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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颜步青(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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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转过头来看她,语琪觉察到他的目光,把木盆放在一旁的矮脚凳上,眉梢微挑了一下,“你满身是汗,就算不沐浴,至少也得擦个身。”她顿了顿,又用尖尖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鼻子,“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介意,这院子里就这一间房尚且能住人,我不想晚上同一个浑身汗味的人同睡一榻。”

他皱着眉头看着她的指尖,“手拿开。”

“真是,脾气收敛没一会儿就又回来了。”语琪收回手,将棉布自温热的水里捞出来,拧到半干,转身面向他。

萧煜只感到眼前一黑,脸就被她覆上湿棉布一通乱七八糟地揉搓,揉完了那手又带着棉布往下去抹脖子。他脸皮抽了抽,忍不住开口,“你就不能洗一下再往下擦?”

她拿眼尾瞥他一眼,凉凉地挤对道:“不能动弹的人别说话。”

萧煜瞧她一眼。

语琪冲他微微一笑,语带威胁,“怎么,你有意见?”

萧煜阖上眸子,别过脸去,是个眼不见为净的姿态。

她轻轻嘁一声,把棉布扔进水里,腾出手去解他的衣带,剥了他的外衫扔到一旁,又解开里衣的系带往下褪,刚褪到肩膀处,他的睫毛就是一颤,迅速睁开眼来,“你干什么?”

“脱你的衣服。”

“我知道。”

她没好气,“那你问个什么?”

他垂下眼睫,脸颊泛起一层绯色,“这件留着。”

“留着我怎么给你擦身?”

萧煜不知何时整张脸都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他一字一顿,慢慢地说:“那是你的事。”

语琪有数十句可以反驳他的话,但最终还是照顾了他的体面,给他留下了里衣,费了点儿事儿才把上身擦完。这期间萧煜一直盯着她的脸,她也不在意,头也不抬地道:“看什么?”

萧煜淡淡地道:“你以前讨好我的时候,从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语琪搓着棉巾的手顿了顿,低下头去看他,唇角带上了一点儿笑,“你知不知道你此刻的语气,像是怨女在指责负心郎的始乱终弃。”

萧煜瞥她一眼,安静地调开视线。

她不以为意,继续低下头去给他擦身,待到往下擦去的时候,萧煜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他紧抿着唇,闭着眼睛,耳垂渐渐泛起薄红,到了最后,几乎要滴出血来。可语琪并不打算体谅他,她肚子里装的都是黑汁儿,蔫儿坏蔫儿坏,萧煜越是尴尬敏感,她擦得就越慢,擦上几下就抬头瞥他一眼,果然见到他耳根处的红晕越漫越开。

语琪轻笑一声,看他实在窘迫,也就顺了他的意思,绕开了那处。待擦完了身,她端着水到外边倒掉,回来的时候唤萧煜的名字却没听到他答应,转头一看,只见他已经阖上了双眸,脸轻轻地侧向一旁。

轻淡的阳光下,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旋转。萧煜的鸦黑睫毛安然地覆在眼睑上,呼吸轻缓且绵长,已是累极睡熟的模样。

待到萧煜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的朝阳初升,他皱着眉头睁开眼,见她正低着头,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来的玄色外衫在他身上比画。

他开口,声音沙哑,“做什么?”

“看看买的衣服合不合身。”语琪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我的记性不错,昨日不过擦了一遍,便记了个分毫不差。”

萧煜登时便尴尬地红了脸,拿狭长的眼尾斜斜地扫了她一眼。

语琪不去管他,将新买来的几套衣服叠放在一旁,又将他扶起来,“歇息过一晚,精力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试着引导一次。”

萧煜脸色也沉肃下来,低低应一声,“嗯。”

“别太紧张,放轻松。”她轻轻劝他一句,将掌心抵在他的背心,“这次我们试试看,能不能先将你右手的筋脉理顺。”

半个多时辰过去,两人又是出了一身大汗,但尝试仍然不顺利,他的右手仍然只能动几下指尖,手腕却是抬不起来。

接连两次的失败,让萧煜的情绪有些低落。语琪一边用白帕擦着汗,一边凑过去瞧他。他勉强勾起了唇,朝她笑一笑,双眸却有些黯淡。

语琪觉得他的情绪有点儿不大对,应该找点儿什么事转移他的注意力,不然他就得钻进牛角尖儿去。想到此处,她一手扣住他的后脑,一手用帕子在他脸上一通乱七八糟地揉。

萧煜一愣之后,下意识地便在她手下挣扎起来,万分嫌弃地道:“你擦过汗的东西,不要往我脸上抹!”

她才不管,给他胡乱抹完了脸后才放开他,上下打量他一番,笑一笑,“今儿是擦身还是沐浴?”

萧煜摇摇头,指尖轻轻勾住她的袖摆,垂下眼睫低低地道:“再试一次吧。”

“不试。”她抽出自己的袖子,一口回绝。

不等他反驳,她便拉起他的手,“看看看,你的指尖到现在都还累得发抖,就这状态还要再试?你不要命我还要,要再试可以,至少得等三个时辰之后再说。”

萧煜也不知闹什么脾气,看也不看她一眼,别开脸去。

语琪捏捏他的手,“我刚才说的你听到没有?”

他低着头,不作声。

她拍拍他的脸颊,“听到没有?”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嗯一声,声音淡漠下来,“我累了,想睡了。”

“睡什么睡,看你这神情我就知道,就算躺下去你也睡不着,来来来,我买了烧饼油条肉包和豆汁儿,吃完再睡,放轻松一点儿,别钻牛角尖。”

她起身走开,没一会儿就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将油条往烧饼里一裹,递到他唇边,“来,尝一口。”

萧煜皱着眉躲了开去,“我吃不下。”

她不管,撕下一块烧饼就往他嘴里塞,“吃不下也得吃。”

“太油了,没胃口。”

语琪顿了顿,拿过一旁的肉包,撕了个边儿下来,“张嘴。”

他不合作,嫌弃道:“我不吃包子皮。”

“动弹不了的人没资格挑三拣四。”

萧煜想要别开脸,却被她一把捏住下巴,他不张嘴,她笑一笑,手下虎口却猛地一收紧,迫得他不得不张开嘴来。他狠狠地瞪她,薄薄的面皮涨得通红,看上去气得不轻,她不理,自顾自地将包子皮塞进去,他则毫不相让地用舌头顶出来,如此三四次,语琪恼了,一股脑儿塞到了喉咙口,呛得萧煜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伏在她肩头一阵又一阵地干呕,不过到最后也没能把那块咽下的包子皮吐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不是,”她一边给他顺着脊背,一边得意地眯着眼睛笑得畅怀,“在打不过别人的时候就得服软,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这世上总是老实的怕傲娇的,傲娇的怕霸道的,萧煜再别扭,也不得不在语琪的暴力手段下服了软。

