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琪皱了皱眉,退后了数米,然后猛地发力跑起来,借着惯性狠狠地在门上踹了一脚。
木门应声而落,轰的一声砸在地上,语琪冲进门去,一把捉过还处在呆愣惊讶状态的黑发男孩的手臂,拉着他就往门外跑。
不幸的是,他们刚冲到一楼,就看到从外面回来的中年男人,他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客厅中,阴沉的双眼缓缓看过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和畏惧。
语琪仔细想过,颜步青难以攻克的原因就在于他内心的负面情绪太多,不好打动,而这每一次的记忆重现都会增加他内心的怨恨,对她而言是很不利的,所以当务之急是通过一些必要的行动阻止他心中怨憎的增加。
因此,语琪愣了一瞬之后并没有放弃,而是当机立断地拉着男孩往厨房跑去。之前她有注意到,一楼的所有窗户都钉得很紧,而厨房窗户上的木条只有零星两条,比较容易破坏。
她将小颜步青一把推进厨房,在男人追上他们之前回身猛地关上了厨房的门,然后随手在铁锅里抓起一只锅铲,扑到窗前开始撬那被钉在窗户上的木条。
第一根木条被撬动的时候,厨房房门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是男人追了过来。
厨房的门并不结实,承受不了几次撞击,男人随时都可能冲进来。语琪咬牙,拼尽全力握紧手中锅铲使劲一撬,木条应声落地。
她松了口气,将小男孩抱起来,低声道:“爬出窗,不要回头,拼命向前跑!”
他一愣之后抓紧窗棂,用尽全力往外爬,很快便翻了出去,落在地上。语琪刚松了口气,一只冰冷的手便按上了她的右肩。
语琪愣了一瞬,在看清窗玻璃反射的身影后才放松下来,是颜步青。冷冰冰的阳光淡淡洒在他几乎完美的脸庞上,清俊而雅致。
背后的厨房门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撞击声,但是不知为何,紧张恐惧的心情不再,语琪渐渐平静下来,通过玻璃窗和他静静对视。
以两人为原点,周围的景象开始渐渐扭曲、旋转、模糊,最终变成一片虚无的黑暗,所有的声音都逐渐被抽离,整个世界像是只有他们一般。
这次的情况实在不同以往,语琪皱了皱眉,在漆黑一片之中开口:“怎么了?”
没有回应,只是周围的一切缓缓变化,最终定格在二楼右边的房间中。
颜步青的声音这才响起来,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你的朋友回来了。”
语琪还未反应过来,就看到他脸色剧变,原本就苍白无比的脸孔现在更是惨白得吓人。像是被什么力量所制一般,他身形不稳地倒退几步,手臂无力地扶在窗台上,面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就连映在玻璃上的身影也淡了几分。
愣了一愣,语琪上前两步,带些担忧看向他,“你还好吧?”她伸出手想要扶他,却只是徒劳地穿过他的手臂。
颜步青并未注意到这些,虚弱无力地靠在窗旁的墙壁上,低头看向窗外,死死地盯着树林的边缘处,直到三个人的身影依次缓缓从林中走出。
语琪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陈文和舒曼的身影,以及一个中年人。
即使距离隔得不近,远远望去,也觉得那中年人身上有一种有若实质的气场,或者换个说法,他似乎也具有超自然的能力,而且应该对颜步青能造成伤害。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颜步青的第一个举动不是逃跑,而是伸出右手,死死地卡住她的脖颈。
语琪感觉得到,他冷冰冰的手指掐在自己脖子上,指尖深深陷入皮肤——他并没有半分手软。
漆黑的双眸漂亮却空洞,他虽然卡着她的脖子,却没有施舍给她半分目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房门外的楼梯口处。
语琪微微动了动,调整了一个让呼吸通畅些的姿势,平静地等待着那三个人的到来。
只要稍微冷静下来思考一番,便知道他的目的在于把自己当作人质,从而得到逃脱的机会——颜步青不愧为反派,这段日子两人也算是朝夕相处,她也向他表达了足够的善意和好感,但是他就是有本事不念任何情分,在危险到来时毫不犹豫地将她扯来当挡箭牌。
果然如他自己所说,他没有半分感激之心。
不过祸福相依,按照现在的情节发展,对她倒未必没有好处,很多时候,患难更加容易见真情。
颜步青是真正的心硬如石,若不被逼到真正狼狈的境地,恐怕她付出再多,他也无动于衷。
很快,那个中年人便带着陈文和舒曼来到了二楼。
颜步青一手制住她的脖子,一手将她往前推了推,陈文、舒曼皆是脸色一变,大概是看到语琪的脖颈上凭空出现的指印。
