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顶宽敞精致的朱红喜轿,轿夫抬得极稳当,里面的人感觉不到半丝摇晃,透过偶尔被风掀开的轿帘往外望去,只见衰草荒道,人烟寥寥。
实在蹊跷,谁家嫁娶会选在这个昼夜交替的时分进行?除此之外,竟没有半丝锣鼓声传来,轿内轿外死寂得令人心慌。
语琪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却见自己一身大红喜衣,一副新娘装扮,而原本应该覆在头上的喜帕此刻却被攥在自己手中。她皱了皱眉,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坐着的丫鬟打扮的小姑娘,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后才重新端正了神色看向前方。
大量数据与资料涌入脑海,她一如既往地开始梳理原著剧情。
这是一篇鬼怪小说,大概就是颇懂法术的男主李逍遥带着平凡善良的女主许灵灵闯荡天下,四处降妖伏魔的故事。饶是语琪这般的敬业人士,也不由得被这男女主的名字逗得一笑,又是逍遥又是灵灵的,这作者是有多喜欢《仙剑奇侠传》?
言归正传,她这次的攻略目标,便是故事开头出现的一个注定被男主消灭的反派——鬼城之主傅轻寒。此人百年之前本是一小国的年轻国王,受人诅咒后变得非人非鬼,不老不死,而他统治下的国家也变成了一个阴森鬼城。每过十年,傅轻寒就会因诅咒失去意识,变成嗜杀的妖魔,只有吃下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的心脏后,才能恢复清醒。
为了防止傅轻寒化为妖魔,鬼城每过十年便要开一次城门,而周围的百姓必须在每次城门大开的时候送一个新娘进城作为献祭。
故事便由此开始,这一次被选为新娘的是林家次女林语琪。林家自然不忍心女儿送死,便花了百两银子从十里之外的小村庄买来了一个清秀丫头,也就是原著女主许灵灵,充作陪嫁丫鬟,将她一并塞入了林语琪的喜轿中,让两人在半路上调换衣饰,也就是让许灵灵代替林语琪成为这鬼城之主的新娘,去赴这一必死的姻缘,而林语琪熬过十年之后便可在城门下次打开的时候悄悄混出来,虽然白白耗去了十年最美好的时光,到底也能保住性命。
林家自然不算厚道,好在那鬼城之主不知怎的就爱上了许灵灵,生生在妖魔化的痛苦下忍了九日九夜也不愿杀她,又怕失去理智会伤了她,只好自残来保持清醒,就这样,在力量被削弱又削弱后,他便不幸地被正好路过的李逍遥一剑杀了,而许灵灵难过了几日,便跟着李逍遥仗剑走四方去了。
对剧情有了了解,语琪意识到身边的许灵灵竟已经开始含泪脱起了衣服。资料中有提到过,林家给了一百两后又以许灵灵一家老少的性命相威胁,这才让这个小姑娘不得不服从这一残忍的安排。
语琪一把按住她的手,“别脱了。”
许灵灵一个颤抖,不敢再动了,疑惑地抬起脸来。
语琪没心思再跟她多缠,只做出一脸沉肃状,语速飞快道:“我没有让个无辜小姑娘替我赴死的习惯,便是靠着这种手段活下去,也会夜夜噩梦不得安息。你也不必担心,十年之后你带一封我的手书出去,我爹娘看了自不会再为难于你们一家。”
本来含了两泡泪的小姑娘听到这话,登时一怔,接着眼睛又猛地一亮,亮得吓人,双手还紧紧攥着她袖子,像是小孤女见到了亲爹娘一般。
许姑娘太好哄,语琪也没多少成就感,只将袖摆收回来,静下心来透过轿帘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
随着这一支死寂的送亲队伍离鬼城越来越近,天色越来越晦暗,空气中的腥气也越发浓重,每个轿夫都下意识地将脚步放得更轻更缓,面无表情的脸上都含着深重的恐惧。
语琪看到路旁的荒草渐渐绝迹,土地则渐渐从土黄色转为不祥的暗红色,仿佛沁了无数人的鲜血。
就在脚下的泥土已经变成铁锈一般的颜色时,队伍悄无声息地停下来了,轿子也被轻轻放下,语琪知道鬼城大门大概就在不远处,而这意思是自己该下轿进城了。除了新娘和新娘的陪嫁丫鬟之外,是不允许其他生人进城的。
语琪瞥了一眼许灵灵,小姑娘挺机灵地明白了,连忙跳下去,一手掀开轿帘,一手伸到她面前。她勾了勾唇角,搭着小姑娘的手下了轿,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前方。
昏暗得反常的天色下,鬼城仿佛一只匍匐着的巨兽,朝着众人无声地张开它的狰狞血口——城门打开了。
强劲的阴风伴着团团黑气呼啸着卷出,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顿时将身后送亲的队伍掩埋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风沙中。
诡异的是,无论风沙卷得多高,却没有一丝尘埃落到语琪同许灵灵身上,她们周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饶是如此,小姑娘仍是吓得缩到了她的身后,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语琪没有理她,只挺直了脊背,静静看着鬼城内萦绕的那一团浓似墨汁的黑雾。待黑雾渐渐散去,里面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
阴森诡谲的鬼城内覆着铺天盖地的暗红绸缎,两排绵延不尽的红衣侍从安静地恭候在大道两旁,手中提着的红纱灯笼无声地散发着黯淡的光亮。到处都是红,却并不给人半丝喜庆的感觉,倒让人想起无尽鲜血肆意流淌的画面。
在这样沉默压抑的气氛下,从城的深处传出的马蹄声就显得尤其突兀。
嗒嗒嗒,嗒嗒嗒……不急不缓,沉稳而有规律地逐渐逼近,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出现在两排红衣侍从的尽头,上面的男人红衣黑发,身姿修长,那样热闹的红色,却硬是被他穿出了无尽的冷峻与肃杀。
他身上那件喜衣的样式繁复而华贵,衣领处镶了一圈无比雍容的银白皮毛,宽大的袖摆与衣摆重重叠叠地垂逶下来,将那样高大的黑马都覆了半边。
这便是曾经的一国之君,如今的鬼城之主,她未来的夫君傅轻寒。
语琪以为,按照一般小说的套路,傅轻寒这样嚣张地出场,该配一个同样嚣张的收尾才是,比如一路纵马飞奔过来,将自己一把捞上马,再无比潇洒地一拽缰绳掉转马头,绝尘而去。
谁知道他却不按常理出牌,信马由缰地来到她面前,也不见如何勒紧缰绳,那黑马便自己识趣地停下了,接着,这傅城主姿态潇洒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无声地落在她面前,墨发沉沉,红衣猎猎,妖异阴邪得像是自冥狱闯出的邪神妖魔,即使一言未发,周身的气势便已如十殿阎罗。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来,眉间露出一颗泛着阴邪之气的朱砂痣,望过来的一双凤眸出乎意料地清亮如水,只是斜斜上挑的眼尾处带了一抹隐约的暗红,显得妖气十足。但是,他确实生得俊美,如原著中所描述的一般,从眉角至下颌无一不雅致俊逸,处处皆可入画,便是让人怕到了极致,也没有哪个女子能够在朝夕相处中抵制得了这样一张脸的诱惑。
语琪同他对视片刻,倒也没有大惊小怪,只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
见她不惊不逃,还镇定无比地同自己对视,傅轻寒不由得定定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朝她伸出手。
许灵灵似是吓得狠了,将她的手抓得生疼,语琪只不动声色地在宽大袖摆的掩护下紧紧握了她一下以作安慰,之后轻巧地挣开,抬起来轻轻搭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两人搭在一起的手同样白若美玉,指骨修长,只是她的指甲饱满圆润且带着微微的粉色,傅轻寒的指甲却像是中了天下至毒一般,沁着深深的乌黑,诡异而病态,让人瘆得慌。
语琪只当作没看见,傅轻寒也不在意,只松松握了她的手,牵着她来到黑马之前,用那映着妖异暗红的眼尾轻轻扫她一眼,似乎是示意她上马去。
幸亏现在这副身体的主人是她,换了以前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见到这样高大的骏马怕是躲也躲不及,哪里又懂得如何上马?