他最终只能无精打采地垂着眼睫抱怨,“我不要包子皮。”

“那就烧饼。”她重新拿过那缺了一个角的烧饼,递到他的唇边。

萧煜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语琪盯着他看,“快点儿吃,吃完了我给你擦个身,一身臭汗的,熏死我了。”

萧煜嚼着口中的烧饼,脸颊一鼓一鼓地看着她,嘴被占住了不方便说话,他就用眼神向她表达着“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的嫌弃。

语琪又把烧饼递到他的嘴边,萧煜现在明白了自己只是一条细胳膊,拧不过她这条大腿,只能憋着气低下头乖乖咬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把口中大饼当成了她的骨头,他一下一下嚼得恶狠狠的,脸颊鼓得更高了。语琪扑哧一声笑,尖尖的手指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颊,“你吃起东西来怎么这么像耗子。”

萧煜眯起眼睛看她,并不说话。

只是等她又把烧饼递到他唇边时,他挟公报私地在她猝不及防时狠狠地咬上了她的手。

萧煜咬住了就不松口,语琪好不容易才抽出手来,痛得连声抽气儿,抬起眼瞅他,正瞧见他面无表情地把烧饼咽下去,面上有淡淡的得意。

语琪捂着手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地眯起眼睛来。

萧煜警惕地看着她,她却放松下来,微微一笑,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个爆栗,“不跟你计较。”

待替萧煜和自己都擦了一遍身后,语琪脱了靴子上床,“睡觉睡觉!”

她用被子把萧煜一裹,叽里咕噜地就把他往床里推去。

萧煜被她挤到了最里边,没好气地道:“大中午的睡什么觉?”

她闭着眼睛在枕头上蹭,伸出手抱住他的胳膊,“午觉。”

语琪的心态好,说睡就能睡着,没一会儿呼吸就匀长了起来。

她起得早,天没亮就爬起来去买两人接下来的日子里吃的用的,还去医馆让大夫配了一服安神的药,真是有点儿累了。

她这一觉睡了挺久,醒来时已经日头西斜了。

一觉睡得甘美酣甜,语琪舒服地在萧煜的胳膊上蹭了蹭,抬起头去瞅他。

萧煜的侧脸映着一层温暖的夕晖,长睫被镀成金色,鼻梁挺直如峰。

他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落日熔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久也不眨一下眼睛。那样温暖的颜色,渗在他眼底,统统融成了萧瑟与落寞。

他躺在她身边,这样近的距离,却遥远得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

无人可以打扰的,他一个人的世界。

她轻轻开口,“哥。”

一室沉默被她打破。

萧煜闻声,微微低了头来看她,声音清凉如水,“醒了?”

“嗯,”语琪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拨了拨他的额发,“想吃什么?我去买。”

萧煜摇了摇头,“我不饿。”他顿了顿,看看她,“你歇够了的话,我们再试一次吧。”

语琪不忍拒绝,只能轻轻颔首,朝他微微一笑,“好。”

他们又试了一次,却仍然没有任何进展,萧煜右手的筋脉非但没能捋顺,还因岔了气脉而开始剧烈地抽筋。

语琪整个人趴在他的右手上死死按住,才勉强将它压制下来。

等到他右手的抽筋渐渐平息下来后,语琪又是一身淋漓大汗。她一边坐起身,一边看萧煜的脸色,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像是看着一件毫无关系的物事,眼神冷漠到让人害怕。

看到他身上似乎有自我厌弃的苗头,语琪不安地唤他:“哥?”

萧煜闭了闭眼,面上含着藏不住的低沉落寞,他的喉结艰涩地动了动,声音低落,“你走吧,别管我了。”

“不过是一次失败而已。”语琪看着萧煜,语气镇定,“你需要冷静一下。”

他勉强笑了笑,“下次再失败,可能就不会有这次的运气了。”他闭了闭眼,声音低沉,“一不小心,你我便会同时筋脉断裂而死,这不是开玩笑的。你叫我哥,可我并不是你真正的兄长,待你也一直刻薄,你没有必要陪着我死。”

语琪觉得事情真的往她预料的最坏的方向发展了,萧煜此刻显然已经钻了牛角尖,把什么都想到了最坏的地步。但要将内力导回正道,保持平和的心态是最重要的,无论是他之前的焦躁冒进,还是此刻的自暴自弃,都不是一个良好的心理状态。

她得转开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可一时半会儿的,她到哪里去找能转开他注意力的事?语琪在心中暗骂一声,心道不管了,直接俯下身凑过去,一把揪住萧煜的耳朵。

萧煜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来这么一下,怔了怔,“干什么?”

“拧醒你。”语琪面无表情地说完,手下就是毫不留情地狠狠一转。

萧煜疼得挣扎,想要别开脸去,却被她一手扳了回来。

百般逃脱不掉,他发狠地一口咬在她的手腕上。这一口咬得极重,与她拧他这一下不相上下。

语琪痛得皱眉,却微微一笑,松开他的耳朵,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冷静下来了吗?”

萧煜一怔,皱了皱眉,缓缓张口,放开了她。

语琪将手腕伸到面前欣赏了一下,指尖点了点上面两个最深的印记,勾起薄唇笑了笑,“牙口挺齐整的,就是虎牙有点儿尖。”

萧煜忍不住骂她,“你简直有病!”

她一笑置之,并不与他计较。

从云端落到泥沼,几次努力又都归于失败,他的情绪有所起伏是正常的,有那种“你们都走吧别管我”的消极想法也不奇怪,但若放任这种想法不管,他估计真会走向一条自暴自弃的路。

不过,经过这么一闹,他那点儿情绪也过去了,语琪放下心来,随意揉了揉他的耳朵以作安慰,便翻身下床,从桌上拎起一包药出了门。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语琪熄了炉火,倒掉了药渣子,这才端着熬好的药回来。她还没进门,就看到萧煜探着脖子往外面看,与她的视线对上后又立刻若无其事地转开脸去。

她用脚带上门,端着药碗到床边坐下,一边轻轻吹着药汁,一边随口问:“你刚才看什么呢?脖子伸得老长,跟甲鱼似的。”

萧煜也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几乎反射性地横她一眼,眼尾挑得极高,声音凉凉的,“你才甲鱼。”

“不说就不说,我还懒得知道。”语琪把他扶起来,将碗凑到他唇边,见他不愿张嘴,便温声解释道:“安神的药。”

萧煜皱了皱眉,拒绝喝它,“我没失眠。”

“我知道,”语琪柔声解释,“这服药不止助眠,也有宁心静气的功效。”

萧煜仍是斜眼瞧她。

语琪耐心用尽,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指腹威胁性地在他的唇角摩挲了一下,然后凑过去,冲他浅浅一笑,“你是自己喝,还是我掰开你的嘴帮你?”

