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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颜步青(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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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之后,萧煜不知道是觉得自己丢脸丢大发了,还是气她干出这等好事,总之再也没有同她说过半句话,只当她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避免着一切看到她的可能,她的人走到哪里,他的视线就立刻转移到相反方向。

以前语琪还可以用挑衅和挤对来换取他的注意与回应,如今这方法不再管用。无论她说什么,他统统当作耳旁风,根本不理会。

自然,她也试过怀柔政策,但是也在萧煜这座冰山面前碰了钉子。

语琪万分后悔,却也无计可施,束手无策之下,她只能尝试用来压箱底的一招——当一个人软硬不吃的时候,要逼他来搭理自己,便只能试着去突破他的底线,俗称,花样作死。

其实对于挑战人的底线这事,语琪还真没什么经验。

她挤对人在行,可干起欺负人的事却多少有些稚嫩,那日萧煜跟她一起在修罗殿监督训练,昏暗的大殿,下面的人丁零咣啷地打打杀杀,高高的台子上就他们两人,她的座位同他的轮椅靠得近,肩膀和肩膀之间就几个拳头的距离。

可他就是有本事不看她一眼,用那冷冰冰的态度硬生生地画出了楚河汉界,将她尝试着搭话的努力都格挡在外,从头到尾都端着个拒人千里外的凉薄面孔。

总是热脸贴人冷屁股,语琪心里到底是有些郁闷,一甩袖把场子丢给他管,自己敛袍下了台阶,一路撂倒了几个不长眼地将剑头对准她的少年,到殿外去透口气,松快松快。

拐过转角处,她正瞧见刘麻子的小徒弟正执了把大蒲扇,弯着腰照看着茶炉,她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开口,“这是烧水呢?”

刘麻子的徒弟点头,说烧的是给他们泡茶用的水。

语琪闻言来了兴致,走过去瞧了瞧那茶炉子,又偏头问刘麻子的徒弟:“你这儿有盐巴吗?或者醋什么的也行。”

“您要这些做什么?”

“你别管这些,到时候水烧开了,能找到什么就往你少宫主杯里添什么。”语琪一边温声吩咐着,一边瞧着那茶壶微微地笑。

小徒弟偷偷抬眼瞧,这位林小姐的侧脸被阳光镀了层淡淡的光晕,的确如同他师父刘麻子所说,她笑起来是极漂亮的,可他并没有琢磨出什么暖意来,倒是觉得这小姐笑起来怪模怪样的,透着股子邪气,但转念一想,就他所看到的情形,是少宫主一直不给她好脸色看,她要报复也无可厚非。

想到这里,他点点头,给她出主意,“加盐没什么意思,倒是厨房里剩点儿辣椒水儿,您要是真想出气,我去替您取来。”

语琪自然是道好,却有点儿讶异地瞧他,“你就不怕兄长罚你?”

这个麦色皮肤的小少年朝她一笑,瞧起来有股子蔫坏蔫坏的机灵劲儿,“所以得求您一件事儿,我可以替您把辣椒水弄来,但您别叫我做这端茶的差事儿。”

这是要别人给他顶锅盖,语琪并不大介意,笑着一口答应。

待辣椒水取来,水热了以后往杯子里一倒,又撒了点儿茶末进去,搅和搅和,语琪觉得差不多了,自己先蘸了一滴抿了尝,实在又辣又烫,搅得舌尖麻了一半,颇为销魂。

她很满意,但又觉得会被识破,“这辣椒水的味道到底有些冲,他可会闻出不对劲来?”

刘麻子的徒弟叫她放心,“里面血腥气那么浓,就算是狗鼻子都给整晕了,哪里还觉察得出这点儿味道?”

语琪点头,随意扯了个下仆,叫他端着茶,跟自己回了殿。

回到高台上落了座,萧煜也没有施舍给她半个眼神,语琪盼望着一会儿的好戏,也不在意,整个人懒懒地倚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下仆上来奉茶,或许是被她直剌剌的目光所影响,萧煜有些烦躁,接过盖碗后看都未看一眼,抬手就抿了一大口。

几乎是一瞬间,像是被雷劈了似的,萧煜原本面无表情的脸蓦地就扭曲了。

热滚滚的辣椒水是经语琪亲自验证过的,她知道那玩意儿的销魂程度,毫不意外地瞧见萧煜被呛得咳嗽连连,面皮通红,薄薄的眼皮子一合,就眨出泪花来,就连那常年色泽浅淡的唇,都被辣得红肿起来,看起来端的是狼狈异常。

她瞧够了,垂下眸去,抵着唇抿着嘴,低着头轻轻地笑,叫人不知道这事儿是她干的都难。

萧煜好不容易停了咳嗽,脸色难看得可怕,捏着盖碗的手紧了又紧,气得几乎发抖,几次都想转过身,将那人剥皮、抽筋。

可他没有。

萧煜再清楚不过,她就是想要激怒自己。无论是同她吵,还是与她动手,都是着了她的道,只会让她更加得意。

他深吸气,闭上眼,压下心头蹿动的火气。

语琪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他开口,却听得啪的一声巨响,叫人头皮一麻。

她偏头去瞧,只见碎瓷飞溅之中,他背对着自己,已经转着轮椅下了高台。

背影冷漠得可怕。

纵使下面已经杀红了眼的少年们,都不敢贸然往他身边凑。

语琪心道玩儿大了,可能要坏事儿,连忙站起身跟上去。

萧煜离开修罗殿之前,语琪追上去捞住了他宽大的袖摆,“我让人准备了冷水,你那时只要转过头看我一眼,我就会跟你道歉,让你用冷水漱漱口,压住辣味儿。”

她语气轻软地解释,说自己无意作弄他,只想让他看自己一眼,同自己说说话。

可萧煜整个人都泛着沉沉的阴鸷气息,薄唇抿成坚硬的线条,不为所动。

最后他头也不回地甩开她的手,转着轮椅离开,没有看她一眼。

语琪仍然跟了上去,加快步伐追到他身旁。窄窄的回廊上,她一个旋身挡在他身前,堵住了他前行的路。

她按着他身侧两旁的扶手俯下身来,气势逼人地迫他看自己。

若换了普通人,方才一个侧身就可以从她身边走过,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可他不是普通人。

他的轮椅不能变窄,他也站不起来。

萧煜握紧了拳,深吸一口气后闭了闭眼,脸上有隐忍的愤怒。

甚至,有屈辱。

语琪仍然保持着俯下身的姿势,只是要说的话一下子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她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轻轻地摆在了轮椅的扶手上。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不敢惊扰此刻的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瓷瓶里面装的是金疮药,她瞧见他唇角的磕伤还没好,本来是准备拿出来缓和两人之间关系的。可现在的情形叫她觉得,她开口说哪怕一句话,都是踩在他的痛处上作威作福,她做不出这种事。

最后她深深看了他几眼,什么多余的事情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静悄悄地退开一步,给他让出一条宽敞的路,然后一个人回了修罗殿,继续监督那些少年训练。

刘麻子的小徒弟瞧见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

语琪疲惫地摇摇头,说:“不成。”

小徒弟满头雾水,“我瞧少宫主喝了呀,怎么就不成呢?”

语琪一愣,继而无奈地笑了笑,同他简单解释几句。

小徒弟轻轻呀了一声,没大没小地感慨,“那您折腾这么半天,只是想让少宫主别不搭理您?”

