容完美却冰冷,“很抱歉,我已经失去了感激之心,你会收到的唯一回报就是永远的囚禁。”他似是很惋惜地摇了摇头,“我能放他们走,却不会让你离开这里半步。”
语琪并没有觉得多么恐惧,事实上,在任务完成之前她也不会主动离开这里。只是他的说法未免让人心生忧虑,一个没有感激之心的人是很难被打动的。
他现在表现出的所有对她的兴趣,都像是寂寞了许久后的一个孩子得到一件玩具一样,那是一种十分冷酷的好感,并非喜欢。
等他腻烦了之后,会毫不犹豫地取走她的性命,像是任何一个孩子残忍地丢弃老旧的玩具一样。
她本来指望通过帮他做些事来获得好感,但是现在看来,就算帮他再多,似乎也得不到任何该有的回报。
语琪有些茫然。
一个心怀怨恨与绝望,对这个世界充满憎恨、毫无感激之心的人,要如何让他喜欢上自己?
给出一个正确的答案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语琪所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先减少他内心的负面情绪。
在又一次进入那熟悉的状态时,她并没有采取原先静静旁观的方式,而是试图给予那个曾经的男孩一些安慰。
而就在她决定这么做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仿佛被按了重放键一般,画面又回到了她第一次看见时的样子:年轻漂亮的母亲搂着黑发小男孩瑟缩在角落里,对面的中年男子满脸凶恶。
一时之间,语琪有些愣怔,甚至忘记了自己刚刚决定要做的事情。她愣愣地看着一切重演,直到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在困惑,但这没什么好困惑的。”颜步青带着些嘲讽的意味道,“所有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重演,而我的力量则依凭着这些越来越强。”
语琪皱眉,从地上随手捡了片碎玻璃,果然看到颜步青站在自己身侧。她偏过头去看他,“什么力量?憎恨的力量?就为了这个,你一次又一次逼迫自己回忆曾经的痛苦,值得吗?”
颜步青淡淡一笑,“痛苦?不,我已经不会再因为他们感到痛苦了,这两个愚蠢的人不配。但你说得对,憎恨的确给人力量。”
此时中年男人已经开始殴打那个母亲——因为她试图反抗。小男孩恐惧又绝望,他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挤在狭小的角落里不停地啜泣。
语琪并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小男孩面前,缓缓蹲下,试探着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手并没有如同预料的那般穿过他的肩膀,而是真正地触碰到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瘦弱与单薄。
任何一个有些良心的人都会在此时生出恻隐之心,语琪也不例外。她叹了口气,轻轻将小男孩颤抖的身体搂入怀中,一边温和地拍着他的背,一边轻声安慰。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被人碰触,小男孩并没有放松下来,而是身体僵硬地抬头,茫然地看向前方,“谁?”
语琪怔了怔,才意识到他看不见自己,正如同在现实世界,她看不见颜步青。
语琪迟疑了片刻,刚要开口,对面的中年男人便往这边走来,他粗鲁地抓着女人的长发,像扯一只麻袋一般毫不怜惜地将她扯了过来。
在这样的气氛下,即便知道对方根本看不见自己,语琪也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紧张,她下意识地搂紧了怀中的男孩,往后退了退。
就在男人离他们不足两米时,颜步青的声音十分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丝嘲讽的味道,“我以为你知道,这个世界只是用我的回忆建造起来的,无论做什么都只是无用功。”
语琪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但是她的目的并不是改变过去,而是改变现在。通俗一点解释,她做这一切虽然有同情这个小男孩的原因在里面,但更重要的是给现在的颜步青看——就像一个员工固然想做好他的本职工作,但还是会在老板来的时候表现得更加积极。
因此她依旧将男孩护在怀中,并没有退缩。嘴脸凶恶的男人越走越近,而她则缓缓抬起头,朝着颜步青刚刚站着的地方轻声请求:“帮帮我们。”
颜步青皱起眉,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后才缓缓抬起手……
男人伸向男孩的手瞬间停住,周围的场景在眨眼间解体又重构,转瞬间变成了另一幅景象。
不再在阴暗的一楼客厅,而是在二楼左边的房间,房门紧紧锁着。
天色阴沉而晦暗,沉闷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静静地照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渲染出一种略有些压抑的氛围。
那位年轻母亲不在这里,只有小小的颜步青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窗外发呆。