那中年人却仿佛能看到颜步青的身影一般,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的方向,“……上呼玉女,收摄不祥……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那声音低沉肃穆,仿佛回响在每个人的耳旁。
随着他缓缓念出咒文,颜步青的脸色愈发苍白,额上也缓缓渗出冷汗来,但是他没有半分退缩,卡在语琪脖颈上的手反而又紧了一分,神情愈发冰冷凌厉。
语琪被他掐得咳嗽了一声,往后仰了仰头。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越来越多冰冷黏腻的气息自他身上散发出来,带着浓重的怨气和憎恨,缓缓地朝着对面三人逼去。
但同样的,那令人不适的气息散发得越多,他的脸色愈难看,像是精气被缓缓掏空一般,很快语琪就感觉到后背传来阴冷的触感和不轻的重量。
不知道是不是力量透支太过而导致脱力,片刻之后,颜步青动了动手臂,几乎将半身重量压在了她身上。
与此同时,他略带凉意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助我离开这里,否则现在就杀了你。”
语琪无奈,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体,挡在他前面,将右手缓缓伸向背后,让他扶着借力。
陈文、舒曼两人看不到颜步青,只是有些紧张地朝语琪招手,让她快些过去。
未等她开口回答,那个中年人便低声解释道:“她被制住了,脱不开身。”
语琪连忙顺势道:“是的,他现在就掐着我的脖子。”她顿了顿,演技颇好地颤声道:“救救我!”
陈文和舒曼闻言面面相觑了片刻,终究还是妥协,“那他要怎样才能放了你?”
一刻钟之后,在陈文、舒曼和那位中年道士的注视下,颜步青挟持着语琪缓缓离开了这栋别墅,步入不远处的小树林中。
刚一离开舒曼等人的视线,颜步青卡在语琪脖子上的右手就无力地滑落下来。
她只感觉到身上一轻,刚才的冰冷感觉也随之消失了。
语琪意识到情况不妙,连忙从口袋中掏出一片碎玻璃来,这是她之前在闲暇时磨过棱角的,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凭借着那片碎玻璃,她很快就找到了颜步青的身影,他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无力地半跪在地,一只手撑在地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像是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双眸紧紧阖着,身体一阵一阵地发着抖。
语琪连忙来到他身旁蹲下,“怎么了?”
颜步青似乎将所有力气都拿去对抗痛苦了,手指紧紧扣着地,指甲在泥土上留下四道深深的划痕,清瘦单薄的身体一直在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平复下来,未等语琪开口询问,他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陷入皮肉。
语琪吃痛,却没有挣开他的钳制,反而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走。”
颜步青有些吃力地抬起头看她,冰冷空洞的视线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像是在辨认她是否在说谎一般。
语琪并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且带着安抚的意味。
片刻之后,颜步青垂下眼睫,缓缓松开她的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树旁,疲惫地靠着树干坐下。
语琪走近他,不动声色地站在恰好可以替他挡去阳光的位置。
刚才她就注意到了,如果有阴云遮蔽了太阳,他的情况就会好些,反之则否,所以她推测,目前因为一些情况,他并不能接触阳光。
颜步青自然不可能感觉不到她的动作,片刻之后,他仰起脸,空洞冰冷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她,显得十分高深莫测。
语琪很清楚这些反派的心理,有的时候你好心去帮他们,反得不到回报与感激——比起这个,他们更在意你知道了他们的弱点。
而不凑巧的是,太阳在此刻缓缓从云后移出,不过短短片刻,阳光便重新蔓延到了各个角落。
语琪无奈,只得迅速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递给他,当然,同时也算是间接承认自己看出他此刻惧怕阳光的事。
颜步青神色淡淡地接过她的外套挡在面前,“为什么不离开?”