他描述下的自己像是个求而不得的卑微爱慕者,语琪有点儿郁闷,但还是点了点头,“差也差不离。”

小徒弟想了想,贼头贼脑地替她出谋划策,“您要是这么个想法,那加辣椒水儿还不如按我这法子来。”

语琪瞧瞧他,“什么法子?”

小徒弟附耳过来,叽里呱啦地讲了一大通,最后一锤定音,“就这样,少宫主就手到擒来啦。别不信我,您听说过董永和七仙女的事儿吗?一样的,要不是董永在仙女儿洗澡的时候偷了人家的衣服藏起来,人家仙女也不会跟了他这么一个穷小子啊!”

语琪闻言不语,摸着下颌审视了他好一会儿。这孩子实在适合入她这行,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被她似笑非笑的目光瞧得有些许尴尬,搓了搓手道:“这法子是下作了些,您看不上是正常的,我再帮您想别的辙。”

“别。”

小徒弟讶异地问:“您的意思是?”

“你这法子是下作了些,但我喜欢。”语琪挑了唇角,笑得眉眼弯弯,一锤定音,“明日就这么办。”

萧煜很不悦。

今儿他进修罗殿时,那些个下仆们破天荒地还没有将地面洗刷干净,满殿的血腥味儿几近冲天,很是叫人厌恶。

萧煜当时转着轮椅,准备退出去,瞥见一个下仆正拿水桶冲着地面,他没太在意,在略有些湿滑的地面上小心地转了个方向,刚要往外去,就瞧见那个不长眼的下仆拎着水桶,抡圆了胳膊就是一晃,好死不死地正对准他。哗啦啦,一桶冷水兜头而下,他毫无悬念地被淋了个湿透。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可就在所有人都不敢吭气儿的时候,大殿深处却突然传来一声笑。

女人的,促狭的笑。

她走过来,靴子踏在地面上,脚步十分轻快,就连语调也是,“先别忙活了,都下去。”

下仆怕被连累,闻言都散了,语琪歪着脑袋,瞧了萧煜这副落汤鸡的模样片刻,笑了。

“我说这次不是我,你信吗?”

萧煜像是没听见,面无表情地点了刘麻子留下来,淡淡地吩咐他:“你去替我拿一套替换衣物来。”

刘麻子的徒弟趁机提议道:“师父去拿衣服得有阵子,冷水黏在身上怕您不舒服,正好有现成的烧好的水,您不如在后殿泡个澡,也去去寒气。”

萧煜也怕湿衣服穿久了引得寒毒发作,板着脸同意了。

小徒弟麻利儿地退下去准备,离开之前还朝语琪眨了眨眼。

语琪回他一个大拇指,示意他一切按计划来。

一通忙乱之后,萧煜在那小徒弟的伺候下进了注满热水的木桶。

水波荡漾了一下,打湿了肩头。萧煜缓缓靠上身后的桶壁,舒适地嗟叹一声。他睁开眼,透过白蒙蒙的热气,瞧见那少年转过身子去推他停在一旁的轮椅。

萧煜皱了皱眉头,“你做什么?”

少年身形一顿,但很快就回头朝他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大白牙,“您这座面椅背上都是软垫,被水一浇,也湿透啦,我给您推出去在炉子旁烤一烤,干了再给您推回来。”

萧煜皱了皱眉,这下仆说得合情合理,他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许不对,犹疑片刻,摇了摇头,“不必,就放那儿。”之后顿了顿,轻轻挥了挥手,“下去吧,等会儿叫你再进来。”

可那少年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停也不停地就推着轮椅一溜烟儿地跑了,还回过头冲他笑,“您别跟我客气!”

萧煜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这一连串的事都有些异样,包括那迟迟没有回来的刘麻子。叫他去取一件衣服罢了,却去了这么久,怎么想都令人生疑。

他觉得不对,没了洗下去的心思,扬声唤人进来。

等了一会儿,背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应是外面的下仆进来了,萧煜皱着眉头伸出手臂,“过来,扶我起来。”

这人并没有像其他下仆一样快步地上前来,脚步不紧不慢的,悠闲到了懒散的地步。

萧煜等得不耐,刚想发作,一双温热白皙的手就从后面伸了过来,扶上他的手臂。

奇怪的是,这人却并不用力扶他起来,反倒胆大包天地将他整个儿塞回了水里,还顺手往他锁骨上浇了一掬水。

萧煜高高一挑眉,刚想发怒,就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原本要转过去的脖颈登时僵住。

那人见他这副模样,却是轻轻笑了起来,低柔温润的嗓音宛如琴瑟轻鸣,悦耳好听得紧,“兄长既然已经猜到是我,又何必自欺欺人地不看我?”

萧煜面无表情地盯着水面,跟自己作对似的,就是一言不发,也不看她,侧脸的线条冷若冰霜。

语琪的双臂枕在他身后的桶臂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从上往下瞧他,如一个再亲切温和不过的姐姐一般声音低柔地劝着,“别躲了,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他不说话,她就在他背后慢条斯理地给他分析,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的后脖子上,带着婉转的魅惑,“下仆都被我遣走了,外面有我的人守着,刘麻子就算拿回了衣服,也进不了这个房间。”她顿了顿,愉悦地眯起眼睛笑,“你若是一直不肯原谅我,我就一直不会放你离开。如此,你还要自欺欺人地躲我到什么时候?”

萧煜忍无可忍,猛地转过头瞪她,积攒多时的怒火于此刻全数爆发了出来,“你以为把我困在这里,我就会原谅你?”

语琪同他对视,唇角一翘,眼睛里全是欣慰的笑意,“你终于肯同我说话了。”

萧煜只觉得满腔怒火都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得很,他不再说话,垂下头去,周身泛起一股冷意。热腾腾的白雾将他清隽阴柔的面容围绕起来,越发显得不可接近,拒人千里。

语琪才不管这些,她沿着木桶绕到他面前去,小小地唉一声,挥开白雾,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怎么又不理我了?”

萧煜冷冰冰地看着她,目光像是利箭。

她的唇角却仍旧带着笑,尖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的锁骨上划拉,“你一直不理我,我们就一直在这里待着。我有的是耐心,你不说话,我就等你说话。”

萧煜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拍开了那只手,不耐烦地开了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语琪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温声道:“想要你不要再对我百般戒备,以后不再躲着我,不再不搭理我,不再推拒我的好意和接近,然后信任我、依赖我,把我当真正的同伴和家人看待。”她说完,朝他伸出手,笑靥如花,“怎么样,哥?”

萧煜冷笑,“不可能。”

她伸出的手停在空中片刻,转了方向,探去拍了拍他的脸颊后收回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很温和笃定地道:“世上没有不可能之事,我会让它成为现实的。”

“不可能!”他撕开一切温情脉脉的面纱,直白地道:“我不会步萧莫愁的后尘,任你利用!”

语琪笑容不变,低低哦一声,斜睨他一眼,顺着他的思路和想法道:“如果我下定主意要利用你,你以为你逃得掉?”

萧煜没有吭声,但是看她的目光里有着不以为然。

她温文尔雅地笑了笑,用极宽容的语气柔声道:“你信不信,哪怕你此刻再如何抗拒,到了最后,你都会接纳我的。”她凑近他,语气轻柔,仿佛在诉说一个注定的宿命,“那时,你身边最信赖的人会是我,就如今日的宫主对我深为信赖一般。”

她将何为反派诠释到了极致,那笃定之极的态度叫人不安,但他仍是冷冷地道:“你做梦!”

