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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西瑞尔(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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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琪之前就觉得有些蹊跷,回到总部核实了一番,果然得知,为了加速这次任务的完成,他们给任务目标施加了些许精神暗示。

至于原因,却是她未曾想到的:身为预备组长还在进行试练的她,竟然直接升职了。而且是越级升迁,跳过了组长这一级,直接从执行专员成为了部门主管。这样的调迁原本是有些不合理的,但是前任主管点名让她接手,于是总部也同意了,急急召她回来办理就职手续。

成为主管之后,她不过是在名义上接管了女配部门,除了总部分配的套间更高档了一级,其他并没有多少变化:原来是有些组长在接到了难度较大的任务时交给她完成,如今则是她将任务中他人难以完成的一类自己接下,其余的则分门别类下发到各组。于是刚拿到来自高层的任命书没多久,她就准备了一下,匆匆赶赴一个原本应是西幻部的执行专员迪莉娅负责的任务。

初始地点是一家简陋的酒馆,光线非常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酒味和汗臭,举杯对饮的顾客基本上都是冒险者和雇佣兵。语琪要了一杯酒,用了几分钟查阅资料:故事大概就是一个汉子带着他心爱的妹子到处打怪升级,巧遇一个光明神使,然后偷师,巧遇第二个光明神使,然后偷师……巧遇第n个光明神使,然后偷师。最后,当光明神使在和黑暗神使的圣战中全部光荣牺牲后,男主作为救世主一般的人物出现,把所有的黑暗神使都轻松打趴下,然后不出所料地立刻升职加薪,当上圣骑士,出任光明教皇,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语琪的角色也不出所料,就是男主推倒的倒数第三个黑暗神使迪莉娅。这个姑娘的背景挺有意思,她是互相看不顺眼因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的光精灵和暗夜精灵生下的孩子,由于这两种血液的混合,她身上出现了奇特的返祖现象,获得了相当于远古精灵的体质,被黑暗神系四大主神之一的月神选为神使。但同样由于爹不疼娘不爱,这孩子的心理多少有些变态,行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而且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能笑得一脸欠揍样。扮演这样的妹子难度倒也不大,只要一直笑吟吟的就好,唯一要费心的地方就是如何在笑脸迎人的时候都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欠揍。

语琪这次的任务目标,同样不出所料,是最后一个被男主推倒的黑暗神使西瑞尔。相比于迪莉娅靠血统取胜的路数,他通往神使之路就残酷得多。要说这位老大的发家史,实在是充满了心酸:别人家的反派都是国王的私生子,他却是女仆的私生子,不但从出生开始就活在众人的指责与讥讽中,还被呵斥着做许多孩子难以承担的繁重粗活,被人刁难,遭人欺辱,从来没有过一个朋友。

毫无疑问,这个成长于屈辱与孤独的孩子变得越来越阴戾偏激。不过幸运的是,他的魔法天赋奇高,恰巧母亲也服务于显赫的魔法师家族,于是他的童年时期与少年时期的所有闲暇时光都得以在无人踏足的藏书阁顶楼度过。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他翻到一本古老的黑魔法禁书,于是新世界的大门向他打开,少年在黑化的方向上一路狂奔。

第一个牺牲在他黑魔法下的人是那个家族的未来继承人,他看西瑞尔自小长得像个女孩,清瘦秀气,故而经常对他动手动脚,一日喝醉了之后甚至意图不轨,然而不轨未成,还成了黑魔法的牺牲品。但是西瑞尔也付出了代价——不只是来自那个家族的追杀,由于使用了被教廷禁止的黑魔法,他甚至还被教廷下了通缉令。从此是无止境的奔逃,他越来越依赖于见效快伤害大的黑魔法,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反复无常。

可以说,正是光明教廷将他推上了黑暗神使之位。一开始,派出缉捕西瑞尔的仅仅是一些骑士,但是这些骑士全都一去不复返,于是教廷开始一步一步地派上了神官、大神官、圣骑士……主教、首席主教甚至于枢机主教。但是无一例外,他们都成了西瑞尔的手下亡魂,拜他们所赐,短短时间之内,西瑞尔的黑魔法造诣以可怕的速度增长着,尤其是与枢机主教的那一次血战,他几乎死去,但是一腔恨意与顽强的求生意志竟使得四大黑暗主神之首的冥神回应了他的请求。由此,他成为四位黑暗神使中最后归位的神使,同时也是最强大的神使。

此刻的剧情还没有进展到西瑞尔与枢机主教的决战,但是他作为黑巫师已名声赫赫,三位黑暗神使甚至针对他开了一次简单的会议,会议的结果就是由迪莉娅前往,确认他是不是那最后一位神使,若确认了就带他回黑暗神殿侍奉冥神。

语琪心道这倒是方便了她,然而仔细一研究却更是惊讶:此刻男女主角和西瑞尔都要去往迷失森林,前者是去所谓的遗失神殿探险,后者是要穿过迷失森林前往黑暗教廷的领土。无论如何,他们现在都在这个靠近迷失森林的酒馆中。

她抬起头,刚想看看这三个人各自坐在何处,就看到身着银甲的骑士和一身白袍的女神官朝自己走来,看面貌特征,基本可以确定是男主和女主。

金发蓝眸的见习骑士果然在她桌前停下,定定地看着她隐在发中的耳朵,像是看到了什么罕见的宝物,“竟然真的是尖的,洁西卡没看错,你是个精灵?”他顿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还未自我介绍,连忙补充道:“我是埃德蒙,见习骑士,她是我的搭档洁西卡,初级神官。”