语琪知道,刚刚她其实有大把的机会转身就跑。
如果此刻面对的是其他人,或许她会用一句“我喜欢你”来回答,但是对于颜步青这样的人来说,这个答案只能更引起他的怀疑,毕竟这几天来,他根本没有什么足以令她爱上自己的言行。
语琪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我曾经承诺过要帮你。”
颜步青并不是那种可以轻易糊弄的人,闻言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她,“这个承诺足以让你背叛你的朋友来帮我?”
意料之中,他并不相信这个回答,或许此刻他已经开始朝最坏的方向揣测她的目的了。
语琪叹了口气,缓缓别开脸去,似是十分迷茫一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顿了顿,有些恍惚地看向他,“我不希望他们有事,但是,我好像也不希望你有事。”
颜步青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他愣了一愣,接着缓缓移开了视线。
换作他人来说这句话,他必然不信,但她却不一样,可以说自从他们第一次相见,这个女孩便处处与常人不同。
颜步青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么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顿了顿,又欲盖弥彰地加上了一句,“放心,我不会对你的朋友如何的。”
语琪自然不可能相信他后面的一句话,他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不反击,宽容大方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不信归不信,为了完成任务,她只能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什么事?”
夜幕很快便降临了,周围出乎寻常地寂静,连半声虫鸣都听不到。
颜步青轻轻将外套递还给她,然后扶着树干起身,“跟我来。”
语琪挑了挑眉,接过外套穿上,跟在他身后缓缓朝树林深处走去。
同之前几次跟陈文、舒曼一起的时候不同,这一次他们很快就将小树林走到了底,月光笼罩之下,抬眼便可看见不远处一堆堆的绿草野花,鲜活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颜步青将一个位置指给她看后,语琪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你不一起去吗?”
他摇摇头,平静地道:“我出不去,只能走到这里。”
语琪看了他一会儿,意识到这句话应该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真的。如果不是这样,他在知道具体位置的情况下大可以自己来做这件事。
只是令她惊讶的是,他竟然毫不隐瞒地告诉她,他无法走出树林,这等于变相地告诉她,如果她出去了就不再回来,他也没有一点办法。
按照颜步青的性格,他只会百般掩盖这个事实,不可能把它说出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比如在她身上下了个禁制之类的防止她逃跑。
而现在他这么说,应该只是在试探她。
语琪最不怕的便是这样的试探,点点头后独自走出了树林,往他说的方向而去。
那是一处十分隐蔽的地方,若不是他事先告知,恐怕她永远也不会注意到这里。
语琪左右看了看,果然看到隐于浮土之下的一截白骨,作了一番心理准备后,她缓缓蹲下身,脱下外套铺在一旁,然后用手轻轻扫去覆于那白骨上的浮土。
颜步青远远站在树林的边缘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背后紧捏的拳头缓缓松开。
等到语琪捧着用外套裹起的白骨回到他面前时,颜步青的面色才缓和下来,他抬手轻轻抚上那白惨惨的骨头,唇角扬起一个漂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的手拂过之处,白骨竟寸寸为灰,转瞬之间在夜风之中散去,而他身上那种沉重的冰冷气息则变得极为厚重,单单是站在他身边,语琪都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寒冷。
月色渐渐淡去,乌云遮蔽天空,周围变得黑沉沉一片,仿佛所有的空气都被黏稠的墨汁取代。
而在这令人讶异的黑暗中,语琪却感到颜步青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冰冷刺骨的感觉让她几乎瞬间甩开他的手,但是她还是忍住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下,颜步青似乎在笑,那种带着无尽冷意的笑。