萧煜狠狠瞪她一眼,却也知道她说到做到,皱了皱眉头表达过不满后,便低下头去,就着她的手将药喝了。

语琪满意地将碗放在一旁,探过身子从一旁乱七八糟的包裹中一通乱翻,终于找出一个纸包来。

萧煜一直在旁边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东找西翻,见是一个小纸包,眉梢轻轻一挑,嫌弃道:“这是什么?”

她懒得回答,解开了纸包,直接捻出一个蜜饯塞进他的嘴里,“自己尝。”

萧煜冷不丁被塞进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下意识地蹙眉,可舌尖触到的酸甜很快驱散了药汁留下的苦味,他的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一边细细地嚼着,一边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语琪也丢了一个蜜饯进自己嘴里,脸颊顿时鼓出来一块,“没吃过吗?”

萧煜轻轻摇头。

“嗯?”她不敢置信,“你小时候生病喝药时,没有被喂过蜜饯吗?”

萧煜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用眼尾不以为然地扫了她一眼,“我出生便在魔宫,与你不同。”

听起来,这孩子的童年过得似乎挺可怜,语琪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又捻起一个蜜饯塞进他的嘴里。见萧煜挑了挑眉梢,她微微一笑,将整个纸包都放在了他枕边,“那这些都给你了,弥补一下。”

萧煜莫名其妙,“为什么?”

“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小时候没吃过,现在多吃点儿呗。”

萧煜微微一怔,咽下蜜饯,低头看看那个纸包。

语琪笑着戳了戳他的脸颊,便站起身往门外走去,准备把烧好的水拎进来。

萧煜躺在床上,刚嫌弃地躲开她拿过蜜饯的黏糊糊的手指,便见她起身要走,下意识地便开口问道:“你又要去哪?”

“嗯?”她转回身来看他,笑了笑,“去拎水进来擦身,怎么了?”

他点头,施恩似的道:“去去去。”

语琪好笑,“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去吧去吧。”

语琪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再问下去,转身朝外走去。

她将水拎回来后倒在木盆里,又兑了点儿冷水,用棉布给自己和萧煜都擦完身后,便叼了一包绿豆糕往床上爬。

萧煜靠在枕头上看她,忽然眯着眼睛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下次出去干什么,跟我说一声。”

“嗯?”她歪过头看他,一张口,绿豆糕啪嗒一声掉下来,震得纸包都散了开来。

“等等,你先别动啊,别动。”语琪一边吩咐他,一边赶紧将没掉到床上的绿豆糕重新包起来。

他见她这副模样,没好气地道:“我也想动,怎么动?”

语琪也回过神来,意识到他现在的确不可能动,便点点头,随意道:“那就好。”

她又将掉到萧煜被子上的绿豆渣扫下去,好不容易收拾完后,她才钻到他身旁躺下来,侧过头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萧煜凉凉地瞥她一眼,冷冷地移开视线,“没什么。”

可那眼神和语气都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

语琪看了看他,这才想起他刚才那句话来,便问他:“你刚才是不是让我以后出去前跟你说一声?”

“不知道。”他没好气。

“你自己说的你不知道?”

萧煜冷哼一声,“忘了。”

语琪不是刚谈恋爱的黄毛丫头,她一边捻着绿豆糕往嘴里送,一边琢磨萧煜的反常,没一会儿就品出前前后后的味儿来了。她笑眯了一双眼,登时便翻过身来撑在枕上,递了一块绿豆糕到他唇边,萧煜没张嘴,皱着眉头别开脸,并不理会她。

她戳戳他脸颊,微微一笑,温声问:“生我的气了?”

萧煜闭着眼装睡。

她拍拍他脸颊,连名带姓地叫他:“萧煜。”

他仍闭着眼睛,却凉凉地开了口,“别用拿过绿豆糕的手碰我。”

“睁眼,否则我立刻就用拿过绿豆糕的手碰你。”

萧煜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瞪她,“干什么?”

“没什么。”语琪笑一笑,将下巴搭在枕头上看他,“以后我出去前会和你说的,我记住了。”

萧煜显然没预料到她要说的是这个,愣了一愣,有点儿不知道用什么神情来应对,只好含糊地嗯一声,别开脸去。

语琪没撑住,扑哧一声笑了,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现在不生我的气了吧?”

他嫌弃地一皱眉,“说了别用这只拿过绿豆糕的手碰我。”

她不以为意地一笑,坏心眼地故意用这只手去挑他的下巴,眯着眼睛笑起来,“我之前出去熬药,你不会以为我走了吧?”

萧煜闻言一怔,连躲开她的手都忘了,低头看了看旁边的地面,算是默认了。

语琪笑了笑,躺下来抱住他的胳膊,轻轻地道:“我就在这儿,不会走,安心睡吧。”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语琪听到身侧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悠缓,她翘了翘唇角,紧了紧抱住他胳膊的手,也安心睡了过去。

语琪是在半夜被萧煜叫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他看来的视线。

桌上的烛火还燃着,叫语琪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劲的,是萧煜的脸颊和耳根处都带着不正常的嫣红,神情也隐忍而克制,像是在忍受什么。她立刻清醒了过来,一骨碌爬了起来,低头看着他,温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萧煜并没有看她,他移开了视线,眼神有些躲闪。

“到底怎么了?”

她又问了一遍,萧煜才吞吞吐吐地看着一旁的地面含混道:“我想小解。”

之前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喝得少,汗出得又太多,萧煜这一天多也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而今天三更半夜的这一次,多半是被她那碗药折腾出来的,要是这样一想,这次倒是两人第一次面对这件逃不脱的人生大事。不过严格算起来,在修罗殿她也曾帮他递过夜壶。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都做了,那么第二次也就不算什么了。

语琪将萧煜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伸长手臂到床下,将夜壶捞了上来,又将手探进被子下面,去解他衾裤上的系带。

萧煜大概是不想面对这般尴尬的状况,窘迫得转过脸去,整张脸都快贴在她脖子上了,也不知是憋的还是窘的,他的呼吸急促又粗重,热辣辣地喷在她的下巴和脖颈上,叫她痒得总想发笑。

语琪给他擦身的时候也不知道替他脱了多少次衾裤,闭着眼睛都能给他褪下来,这一次依然是熟门熟路。

待她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萧煜却嗫嚅道:“还……还没完。”

语琪疑惑地嗯了一声,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几乎叫他羞愤欲死。

大概是真的憋到了极限,他破罐破摔地在她的颈侧红着脸低吼:“你得扶住它!”