语琪演反派演上了瘾,微微笑了一笑,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不是做梦,在感情这事上,你不是我的对手。”

萧煜以冷笑回应。

他并没有扯开她的手,却倾身向前。语琪没有躲,只笑着看他靠近自己,等他来上一个深吻,或是别的什么。

这很正常,被质疑在感情上的掌控力不如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必然会做出这种举动。

萧煜靠过来,因为他的动作,桶里的水摇晃起来,有些溅到了她的身上,可她不以为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空气中似有一股无形的张力将两人紧紧捆绑在一起,语琪放松了肩膀,仰起脸看他。

萧煜也垂眸看她,长睫柔软而漆黑。

在稀疏的水声中,他朝她伸出手,她没有拒绝,那有力的手掌紧紧地扣在她的后脑上,一根根冷白的手指缓缓没入黑发之中,纠缠不休。

可他紧抿的唇仍然不柔软,冷冰冰的,透着凉薄。

水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他用力将她扣向自己,她没有抗拒,柔顺地靠过去,双手如藤蔓般攀上他的脖颈。

水凉了,他露出水面的皮肤也沁着凉意,她用重火诀逼热掌心,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体内。

暖意向外一圈圈地扩散开去,已有些凉的水开始一点点变热。语琪微微侧着头,缱绻而温柔地轻轻触他的唇。

萧煜没有躲开,却勾起了薄唇。语琪也无声地笑了笑,闭上眼去吻他,可下一瞬息,他就像二月的天变了脸,那没入她黑发中的手指猛地一下攥紧,而后毫不怜惜地往后一扯。

她痛得皱眉,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后仰。

绕在他脖颈上的双手下意识地松开,她睁开眼去看他。

随着她的手离开,身周的水仿佛一瞬间变得冰冷无比,萧煜轻轻地打了个寒战,唇角却缓缓地划出个凉薄冰冷的笑,“我不是你的对手,你这么以为?”

她出乎意料地被耍了一道,却丝毫没有恼羞成怒,神情依旧是温和的,甚至朝他笑了一下,反倒叫他生出些许茫然来。

趁着他愣怔的瞬息,语琪往后退了些许,用柔和的力道将他的手按回脑后。

缓解了头皮的抽疼后,她眯起眼睛,语气轻柔地叹息,“赢我一次是没有意义的,哥。你连自己母亲的爱都争取不到,而我,连别人母亲的爱都能抢到手。在感情上,你真的不是我的对手。”

她歪着头冲他笑,将伤人的话残忍地捅进对方的心窝,又温柔地将他的手一点一点地从头发里解出来,“你不躲,我会靠近,你躲,我照样会靠近。无论如何,你最终都会接纳我。既然注定要被利用,又何必费力气躲开?我的所有讨好和贿赂,不要拒绝,只管坦然地收下就是,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萧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轻轻贴上自己温暖的脸颊,“还有,生气时只想拽我的头发,这是兄妹才有的相处方式。哥,你其实已经输了。”

萧煜眸光一沉,下意识地就抽回了手,死死地卡住她的脖子。

语琪却笑了,艰难地说:“要证明,你对我,其实下得了手吗?”

萧煜没有理会她,一点一点地加大了手上的劲道,看着她的脸孔越憋越红,却也只是无动于衷地抿着唇,不露一丝情绪。

她已经开始咳嗽,却仍然笃定,看着他的眼睛仍含着笑意。

他觉得挫败,她却突然握上了他冰冷的双手,温热的指尖停留在他的玄铁戒指上,满含深意地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只是笑,一言不发,但他却蓦地一震,反射性地松开了手。

他若真要杀她,用冰蚕丝足以,这样近的距离,她根本躲不掉。

这样大费周章地去掐她的脖子,不过证明了自己的失败而已。

语琪咳嗽了几声,缓了过来。

她笑一笑,握住萧煜搭在木桶上的手,缓缓地输入内力,“等你摘掉少宫主的头衔,坐上宫主的位置,谁的接近都只是为了利用这一个目的。与其被那种人利用,还不如接纳我,至少,我不会利用完你之后再背叛你。”

萧煜没有推开她的手,也没有拒绝她的内力,只是目光晦暗不明,复杂得叫人看不清想法。

语琪握紧了他的手,语调渐低,“魔宫处处都是利用,无人例外。倘若你继续推开我,唯一原因只能是,你嫉妒我,因我抢走了你的母亲。”

他一声冷笑,满是嘲意。

语琪还要再劝,他却开了口,冷冷地道:“扶我起来。”

她一愣,笑着摇了摇头,“我说过,你不答应,我就不会放你……”

话还未完,已经被他凉凉地打断,“不是说要讨好我吗?”

语琪眨了眨眼,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言语,只安静地看着他。

萧煜朝她伸出手,唇角带着冷冷的笑,叫人看不分明,“水凉了,扶我出去,我冷。”

萧煜递过来的手是真的冰,他大概也是真的冷,就是口气和神情都不大好罢了。语琪握住他的手,帮他回温,一边深深地看他一眼,挑起嘴角笑了笑,“我可以扶你出来,但你莫要后悔。”

水沁骨得凉,将人冻得哆嗦,萧煜并不觉得有何可后悔,只不耐烦地催促她快点。

语琪轻轻嗯了一声,转到他身后,长腿一伸,将旁边的垫脚凳够了过来,靠在浴桶旁边,又把手滑了下去,穿过他的腋下。

虽说是仰仗语琪相扶,却丝毫不妨碍萧煜摆出颐指气使的态度,他端着一副凉薄的面孔叫她扶,狭长的眼线弧度阴柔,那一眼扫过来,威严与姝艳交融,像是刻薄的太后,叫她恍惚间以为自己是皇城里的公公。

这支高岭之花的趾高气扬一直维持到被她搀出浴桶,双腿搭在垫脚凳上。

离开了冷水的围绕,他才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凉薄的面孔顿时分崩离析,猛地扫了自己一眼,然后盯住她面红耳赤地吼:“不准看!”

“不看怎么扶你下来?”她不以为意地淡淡道,只拎起他的一只手勾在自己脖子上,温声道:“搂紧了,我扶你到床上去。”

语琪刚要使力,萧煜恼羞成怒之下,竟不管不顾地抽回了本该搂着她脖子的手,胡乱地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

世界突然变得一片漆黑,语琪手忙脚乱地揽过他歪倒的上身,才没让这位少宫主丢脸地摔下去。

他一手扣住她后脑,一手捂着她眼睛,根本腾不出手来撑住自己,重量全靠在了她身上,把她原本干干净净的衣襟和胸口弄得全都是水。萧煜却并不管这些,脸红脖子粗地扭头喊人进来。

语琪叹了口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充当着拐杖,声音依旧轻柔温和,“我说了你会后悔的。”

萧煜眼风似刀地狠狠剜她一眼,想起她看不见,又压着嗓子冷冷斥道:“闭嘴!”