他轻轻地在她耳畔低声道:“你做得很好,现在,让我们回去见见你的朋友。”
颜步青带着她走过的地方,都弥漫着一种冰冷而黏腻的气息。
仿佛有来自深渊的冷意重重叠叠地缠绕上她的脚踝,一直蔓延到头顶,将她整个人淹没在绝望的泥沼中。
语琪以为自己的意志已经足够坚定,但是如果颜步青没有一直拉着她的手,引着她一步一步往别墅走,她或许就要迷失在这浓重的沉黑气息之中。
跟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相比,现在的他无疑更加强大。
比如此时此刻,他牵着她的手,缓步走在漆黑一片的树林中,即使一言不发,身上已有一种威严的气场,就像是王引着王后,走在通往加冕仪式的红毯之上。
万籁俱寂,树叶间的摩挲声许久没有响起,风似乎也停止了涌动。一片死寂之中,唯一的声响出自他们脚下,是碎裂的枯叶发出的沙沙声,却衬得四周更加安静。
很快,他们便回到了别墅。
在这样浓重的阴暗气息下,陈文和舒曼早已陷入昏迷,那个道士还勉强保持着清醒,只是身体已无法动弹。
他们三人现在都是待宰的牛羊,生死都在颜步青的一念之间。
语琪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种情况下,等待着陈文和舒曼的会是什么。
不论是出于完成任务的目的,还是出于对他们冒险回来营救她的感激,语琪都不希望看到他们出事。
但是如果直截了当地阻止他,以颜步青这样的性格,恐怕会将她的阻拦直接划归到背叛的层面,到时只会将情况弄得更加糟糕。
她需要说服他放他们安全离开,又不把自己搭进去。如果面对这种情况的是经验不足的新手,恐怕会感到手足无措,但是语琪已经历练多年,在这个行业中可以算作长老中的长老,应付起来还不算太费心神。
眼看颜步青放开她的手,就要往三人走去,语琪轻声开口:“等一下。”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轻笑了一声,“嗯?”他的笑意有些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语琪上前一步,试探地握上他的右手,出乎意料,这次竟然没有直接穿过他的手背,而是触摸到了他冰冷光滑的皮肤。她愣了一愣,很快冷静下来,压低声音缓缓地道:“打个赌好吗?你赢了就随意处置他们,我赢了的话,请放他们离开。”
颜步青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笑开,“我说过,不会对你的朋友如何的,你太紧张了。”
语琪自然不可能相信他这话,只是握紧他的手,“答应我,好吗?”
颜步青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地答应下来,“打什么赌?”
赌什么也是一个学问,必须要挑一个他认为不可能,但却一定会成功的事情来赌。颜步青曾被亲生母亲抛弃,最不信任的恐怕就是感情,而舒曼和陈文作为这部小说里的男女主角,最能经得起考验的也就是他们之间的感情。
所以,语琪跟他赌,在遇到关乎性命的危急之时,舒曼和陈文都会将生还的希望留给对方。
颜步青自然是第一时间就表示了不屑,原本还有些不情愿的意味在,但是现在他近乎愉悦地接受了这个赌约,似乎已经确定赢的那人是他。
然而最终的结果,自然是语琪赢了。
舒曼和陈文没有辜负她的一番努力,都坚守住了自己的爱情,在生死关头选择了自己面对死亡,而让对方有机会活下去。
赌约的结果出来的时候,颜步青陷入了沉默,但出乎意料,他竟遵守了承诺,让舒曼和陈文自昏迷之中解脱。
他们醒来后,带些惊悸对视一眼,然后十分有默契地握住对方的手。
语琪用眼神示意他们赶快乘机离开,毕竟颜步青随时可能反悔。
陈文沉默了片刻,当机立断地拉起舒曼就往外走,而舒曼却不愿就这样离开,坚持要带着她一起走。
语琪颇有些无奈,为了让他们安心离开,她轻轻拉起颜步青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然后朝他们安抚地笑了笑。
舒曼惊愕地瞪大双眼,仿佛她吻的是一具千年木乃伊,陈文虽然也惊讶,但是反应到底平静许多,很快他便架起那个道士,拉着舒曼迅速离开了。
语琪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才收回视线,这才发现自己仍握着颜步青的左手,而对方此刻看她的眼神,十分晦暗复杂。
其实她多少能猜到一些他此刻的想法,他大概是很不好受的,毕竟,舒曼和陈文能为对方做到如此程度,而同他血浓于水的母亲却将他抛弃。
语琪轻叹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手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虽然她离开了,但是我会在这里陪你。”