语琪低低啊了一声,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不同于上一次,她也微微有些许的尴尬,“不好意思,我忘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更是让他窘迫得无处藏身,于是这声下意识的道歉并没有得到该有的体谅,他几乎是发狠地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脖颈的皮肤薄嫩,比肩膀更为敏感,这一口他又是在羞愤之下咬的,力道几乎失控,语琪在突如其来的疼痛之下低呼一声,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在了脖子上,便没把控好手下的力道。

一瞬间,原本因被子阻隔而显得发闷的水声一下子停了,萧煜蓦地在她耳畔倒抽了一口冷气,甚至疼得哆嗦了一下。

她省悟过来,连忙放松了手劲,也不敢再道歉了,只讪讪地不说话。

片刻窒息般的沉默过后,断断续续的水声响起,恢复了顺畅。这期间两个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浓厚的尴尬意味在两人间渐渐蔓延开来。

语琪也不知道自己那一下是不是捏坏了人家的命根子,在他完事之后很是心虚地胡乱地擦了一把,然后埋地雷似的将它匆匆放了回去,最后一把将他的衾裤拽上来,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似的,很有一种掩饰犯罪现场的鬼祟感。

待将夜壶放回床下,语琪忽然生出了一股终于干完了一件大事的放松,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她是放松了,然而低头靠在她怀里的萧煜却仍然死死阖着双眸,窘迫得从耳根子到脸颊都是一片绯红,一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一辈子不见人的神情。

语琪低头瞅瞅他,总觉得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这家伙估计这一整晚都尴尬得睡不着了。她忍笑,伸手戳戳他的脸颊,“怎么样,畅快了吧?”

萧煜躲开她的手,没什么心思搭理她,只将脸往下埋在她锁骨处的衣料中,闷闷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滚”。

比起他以前积威深重时低斥出的“滚”来,这一声实在是太没气势,一吹就轻飘飘地散了,语琪根本没当一回事,只笑着望着天花板,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脊背,很没同情心地落井下石,“你说就连这种事,我都给你做过两回了。”她啧了一声,一点儿不嫌害臊地给自己戴高帽子,“这么劳苦功高,左护法是不够了,至少得给我个二宫主当当。”

萧煜气得眼角泛红,一扭头就往她肩头咬去,幸亏语琪被咬得多了,已经练成了一套“察唇观齿”的功夫,他一张嘴,她就知道他要往哪儿咬,当下一把掐住他的下颌,托着他的下巴往旁边一扭。

牙齿与牙齿相撞,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可见他这一下若真咬下去,十有八九得见血。

语琪一时没敢再松开,就这么卡着他的下巴不让他张嘴,但又怕压制得太狠闹得生分,只好一边卡着他,一边拍拍他的脸颊温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谁都有这种时候。”

萧煜垂着眼睫,并不搭理她。

她只好扒开自己的伤口安慰他,“你看我,虽然此刻看起来还算洒脱,但每月一到日子,也照样处处不舒服,还得做一番措施。”她眯起眼睛笑着,“至于是什么措施,你应该懂得吧?”

萧煜原本极盛的羞怒被她这么打断之后又来了一通胡搅蛮缠,像是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凉凉地瞥她一眼,“厚颜无耻!”

语琪不以为意地浅浅一笑,弹指在他脑门儿上来了一下,“白眼儿狼,我还不是为了安慰你才自揭伤疤的。”

他不说话,神色恹恹的。

语琪笑一笑,抬手在他脑袋上好一通乱揉,揉得萧煜躲开才停下。她凑过去瞧了瞧他的神色,见没刚才那样阴郁了,便放下心来,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戳,用被子把他一裹,按到床上,“好了好了,睡觉睡觉。”

她舒了一口长气,躺下来,摸到他的被子里,搂住他的胳膊,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闭上了眼。

快要睡着时,她迷迷糊糊地听到身旁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不得不睡眼惺忪地重新睁开眼,想了一想,才意识到他刚才问自己他这副模样是不是很难看。

“什么模样?”语琪下意识地问道,这句一出口她才完完全全地清醒过来,恨不得立刻倒回重来。她最是清楚不过,听到这种问题的唯一答案是斩钉截铁地说不是,除此之外,说什么都是讨嫌。

果然,萧煜沉默了片刻,语气极冷地回答:“连抬手都做不了,只能躺在床上,无论做什么都要仰仗你……”

“没有。”语琪连忙打断他,并试图弥补方才的失误,柔声道:“挺好的,我觉得挺好。”

他用眼尾凉薄扫她一眼,声调危险地上扬,“挺好的?”

“呃,”语琪眯着眼睛理了理思绪,重新镇定下来,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抬手拨了拨他的额发,慢慢地绕了一圈发梢在指尖,弄得萧煜不得不闭上眼躲开她的手,之后才轻轻一笑,柔声道:“如果硬要说的话,比起以前,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模样。”

萧煜别开脸,耳根有些泛红,语气却仍是凉凉的,“看到我这副模样,很有意思?”

语琪凑过去看他,直看得他百般不自在,最终一眼瞪过来才挑起嘴角笑了笑,深深地看进他眼底,轻轻道:“是挺有意思的。”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挺有意思的,”语琪坏心眼地眯起眼睛笑,用尖尖的指尖轻挑起他的下巴,“尤其是你找我帮忙时,那满脸踌躇和欲语还休的模样。”

萧煜的脸登时红了个遍,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窘的,偏偏她还不知收敛,嘴角噙着一点儿笑,就这么直直地看过来,跟看好戏似的。

他忍无可忍,“你有病!”

语琪不以为意,收了手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开玩笑似的道:“是你做人太失败,不能怪我幸灾乐祸。”

她语气调侃,神情放松,明明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但他却不知为何当了真,周身的气焰一下子熄灭了,眼睛黯了黯,情绪低落下来,别开了脸去,不再言语。

语琪还准备戳他脸颊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嘴角的笑也一点点淡了下来。她叹口气,凑过去看他,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了?”