不过,以前的新娘子想逃也来不及了,上马也该是被抓上去的,恐怕没有谁会如她一般配合。他估计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新娘,才会突发奇想地让她自己上马。
可她现在穿着的这身大红喜服又是束腰又是广袖,只适合娴雅庄重地缓步前行,若是要翻身上马,实在有些难度。
算了,反正也不是做不到,她也不太想为了这种事情装羞怯博同情。
语琪深吸一口气,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风度,迅速一捋裙摆,手掌借着他的力一撑,同时绣花鞋在马镫上一蹬,接着在半空中一扭腰,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马鞍上,虽然由于服饰不当的缘故,这一连串的动作有些凝滞,不够行云流水,但是之前练出来的底子还是在的,因此那股潇洒的韵味还没丢。
她舒了一口气,稍微理了理衣襟裙摆,这才低头看向他。恰巧傅轻寒也正看着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撞,由于职业习惯的缘故,语琪下意识地便笑了一下。
傅轻寒一怔,接着,那双清亮如水的凤眸中也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浅而又淡,稍纵即逝,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他一低头便掩去了所有神色,自她手中轻轻接过缰绳,一个利落的翻身便上了马,无声地落在了她身后。
此时此刻,两人贴得极近,语琪可以感觉到他的手绕过自己的腰间,在身前松松环住,但他却没有什么充满男性气息的滚烫胸膛,只有阴邪的冷意透过重重华衣缓缓侵来,她仿佛进入了一个无尽的冰窟。
饶是意志力坚定,她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松松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似是顿了一下,接着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虽然那声音中含着一种空旷的冰冷,却抵不过那清清润润的嗓音和温文的语气,“抱歉,很冷吗?”
语琪一愣,又是一笑,怪不得曾经的那些女人明明知道前方是死亡的深渊,还是前仆后继地往下跳呢,不是她们太愚蠢,是这陷阱太诱人。
这样一个周身都环绕着阴冷肃杀气息的人,却顶着令人无法拒绝的俊美皮囊,独独向你一人说着这样温柔体贴的话,仿佛给予着举世独一份的呵护恩宠,那些未经人事、懵懂天真的小姑娘如何拒绝得了?
语琪并没有作声,只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事,继而缓缓眯起双眸。既然他深情款款,那么她也没有什么好藏拙的了。
她沉默片刻,微微偏过头,对着他弧度优美的下颌,轻声开口:“夫君,”她唤得无比自然,声音轻柔,却干干净净,不带一丝轻佻暧昧,虽然话的内容有些残忍尖刻,但那声音却是温和而令人舒心的,“等我喜欢上你,你便会吃掉我的心,对吗?”
傅轻寒的双臂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曾经那些新娘又有哪一个不明此事呢?只是从来没有一个像她一般直接地挑明罢了。
他仍旧看着前方湮没在黑雾中的道路,在两排死寂无声的红衣侍从的注视下纵马前行,清亮的凤眸平静如水,声音中连一丝情绪波动也无,却偏偏清润悦耳,“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你是城主夫人,这座城的第二个主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语琪以为他不会回答,即便回答了也只会否认,却没有料到他竟然如此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还附上这仿若深情宠溺的一番表白,不免在心中赞了一声。执行任务这么多年,她倒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将“残忍的温柔”阐释得如此淋漓尽致。
她并不为其所动,只轻笑一声,“那如果我想要的,恰巧也是你的心呢?”她回过头看他,唇角笑意嫣然,“以心换心,很公平,不是吗?”