语琪闭了嘴,却仍是在心中叹了一句真难伺候。

而这并不是萧少宫主最难伺候的时候。

自从那天开始,萧煜像是被她说服了,又像是想通了什么,不再把她当作一团空气来对待,但态度却也远远说不上好。除了颐指气使、使唤她做这做那的时候,他仍旧不搭理她,哪怕两个人坐在一起面对着面,他也只是低着头去整理自己的袖摆,弧度漂亮的薄唇闭得紧紧的,一言不发。而她倘若多说几句话,他就不耐烦,冷冰冰地一眼扫过来,叫她闭嘴。

语琪有的时候忍不住,也会轻声细语地朝他抱怨,“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对我就不能态度好一点儿?”

萧煜冷笑一声,不去理会她,专注于将玄铁戒指一只一只地褪下来,脖子一动也不动,只动着嘴皮子使唤她,“到那边柜子去,第三层第二隔,把我的金疮药拿来。”

语琪闻言放下茶盏,熟稔地拉过他的手,低头去看,“又磨破了?我早跟你说换个兵器,这玩意儿伤人一千,自损三百。”

“与你无关。”萧煜将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出来,语气冷然,“别废话,去!”

他的口气太差,让人反感,但她并不同他大小声,只温和地勾唇一笑,“既然与我无关,我干吗要去拿?”萧煜冷冷一眼扫来,叫她心下一凉:倘若他双腿能动,此刻自己小腿想必要挨上一踹?

为免于真的遭他毒手,她不再与他同桌而坐,起身到床边坐下。许是距离远了,她也不再怕惹恼他,倚在床柱冲他浅浅一笑,“你自己去取呗,又不是没长腿。”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冷下来,一字一句地唤她的全名:“林语琪!”

语调沉肃可怕。

语琪觉得对方要发作,她垂下眸,轻咳一声,“叫我干什么?”

萧煜的声音透着一股阴森,“又不是没长腿,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坏事了,捋毛捋到老虎头上了,语琪小心瞧他一眼,正对上他看来的视线,她僵了一僵后,镇定地一歪身子仰倒在床上,捞了枕头过来盖住脸,含混道:“我困了。”

萧煜并没有转着他的轮椅去取药,他来到了床边。

感觉到硬邦邦的轮圈撞到腿上,语琪缩了一下,往床的深处挪了挪,悄悄睁眼去瞧他。结果这一看,就瞧见萧煜从轮椅上探过身来,她连忙又缩了缩,避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萧煜的瞳孔紧了一下,他缓缓直起身,不再来抓她,但看着她的眼神一下子冷下来。

完了,语琪叹息,少爷脾气又犯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差不多摸到了萧煜的一些脾气。他双腿不便,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心无力,就比如此刻,她躲开了,他没够到,心里烦躁,就喜欢迁怒于人。

其实他的迁怒毫无理由,他要够她,是想教训她,又不是好心好意,难道还要她把脸凑过去给他打?语琪眯着眼睛瞧了他一会儿,这人的冰山脸一点儿没有融化,反而愈来愈冷。

看来她最近纵容得太甚,这位大少爷真的觉得他要教训她,她就得凑上去给他教训。语琪抱着枕头想了想,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不然他的脾气必然越来越糟糕,那时候就更难攻克了。

萧煜还等着她自己送上门去负荆请罪,她却铁了心一扭身,蹭掉靴子后麻溜儿地滚到了床的最里边,卷了被子在身上,留给他一个淡漠的背影。

一片死寂。

语琪想了一想,到底还是没有做得太绝,又闭着眼睛柔声道:“我累了,歇一会儿,你先自己上药吧。”她把语速放得慢,又刻意用了更多的鼻音,听起来真的带几分懒散的困倦。

可这份心机并没能让萧煜乖乖地去自己上药,他根本不理会,只言简意赅地命令她:“起来!”

她装死,不动。

“你就是这样讨好我的?”

她仍然不动。

他的声音冷下来,“这是我的床。”

语琪睁开了眼睛,有些尴尬,他说得对,这是他的床,他有权不让她睡,被他挤对一句也是正理。她抱着被子慢吞吞地坐起来,觉得自己有点儿小题大做。

他的脾气向来差,何必这样跟他计较?

她坐了一会儿,认命地下床穿靴子,“第三层第二隔是吧?还要什么,我让人打点水来?”

可金疮药拿来了,他却不接,只冷漠地用眼尾瞥她。

语琪没吱声,腿一伸一勾,捞过一只凳子,在坏脾气的少宫主身边坐下瞧他。可萧煜没给半点儿反应,她只好抓过他一只手,用牙咬掉金疮药的塞子,蘸了点儿药给他抹上。

她低着头专注地给他上药,他却用另一只手缠她的头发。

萧煜不知何时养成了这个习惯,生气时就拽她的头发。语琪用余光瞥到,却没有说什么,仍旧继续着手中的活。

萧煜漫不经心地将她的一缕头发一圈一圈地绕上食指,偶尔瞥她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直到她给他的一只手上完了药,叫他换另一只手来。他没给她,神情淡淡地同她对视着,屈了一下食指。

头发已经缠得很紧,他稍稍一动,她的头皮就疼,连忙朝他手的方向歪了歪脑袋。

就像自己总拿他的腿来挤对一样,语琪如今也习惯了他拿这种方式来出气,她也不动气,只斜着眼瞧他。

萧煜任她看着,慢吞吞地继续扯她的头发,像钓者收着鱼线,一点一点地将她的脑袋扯了过来。

等最后那一缕头发大半都卷在了他手指上,她的整个上身也都不由自主地随之倾了过去,不得不扶住他一侧的扶手来稳住身子。她盯着他胸口的暗纹片刻,咬了咬牙,却仍是温和地开口,“够了吗,可以放开我吗?”

她的脑袋横在他胸前,手撑在一旁,头低着,一头青丝如墨,撒了他半膝,看上去乖巧又温顺。他似乎觉得刚把一只不听话的松狮给调教得顺服了,带着显而易见的成就感抬起那只上好药的手,凉凉地拍了拍她的脸颊。

萧煜记仇,但他有一点儿好,就是这气儿一旦撒过了,就像被顺了毛一样好说话。此刻就是如此,他的气消了,便不再同她别扭下去,按她说的松开了她的头发。

语琪捂着头皮抬起头,眼前就是他白得发青的脖颈。

即使不看他的表情,她都想象得到此刻他脸上那淡淡的得意,她眯起眼睛,张口就在他突起的喉结上咬了一下。

但到底没敢下重口,一击得手,就速速退开。

萧煜这次倒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一边看着她,一边抬手揉了揉脖子,狭长的眼尾带点儿轻嘲,扫了她两眼就从她手中拿过瓷瓶,给另一只手上起药来。

喜怒不定说的就是这种人,他要教训你时你躲得快了点儿都是重罪,但你主动去咬他一口,他反倒不跟你计较。

语琪觉得自己真的越来越不懂男人的心,叹一口气,弹了弹衣摆上的一道带着印子的轻灰。手刚放下,萧煜就看了过来,看看她仍带着些痕迹的下摆,又看看她的脸,缓缓眯起眼睛,语气淡淡的,“怎么,嫌脏?”