颜步青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谁,闻言定定看了她片刻,却是缓缓移开了视线。
语琪不以为意,只轻轻笑了开,“谢谢你放他们离开。”
颜步青并不作声,只是态度颇为冷淡地将手从她手中抽回,转身走上楼梯,声音低低地传来,“不用刻意讨好我,想走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会阻拦。”
语琪当然不可能离开,而是沉默着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她走进房间时,颜步青正如往常一般站在窗前,稀薄的月光穿过碎了一半的窗户洒进来,清清冷冷地映在他线条完美的侧脸上,衬得他的表情更加疏淡。
他听到了语琪走进来的声音,却并没有回头,而是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身上带着沉重晦暗的阴冷气息。
语琪缓缓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的腰,慢慢将侧脸贴在他清瘦单薄的后背。
周围一片静谧,她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抱着他,即使两人肢体接触的部分传来阵阵冻彻骨髓的冷意,她也没有放手。
自从那天之后,颜步青身上散发出的阴冷黏腻气息愈发沉重黏稠,整个别墅都笼罩在一种阴郁晦暗的气氛之中。除此之外,哪怕几百米外晴空如洗,别墅上空也永远覆着厚重的一层铅灰色低云,几乎不见天日。
长时间身处这样的环境中,毫无疑问会使人感觉十分压抑,心理素质稍差一些的人便会情绪一日比一日低落,直至最后精神崩溃。
语琪虽然心神坚定,但也免不了受其影响。精神方面的影响还在其次,最严重的是生理方面。女孩的体质本就不能同男孩相比,在这样阴暗潮湿的环境中长时间居住,无法接触阳光,又时常因跟颜步青接触,免不了寒气入体,如此这般,不过一个月下来,她已经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状况的变化。
跟刚来这里时的身体状况完全不同,现在她明显可以感觉到自己精神恍惚,早晨起来脑袋经常隐隐发疼,时常胸闷且呼吸不畅,额头和手心时不时便会冒冷汗,整个人都感到疲惫无比。
如果这副身体是一台机器,那么毫无疑问,它已经到了瘫痪崩溃的边缘。
而雪上加霜的是,最近颜步青对她体温的需求日益增加,经常连着几天把她当成热水袋一样抱着睡上一整晚,这样之后,她第二天几乎从早到晚都浑身发冷,脸色苍白得跟颜步青没什么差别。
不是不想完成任务,只是这样发展下去,恐怕还未成功就已先成仁。
而就当语琪打算避开颜步青一段日子调养身体的时候,他却出乎意料地开始收敛周身阴冷凝重的气息。
语琪感到好受许多的同时,也为这现象背后所隐藏的信息由衷欣慰,他肯改变,就说明至少此刻他对她是抱有好感的,这也代表完成任务的日子会很快到来。
而更令她感到惊讶的是,接下来的几天,别墅上空厚重的阴云竟在缓缓散开,许久未见的阳光重新洒入室内,驱走了潮湿与寒意,房间内温暖明亮得让人心间发软。
干净温暖的空气,明亮柔和的阳光,都是人类所向往的,但是语琪很清楚,这绝对不是一个适合幽灵的环境。
事实也的确如此:她的气色一天天地变好,颜步青的脸色却是一天比一天苍白。
而且很奇怪的是,他开始有意地避开她,语琪在连着两天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后决定主动去找他,只是她找遍了一楼和二楼的所有房间都不见他的踪影。
那么只剩下阁楼这一个可能了。
语琪翻出一个老旧的木梯搭在阁楼入口,小心地爬上去,轻轻推开活动木板,适应了一下阁楼的昏暗光线才缓缓爬进去。
阁楼似乎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通风口,可以想见,除了一楼的储物室以外,这里大概是整个别墅最阴暗的地方了。
她小心翼翼地在漆黑一片之中摸索着前行,触手所及皆是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潮湿阴冷的气味。
即使足够谨慎,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她还是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木凳,砰的一声回响在寂静的阁楼中,显得尤为突兀。
语琪愣了一愣,刚想蹲下身去扶凳子,就听到颜步青的声音低低响起,不再像以前那样出现在脑海,而是真真切切地在耳畔回响。
跟这几天他所作出的让步与牺牲完全相反,此刻他的语气充满了冷淡和疏离,是那种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你上来做什么?”