她这个举动看似在激怒他,其实只是在他心中埋下一个潜意识:自己不像以前的那些新娘,要让自己喜欢上他是需要下一番真功夫的。而当他真正开始认真,并开始投入远超往日的心思之后,最终是谁丢了心那就说不准了。
傅轻寒倒是好涵养,也不着恼,像是听了孩童之言,唇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也不作声,仿佛无比纵容。
马镫被身后的傅轻寒占着,语琪没有地方借力,只能依靠腰力维持着坐姿,换了上一个身体倒好,偏偏这副身体属于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底子差得不行,才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便腰酸背痛。她面上虽不动声色,却仍是忍不住稍稍动了动身体,换了个稍微轻松些的姿势。
傅轻寒平视着前方的目光都未曾动一下,便将她的动作全数纳入了眼底,“若是觉得累了,可以靠着我。”声音低而温润,含着空空旷旷的清冷,倒与这城中空荡荡的大街小巷颇为相契。
语琪回过头看他,鬓发恰巧擦过他的下颌,他却并不在意,只微微收了收下颌,便再无其他反应。大概是等了片刻也没听到她开口,傅轻寒那薄薄的眼帘微微低垂下来些许,眸子静如止水地看着她。
语琪越过他的肩膀朝后看去,微微有些失神。
此处离城门已颇远,不知何时重又浮起的重重浓雾将远远跟在后头的两排红衣侍从掩得只剩身形轮廓,倒是他们手中执着的红纱灯笼较为显眼,一眼望去,就像是无数朱红灯笼凭空浮于昏暗的暮色中缓缓前行,给周围的气氛添了一份难言的诡异。
她忽然想起许灵灵,那个小姑娘若是机灵地跟了上来,现在应该就在那些红衣侍从的队伍里。
傅轻寒看她略有些走神,以为她是因这空寂无人的街道与后面沉默压抑的队伍而心生惧意,但即使如此,在这位鬼城之主的眼中,她已经算是胆大的了,以前那些新娘的恐惧几乎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便是捺下性子去安抚也令人厌烦。
想起那些新娘大哭大闹披头散发的模样,傅轻寒轻轻皱眉,浓密的长睫稍稍垂了下去,掩去了飞速掠过眼底的冷酷与厌恶。但很快,他便恢复了静如止水的目光,略略掀起眼帘看向她。凡事有了对比就有了高下之分,此刻这个身着嫁衣、面容安静的女子显然比那些女人多了几分娴静柔婉的味道,当然,也惹人生怜多了。
思及此,他平静的眸光中便微微透出了些许柔和,“若是怕了,便不要再看。”话音落地,那修长的五指便合拢起来,轻轻盖住了她的双眼,将她视野中的天地万物都一并遮去,只留下一片平和的黑暗。
他的手指覆上她的肌肤,让人觉得就像是刚从寒潭中取出的冷玉,她下意识地便是微微一缩。反应过来之后,她意识到他刚才是误解了,倒也不去解释,安静地维持了一会儿这个姿势后便回过了头去。
傅轻寒随之放下手,以为她这是有些抵触两人的接触,但这个念头刚刚浮起,身前的女子便顺着他之前的提议,合上双眸往他怀里靠了靠,还顺带挪动了一下身体,丝毫不客气地在他怀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从那压过来的重量来看,完全不像是大家闺秀那种分寸感十足、矜持而娇软的依偎,而真的是自己丝毫不用力气地靠在他怀中休息。
鬼城之主愣了愣,目光缓缓落到她的发顶,带着几分晦暗的复杂之意。之前那一番直白的发问,叫他以为这个女人会因惜命而对自己的接近百般拒绝,但从她现在这副半点儿不见外的模样来看,似乎又对自己不带半分抵触和戒备,委实令人难以捉摸。
他盯着她的发顶思索了片刻,略略移开目光,看向数十丈之远的前方,那隐在浓雾之中的、绵延盘亘的宫墙。
百年前碧瓦红墙、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虽大体保持了原状,却仍隐隐有一种破败之象,不过到底也比语琪所预料的残垣破瓦好多了,一路进去,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倒也俱备,景物也错落有致、安排得当。
但是这一场婚礼实在是毫不严谨,它的全部意义似乎只体现在了两人的喜服上,除此之外,拜天地、喝合卺酒之类的仪式则完全省略。虽然知道这或许是考虑到嫁来的新娘不会配合才这样安排的,但还是给人一种十分潦草的感觉。
这种潦草的态度在之后体现得更为明显。傅轻寒只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便神色沉肃地令她快些睡下,没有半丝要同她洞房花烛夜的意思。他转过身去长袖一挥,便带灭了正燃着的一对红烛。
他这番反常的动作,似乎预示着之后会有什么不寻常之事发生,语琪稍稍思索之下,便也留了个心,和衣而卧,若是夜里真的发生些什么,也无需手忙脚乱地重新穿戴。
这样一日折腾下来到底是有些疲惫的,她心中就算一直在暗自戒备,可也在小半个时辰后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夜似乎注定了无法平静,不知何时开始,整个鬼城平地刮起一股阴风,鹅毛大雪似的灰烬自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不一会儿便在空荡无人的大街小巷积起了厚厚一层。冷风呼啸、灰烬漫天之下,那原本弥漫于城内各个角落的浓重黑雾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开始缓缓流动,渐渐地朝城中央汇聚,逐渐在宫墙之外凝成了一片浓黑雾海。
那重重宫殿之内,傅轻寒则猛地掀开了眼帘,修长的五指痛苦地攥住了身下的床褥。
即使是在睡梦之中,语琪也感觉到了一种逐渐归聚的、冻彻骨髓的阴寒,她下意识地拥紧了盖在身上的锦被,却仍是被冻得哆嗦了一下,继而完全清醒了过来。
两扇雕花木窗不知何时被风吹了开来,冷风呼啸着灌入,带来一股阴冷气息的同时,将室内积攒的暖意全部裹挟而去。语琪慢慢撑起身子,想要下床去将窗户合上,却发现拂面而来的冷风之中竟然掺杂着细细碎碎的灰色纸屑,她摸了摸锦被,手指所过之处,那覆着的薄薄一层灰色纸屑便化为了粉末。
她盯着指尖的灰烬看了片刻,又偏过头去看身侧的傅轻寒。他此刻背朝着她侧躺着,无法看到他的脸,只能看到那墨黑的长发如上等绸缎般雍容地铺散在枕上,衬得那一截露出锦被外的脖颈越发苍白。
虽然看上去他像是熟睡着,但是不知为何语琪就是有一种直觉——他此刻是清醒的。
不过,她只想去将窗户合上,也没有什么想要谋害他的想法,所以他是醒是睡其实也没什么关系。语琪掀开被角,动作轻缓地越过他下到了地上,正想往窗边走去,却又停顿了一下。
若是睡着了也就罢了,但他此刻要真是清醒着的话,那么不如趁此机会拉近一下关系,蒙中了算是她幸运,蒙错了也只当是随手做了件好事。
这么想着,语琪便抬手帮他将被子拉到了下颌处,又随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去关窗,只是还未迈开步子,手腕便被猛地攥住,带着凉意的指腹死死扣在她柔软温暖的皮肤上,像是冰冷坚硬的钳子。
傅轻寒只觉得无尽的怨气、恨意、不甘与阴冷从城中各处汇集而来,绕着他旋转、缠绕,又从眉心的印堂穴和两侧的太阳穴急速钻入,像是有无数细小尖锐的冰锥齐齐往脑仁里扎去。他按捺下痛楚,紧着喉咙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语调,“子时过后,若是不想丧命,便不要随意出门。”依旧是那清润的嗓音,却失去了之前悠然淡漠的韵味,在这样阴风阵阵的氛围中,听起来不免有几分诡谲森冷。
语琪低下头,定定地盯着他似乎越发沉黑的指甲看了一会儿,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轻描淡写道:“我没想出去,只是窗被风吹开了,有些冷。”
傅轻寒头疼欲裂,正与脑内的阴寒之气艰难地对抗着,此刻勉强分出几缕思绪来应付她,原本静如止水的语气中终于透出了几丝不耐与冷酷来,“上床,其他事无须你操心。”说罢,他带了几分迁怒的意味猛地挥了下宽大的袖摆,带起的劲风砰的一声将两扇木窗死死合上。
凄风寒灰于窗户合上的瞬间被关在了屋外,整个室内重新归于死寂。