萧煜垂下眼睫,躲开了她的目光。

她捏捏他耳朵逗他,却没怎么敢用力,“你不会当真了吧?我开玩笑的。”

萧煜恹恹地瞥她一眼,又别开视线,声音低落,“你,”他顿了顿,将这个范围扩大了一些,“你们是不是都挺讨厌我?”他皱了皱眉,“脾气差,总训人,还老是挑剔,动不动就动手……”

语琪不能违心地说“没有,你很好”,她只能笑他,“原来你都知道啊。”

萧煜被她一噎,不说话了。

她轻咳一声,抬手覆上他的后脑勺,将他拉过来,同自己额头相抵。萧煜仍然低垂着眸子不看她,但语琪并不在意,她低低地笑了笑,放柔了声音调戏他,“没事,你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不管做了什么,都值得原谅。”

那仅仅是第二天晚上,要打消他自弃的想法,让他恢复平和的心态就已经这样费劲,叫语琪几乎调动出了所有的精力。

如今的萧煜,虽然在武力上远远及不上她,可真正算来,却要比以前更难对付。他的情绪起伏很大,每次引导内力的尝试失败后,总是会自暴自弃,低落很久,她得使出百般技艺,言语调戏与手下安抚一同进行才能哄得他重新振作起来。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语琪觉得自己正在一天比一天更接近他的内心。

萧煜是一个孤僻的人,他脾气不好,性子偏激又阴晴不定,能够忍受得了他的人很少,就算有些刻意去接近他的人,也从不曾走进过他的内心。他心中像是有一个世界,那世界就他一个人,空旷而孤寂,他用沉默把自己关在里面,又用冷漠把人拒之门外,将自己与世隔离。可就在他人生最狼狈最痛苦的日子里,他把这个连母亲都拒之于外的世界,渐渐地向她打开。

语琪感觉得到他一天天的靠近和逐渐的依赖。

他最不抱希望、最绝望的那几天,也是对她最为依赖的几天。她只要一下床,稍稍离开几步,他的脸色就会沉下去,然后用各种手段把她叫回来,称得上花样百出,不是头痛就是腰酸,不是饿了就是渴了,这些借口他都用过,甚至连想要小解这种事都能拿出来用。

语琪一开始还信他,到了后来不论他怎么装头疼脑热,她一概不理会。

萧煜见怎样都不管用,也就不再装模作样了,但失望是真的,他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低低地抱怨,“你对我越来越敷衍了。”

语琪哧的一声笑,微微侧过头来,“狼来了的故事听说过吗?同一个谎言撒得次数太多,也就怪不得别人不信你了。”

萧煜不出声了。

语琪还以为他终于消停了,又晾了他一会儿,气定神闲地把手头的事情做完了,才拿起手旁的一包白糖糕起身朝床边走去。

她刚在床沿坐下,他就别过脸去,留给她一个冷漠的后脑。

语琪笑了,抬手替他将碎发拢到耳后,“生气了?我都将药移到房里煎了,衣服也挪到房间里洗了,就差在这屋里直接起一座灶台烧水了,你还这样一副态度,怎么看也是该我生气才对。”

她揪揪他的耳朵,他躲开,冷着一张脸,仍不说话。

她叹一口气,“再一再二不再三,你用腰酸背痛骗了我两次,总不能叫我再上当第三次吧?”

他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淡淡地道:“你说的,我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不管做了什么,都值得原谅。”

语琪怔了一怔,随即便笑倒在他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扶着笑酸了的后腰直起身来,连连点头不迭,“是是是,说得对。我原谅,原谅,什么都原谅。”

萧煜轻轻哼一声,凉凉地瞥她一眼,语琪对上他的视线,俯身凑过去,轻笑着问:“那你还渴吗饿吗头疼吗腰酸吗背痛吗?”她顿了顿,唇角一勾,压低了嗓音调戏道:“还需要小解吗?”

萧煜的耳根微微泛红,大约也觉得那乱七八糟的借口丢脸,但又恼她这样说出来,眼波一横,凉凉地自她脸上掠过,很有几分姝艳阴柔的味道。他的薄唇动了动,刚要说话,嘴里就被她塞进来一块白糖糕。

他猝不及防地呛了几声,好不容易将东西咽下,刚想开口,迎面又是一块白糖糕堵了上来。就这样,语琪面上温和地微微笑着,手下却速度奇快地将手中的白糖糕一块一块地塞进了他的嘴里,填鸭似的完成了喂食,同时也成功阻住了萧煜想说出口的所有抱怨与反驳。

她满意而欣慰地拍净了手上的碎屑,低头瞧了瞧萧煜,他满口白糖糕,两边的脸颊高高鼓起,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她温声笑了出来,“慢慢吃,别噎着。”说罢她拍了拍他的脸颊,自己褪了靴子上了床。

跟萧煜斗智斗勇几乎是体力和脑力的双重消耗,一天下来她只觉得身心俱疲,每日都是累得倒头就睡,几乎是头一挨到枕头便沉沉睡去。

一旁的萧煜差点被噎得窒息,又不愿不雅地吐出来,只好一点点艰难地往下咽着,好不容易全数咽了下去,已是憋得眼角潮红。

萧煜的眉角眼梢都带着薄怒,他转过头,准备对着罪魁祸首好好发一通脾气,可当目光触及她熟睡的脸,看到她那藏也藏不出的倦怠,他所有的不悦与恼怒都在一瞬间停滞凝固。

他微微怔了一怔,然后,像是冰山消融、利刃归鞘,所有带刺的棱角都在她轻缓绵长的呼吸声中柔软了下来。

他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头轻轻地靠在了枕头上,就这样与她面对面地躺着。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团子头,白裙裳。跟其他被捉来的孩子不同,她并不哭闹,只温顺地牵着萧莫愁的衣摆,看着他,微微笑。后来他闭关七年,推开石门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能够代替萧莫愁站在最前方,黑压压的魔宫子弟站在她身后,本该是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可她还是如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一样,看着他,然后微微一笑。

真是奇怪又矛盾,这样一个人,明明性子恶劣、城府极深,身上却总有种温和的气息。

萧煜转了转脖子,离她更近了些。

她熟睡的时候看起来年纪很小,面孔精致,温暖纯粹,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狡诈狠毒来,可谁又知道,她是萧莫愁最信赖最无情的手下。

就像他不知道,这些天她展现出来的一切,到底是假意,还是真情。

这个女孩子天生有一把温暖的嗓音、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当她下决心要骗一个人的时候,谁也躲不掉。她说得对,他躲不掉,在感情上,萧莫愁都不是她的对手,他萧煜,当然也不是。

可没有人天生这么会骗人,在变成这副模样之前,她吃过多少亏,受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没人知道。

她或许没她表现出来得这样好,可她没有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抛下他离开,而是冒着生命危险助他恢复,一直耐心地安抚他所有的焦躁、不安和绝望……在每一次他自己都想放弃时候,是她逼他站起来,推着他往前走。

若她的假意已经是这样,那么她的真情是怎样不再重要。挺好的,就这样一直骗下去吧,能骗多久骗多久。

他不会再问她,这一切是不是只是讨好。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好。

看着看着,萧煜也缓缓阖上了眼睛,长长的眼睫垂下来,盖住了一切复杂的情绪。

长夜漫漫,他悠长的呼吸与她的交缠在一起,像是出自一个人的口鼻,出乎意料地默契。

萧煜再醒来的时候,她正俯下身瞧他,见他醒了,眯起眼睛一笑,朝他伸出手,“来来来,我们再试一次。”

可这些天千篇一律的失败,叫他已经失去了尝试的渴望,他兴味寡然地转开脸,继续睡。

语琪笑容微微一滞,温声问:“怎么了?”