她缓缓放开手中的木凳,站起身来,声音平和地道:“我担心你。”
回忆着刚才声音发出的地方,语琪辨别了一下方向,缓缓朝颜步青走去。
“别过来。”就在她越靠越近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我控制不了力量。”
可惜为时已晚,她伸出的左手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右手臂,或许是将骤然得到的巨大力量都压制在体内的原因,他的体表皮肤冷到几乎可以冻伤人的地步。
而即使忍耐力再强,语琪也在反应过来之前便因痛收回了手。
但压制在他体内的阴寒气息却因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而猛地溢出,像是无比强大的电流,在瞬间便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全身。
那是一种极致的寒冷,冷到足以冻伤灵魂。
语琪只感到喉头一甜,浑身血管似是一寸寸地凝结成冰,四肢麻木而僵硬,根本不受大脑控制。她双膝一软,无法自制地跪倒在地,张嘴便吐出一口鲜血来。
颜步青似乎也在这样的变故之前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来扶她,伸到一半总算反应过来,猛地收回手去。
过了许久,语琪才渐渐缓过来,只是却止不住地咳嗽,几乎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一般。
颜步青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地缓缓道:“抱歉。”
语琪愣了愣,捂着嘴仰起脸看向他的方向,却只见一片漆黑。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将咳嗽压下,哑着嗓子轻声道:“不,是我的错,我太莽撞。”话音未落,便又忍不住地咳嗽起来。
一时间寂静无比的阁楼上,只听到她压抑的咳嗽声在回荡。
半晌,颜步青忍不住道:“你……没事吧?”
语琪虽仍觉得喉中腥甜,却忍不住在一片漆黑中笑起来,想不到他平日里一副阴冷而令人畏惧的样子,竟也会有这样不安的时候,可见他并没有如他所说一般毫无感情。
而当一个男人对异性同时抱有好感和愧疚的时候,是很容易动心的。这时候的态度很重要,既不能表现得若无其事,让他觉得你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也不能过度抱怨,使得他的愧疚变成恼怒。
所以语琪努力压下喉间的不适,哑着嗓子轻咳道:“没关系。”她顿了顿,又轻声道:“跟我一起下楼好吗?我们一起研究一下怎么控制你的力量。”
颜步青并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后,他淡淡地开口:“你就不怕被我弄死?”同这话的内容不同,他的语气和声音都很平和,那种近乎温柔的平和。
语琪的声音还带着些微的嘶哑,但是她却轻轻笑起来,“你不会的。”她顿了顿,认真而坚定地缓缓道:“我相信你。”
那一团浓烈而黏稠的黑色气息像是训练有素的凶兽一般匍匐着朝她逼近,阴冷黏腻的感觉随着距离的拉近而愈加清晰。
就在即将触碰到语琪雪白的裙摆之时,那宛若墨汁般黏稠的黑影却迅捷如闪电地往后退去,直至房间的角落才缓缓停下。
而角落之中,那个修长的人影则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团黏腻而阴冷的气息就像是黑色的潮水在他脚下缓缓流淌,又像是恭敬的臣子在王的脚下顶礼膜拜……
颜步青神色淡淡地立在角落中,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晰,而另外半张脸则在阳光的勾勒下显得柔和平静,完美的脸部线条清冷俊秀得像是不染尘埃的料峭雪山。随着时间缓缓流逝,那团黑气逐渐被他收回体内,缓缓淡去。
房间内重归平静。
语琪坐在靠窗的扶手木椅上,肩上披了一条略显老旧却依旧柔软的薄毯,唇角挂着清浅的微笑,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
漂亮却带着几分虚弱气色的女孩,在淡而柔软的阳光之下以等待的姿态安静地凝望,这是任何一个男人或者男孩都难以不动心的景象。
颜步青偏过头来看她的时候,也免不了愣了一愣,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淡然的神色。
语琪微微一笑,紧了紧身上的薄毯,站起来缓缓朝他走去,唇角的笑意平和而温柔,“你控制得很完美。”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我说过,你一定可以做到。”