他不像同龄的男孩子那般活泼开朗外向阳光,即使现在的他身上没有日后那种冰冷黏腻的让人不适的气息,但是也没有多少活力,显得安静而死气沉沉,像是一具精致漂亮却不具灵魂的木偶。
无论是现在还是小时候,他的外形条件都几乎无可挑剔,但是相反,对上他的眼神,却会给人一种很不适的感觉——他的眼睛漂亮得像是上等黑曜石,但是眼神却很空洞,带着淡淡的死气。哪怕上一秒你再怎么愉快,在接触到他空洞无神的视线时总会在瞬间感到压抑。
语琪站在离床半步远的地板上,看了他片刻后,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窗户。
现在的窗户还是完好的,而意料之中,她看到颜步青高挑颀长的身影就在自己身边。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曾经的自己,平静得像是在看着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就像是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他平静地看着母亲远去。
阴沉的天空渐渐暗下去,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玻璃窗上开始出现细细的水痕。而在细微的雨声中,房内都显得更加死寂而压抑。
小男孩缓缓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着冰冷的木地板走到窗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窗户。
看着他的动作,语琪忍不住开口问身边的颜步青,“他在干什么?”她顿了顿,意识到这样的说法有些不正确,于是改口,“你在干什么?”
颜步青瞥了她一眼,淡淡地回答道:“他想开窗。”
话音刚落,窗户便被那个黑发的小男孩打开了,一瞬间,带着冷意的风灌入室内,还带着细碎的雨丝,吹拂在脸上,带着冷冷的气息。
语琪皱了皱眉,不再考虑他奇怪的举动,而是快步走上前,将窗户重新关上,避免风雨进来。
小男孩看到窗户自己关上后愣了一瞬,然后看到了窗玻璃上语琪的身影,他轻轻皱起眉,仰起脸看她,沉默了一会后才轻轻问:“你是幽灵?”
她哑然,不知如何回答,最后只是无奈地说:“不要光脚站在地板上,容易着凉。”
小男孩闻言微微偏了偏头,漂亮的黑眼睛空洞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实话说,他漂亮得过了头,到了有些诡异的地步,被他这样盯着并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语琪下意识地随便扯来一个话题,“你妈妈呢?”问出口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不恰当,可惜要改口已经晚了。
小男孩却仿佛没有听到她问了什么,而是自顾自地说:“你是来带我走的,是吗?”
“嗯?”语琪不明就里。
男孩却上前一步,“妈妈说过,只有当我们终于能从这个世界上解脱的时候,才会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语琪并没有为自己变成了“东西”而太过计较,只是觉得有些难受,普通的小孩谁会认同“死亡就是解脱”的观点?
她轻叹了一口气,蹲下身跟他平视,“那么那边的那个哥哥呢?你看得见他吗?”她指了指颜步青所站的地方。
男孩疑惑地转过头去,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茫然,“什么?”
语琪愣了愣,还未说什么,眼前的情景又再一次转换,在周围的景物分崩离析又重新组合的过程中,她听到颜步青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
“他看不见我。”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的景象就恢复了清晰。
是上次她看到过的暴雨夜,她看到那个年轻母亲瑟缩在沙发的角落,安静得像是一具尸体。
外面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雷声,一阵强风吹来,将掩着的木门吹开,砰的一声砸在一旁的鞋柜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女人惊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门竟然是开着的。
她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抬头望了望楼梯的方向,脸上现出犹豫的神色,但是片刻之后又似下定了决心,猛地冲出门外,在瓢泼大雨中拼命地往树林中跑去。
语琪下意识地就想跑上去拦下她,但是跑了几步后才意识到此刻还可以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她蓦地停下来,转身匆匆朝楼梯的方向跑去。
在跟颜步青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语琪瞥他一眼,知道现在浪费时间解释不是明智之举,于是一言不发地挣脱了他的手,快步冲到二楼,随手拖过一张结实的凳子就开始砸门。
幸亏木门并不很结实,在她的努力下很快摇摇欲坠,只是门锁处还紧紧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