“不想试。”他转了转脖子,在枕头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掐了一把他的后颈,然后笑一笑,“试完再睡,很快的。”

“不要。”他从鼻子中轻哼着挤出一声拒绝。

她凑过来,温暖的手指顺着他的耳廓摸到下巴,迫他转过脸来,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道:“我扶你起来,然后我们一起,再尝试一次,好不好?”

他知道她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含混着拖延道:“明日再说。”

语琪不再与他多言,起身离开。

萧煜睁开眼睛去看。

他没看多久,她就嘴角噙笑着回来了,手上托着一块浸湿了的帕子,一声招呼也不打,一下就扣在了他的脸上。

冰冷的井水,冻得人霎时清醒。他哆嗦了一下,然后气得连名带姓地叫她。

语琪心眼极坏地哧笑一声,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一如既往,一点一点地替他把脸抹了一遍后,扶他起来,笑着温声问道:“还困不困?”

萧煜无言。

“既然不困了,我们便开始吧。”

不等他回答,语琪便将手抵在他的背心,不由分说地注了一道内力进去,他的身体一震,不能任她一人单打独斗,只能不情不愿地跟上了那道内力。

他天天用不同的借口躲避此事,她则天天软硬兼施地相逼,可无论他怎么耍脾气耍赖,最终总是她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他每日像是完成例行任务一样试上一次,心态直如死水一般寂静无波,可老天爷似乎素来喜欢耍人,他之前百般尝试都不得的事,却在他不抱丝毫希望的时候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在这个破旧荒芜的院落待了大半个月后,在一个阳光并不如何明媚的普通清晨,他右手的筋脉终于在两人的合力之下被打通了。

一处已通,则百处可通。

两人又花费了小半个月,终于将他身上倒行的内力一点一点地归引回了正道。

从萧煜的背心缓缓收回自己的那一股内力后,语琪阖着双眸,长长地舒了口气。再次睁开眼后,她半跪着坐起身,笑着前倾上身,刚想要拥抱他一下,却看到萧煜已经挪到了床边,低着头摆着轮椅的方向。

虽然能够理解,在这样长的时间都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之后,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大概就是下床活动,但语琪仍然凑过去趴在了轮椅扶手上,阴阳怪气地表示着不满,“你就这么急着要回归你的轮椅?”

萧煜正要握住两边扶手借力,她这么一趴,他连抓的地方都没有,当即想也没想地就凉凉地瞥了她一眼,“手拿开。”

经过这一个多月,语琪早已经不怕他了,哪怕此刻萧煜已经恢复了功力,她仍然胆大包天地一扭身子,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撑一落,极其嚣张地坐上了他的轮椅。

她把手往两侧扶手上一放,然后眯起眼睛,朝他笑得欢畅,“我就不拿开!”

萧煜看看她,语气冷飕飕的,“起来!”

语琪根本不管他的语气冷不冷,直接凑过去戳了戳他的脸颊,仍旧拿阴阳怪气的语调凉凉地嘲讽道:“你自己能动弹了,就不需要我了对吧?”她啧了一声,伸手捏他耳朵,“这一手过河拆桥使得,真是漂亮极了。”

萧煜并没有如之前一样第一时间打掉她的手,只是别过脸躲开她的手,然后用带点儿讶然的目光看向她。

语琪在他的注视下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起来,愣是将轮椅坐出了明间正殿上宝座的气势,她支着下颌,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挑了挑嘴角,“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连个拥抱都不给?”

萧煜一怔,继而缓缓笑开。

大约是武功与身体都恢复如前了,他的心胸宽广多了,并不计较她这番花样作死,只冲她缓缓张开双臂,含着笑意轻轻地道:“过来。”

语琪看着他,似乎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不是那种凉凉的冷笑,而是眉角眼梢都渗着暖暖春意的笑,仿佛漫长的严冬过去,原本料峭的冰山被阳光融化殆尽,露出下面柔软的一片茵茵绿草与十里艳艳桃花。

发自内心的笑最具感染力,语琪不知不觉地随他笑了起来,从轮椅上站起身,迎向他对她张开的这个拥抱。

肩膀轻靠,脖颈相贴,发丝交缠,他们环紧双臂,在这个并不那么温暖的初春清晨,深深地给了彼此一个温暖至极的拥抱。

最艰难的这一段路,他们已经携手走过。

此后,会是春暖花开。

因为萧煜之事,这次任务已经拖延太久,两人一路紧赶慢赶地回到魔宫,却仍是躲不过萧莫愁的一顿怒火。

一进大殿,语琪便扶着萧煜一起跪下。

殿内寂静而空旷,两列火盆无声地熊熊燃烧着,将大殿中央映照得格外明亮。然而距离中央越远,光线越是昏暗,一眼望去,除了这条被映亮的通向尽头宝座的道路外,四面八方好像都是望不见边际的黑暗,令人从心底里生出畏惧与压抑来。

两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跪了许久,萧莫愁才结束高高在上的俯视,冰冷而阴鸷地一笑,“你们两个,还知道回来!”

之后的事萧煜太过熟悉,冷笑与讥讽过后,便是惩处,从小至大,他从母亲处得到的无非这些。他并没有说出自己曾一度走火入魔之事,从头到尾只是漠然地听完母亲居高临下的训斥。就算说出来,又有什么差别呢?除了多费唇舌以外,不过是给自己多添几个类似于“无用”“废物”的评价罢了。

萧莫愁的火气在他身上撒得差不多了,终是转向了另一旁,对着单膝跪地的养女轻声道:“你呢,又去折腾了些什么?”

这代表着对他的处置已经告一段落,下面的死卫上前一步,扶他坐回了轮椅,然后推着他往殿外去。萧煜不喜欢除他以外的人碰他的轮椅,可在萧莫愁的眼皮底下,他不能反对。

轮椅无声地碾过她身边的时候,他低下头看她。

她像是有所感应一般侧过头。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错,她微微一笑,眼睛里有安抚的意味,像是在说:无须担忧。

高台之上,萧莫愁坐在宝座上唤她。

她起身向大殿深处走去,而他被人推着往殿外去,他们背对着背,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萧煜没有回绝情阁,也没有去修罗殿,他在萧莫愁的殿外等她。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那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尽管林语琪一直是她的宠儿,但这并不代表她暗自离宫、月余才归的事情能够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像是要证实他的不详猜测一般,直到月上枝头林语琪也没有出来。

大殿深处没有传来哭叫声,什么都没有,静得可怕,他根本无从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殿门两旁的死卫面无表情地持刀站立,像是两座铁水浇成的雕塑。

她一直没有出来,他也一直不敢离开,就这样,他在夜风中等了她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门口的两个死卫同过来接班的同伴完成了交接后,一抹身影才款款地走出殿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讶然地挑了一下眉梢,然后几步走过来,低下头看他,“你一直没回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罚你了?”