他漆黑的眼底划过一道浅浅的笑意,朝她缓缓伸出手,像是在邀请她共赴一场盛大的舞会。语琪一怔,忍不住笑起来,然而未等她的手触到他的指尖,一股腥甜之气便猛地涌上喉间,她猛地收回手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
颜步青愣了愣,连忙上前扶住她。经过这些日子,他对力量的控制已经臻于完美,这样的触碰再也不会伤到她。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那次意外给她的身体留下了不可逆转的伤害,这几天她一直时不时地咳嗽,脸色愈来愈苍白,身形也越发清瘦,本就没多少肉的脸又瘦削许多,几乎只剩巴掌大小。
此时此刻,她像是不愿被他看到自己的狼狈一般,将脸埋入了他的胸前,单薄的身躯随着咳嗽而微微颤抖,脆弱苍白得像是纸人一般。
过了许久,她终于平复了下来,缓缓从他怀中直起身来。苍白瘦削的脸颊旁带着病态的绯红,使她整个人看上去异常虚弱。即使如此,她却仍旧朝他缓缓绽开一个笑容,伸手轻轻握住他放于自己肩上的右手,低声道:“我没事。”
说罢,她轻轻退开一步,微笑着朝他优雅地伸出左手,轻轻巧巧地问:“我们重新来过?”
颜步青皱眉看着她,握住她的左手将她拉回身侧,神色严肃地将她的右手从她的背后拉出来。
白皙柔嫩的手掌之上,那一抹暗色嫣红显得尤为突兀刺眼。他微微沉下脸去,抬眼看向她,漆黑深邃的眸中带着罕见的严厉,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语琪和他对视片刻,缓缓地垂下视线。
颜步青沉默了片刻,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语琪开始变得嗜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使醒来也提不起多少精神,只觉得脑中浑浑噩噩的一片。
她知道,这副身体已濒临极限,撑不了多久了。
颜步青显然也知道这个事实,但两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开口。只是每次从昏睡中醒来,她都能第一时间看到他,有时他安静地独自一人站在窗前往外看,有时他就躺在自己身边盯着她怔怔出神。
又一次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时,她看到他侧躺在自己身边,似乎正在出神,并未察觉到她的醒来,那双平日空洞冷漠的黑眸之中此刻含着淡淡的茫然,带着几丝脆弱的意味。
语琪这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同多年之前那个瑟缩在墙角的黑发男孩是同一个人。或许这些年来,他从未真正地摆脱过那些恐惧,哪怕外在如何冷酷残忍,内里还是那个无措的小男孩,害怕失去,也害怕黑暗。
而人生对他真正残忍,他害怕黑暗,命运却让他毫无选择地成为黑暗的一部分,他害怕失去,却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仅有的一切。
她轻声叹了口气,缓缓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柔软的指腹沿着他侧脸的线条轻轻摩挲着,仿佛无比眷恋。
颜步青放空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他回过神来,定定看着她的脸。片刻之后,他伸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以前她的手总是要比他温暖得多,带着鲜活的热度,但是现在,她的指尖几乎与他一般冰冷,带着沉沉的死气。
颜步青神色复杂地垂下眼睫,眸色微微一沉。
语琪轻轻地反转手腕,与他十指交握,声音轻缓却残忍地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苍白而修长的五指无意识地一紧,攥得她指骨生疼。
语琪淡淡地看着自己手背上被他压出的红印,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继续说下去,声音愈加低缓柔和,“有一件事,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她,暗色瞳仁愈发空洞深邃,显得十分麻木,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恸藏在黑眸深处。
语琪抬起头同他对视,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我似乎……有些喜欢你。”
与其他反派不同的是,颜步青并没有多么惊讶,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淡淡地点点头。