其实,语琪早已看出这位鬼城之主的异样,刚才她给他掖被子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身体绷得僵直,起初她以为那是他不喜与人身体接触,但等她收回手时,又在无意间擦过他裸露在外的脖颈,湿凉的触感透过指尖隐隐传来。在这样阴冷的寒夜中,他自然不可能是热得出汗,那么大概就是身体不适的缘故。
只是他这不适来得并不凑巧,此时两人不过是初识,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自然也没有多少感情基础。若是她巴巴地凑上去嘘寒问暖,未免显得有几分假,或许还会让此人生出猜疑之心,她不免有些犹豫。但若明明发觉了却装作不知,她也确实有些不甘心。
语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开了口试探,“夫君,你的手似乎有些冷。”这话倒是真的,相比他之前将手盖在她眼上的时候,此刻他的手的确更冰了。
脑内的痛楚似乎将他的思考能力削弱了几个档次,傅轻寒下意识地松开了钳住她的手,还刻意将声音调整回了清润低沉的状态,平静道:“你想多了,上床吧。”
这样明显的掩饰让语琪越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她并没有回到床上,反而微微俯下身,定定地看着他凤眸紧合的面容,看得傅轻寒忍不住想睁开眼时,她却突然抬起了手,拨了拨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发,无比镇定地发问:“感觉很难受?”像是对他刚才的否认置若罔闻。
傅轻寒不否认也不反驳,只沉默以对,这事本来也不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只是不想示弱于人罢了,但既然被她看出来了,他也懒得再掩饰,翻了个身面朝床内,背对着她疲惫道:“时机未到,我不会对你如何的。”
语琪估计他的意思是在自己还未喜欢上他的时候,就算挖了她的心吃掉也没用,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安慰她不必担心,但是她的直觉却更倾向于将这话后的深意理解为“与你无关,别多管闲事”。
只是任务在身,既然话已经挑开了,那么她就算不想管这闲事,也不得不管,若是这次不管,也就等于断了之后嘘寒问暖的机会,否则这就太奇怪了,第一次看出有问题了,却还跟没事人似的睡觉去了,第三第四第五次你又为什么要来关心慰问?你假不假?你到底有何居心?
语琪暗叹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在床沿侧身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贴身手帕,替他擦了擦额头沁出的冷汗,还想再往下移帮他擦拭一下脖颈,却被他再次握住手腕制止了。
身体不适的时候谁的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傅轻寒大概真的挺难受,此刻连温柔深情也懒得装了,一点儿也不客气地道:“既然明白靠近我不会有好下场,还凑上来做什么?”这次他的声音不再有温润作伪装了,显得格外冰冷,还带了丝明显的不耐。
若是别人说这话,估计就是想让你靠近却又抹不开面子的口非心是,但是由他说来,就只有“你别装温柔了我不会信你”一种含义。
很好,现在她成功地把自己推到了一个骑虎难下的境地,再关心下去也捞不到半点儿好,但要是真的放任他不管,便等于坐实了这故作温柔的罪名,早知如此,刚才就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上床睡觉。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沉思了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她看着他泼洒了小半张床的墨发,以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态沉声道:“夫君是因不想死,所以想要我的心。”他额上又渗出了些冷汗来,她用帕子在他汗湿的额角又按了按,继续用极为平静的语气道:“可我何尝又愿意死呢?只能放开手赌一把罢了。”
傅轻寒一怔,用低沉而略有些涩然的声音问道:“赌什么?”
语琪勾了勾唇,淡淡道:“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的不忍心。”
或许是觉得她自不量力,或许是对自己的铁石心肠颇有自信,傅轻寒没有再多说什么,任她在一旁时不时用帕子帮自己拭去额头与脖颈处冒出的冷汗。
不知是不是有人在一旁,分去了少许心神的缘故,这每逢初一十五鬼门大开的日子必要硬挨的一夜竟似乎比往日好熬了一些。黎明将至时分,那聚拢在宫墙外的浓重黑雾缓缓散去,重重华殿内的阴冷气息也逐渐褪得干干净净,只有街巷中积得厚厚一层的灰烬证明了昨夜的不平静。
被这无孔不入的阴寒之气折磨了整整一夜之后,傅轻寒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在迷迷糊糊神思恍惚的状态中疲惫不堪地陷入了沉睡。
宫殿之外,正是旭日初升,只是鬼城到底是鬼城,即便是日出也未见得霞光万丈,只不过是比漆黑一片的寒夜亮堂一些罢了,天色仍是昏昏暗暗的,倒像是外界的黄昏暮日。不过无论如何,这到底表示着:属于鬼城的新的一日,来到了。
傅轻寒最得力的下属梁安带着许灵灵以及两排丫鬟捧着洗漱用具浩浩荡荡地候在殿外,差不多到了平日他起床的时辰,便命人打开了殿门,自己轻手轻脚地进去听了一会儿动静,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对前头两个想要往殿内去的丫鬟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斥道:“里面还没起呢,都耐心候着。”训完了后,他自己也恭恭敬敬地弓着身子在殿门前木头似的杵着,一面伸长了耳朵留意着,一面思索着自己刚才进去时看到的情景。
平日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必定会立即醒来的城主大人竟然、竟然在他进殿后仍在沉睡,这也就罢了,毕竟昨夜鬼门大开,挨了一夜后过于疲累也是有的,真正叫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是这位昨日新上任的第十一位城主夫人。
之前的十任城主夫人,嫁来的第一夜不是千方百计地想着要逃,就是泪眼涟涟地缩在床尾发着抖,能够正常地躺在床上的都罕见得很,而这位城主夫人不但不逃不哭,竟然还有那个胆子将手搭在城主脸旁,靠着床柱睡得死沉。
这得多肥的胆子多大的心多没脑子才能做得出来啊?!还是说城主只用了一夜就将这位夫人给收服了?
傅轻寒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昏昏沉沉,脑中就像有一根细细的麻绳坠了块巨石般,稍稍动一下就又晕又疼。等终于回过神来,他才觉察到自己右脸颊处靠着个柔软温暖的物事,稍稍移了移目光瞥去,便见一只松松地捏着白绢帕子的手随意地搭在锦被上。
一看便是只女人的手,白皙柔嫩,纤长匀称……
比平日里慢了几拍的思绪恢复正常了,鬼城之主轻轻皱了皱眉。
在那样痛楚难忍的难堪情形下被人窥破,对方还是刚刚娶回的新娘。鬼城之主压抑地深吸一口气,掩在长睫下的凤眸原本有着极为优雅秀丽的弧度,却在瞬间泛起阴郁冰寒之色,显得无比凌厉冷漠。
傅轻寒缓缓偏过头,定定地盯着那只搁在脸侧的手看了一会儿,弧度秀雅的凤眸终是缓缓合上,片刻后重新睁开之时,阴沉之色已经尽去,只余往日的清亮平静。
他缓缓支起身坐起来,刚想唤殿外的梁安进来伺候,就对上了两道稍显迷茫的视线。
他起身的响动虽然轻微,但语琪向来浅眠,所以仍是醒了过来,看他坐起身后才从睡意蒙眬中真正清醒过来,此刻对上他的视线,便随意地扯了扯嘴角,“早安。”她顿了顿,像是才意识到什么似的,又问了一句:“不难受了?”