“没有。”语琪摇摇头,在他轮椅前蹲下来,含笑问他:“你这是在担心我?”

萧煜冷哼一声,别开脸,“那走吧,外面冷死了。”

乍暖还寒的初春天气依旧不暖和,她点点头,过来推他的轮椅,他没有拒绝,疲倦地往椅背上一靠,将冻得发僵的双手笼在袖中,微微阖上双眸,闭目养神。

他听到林语琪在同送她出来的侍女告辞,只是奇怪的是,那侍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唤她林小姐。

她说的是“左护法慢走”。

他讶异地回过头,正对上她低头看来的视线。

语琪一怔,继而冲他笑了笑,“怎么了?”

“她刚才叫你什么?”他瞥了一眼那已经转身离去的侍女,“左护法?”

语琪轻轻啊一声,“我忘记跟你说了,宫主昨晚刚刚任命我为新任左护法。”她顿了顿,想起他在外面等了整整一晚,忙腾出一只手去摸他的脖颈,“你冷不冷,寒毒没犯吧?”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唇角,那笑里带了点儿自嘲,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最终,他垂下眼睫转开脸去,甩掉了她的手,淡淡地道:“没事。”

可她刚刚触到的肌肤明明冰凉僵冷。

一路上他都没说一句话,她每次搭上他的肩膀想要给他输些内力御寒,都被他冷冷甩开。

如今的萧煜不但恢复了武功,寒玉诀还因祸得福地更上一重,她不再是他的对手,也不敢来硬的,只好沉默着送他回了绝情阁。

绝情阁她来过很多次,已经熟门熟路,入了厅堂后转了个角,便进了萧煜当作寝处的后室。

他没要她扶,自己挪上了床。

躺下后,他连被子都没展开就阖了眼,情绪明显不对。

语琪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将整齐叠放在床里面的薄被取过来给他盖上,刚要直起身,便看见有一缕长发黏在他的额角,她伸手想帮他顺到耳后,可手还没触到他的一根发丝,萧煜便突然翻了个身,卷着被子一起转向了里侧,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怔了一怔,继而无奈地笑了。

这是连碰都不让她碰了。

虽然吃了闭门羹,可她没有转身离开。

就像之前许多个晚上一样,她褪了靴子爬上床,在他身侧缓缓躺下。

她趴在枕头上看着他的后脑勺,轻轻问:“你在生我的气?”

萧煜不理她。

她又凑得近了一点儿,将手探进被子里去抱他的手臂,停了停,见他没有甩开自己的意思,意外之余竟颇有些受宠若惊。

语琪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自从回到魔宫,她好像就又下意识地回到了以前,把他当作了那个稍有不顺便拿她撒气的活阎王,倒是忘了两个人这些天的朝夕相处。

想到此处,她不再犹豫,扳着萧煜的肩膀把他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他一开始挣扎了一下,后来也就随了她,就这样被她扳了过来,同她面对着面躺着。

萧煜仍然闭着眼睛不看她,她也没去逼他,只将手探到被子里,寻到他冻得僵冷的手,然后轻轻拉过来,运起重火诀,将内力给他一股脑儿地灌进去。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安静地给他输着内力。

等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暖和过来后,语琪才轻轻开了口,“对不起。”

萧煜缓缓睁开眼睛,皱了皱眉,“你对不起我什么?”

语琪笑笑,“我也不知道,但先道歉总是没错的。”她顿了顿,凑过去,捏住他的耳朵,“告诉我,我哪里又得罪你了?”

萧煜凉凉地看她一眼,重新闭上眼去,不去理她。

语琪本来想拧他的耳朵的,可他的耳朵不知怎的还没暖过来,摸上去冰凉,她只好用重火诀逼热了手,给他暖耳朵。

萧煜轻轻叹一口气,仍然觉得她在里面得赏,自己却在外面等了一晚上,像个傻子一样可笑,但被她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几下,倒也生不出什么气了。

语琪还在给他暖耳朵呢,一会儿没注意,肩头忽然一沉,转过头来,就看见他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上。她微微勾了唇角,覆在他耳朵上的手往后滑,手指没入他的黑发中,轻轻地抚了抚。

萧煜也伸手搂住她的背,可语气仍然有点儿凉,“既然没罚你,你在里面待一晚上做什么?”

语琪想了想,怕又得罪这位,只好委婉地从头讲起,“你大概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还小,一到雷雨天,就会抱着枕头去找宫主。”

萧煜凉凉地睁眼看向她,“你倒是会钻营。”

语琪也确实没脸辩解说是害怕,只好轻咳一声继续道:“每次跑过去时都免不了淋一身雨,那时宫主看我实在凄惨,便叫侍女带我沐浴,然后留我同她一起睡。”说完,她小心地去瞅他脸色,果然见萧煜的脸拉了下来,冷了几分。

她不敢再说了,萧煜却冷哼一声,“然后呢?”

语琪张了张嘴,最终只敢说:“没了。”

“没了?”他嘲讽似的扯了扯唇角,声音放得极轻,“所以,你昨晚又同母亲一起睡了?”

他的语气太可怕,语琪没敢吭声,只轻轻收回了手,抱住他的胳膊。

萧煜继续说下去,声音却越发得冷,“我在外面等你,你却在里面与她同榻而眠?”

“也不全是。”语琪怕再不说话,自己就要被一把推下床去,她没什么底气地试图解释,“我原来准备退下的,可宫主的头痛病犯了,我就留下来给她按摩,后来天色晚了,她便索性留我一起睡了。”

这下子萧煜的脸直接冷到了极点,“她头痛病犯了,自有侍女,又与你何干?”