见告白似乎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语琪只好再接再厉,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缓缓将侧脸贴在他没有心跳却依旧坚实可靠的胸前,声音轻软得近乎祈求,“我当你的女朋友好不好?只当几天……”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揽住她的肩膀,眸色暗沉,望着窗外。明亮的阳光透过仅剩的玻璃直直照入他晦暗难辨的瞳孔之中,却没有激起一星半点的亮光。
片刻之后,语琪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地从头顶传来,“好。”语调沉沉的,不辨喜怒。
听到这个字,语琪放松下来,任由浓浓的困倦之意席卷而来。
迷迷糊糊之中,她依稀听到颜步青在低声说话。
“昨天院中开了一朵白色野花,你应该会喜欢……”
未听到下半句,她便支撑不过地沉沉睡去。
这一睡不知又睡了多久,再次费力地睁开双眸时,稀疏淡薄的阳光照入眼眶,带着些些缕缕的冷意,似乎是薄暮时分。
颜步青独自一人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似是听到了声音,他缓缓转过头来,对上语琪的视线时,他愣了一愣。
她微微一笑,仰着脸看他缓缓走来,“那朵白色野花呢?”
闻言颜步青的脚步滞了一滞,轻皱起眉,移开视线,低低道:“谢了。”
语琪本是为了调节气氛才提起这个的,谁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坐起身,却在下床的时候猛地感到一阵晕眩,双腿一软便要往地上栽去,幸亏颜步青伸手扶住了她。
等了好一会儿,那股晕眩感才缓缓退去。颜步青扶着她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则在她身边缓缓蹲下,漆黑幽邃的双眸定定地看着她。
似乎是这副身体到了残烛将尽的时刻,语琪只觉得走了这几步路便耗尽了所有的体力,累得只想就此睡去,不再醒来。但是任务还未完成,她只得强撑着精神笑了笑,有些费劲地抬起手腕。
颜步青接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声音哑哑地开了口:“你睡了很久。”
她微微笑着,声音十分轻柔,“抱歉……我很想睁开眼睛,但总是觉得好累,眼皮又好重。”
颜步青缓缓站起身,绕到她椅子背后,将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语琪有些茫然地想回头看他,却被他制止,然而下一秒,窗外光秃秃的泥土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一堆堆碧茵茵的草丛,转瞬之间,院中便像是被柔软的绿色地毯所覆盖,其上缀着星星点点的朵朵白花,细碎的花瓣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抖动。
轻风拂过草地,掠向不远处的树林。风过之处,枯朽的树干抽出嫩绿枝丫,眨眼间便一树花开,簇拥成雪色花海。
荒地覆上碧草,枯木绽满繁花,一切都美好得宛如梦境。
语琪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微微偏了偏头,将侧脸贴上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轻轻蹭了蹭,似是颇满足地微笑。
沉重的疲惫感一波波涌来,她极力强撑,声音却愈来愈低,“谢谢,这是我所见过最美的……”最后两个字无声地消弭于她的唇间。
颜步青握住她肩膀的手紧了一紧,然而她却毫无所觉,头无力地低垂下去。
颜步青怔怔地低下头去,愣了许久才缓缓抬手去探她的鼻息。
暖融融的轻风拂起她的黑发,缠绵无比地绕上他的手腕,然而指尖却感觉不到她的半丝气息。
颜步青艰难地将手收回来,茫然地看向窗外那似海繁花。他以为自己不曾动心,以为可以像以往一般毫无所动地看着她走向死亡。
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冷漠,也低估了她的影响力。
他其实一直在等待,等待她背叛的那一刻。在挟持她作为要挟的时候,在违背承诺试图杀掉她朋友的时候,在不顾她的身体硬行抱着她睡觉的时候,在很多很多个瞬间,她都有理由转身离开……但是她没有。
而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女孩不曾改变的微笑对他而言,早已不是沿途那无关紧要的风景,只是他直到现在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