语琪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弹个衣摆都能惹到了这位,轻轻啊一声,满头雾水地看向他。

一眼望去,萧煜的眸子深不见底,像两汪注满了黑水银的幽潭,泛不出一丝光亮。他毫无表情地同她对视了一会儿,冷哼一声,将用完了的瓷瓶往她怀里一丢,转开轮椅回到了桌边,再也没搭理她一句。

语琪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萧煜是脾气坏,而且的确阴晴不定,但这并不是说她无法像做以前的任务一样掌控他的想法,从而攻克他。再难的题目也有求解的方式,萧煜这个人,一定也有。

萧煜在桌边坐了多久,语琪就在后面看了他的背影多久。

这期间她一直在思索到底应该采取怎样的方式与他相处。

萧煜太阴晴不定了,这几天下来,她一直被动地跟随着他的情绪起伏,光是应付和承受他的变脸已经很累,以至于她根本来不及深思他这些情绪波动背后的原因。

但是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都不会是毫无缘由的,萧煜看起来喜怒不定,肯定与她并不真正了解他有很大关系。

站在萧煜立场上来看,或许她才是那个莽莽撞撞、老是挑起导火索、惹他生气、给他找不痛快的事儿精,或许他自己认为他的怒气来得都合情合理。

语琪想,可能他心里还觉得委屈呢。

对,委屈。

譬如那金疮药放在柜子的第三排,她去拿的时候才发现它放在与目齐平的高处,坐在轮椅上是很难够到的,但那时她却叫无法站立的萧煜自己去取,还拿他的腿出来调侃。

这么一想,当时她虽然从头到尾都语气温和言笑晏晏,言行举止也不疼不痒,但真正深究起来,其实比他更加恶劣。

就这样,她想到什么事就在脑中回忆一遍,将两人相处时的许多小插曲都来来回回地反复想,并没有仔细地去分析,但却模模糊糊地觉得思路通畅了些,也隐隐约约地有些摸到了萧煜的性子和想法。

也是从那天起,她开始尝试着一点一点地摸索与萧煜相处的方式,她耐心十足,这种方式不能解决问题就换下一种,从不厌烦,也并不气馁,这样下来,没多久她就渐渐掌握了一些应对萧煜的技巧。

就比如几天之后,她就遇到了与那天让她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的那个小摩擦类似的情况。

那时外面下着大雨,地上湿滑泥泞,他进修罗殿时她正好要出去寻他,两个人迎面而遇,她顿住了脚步,他却没控制住轮椅,小小地撞了她一下。那一撞不疼不痒的,还没他拽自己头发时来得疼,语琪也没太在意,只是一瞥之间,瞧见轮圈上沾着的泥水蹭到了自己的下摆上,在做工精细的雪色锦袍上印出一道醒目的脏污。

一瞬间,她想起前事,那时她下摆上的那道灰印子,似乎也是被他的轮椅撞到时蹭上的。看到她拍去灰尘时,他那句带着淡淡冷意的“怎么,嫌脏”一瞬间也有了合理的解释:轮椅于他而言是类似双腿的存在,她无意间的行为可能让他觉得是一种嫌弃的表现,所以才有那句高冷而莫名奇妙的一问。

语琪只觉得恍然大悟,当即十分圆滑地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一路面色自然地陪他去了后殿更衣,没有做任何如擦拭下摆之类的多余的事,也在刘麻子默不作声地要去给她也寻一件替换衣物时不着痕迹地用眼神制止了。

等萧煜更衣出来时,她仍穿着原来的袍子坐在床沿上等他,漫无目的地翻着一本手札看。

“看的什么?”萧煜停在她面前,一边往床上挪一边问她,口气随意。

她合上手札,说:“你母亲的习武心得。”

“她倒是宠你,什么都舍得给。”萧煜自己脱了靴子,在床上安顿下来,一边将枕头垫在自己后腰,一边眯着眼睛冷冷地嘲讽道:“一个名门正派出身的人,却整日跟在女魔头身后讨巧,你也算是能屈能伸。”

除非必要,萧煜不喜欢别人搀扶,因此他躺下安顿好之前,语琪一直在旁优哉游哉地等着,没有上去插手,听得他这样说,她微微一挑眉,像是只听见他的前半句话一样,浅浅一笑道:“是,她一直宠我。”

比起他这个被母亲冷落的儿子,她一直是受宠的那个。

萧煜凉凉地瞥她一眼以作警告,却也没发作,只随手从她手中抽出那本手札,扔到一旁,扬起下巴点点自己的膝盖,示意她赶紧干活。

这也是语琪渐渐摸索出来的,除了双腿,他对其他事其实比较宽容,只要不太过分,只是调侃一下的话,他并不会斤斤计较。

她褪了靴子,在床尾盘腿而坐,逼热了掌心,专心地替他按揉起酸疼的膝盖来。一开始她还随意地同萧煜斗几句嘴,惹得他几次冷下脸来,有几次挑拨得他差点坐起来揍人,又在她的讨好求饶下重新躺下。

来来回回几次之后,萧煜被她搅得倦极了,渐渐地不再与她你来我往地互相嘲讽,只偶尔挤对她一两句,声调懒洋洋的,带着困意。

每当这个时候,语琪也就渐渐安静下来,不再说话,然后萧煜蹙紧的眉头渐渐松开,与她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含糊下去。

然后,整个房间都归于宁静。

窗外雨声淅沥,他的呼吸夹杂在滴滴答答的滴水声中,显得绵长而安稳,将平日阴森的屋子都衬得平和了几分。

她在他的呼吸声中渐渐放松下来,将思绪放空,享受这一刻难得的温馨。不知过了多久,将萧煜的膝盖按得发热之后,她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挪了下位置,撩起他的长袍,将温热的手掌伸进去,轻轻地给他按揉腰际。

萧煜每日坐在轮椅上,腰部受力最多,是以一天下来必然酸痛僵硬。可他并不是喜欢示弱的人,又擅长若无其事地忍耐,因此从未有人看出他腰部不适,如若不是有一次无意间瞧见他按着后腰给自己按摩,她至今也不会知晓这一点。

萧煜到底是魔宫的少宫主,哪怕睡得再沉也保有警觉心,她没按几下,他便自沉睡中惊醒,待看到是她后,怔了一怔,又睡眼惺忪地闭上了眼,声音因困倦,凉薄中带上了几分懒散,“你又多事。”困意很快上涌,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推,将她的手拨拉开,口齿含糊地念叨,“别按了,不用。”

语琪没理他,甚至趁他昏昏沉沉战斗力可忽略不计时给他翻了个身,叫他面朝里,好叫她按起后腰来更容易一些。萧煜许是真的困了,只低低骂了一声后就随她去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在她的按摩中归于绵长。

待替他将腰际僵硬的肌肉揉开,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语琪见他睡得香甜,就轻手轻脚地将手收回来,将薄被给他盖上,悄悄地下了床去穿靴。

穿戴整齐之后,她起身离开,不小心带翻了一个椅子,萧煜被这一声弄醒,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来,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瞧了瞧后,就又索然地阖上了眼睛。

语琪也没同他告辞,将椅子扶起来后就往外面走,绕过屏风之前听得他在身后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

那声音极轻,带着萧煜惯有的语气,像是一句刻薄的嫌弃抱怨,“回去换身衣裳,脏死了。”

语琪一愣,回头去看他。

可萧煜翻了个身,又睡去了。

她摇头轻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淡如水地过着。

萧煜每日来修罗殿行教导、训练之责,语琪也一样。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调教起人来,都是心狠手辣之辈,直将少年们操练得生不如死,度日如年,哀声连连。这些未来的杀手尚且稚嫩,远未达到麻木的程度,还会在每晚睡前将两个教导者咒骂上几遍,恨得仿佛要将两人拆吃入腹。