“她不信旁人。”

“看来你倒不算是旁人了。”萧煜收回了原本环在她腰上的手,冷笑着瞥她一眼,“好个母女情深,看来我倒是外人了。”

语琪都不知道他此刻在吃谁的醋,是他母亲的,还是她的。她定定地看他片刻,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拉过来,认命地将自己的头发往他食指上缠。

萧煜不是第一次见她来这套,自然明白她打的什么主意,当下一把将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离,冷着脸转过身去。

被子被他一起卷走,语琪身上一空,手也就松开了。

那一缕长发轻轻落在枕上,再无人问津。

语琪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他的撒气方式最近已经改了,她再用以往的方法自然只能落个失败。想到此处,她挪过去,将自己的手腕绕过他的肩膀,凑到他的唇边,“实在气不过的话,便咬我一口好了。”

萧煜气得想笑,他是这么容易糊弄的人?下意识地便想要推开她的手,可转念一想,凭什么叫她好过,当下头一偏,狠狠一口咬了上去。

如今他的武功已然恢复,又下了狠劲,牙齿一下子便没入了皮肤,血顿时就涌了出来。

萧煜也没料到这么轻易便咬出了血来,登时一怔,口劲下意识地便松了下来。

可等了半天,她也没收回手去,可那被他咬出的伤口处,血却一直在流。他又等了一会儿,终是没好气地扭头瞧她,“你感觉不到疼吗?”

语琪凑过去看他,眉角眼梢都是笑意,“消气了?”

萧煜愣了一愣,微微叹了口气,捏住她凑过来的脸往外一推,“去拿金疮药,在柜子的……”

她接上去,“第三层第二隔。”

语琪将装着金疮药的小瓷瓶拿回来给他,萧煜凉凉看她一眼,“给我干什么?”

“我只有一只手,不方便。”她摸准了他此刻不会拒绝自己,厚着脸皮就往他腿上躺。

萧煜看她一眼,终究还是坐起了身接过那瓶药,然后低头冲她阴阳怪气地道:“左护法,您的手拿过来。”

她立刻把手递过去,微微一笑配合道:“少宫主唤我的名便可,不必这样客套。”

萧煜冷哼一声,低头给她上药。

语琪动了动身子,侧脸贴上他的腿,眼睛看着他。

萧煜任她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重重捏了一下她的伤处,叫语琪痛得轻轻抽了口冷气。

见她如此,他才满意地一笑,凉凉地警告道:“你若是那么喜欢同她睡,下次便不要再爬上我的床。”

语琪无言。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一把捏住她脸颊的软肉,冷哼一声,“不乐意?”

“不是。”她无奈地一笑,“只是你那么说,叫人一听之下,还以为我是靠着以色侍主往上爬的人。”她顿了顿,添上一句,“还是先后勾搭了两位宫主的那种。”

萧煜冷笑着斜她一眼,“你有脸做,却不让我说?”

语琪忙不迭地举手投降,“你想怎么说怎么说,我没有异议。”

萧煜没理她,他一夜没睡,此刻气也撒得差不多了,困意就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好不容易强撑着给她上完了药,把瓷瓶往她怀里一扔,转身就睡了。

那次之后,语琪每次去萧莫愁那里汇报完事回来,都要担惊受怕许久,不过萧煜倒也没再发什么脾气,每次都只不过是凉凉地扫她几眼罢了。

直到语琪的重火诀也又上一重,萧莫愁也开始派她做任务。

语琪去向萧煜辞行,结果他听闻之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分外轻描淡写地道:“我同你一起去。”

他斜睨她一眼,将理由编造得十分像一回事,“你能保证你走的这半月不下雨?”

她自然摇头。

“那便是了。”萧煜说完,眉梢微微一挑,看向她,“怎么,你好像并不乐意?”

语琪怎么可能不乐意,她趴在轮椅扶手上瞧他,眼底浮起几分笑意,“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打算把你骗上一同去的。”她顿一顿,眯起眼睛感慨,“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次他们仅仅花了七日,远没到萧莫愁定下的半月之期,便完成了任务一同归宫。之后没过多久,萧煜又被萧莫愁派了一项任务,语琪自然是作为寒毒解药与他同去。再到后来,次数多了,魔宫上下都对他们总是同出任务习以为常了。

两人的武功修为在年轻一辈弟子中本就难逢敌手,习的还是同出一源的寒玉诀与重火诀,又有朝夕相处培养起来的默契,配合起来堪称天衣无缝,直如一个人似的,自然是无往而不胜。

萧莫愁给的任务一向刁钻,旁人五件完成一二已是幸运,他们二人却常常是连着接下十件任务,无一败绩。时日一长,萧莫愁每有任务便习惯性地点他们两人出宫,再到后来,两人一年下来几乎没有几天是待在宫中的,而且每次出宫都同时负着三四件任务,只待全部完成了才回宫复命。

这些年,他们去过天涯,到过海角,几乎将这四海八荒都走了个遍,曾无数次以身犯险,在鬼门关前徘徊挣扎过,也曾无数次地为了看峰顶云海、长河落日而抵肩并坐。

萧煜曾经以为,这样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会是麻木而不堪的,可这么久过去,他竟从不曾觉得煎熬乏味。

大抵是因为她。

就像是他走火入魔的那段日子,明明再绝望难堪不过,可回想起来,竟找不出什么真正可称作阴霾的回忆。

她这个人很是奇特,虽于正事上沉稳可靠,但在小事上却是极尽荒唐,譬如她曾拉着他在一树野梅花下埋上一壶酒,说下次倘若还能路过便刨出来尝尝,也曾将一只八哥自他的烤架上抢下,然后剪去它的舌头,没事便教它说话,还经常在他受伤之时编几段淫词艳曲,颠来倒去地在他耳边不断哼唱……

虽然说出来都是糗事,但不可否认,倘若没有她,这样日日风餐露宿、不知明日生死的日子必然会乏味苦闷得将人逼疯。也不知是不是被她传染了,后来每遇到一树梅花,他总会抑制不住地想,下面会否藏着当年埋下的那壶酒,至于那只八哥,她教会了它说“废物萧煜”,他则教会了它说“蠢货林语琪”,还有她编的那些淫词艳曲,虽说内容不堪,但是曲调却是该死的朗朗上口,叫他经常在赶路时不知不觉地哼唱出口……

就这样,一晃便是数年,他们曾为一块返魂香探过数十座古墓,也曾为集齐一味天下奇毒的解药而闯过几大门派的藏宝阁,去过天山之巅,也下过死亡蛇谷,见识过正在活动的火山,也横穿过几乎无人能还的大漠黄沙。

萧煜有时在篝火旁独自守夜时也会去想,想她这些年的相伴是真情还是假意,可想到最后,又觉得计较这些实在没多大意思,鬼门关前无数次的考验,生死关头时的一次次相依为命,他们早已是彼此的半身。

她曾经十分浅眠,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但到了如今,只要是他守夜,便会睡得格外酣甜;他也同样,再九死一生的处境,只要有她守在身后,心神便会奇异地安宁下来,波涛不惊地从容应战。

于他而言,她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是计谋多端的智囊,是体贴风趣的旅伴,是生死扶持的搭档……也是灵魂相依的爱人。

她在他心中的位置,早已无人可以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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