傅轻寒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仿佛没有想到她会在此刻醒来一般,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静如止水的镇定,淡淡地嗯了一声,用还带有些沙哑的声音道:“我有些事要出去一趟,你上床再睡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平静,态度温和,仿佛昨夜那个冷言不耐的人根本不存在,只是她幻想出来的。语琪见他如此,也就识趣地对昨夜之事不再提一言半语,只懒洋洋地笑了笑,半撑起身子往床内挪挪。
这个靠床而坐的姿势维持了大半夜,她未免有些血液不通,刚才不动的时候还感觉不到什么,此刻挪动起来,酸麻之感就猛地从脚底蹿了起来,一时之间没控制住,她双腿一软便倒了下去。
傅轻寒侧过身子让她过去,低着头想着事情,根本没料到会出这一番事故,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的动作,又在看到是她后勉强收回,被她一撞之下失去了平衡,直接倒在了身后的床上。
片刻尴尬的沉默过后,下颌恰巧卡在他肩窝中的语琪实在忍不住,直接笑了起来,之后她稍稍收敛了笑意别开脸去,干咳一声解释道:“抱歉,刚才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傅轻寒却没有她这么轻松,他长眉紧皱,放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住床褥才忍住了将她一把掀开的冲动。对于警惕心和防备心都极强的人而言,另一个人的唇齿离自己的脖子太近带来的不是酥骨的暧昧,而是严重的威胁。
语琪慢慢撑着手臂支起身来,刚想拖着仍有些麻的腿往床的深处侧身躺去,却一眼瞥见他的神色——深黑长睫在眼睑处涂抹上了一大片阴郁的暗影,紧抿的薄唇透露着一种剑锋般的凌厉,就连那眼尾处平日里看起来有些妖异阴柔的一抹暗红,此刻看起来也略略带了丝冷意。
很显然,这并非是拘谨、害羞、不适应之类的表情,称之为不悦、恼怒、被冒犯或许才更加确切。若是前者的话她此刻可以见好就收了,但是此刻的情形明显属于后者。
于是她并没有离开,反而故意微微低下了头看着他。
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傅轻寒不动声色地收敛起情绪,缓缓抬起眼来同她对视,清亮如水的细长凤眸之中已然风平浪静,刚才的阴郁冷然荡然无存。他抬起手握住她一边的肩膀,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地让她躺到了一边,自己则转身下床,一边理着衣袖一边云淡风轻地道:“好好休息,到用午膳的时候我再着人叫你。”
他同样是和衣睡了一夜,身上依旧是昨日的华贵喜服,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俊秀阴柔的侧脸。红衣黑发的映衬下,他斜斜上挑的眼尾处那一抹暗红越发妖异阴邪,但这种妖异阴邪的感觉却奇异地被他眼中平静清润的光泽冲淡了不少。
所谓相由心生,气质与性格共同造就了一个人的长相,因此,同一个人的脸上不该出现这样的矛盾之处,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平静与清润都只是他的伪装。若是昨夜他没有那少许的失态,或许她不会这么快地觉察到他这温润面目下隐藏着的真正性子。
语琪半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过身去搂住锦被合上了双眸。
而这一边,傅轻寒一边沉声叫着梁安,一边缓步朝外殿走去,走出内殿的一瞬间,他面上平静的神情就一下子冷了下去,冷厉得仿佛冰封寒潭、雪覆高山。
梁安带着两长溜人刺溜溜地进了大殿,端着张笑脸刚迎上来,就看到他家主子的一张俊脸冷得吓人,顿时将脸上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面无表情地用背在身后的手挥了挥。本想上前服侍傅轻寒洗漱的两个打头丫鬟顿时停下了脚步,眼观鼻鼻观心地杵在了原地。
刚刚还看到那样温馨又和谐的一番场景,一转眼,他家主子却端出了一张能冻死人的阎王脸来,打死梁安也想不出为什么。那第十一位城主夫人不是已经差不多被收服了吗,难道又出了什么岔子?
傅轻寒用修长的手指疲惫地捏了捏眉间,一步不停地朝殿外走去,梁安一边接过身后丫鬟刚拧干的巾子,一边撵上去,“大人,您擦把脸,提提神?”
傅轻寒不耐烦地接过布巾抹了一把脸,又丢还给梁安,低沉阴冷的声音像是自幽冥传来的一般,“派人好好看着夫人,再叫人多选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送过去。”
梁安机灵地应了一声,“是照十夫人的旧例送吗?”
傅轻寒的脚步蓦地一顿,脸色又略微阴沉了些许,“不,这次的……比较麻烦。”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宫殿,音调沉沉的,“多加三倍吧。”
梁安快速地应下了,心中却叫苦不迭,这哪儿来的妖魔鬼怪啊,竟然连他家主子都觉得麻烦,还一下子给加了三倍的例数,而且从主子那神情看来,这多加的三倍重礼也未必能达到什么效果。
由于傅轻寒那金口玉言的“比较麻烦”,梁安不但连珠宝绸缎加送了三倍,连守在殿门前的人也多派了三倍,几乎将整个大殿都团团围住了,就是只苍蝇要想飞出来也是难事。
谁想到就是这样防范着、戒备着,还是出了事儿。
鬼门大开之后,城中四处阴气极重,颇需要进行一番疏导,傅轻寒这边差不多要处理完的时候,那边大殿方向却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宫中几乎都跟着震了一震,而刚刚在傅轻寒的引导下即将被疏散的阴气却猛地四散开来,急速朝着皇宫中央、大殿的方向集聚而去。
梁安简直想给那位姑奶奶跪下了,当日抬进来的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女子吗,怎么比阴魂厉鬼还能折腾?
只是他这回就冤枉了语琪了,这能折腾的还真不是她,而是许灵灵这小姑娘。
一整夜都把心思放在了傅轻寒身上,睡得实在不踏实,因此等到他的脚步声远去后,语琪立刻陷入了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随时都可能睡过去。
就在此时,一个瘦小苗条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贴着墙壁挪了过来,外面守着的丫鬟和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只要人不往外跑,他们就是看到语琪和许灵灵抱在一起跳舞都不会多上一句嘴。
“林小姐,”许灵灵几乎是趴在被子上跟她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显得神秘兮兮,“城主走了。”
语琪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听到这话连头也没回,只慵懒地嗯了一声。
见她如此不在意,小姑娘登时就急眼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再不跑,你就要被他吃掉心啦!”