唯一令少年们感到稍许欣慰的是,不知从何时起,修罗殿内多出了一条众人都心照不宣的规矩:倘若下雨,那么一切训练便暂止一日。

其实这很没道理,修罗殿遮风挡雨,雨下得再大于训练也并无影响。可每当下雨时,萧少宫主便会去后殿休息,林小姐嘱咐他们几句之后便也跟着去了后殿。两人就这样在后殿待到傍晚或者次日雨停,林小姐独自一人出来,回她的院子,而少宫主则歇在后殿。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从不对此加以解释,因此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后殿到底做什么。

每下一次雨,天就凉一分。渐渐地,雨不再下了,魔宫上下都换上了冬衣,人人都包裹得像是狗熊,尤其是只穿得起老棉袄的下仆们,各个看起来都臃肿不堪。当然,穿得起猞猁皮的少宫主也没好到哪儿去,由于寒毒缠身,他到了冬日就极为难熬,是以恨不得将所有能穿的都裹在身上,远望过去,像是一只毛茸茸的球。

阖宫上下,唯有宫主萧莫愁与语琪还保持着往日风度,前者是因为内力深厚,后者则是因重火诀得了便宜。两人仍旧穿着着往日装束,只不过多披一件披风罢了。

萧煜每每见了她这般两袖透风的模样,都会不由自主地打个寒战,叫语琪看了好笑。

虽说雨不再下了,但她这重火诀派上用场的时间却渐渐多了,因为萧煜的寒毒总是频繁地发作,一发作便是整整一日,她只好陪在一旁,运转着重火诀为他驱寒。

语琪总是将重火诀日夜不停地在体内运转,内功进步极快,而萧煜却像是个沉溺极深的瘾君子,渐渐变得极为依赖她输入的内力,以至于语琪好几次都是想走走不了,靠在他床边睡着的。

但萧煜并没有为此对她产生什么深深的好感,他依赖的只是她的内力。相反,因着病痛缠身,在寒冬时节他的脾气显得尤其差,有一点儿不顺意的事便要发作一通。一开始语琪还如往常一样细细思索他情绪起伏的原因,怕是自己在哪里戳到了他的痛脚,但后来也就意识到他只是因疼痛难忍而无理取闹罢了。

语琪被他重归喜怒不定的脾气搅得疲倦不已,日思夜想的都是怎么安抚他仿佛待产孕妇一般的暴雷脾气,结果还真让她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这办法也是语琪碰巧发现的。

那些日子萧煜的脾气一天比一天糟糕,无辜遭殃的人渐渐不再只有她一个了。萧煜的无差别攻击让受伤害范围短时内便大幅度地扩张,以至于后来修罗殿的下仆们都绕着他走。不得不一直在他身旁陪着的语琪也学得乖了,无论他说什么都温和浅笑答好,除此之外绝不多说一句话,不叫他捉住一丁点儿可作文章的错处。

暴躁的萧魔王没处撒气,以至于身周一直处于冷飕飕的低气压中,整个一尊冷面活阎王,谁触谁死。只要是他眼风扫过之处,修罗殿众人皆望风而逃。

那日他在路上揪住萧莫愁的一个男宠,终是找到了可欺负的人,好一通发作。那少年平日里清秀文雅的一张面孔吓得毫无血色,只知道抽噎着求饶。语琪找到萧煜时,他的脾气发得正厉害,外边冰天雪地的,寒风又大,他的脸已经冻得发青,她怕他回去又犯寒毒,也不敢劝什么,只走过去握住他肩头的几处大穴,运起重火诀,将数倍于以往的内力一股脑儿地输进去。

以前她只是在他寒毒犯了的时候替他揉捏膝盖,最多再按一下腰,内力也是凝在掌心,贴着皮肤一点儿一点儿地沁进去,很是润物细无声。

这次却是直接、简单而粗暴。

但令人意外的是,效果却出乎意料地好。

萧煜冷不防叫她来上这么一下,暖流顷刻间就顺着肩头几处筋脉滚烫地流到了脚心,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连刚要出口的狠话都忘了一半。随着她手中热流源源不断地渗入,萧煜只觉得身上暖融融烫乎乎的,整个人都惫懒了起来,一双严若冰霜的眸子也慢慢地眯成了一道缝儿,鸦黑长睫半掩着,再也看不出丁点儿阴刻冷酷的影子。

语琪惯会察言观色,觉察到了这一招似乎对萧煜格外有效,更是将温热的内力一股一股地往他体内逼。

萧煜近日睡得不好,寒毒附骨,到了严冬更是发作得厉害,白天夜里地泛着酸疼,只有疲倦到了极点才能稍稍眯上一会儿,但很快又被冷醒,继续受着煎熬。这样下来,心里总是泛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看到谁都想上去踹上两脚。可他终归没法踹人,脾气便发得更厉害。

可她的手放上来那一刻,就像是有滔滔熔岩滚烫地流遍全身。

冷吗?仍旧是冷的,那冷在骨子里,抹不去,除不掉,只要他习寒玉诀一日,寒毒便会缠着他一日,无药可解,重火诀也不行。但她的手那样烫,滚滚热意自她掌心摧枯拉朽地冲进来,存在感太强,叫他连骨子里泛出的冷也感觉不到了。

身周天寒地冻的,可他却觉得头顶像是冒着热气儿,暖和得快要睡过去。

语琪的手放在他的肩头,低头瞧他,见这位活阎王昏昏欲睡了,便无声地朝那男宠使眼色,叫他快走。可怜儿见的,平日被萧莫愁锦衣玉食地养着,今儿却莫名其妙地被萧煜好一通欺负,快被折磨去了半条命。

那男宠感激地看她一眼,摇摇晃晃地要退下。

可他运道太差,刚站起来,萧煜就稍稍睁开了眼,用眼尾扫了他一下。

那男宠僵了一下,面如死灰。

“替我给他一脚,这小子欠收拾。”声线是天生的低而冷,可语调却是懒洋洋的。他的这句话没加主语,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语琪叹了一口气,“你饶过他吧,这孩子还小呢。”

萧煜不同意,声调危险地扬了起来,“你踹是不踹?”

他少爷脾气一上来,不顺着不行。语琪无奈,只能一迭声地应着好,抬起长腿,照着心窝儿给了那男宠一脚。

她力道使得巧,只叫那少年滚出去几圈,堪堪昏过去,并不会有大碍。

萧煜看了两眼,见他在雪地里一头昏过去,再爬不起来,才算稍稍满意,同她一起回了修罗殿。

语琪总算把这尊活阎王顺利地领回了修罗殿。自此一役之后,她尝到了甜头,开始频繁使用这一招对付萧煜。

每次他脾气刚一冒起来,她就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也不拘是肩头、胳膊还是手掌,只要碰着了,就一股脑儿地给他输内力。然后,萧少宫主扬起的眉梢便同抿起的唇瓣一起渐渐放松下来,整个人如冰山融化一般,锋利的棱角同满身的刺儿都不见了,变成软软和和一团儿,好哄得紧,原本天大的火气,也不过几句话就给捋顺了。

自从她琢磨出这套法子,不但是修罗殿,就连整个魔宫上下都跟着享福,纷纷赞宫主目光长远,那年将林小姐掳了回来,不然少宫主这煞脾气,谁制得住?