语琪是什么人,便是看着别人的眉头动一下,她都能分析出别人是喜是怒是哀是悲,所以小姑娘这句话一出来,她便知道这姑娘是真心真意地在为自己焦急,不掺杂半分虚伪。
不愧是原著女主,这心地还真纯粹干净。面对一些本就不算好人的反派时,她可以毫无芥蒂地狠下心来,但一旦遇到许灵灵这直肠子二愣子一般心无尘垢的人,她还真是毫无办法。
在心中暗叹一口气后,她不紧不慢地翻过身去,简要地给小姑娘分析了一下现在的情形:那城主命人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她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连走出一步都难,要想逃出去简直就是笑话。
这仅仅是她打发许灵灵的托词,但谁想到这牛脾气的小姑娘一点儿也不知道知难而退,一双小母牛似的黑眼睛瞪得溜圆,斩钉截铁道:“我有办法。”
语琪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看她,“什么?”
小姑娘低下头去在自己的怀里掏掏摸摸,最终小心翼翼地捧出了由细细红线缠着的三个黄色小纸包来,“有个很厉害的人给我的,他说如果我遇到了麻烦,可以打开第一个纸包通知他,就算他远在千里之外也能来救我。另外两个纸包都是在危急时刻才能用的。”
到底还是胸无城府的小姑娘,半点儿不懂得藏私,就这么大喇喇地讲了出来。
语琪正感慨的时候,胸无城府的小姑娘一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所以我们跑吧!可以用一个纸包来把殿外的人都打趴下,再用一个纸包把城门破开,然后我们就可以逃出去啦!”信心满满的样子。
不明白她从哪里来的信心,简直蠢得令人伤心。
语琪懒得再说什么,仰头躺回床上,随意挥了挥手,“不可能逃得出去的,通知他过来救你吧。”
根据原著,给她黄纸包的正是男主的师父,他早算准了许灵灵命中会有此一劫,又看这小姑娘心地纯善,这才打算拉她一把的,谁知道最终非但把女主给救了,还促成了男女主的金玉良缘。
其实现在就把男主师徒叫过来也不错,促成了男女主之后,她也算完成了一桩任务,更重要的是,此刻傅轻寒的实力尚未被削弱,男主此刻将许灵灵救走还是能做到的,但要是想灭掉傅轻寒,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是语琪却犯了一个错误——低估了许灵灵的惹祸能力。
这小姑娘虽然蠢了点儿,但确实听话,男主就是因为这一点喜欢上她的,所以虽然沮丧,但她还是准备按照语琪说的来做。只是不知为何,她错将第三个纸包当成第一个纸包打了开来,于是——轰!
纸包虽小,威力却惊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几乎整个大殿都随之摇了三摇,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以许灵灵为中心喀啦喀啦地迅速蔓延出无数道深切狰狞的裂缝,强劲的热浪将殿外守着的一干人全部掀翻了。一时间,殿内殿外站着的人只剩下满脸茫然的许灵灵。
语琪第一时间便觉察到了不对,裹着锦被紧紧贴着床角,倒也侥幸没受什么伤。等到一切平静后,她一把掀开落满了灰尘的被子坐起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大殿沉默了片刻,心中只剩下三个字——完蛋了。
傅轻寒绝非表面上那般和善,若他真的被惹怒了,那么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还未等她抬手抚额,就感觉到昨夜那种阴气弥漫的熟悉感觉又出现了。她心中一凛,当机立断地下了床,一把拽过许灵灵就往殿外走,直觉告诉她,留在原地会有麻烦。
此刻殿外的天色与刚才相比已经阴暗了不少,源源不断的深重阴气正从四面八方急速涌来,周遭的温度以可以感觉到的速度迅速下降,不一会儿空荡荡的台阶上已经形成了一小股一小股的阴冷旋风,将昨夜落下的厚厚灰烬卷得漫天纷飞。
更加诡异的是,那些裂缝竟仍然在缓慢地开裂着,细细碎碎的喀啦啦队声此起彼伏,语琪自然注意到了此事。她一开始并不如何在意,等到意识到不对的时候,许灵灵的脚踝已经被一只从裂缝中伸出的枯骨手掌死死捉住了。
小姑娘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马趴,回头一看吓得整张脸都白了,还未等她挣脱开来,又有无数双惨白的手掌从裂缝中僵硬地伸出来,缓缓朝她伸去。
语琪本想将她救出来,自己这边却也陷入了麻烦,好在她行事干脆,抬腿就是狠狠两脚下去,那本死死卡住她小腿的森森白骨顿时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但是这显然并非长久之计,随着越来越多的白骨从地底伸出,她自己也撑不了多久,遑论还要带着一个傻姑娘离开此地。
片刻之后,如荒草般疯长的白骨就攥住了两人的脚踝、小腿、衣摆、头发,惨白嶙峋的枯骨如密网一般将她们紧紧锁住,就连动弹一下都难。
将两人缠住的惨白骨头似是想要将她们都拖进裂缝中去,而随着细而深切的裂缝愈裂愈开,许灵灵的哭声也越来越绝望。
语琪忽然看到掉落在地的那两个黄纸包,原本黯淡的目光亮了一亮,连忙艰难地伸手去够,只是还未等她的指尖触到一丝边儿,那两个黄纸包便掉入了逐渐扩大的裂缝之中。
她眼睁睁地看着救命之物消失在眼前,还未来得及沮丧、绝望,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艰难地朝大殿门口看去。
殿外漫天纷飞的灰烬之中,此刻正立着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冷风猎猎之中,他墨发飞扬,红衣翻涌,俊美阴柔的脸上此刻是一片肃然与冰寒,眉间那粒朱砂痣艳丽如血,却衬得那凤眸愈加阴郁暗沉。
他沉着脸一步一步地走来,似是全然没有看到这满殿的白骨茬茬,步伐丝毫不乱,堪称秀丽的眉目之间却流转着夺目逼人的光华,眼角那抹暗红妖异得令人心悸。
他走过之处,那些白骨皆无声地化为干粉,漫天灰烬也似乎落不到他的肩头。
语琪像是一个自知闯祸的孩子看到了严厉的长辈一般,缓缓收回目光,垂下了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的靴子越来越近,直到停在自己面前。
傅轻寒不带任何情绪地低头看她一眼,沉默地抬手覆在她的肩膀上。语琪被他冰冷的掌心冻得颤抖了一下,接着就感到那些白骨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像是有生命一般地顺着自己的筋络百脉朝右肩涌去,被他直直吸入了掌心。
死死卡在她身上的白骨渐渐化为飞灰,语琪动了动唇,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抱歉。”
话音刚落,一旁的许灵灵却出乎意料地哭喊了起来,“你要杀杀我好了!都是我干的,跟她没有关系!”