发展到后来,一旦萧煜又逮住了人撒气儿,看到的人就撒丫子往语琪这里跑,过来搬救兵。语琪也没辙,只好跟着去,去了就运起重火诀,一边抓着萧煜把他整个人弄暖和,一边假惺惺地把被他逮住撒气的人挨个儿踢踢打打来一遍,全给整昏了让人抬下去。她的力道总是控制得好,每次不真下手,就做面子功夫,那些被她揍趴下的人,没过半个时辰就能醒来,该干吗干吗去。

叫人好笑的是,靠着这到处救火,语琪在魔宫本就旺盛的人气更是大涨起来。无论是谁,只要在路上看见她,就要上来攀谈几句,套套关系,话里话外都暗示着倘若自己哪天运道不好被少宫主逮着了,她一定得过来救上一命。语琪一开始还浅笑着应下,后来烦了,见到人就躲,耳根子才算清净了些。

救场的次数多了,萧煜自然能察觉出不对劲来。有一日,他瞧见一个昨日还惹了他的下仆在庭院里生龙活虎地干着活儿,活蹦乱跳的,一点儿伤痛都没有,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语琪在被他兴师问罪的时候仍旧淡定得很,照旧抓了他一只手握着,运着重火诀给他输内力,把萧煜给搓揉成一团软面坨子后她却怔了一怔。

以前进行到这里就算完成了大半,只要假模假样地再把惹恼了他的人踢打一遍就算完事儿了。

可这会儿,她自己才是惹恼她的那个人。

怎么办,难不成给自己一巴掌再装晕?

语琪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愚蠢的方案。

身旁余怒未消的萧煜还凉凉地看着她,语琪想了想,乖顺地在他的轮椅前蹲下,仍旧握着他的手,一边源源不断地给他输着内力,一边褪了簪钗,侧着头,让一头墨发淌了下来,铺在他膝头的猞猁皮薄毯上。

萧煜还等着她道歉,谁知道她来了这么一下,“你干什么?”

语琪不答,拉起他指骨修长的食指,捻起自己的一缕长发,专注且认真地一圈儿一圈儿地往上绕。

好不容易缠好,语琪抬头瞅了他一眼,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膝头,冲他绽了个又暖又软的一笑。

萧煜都能从她脸上看出“来吧”两字,他轻哧一声,往椅背上靠了靠,晃了晃食指,淡淡地冲她道:“缠得太多了。”

她轻轻唉一声,“多了吗?”

“越少,才越疼。”

语琪被这等言论给噎了一下,僵着脸看他,“那我再缠一次?”

萧煜哼笑一声,用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发顶,冷白修长的手指没入她檀黑色的发,一下一下以指代梳地顺着。

她配合地将头靠在他的膝上,方便他动作。他的手指温凉,触到头皮的时候很舒服,叫她以为他已经原谅了自己,刚放松下来,缓缓眯起眼睛享受,头皮就一下抽疼。

反差太大,叫她差点叫出声来。

待她捂着脑袋从他膝上直起身,就见萧煜唇角带着凉笑看着自己,他摩挲了一下指尖扯下的五六根头发,淡淡地道:“这件事,我比较喜欢自己来。”

大概是她在萧煜眼中的信誉不再,两人又恢复到了以往斗智斗勇、针锋相对的模式。

这个冬天就在一阵鸡飞狗跳之中过去,春来雪融的时候,萧莫愁得知萧煜的寒玉诀终于又上一层,便将他派了出去执行任务。

语琪与萧煜之间的关系,也因这个任务就此逆转。

前任左护法在一次任务中爱上了一个洛阳商贾,为他叛出魔宫,收起佩剑,挽起发髻,洗手做羹汤。可魔宫不允许背叛,萧莫愁也不允许背叛,萧煜身为少宫主,受命清理门户。

萧煜只带了一个修罗殿的孩子做车夫,出宫那天,两人又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针锋相对地吵了一架,他走的时候,语琪没有出去送他。

可她跟在了他身后,一路悄悄尾随。

虽然已经过了严冬,但萧煜身上的寒毒仍然随时可能发作,倘若正在发作时遇敌,便会陷入极为危险的处境,她不放心。

他们一路南下。

每当阴雨天,萧煜都会选择在客栈住宿,叫店小二烧水沐浴。可沐浴并不那么管用,水总会变凉,沐浴过后的身体也会冷下来。

萧煜自然也知道,但也只能忍耐,不是哪里都找得到一个修习重火诀的人,此乃魔宫功法,除了魔宫历史上的几位长老之外,这一辈也就语琪修习此功。

客栈的床铺总是又窄又硬,褥子薄得像是没有铺。他躺在上面,忍受着膝盖处难耐的僵冷酸痛,只觉得格外难熬。人总是由奢入俭难,太久没有受寒毒所扰,偶一发作,他竟觉得分外难以忍受,叫他甚至想把膝盖骨整个儿挖出来。

没法左右寒毒,只能左右行程,萧煜只盼着速速完成任务,好赶快赶回魔宫。该死的寒毒发作,他不想再忍受一次。

萧煜找到左护法的时候,原本杀人不眨眼的冷漠女人竟躺在一个温雅男子的膝上垂眸浅笑。这女人变化太大,如果不是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翻身而起,从枕下抽出一把匕首来,他几乎认不出她来。

“少宫主?”左护法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您怎会来此地?”

“清理门户。”

他冷冷地答,然后出手。

左护法武功不低,可这些年沉溺于男欢女爱之中,已然不是他的对手,拼了一死,也不过是在他肩上击了一掌。

任务完成,萧煜准备离开,可那男人却可笑地唤来了一群握着刀剑的手下与家丁,让这一群不懂武功的普通人将他这个魔宫的下任宫主团团围住。

萧煜冷笑,刚要动手,肩上却忽然传来剧痛。

气血翻涌之下,筋脉一瞬逆行,寒玉诀不受控制地在体内运转,与她留在他体内的那一缕内力剧烈冲撞起来。

萧煜一瞬间面如死灰。

幼时是因走火入魔而寒毒侵身,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倘若再来一次,尤其是此刻,没有萧莫愁在旁以强横的内力梳理筋脉,他必死无疑。

萧煜很清楚此刻万万不能动用内力,可他没有办法,这数百人虽是丝毫不懂武艺,却各个刀剑在手,他身困轮椅,逃无可逃,只能应战。

抬起头,他看到最近的一人握着长刀砍来。

语琪看到空中那蓬炸开的魔宫火信之时,正在萧煜下榻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里等着。以萧煜如今的武功,对付左护法已是绰绰有余,且今日艳阳高照,寒毒没有发作的可能,她本以为万无一失,这一次算是白来了,谁知却偏偏出了事。她暗道一声“糟糕”,一把提起桌上的软剑,便自窗户跃了出去。

翻入围墙,语琪急急而行的脚步突然顿住。

这里已是人间地狱。

就在离她不远处,一个抱剑的家丁静静坐着,脑袋却慢慢地滑下脖颈,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失去了头的躯干摇晃一下后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暗色的鲜血自齐齐断裂的脖颈上汩汩流出。