傅轻寒连一个眼光都没有施舍给她,只肃着脸收回手按在地面上。周围的白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坍塌化灰,就连那道道深切的裂缝也在他一人之力下开始无声地缓缓合拢!
虽然这似乎逆转乾坤的气势已将许灵灵震得哭也不敢再哭了,但是语琪知道他此刻镇定从容的表面之下其实并不轻松。
他似乎也拿这些阴气没有办法,无法化解,只能将它们纳入体内来制止这一场混乱。
果然如她所猜测的那样,随着这满殿的枯骨化为粉末,他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眉心那一粒本是嫣红的朱砂此刻已经泛黑,就连眼尾处那一抹薄红也都化作了暗沉的乌色,看上去就像是画了一道深黑的眼线,阴郁而冷厉。
语琪不由得有些担忧地看向他,却见他的脸色虽已苍白如纸,脊背却依旧笔挺如刀,按在地面上的手掌也是纹丝不动。
最后一道裂缝缓缓合拢,傅轻寒的手掌轻轻颤抖了一下,深黑长睫也随之垂下,像是长舒了一口气的模样。但与此同时,他的面色却是迅速衰败下去,像是初秋变作深冬,青枝化为枯藤,瞬息之间,他的眼底便泛出了一大片青黑,连原本淡粉的薄唇也沁成了极其病态的黑紫。
语琪一怔,连忙伸手去扶他,这回是真心诚意地感到担忧了,“夫君,你……”
只是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便被他不动声色地躲了开去。
傅轻寒别开脸,皱起的眉头之间有细细一道褶皱,“这里不能住了,收拾一下,我让梁安带你去西宫。”
对刚刚这里发生的一切,他竟没有提到半句,也没有任何责备,就连语琪也不免愣了一愣。
如果他的用意是让自己感到内疚的话,那么这一招实在是有些高明,高明到她就算可以看破也注定无法躲过。
他稳稳地赢了,她此刻的确十分愧疚。
傅轻寒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已然达到目的,心中一松,突然吐出一口乌黑暗血来,落在襟口露出的一截雪白领子上,无比刺目。
语琪找不到帕子,只来得及用手替他擦去唇角血迹,声音无意识地便带了丝隐隐的焦急,“你没事吧?”
傅轻寒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刚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眼前一黑,眩晕感铺天盖地涌来,整个身体小幅度地晃了一下。
躲在阴暗之处一直观察着殿中动静的梁安心中一紧,却又碍于主子的命令不能上前,只能按捺下冲动继续看着——若是十一夫人有一丝异动,他便会立刻将她制住,反之,若是一切如他主子所推测的那样,那么他唯一需要做的便是躲在角落里将自己当作一团空气。
见傅轻寒的身形有些摇摆,语琪想也未想便伸出手扶住了他,感觉到他的小臂几乎跟自己的差不多粗细后不免愣了一愣,但又很快释然了。
衣服的件数愈多就代表规格越高,是以傅轻寒身上这朱红喜衣很是一件套一件,层层叠叠的,特别是颈子处,那是衣襟叠衣襟,显得雍容华贵。不但如此,这衣服还十分宽大,特别是衣袖处,手臂轻轻一摆就能晃上半天,走起路来便如流云般涌动,使得风雅气质顿生。
不过也就是傅轻寒能将这一套重衣套重衣、袖摆又奇宽的礼服穿出这种绝代风华,换了其他人,要么就是被这重重华衣裹成个臃肿的红球,要么就是身量不够高,撑不起那气势惊人的广袖,反倒弄得自己塌下来一截,不但不风雅还显得又矮又矬。
所以对傅轻寒这种身形高挑偏清瘦的人而言,这重衣广袖倒正适合,既能显得不那么瘦削,又能撑出一种雍容气势来。
这种时候也能记得对别人的衣着、身材和气质品评一二,也算是她多年难改的职业病了。傅轻寒却不知道她此时心底对自己的夸赞,只将事情向最坏的方向想去,以为她是在迟疑着是否要趁自己势弱之时对自己下手。鬼城之主极懂得换位思考,在他看来,这位十一夫人肯定想要逃出去,而现在自己无力阻拦,正是她借机离开的最好机会,若是她的心能再狠一些,说不定能不顾刚才的搭救之恩,为了给成功逃脱多加一分把握直接给自己来上一刀。
这就是所谓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别说语琪现在有任务在身,便是不为任务,她死也不会动自己救命恩人一根手指头的,无论那救命恩人是否别有所图,这是原则问题。
傅轻寒这小人却是越想越觉得自己匆忙之中想出的计策太莽撞冒险了些,他缓缓垂下眼帘,细密长睫下的凤眸中滑过一丝阴戾狠绝之色,背在身后的右手对躲在暗处的梁安做了个手势,让他防备着这位十一夫人的突然发难。
这也算是城府深心思重的人的通病,忒喜欢以自己黑烂肚肠去度量别人的心,但凡有些不寻常的事,他们就能把对方往最坏处去想,顺便还在心中打好数个应对策略的腹稿,就等着别人一招打来,然后他再不紧不慢地以早已准备好的雷霆之击奉还。
可惜语琪此刻想的却不是趁他露出疲弱之态时落井下石恩将仇报,她只是决定日后若是得了个高挑清瘦的身体,可以尝试着像傅轻寒这般穿衣。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抬起头四处望了望,想要找个人过来帮忙,将傅轻寒扶去休息,但一圈看下来竟是半个人影也无,唯一的活物许灵灵猫着腰在翻倒的桌案下找了个烛台出来握在手上。
语琪挑了挑眉,没理会她这番莫名其妙的行为,只甩了个“过来帮忙”的眼神给她。
许灵灵得了她这个暗示性的眼神,罕见地表现得十分默契,也不再东翻西找了,直接拎着那烛台就跑了过来,只是语琪还未来得及欣慰,就见她对准了傅轻寒的后脑勺,高高地举起手中的烛台。
语琪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将右手覆在傅轻寒的墨发上,将他按向自己,护住他的后脑,之后她才抬起头,带了几分斥责之意横了许灵灵一眼,“你做什么?”
别说这边紧张得满头冒汗、差一点儿就要跳出来的梁安了,就是傅轻寒,感觉到背后有人迅速接近的时候,也免不了暗自握住了袖中匕首,只等着背后那人出手时将其一击毙杀。
可惜事情没像傅轻寒、梁安所料的那般发展,也没像许灵灵所料的那般进行,一时间三个人各自愣了愣。傅轻寒刚绷紧了手臂准备回身应袭,就被语琪一把揽了过去,脸全部埋进了她锁骨处温暖的肌肤里,愕然之下差点没握住匕首,险些让它从袖中滑落出去;梁安更绝,他已经准备将腰间佩剑当作枪投掷过去,给许灵灵来个穿胸而过了,结果情况临时有变,他愣是将已用出的十足力道硬生生地收了回来,结果直接把老腰给闪了,疼得要死也不敢叫出声来;许灵灵倒还好,看语琪这明显保护性的姿势也就收了手,回过神来后还对她做口型,“我们打昏他,然后就能趁机跑啦!”