这样的效果,只有萧煜那细到极致的冰蚕丝才能做到。

语琪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怎样一场惨祸,握剑的手紧了一紧,又随即松开,动作敏捷地绕过这满地的残肢碎肉,往尸体更为密集之处跑去。

她在正堂的后室里找到了萧煜。

他的轮椅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停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上面空空荡荡,没有萧煜的身影。

语琪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一具还算较完整的尸体靠近门边,他死的时候正在往外爬,但还未逃出,就已被冰蚕丝拦腰截为两段。

最后凝固在他脸上的表情,惊恐得像是看到了阿鼻地狱。

语琪不忍再看。

失控,完完全全的失控。

如果造成这惨景的人真是萧煜,那么他必然已经入魔。

她咬了咬唇,提剑跃入这房间。房内处处是尸首,并无可以下脚之处,她只好忍着恶心踩着一地断肢残躯往里面走去。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很快便发现了萧煜,因为他是这整个屋子里唯一一个保持着完整身体的人。

他倒在轮椅的不远处,面朝下覆在几具碎尸之上,一动不动。

只是不知道是失去了意识,还是已经死去。

语琪顾不上其他,提剑奔过去,在他身旁单膝跪下,稍稍翻过他,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直到轻促的鼻息若有似无地喷在指尖,她绷紧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还活着就好。

语琪这才有心思去看他的情况,她将他整个翻过来,抱在怀中。萧煜身上并无大伤,只是眉头紧蹙,脖颈无力地垂下来,轻轻抵在她的颈侧,呼吸细微得几乎感觉不到,弱得像是婴儿,与以前那个人人畏惧的活阎王真是天壤之别。

语琪摇了摇他,“萧煜!”

他微微蹙了蹙眉。

她见他有反应,便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萧煜的长睫抖了一抖,缓缓掀开,漆黑的瞳仁茫然地对上她的。

语琪微微一笑,“哥。”

他的神智大概还未清醒,竟然不觉得她出现在此处的不可思议,只是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便皱着眉头想要坐起来。

可他失败了,像是根本无法如意地控制身体,手臂只是动了一下就又滑下去,落在她的腿上。

语琪见状,笑容也敛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捞起他的一只手,搭上脉门细细感知。

片刻之后,她放开他的手,缓缓地望进他的眼睛里,“你筋脉错乱,内力倒行,是走火入魔的迹象。”

倘若走火入魔,轻则武功全废、不能自控,重则筋脉断裂而死。除非有功力高深者强行将其倒行逆流的内力导回正道,但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萧莫愁,远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等她赶来,萧煜估计已经是个武功全失、身体不能自主的废人。

按照如今的情况,这几乎是个死局,毫无希望。

语琪口气沉重地宣布完噩耗,以为萧煜会像以前一样发脾气,甚至迁怒于她,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垂下眼睫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微不可闻。

原来从云端落到泥沼之中,竟会给这个人带来这样大的改变,所有的冷傲刻薄都灰飞烟灭,只余下仰仗人鼻息的小心翼翼。

语琪忍不住叹息。

一时之间,两人皆陷入沉默。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首先得离开这里。语琪看看停在不远处的轮椅,准备把它推过来,将萧煜扶上去,可刚把他放下,他就用无力的手拉住了她的袖摆。

语琪回过头,正对上萧煜直直看过来的目光。他像是以为她要丢下自己离开,眼神有些许黯淡,但他仍是萧煜,骄傲与敏感都刻在骨子里,叫他即使伸出了手,也固执地不肯说出半句祈求与挽留的话。

她叹一口气,回过身将他从碎尸中扶起来抱住,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

萧煜靠在她身上,眼眸低垂,并不说话。

语琪紧了紧搂住他的手臂,缓缓偏过头来,用侧脸轻轻贴着他冰凉的脸颊,将声音放得轻柔又坚定,“没事,我在。”

萧煜身体一僵。

从小习得的武功一夜丧尽,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这样巨大的打击像是天崩地裂,足以叫一个人精神崩溃。他还能维持此刻的镇定已经算是奇迹,但是所有的镇定与奇迹,却都又在此刻崩塌殆尽,他将脸埋进她温暖的颈窝中,紧紧地闭上眼睛。

语琪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轻轻吻他的头发,用天生低柔温和的声线安慰着。

不知过了多久,萧煜似乎缓了过来,在她怀里闷闷地问:“这仍是你的讨好吗?”

语琪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你觉得呢?”

萧煜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道:“如果还能,”他顿了顿,将几乎不可能的事咽回去,轻轻道:“我会请母亲让你当左护法。”

“那我应该去直接求宫主。”她毫不客气。

萧煜不再说话。

语琪轻轻叹一口气,温声道:“不是,不是讨好。”她轻轻抚他的头发,语气轻快,“哥,等你成了宫主,再给我个左护法当吧。”

萧煜沉默许久,才轻轻开口,“好。”

即使在江湖门派间,屠门之事也已不是小打小闹,官府必然介入,因怕被人寻到,语琪并没有将他带回客栈,而是找了间偏僻无人的荒芜院落暂时安顿下来,萧煜这才想起问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随意解释两句,替他褪了外衣,扶他起来,一手稳住他的肩,一手贴在他的背心,缓缓注入内力,助他引导体内横冲直撞的内力。

萧煜的身体一颤,微惊开口,“你……”

她的武功修为远远比不上萧莫愁,甚至不及他,根本不可能捋顺他体内乱蹿的内力,贸然尝试是极其危险的,成功的可能性也极小,最大的可能是把她自己也连累进来,两个人一同走火入魔。

“闭嘴!”语琪握住他左肩的手猛然一紧,“专心引导内力!”

第一次的尝试并不顺利,半个时辰下来,两个人大汗淋漓,精神疲惫至极。他们只成功地将一小撮内力聚拢起来,但很快就失败了,好在两人都足够小心翼翼,并没有出现什么危险。

“明日再试一次,今天先歇息。”语琪抹了把汗下了床,一边穿靴子一边回头看他,“我要洗个澡,你要不要一起?”

萧煜此时终于恢复了点儿往日的脾气,凉凉地瞥她一眼,并不说话。

“我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调戏你。”语琪低下头,温声道:“这几日你应该是没法自理了,我不替你洗澡便得替你擦身,你得适应这事。”

大概是意识到她所言非虚,萧煜沉默下来,有些尴尬地别开脸去,耳后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此处没有衣物可换,语琪沐浴之后,索性将脏衣服搓洗干净又穿上了身。

萧煜躺在床上,看着她从外面推门进来。

她身上的雪色长衫还未干,月白色的单薄里衣自襟口露出一道边儿,披在腰间的墨色长发还微带着湿意,衣带松松地系着,长衫也要敞不敞的,她却不知道去拢一拢,反倒漫不经心地侧着头,抬手一下下地顺着湿发,怎么看都是一副叫人没法不浮想联翩的风流妖孽情状。

他忍不住别开脸去,“你不会换套衣服?”

“说得轻巧,我没回客栈取包裹,哪里来的更换衣物?”

“随便到哪儿,买一套回来。”

“太麻烦,下回再说。”她在桌旁坐下,运起重火诀来,很快,湿衣裳连着湿头发腾腾地开始冒白烟儿,没一会儿就干了。她将系在手腕上的发带取下来叼在口中,两手往后一捋就将一头青丝攥在了手心,再拿下发带随意一绑,便算收拾妥当,之后端起一个木盆来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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