这许灵灵莫不是有些问题吧?怎么这单纯善良全使在她身上了,一点儿也没给别人留啊,这打昏救命恩人的狠劲,倒不像憨蠢倔强的小母牛了,跟个小母狼似的。
语琪抬头看她一眼,也只是以为许灵灵将自己看作同是凡人的同伴,所以才这么讲情义,至于傅轻寒,就算是间接救了她一次,也只是妖鬼之流。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估计在小姑娘看来,对这等妖魔鬼怪只打昏已经算是还了恩情了。也不能说小姑娘没良心,只是她的善良都给了同族了。
思索片刻,语琪也用口型对她道:“你若想跑,就趁现在赶快离开宫中,这里有我,也能帮你拖上一会儿。若是幸运,那人说不定在感觉到这番动静后找来救你;若是不幸,你便在城中躲上十年,等到下一次城门开时再寻机会出去。”
许灵灵听她这么说,顿时急了,也没心思做什么口型了,直接问出了声来:“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登时变了脸色,“你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
语琪简直被这直肠子的姑娘给折腾死了,这姑奶奶可真会问,这傅轻寒虽然此刻虚弱,但还没昏过去,她大喇喇地问了出来,他必然也是听进了耳朵的。
这要她如何回答?
这回不同以往,她敢答一个是字,那么说不定下一秒傅轻寒就把她的心挖出来吃掉了。
“你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
许灵灵的声音犹在耳侧,语琪垂眉敛目沉思片刻,略略抬起头,刚想说些不疼不痒的话搪塞过去,城中的天色就忽然暗了下来,原本已经渐渐沉寂的阴风瞬间势头大涨,一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躲在角落中的梁安见情势不对,立刻赶了过来,从语琪手中匆匆接过傅轻寒,“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快离……”
他话音未落,天地之间轰然劈下一道惊雷,整座鬼城顿时都似乎震颤了一下。覆着铅灰色厚云的天际仿佛被劈开一道裂缝,万丈金光自那裂缝处乍然迸发,刺目的金色光芒所到之处,鬼城的土地逐寸逐寸变为焦黑,街道上本来与常人无异的行人转瞬间化为一具具缓步向前的枯骨,金碧辉煌的宫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破败灰暗。
在这金光笼罩之下,仿佛被凝固了百年的时间在城中重新流淌了起来。
等到那金色光芒逼近大殿时,许灵灵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看向望着外面不作声的语琪,梁安则是沉默地看向傅轻寒。
傅轻寒薄薄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的双眸中只有一片冷然狠戾,声音低沉如稠墨,“有人在强行破城。”
语琪看他一眼,刚想说些什么,背后的许灵灵就凑了过来,悄悄在她耳旁道:“可能是那个人来救我们啦。”想来应该是刚才的动静太大,引起了男主同他师父的注意,这才引来了这番情状。
尽管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仍不可能躲过傅轻寒和梁安的耳朵。虽然这话是许灵灵说的,但是语琪很清楚,在对面的两个人看来,许灵灵是自己的人,她说的就跟自己说的一样,没有什么差别。在此情况下,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地对上傅轻寒瞥过来的一眼。
那一眼淡漠无比,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后的天空,带着一股沉默而压抑的气息,似乎还带着一丝失望之色。
语琪分不清那抹失望是真是假,但她只能回头斥了许灵灵一声,“别胡说。”
傅轻寒轻笑了一声,但那双凤眸中却不含半丝笑意,仿佛北风肆虐过后的旷野,显得格外空荡冰冷。他淡淡移开视线,声音无比平静却无端地使人战栗,“既然进了这座城,就都别想再出去了。”他顿了顿,却又恢复了平静从容的神色,缓缓牵开唇角,看着她微笑,“何况,他若要进来,还得先问过我是否同意。”
语琪感觉到许灵灵往自己身后缩了缩,不免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在他面带微笑的注视下轻轻开口:“我不愿死,但我既已是你的妻子,便也不会轻易背弃你。”
傅轻寒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通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内心。语琪不急不慌,镇定地任他打量,面上的平静从容不输于他半分。片刻之后,他敛起了笑容,收回了目光,声音静如止水地道:“那很好。”
那很好是什么意思?他是相信了还是不信?满意还是不满意?
语琪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他,发现什么都看不出来后也放弃了。
傅轻寒身形略有些不稳地站起了身,缓缓合上双眸。他之前力竭的模样有六分真四分假,是以现在虽仍有些虚弱,但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繁复厚重的宽大袖摆之中,双掌向上一翻,微微抬起了些许。
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将飞沙走石压制平息,天地之间恢复了宁静澄清。傅轻寒微微勾起唇角,划出一个稍显淡漠讥讽的冷笑,刚刚被他收入掌心的阴气霎时间宛如浩瀚江河般翻腾着涌出,以滔天之势迎上那万丈金光。
轰的一声,土石飞溅,流云翻滚。
傅轻寒的身子猛地一震,嘴角瞬间逸出一缕泛乌的暗血,但他面上却平静无波,似是毫无所觉一般,只气势凌厉地一翻双掌,一步不退地坚守在原地。
金光渐渐像是受到了强大力量的压制,如退潮的海浪般缓缓地被逼了出去,眼看那天际的裂缝就要合拢,语琪和梁安都稍稍松了口气,但傅轻寒的脸色却是莫名一凛。
就在裂缝完全合拢的一瞬间,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散漫金光忽然合拢成一道极细的光柱,仿佛有生命一般带着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朝着众人迅疾而来。
傅轻寒半眯着细长的凤眸,冷静地一翻衣袖,将其余三人都推开,自己则猛地向后一个潇洒的仰翻,瞬间便跃出了数十丈之外。
那金光仿佛能看到他的行动一般,硬是在空中扭转了方向,对着他直直地砸了过来,带着足以摧毁一切的、雷霆万钧的气势。
语琪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就连许灵灵也有些发愣,而梁安则更是脚尖一沾地便朝他家主子那儿扑去,一副不管不顾不要命的架势。
傅轻寒在半空中一个旋腰拧转了方向,远远看到梁安朝这边扑来,不禁咬牙,心底恨恨地暗骂了一声愚蠢。
轰的一声巨响之后,碎金般耀目的光芒四散射出,刺得人的双目无比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