语琪收敛了身上的黑暗气息,一边继续在酒馆中寻找西瑞尔,一边漫不经心地点头,“迪莉娅。”这个名字很常见,不用担心他们会联想到黑暗阵营的那位女神使。

埃德蒙和洁西卡欣喜地对视了一眼,邀请她跟他们一起进行探险,说如果真的找到了神殿里的宝藏,可以分她一半。

很明智的决定,在迷失森林那种地方,若是有一个熟悉大自然的精灵同行,无疑是一个有力的保障,但前提是,他们要找一个站在光明阵营的光精灵,而不是央求一个黑暗神使随行。语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两个,慢慢地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并不说话。

埃德蒙和洁西卡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看看她,“一半不够吗?”

语琪唇角的微笑更深一分,仍是不说话。

埃德蒙几乎被她弄疯了,苦苦哀求:“有什么条件你说出来好不好,你别笑了。”

语琪眯起了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他,轻声道:“好。”说罢,她不管对方一副傻眼的表情,往前倾身,用修长的食指慢悠悠地指了下隔壁的隔壁,那个位于角落的座位,“我只有一个条件,让他跟我们一起。”

洁西卡转过身看去,那个位置的光线很暗,但仍可以看到那里有一个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斗篷下,背对着他们坐着。虽然看得出那人身形清瘦,应该连埃德蒙的一击都扛不住,但是女人的第六感却告诉她,他很危险,最好不要轻易靠近。她扯扯埃德蒙的衣摆,踮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精灵的五感都数倍于人类,语琪很清晰地听到了那句话,“他不好惹,不要去。”

即使如此,埃德蒙还是不甘放弃,看了看西瑞尔的背影,又回头看语琪,“你认识那个人?”

语琪依旧微笑着摇头,一派从容。

埃德蒙要崩溃了,“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一起?”

她不紧不慢地微笑,“就当作我对他一见钟情吧。”

“可你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你甚至连他的正脸都没见过一面!”埃德蒙抓狂了,要不是她的样子也不好惹,估计他会冲上去抓着她的肩膀拼命摇。

她还是一张笑吟吟的脸,不动如山。

埃德蒙认命了,他让洁西卡在这儿等着,自己大步走到了西瑞尔面前,俯下身说了几句话。

西瑞尔连抬头看一眼都懒得,帽檐下的黑眸中飞快掠过一丝不耐,他甚至没有回答一句,只一言不发地拿起自己的东西就往外走。

“别走啊!”埃德蒙不怕死地抓住了西瑞尔的斗篷,“我们可以再商量……唔!咳咳,救、救……命……”

洁西卡几乎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是一眨眼的瞬间,那个黑斗篷就卡住了埃德蒙的脖颈,苍白修长的手指深深陷进去,似乎下个瞬间就会撕破隐在温热皮肤下的气管。

她吓了一跳,想找人帮忙,一回头却见那个女精灵刚才坐的位置已经空空荡荡,再一回头,就看见那个高挑纤细的身影已经站在了埃德蒙和黑斗篷的身侧,一只手按在那个黑斗篷的手背上,虽是阻止的姿态,那张精致得不似凡人的面孔上却依旧带着笑。

黑斗篷和她僵持着,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开口,晚风拂过,她及腰的淡金长发微微扬起,即使在昏暗的酒馆之中,仍然泛着月色般的柔和微光。

这情景很美,但是他们再不动,埃德蒙就要窒息了,洁西卡焦急地想要跑过去,然而那女精灵却转过头来,笑吟吟地看她一眼,声音清润却威严,“别过来。”

洁西卡一愣,脚步顿了一下后一咬牙,仍是不管不顾地往那边跑。

语琪见她如此,不禁有些无奈,只能上前一步,贴着西瑞尔的耳根轻轻道:“光明教廷的人还不知道你在这儿吧。”对于如今的他而言,来自光明教廷的追杀仍是个大麻烦,这是最好捏的一根软肋。

果然,这话刚落地,西瑞尔猛地一怔,手就自埃德蒙的脖颈上松开了。

已陷入昏迷的骑士软软倒下,语琪随手拎着这个大块头,毫不怜惜地往洁西卡的方向一甩。见那个女神官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埃德蒙,语琪这才重新看向西瑞尔。

这个男人,不,这个青年颀长的身形全部藏在宽大的斗篷下,就连帽檐也压得极低,唯有唇和下巴露在外面。而此刻,他用苍白得仿佛多年不见天日的右手缓缓拉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秀阴柔得近乎女人的脸孔。

这是一个年轻人,有着一双漂亮得摄人心魄的黑眸,但也有着凉薄到冷酷的唇线。

他用一种与年纪完全不符的沙哑声音低沉道:“你认识我?”

语琪定定地看着他,直到觉得对面的黑巫师快要杀人灭口了,才笑吟吟地摇了摇头,她顿了一下,看见他的手在黑斗篷下微微一动,又十分亲切地轻声加了一句,“现在的你打不过我,不要冲动。”

这句话出口,原本从他身上散出来的那一丝隐约杀气停滞了一下,突然暴涨,但是他斗篷下的双手却是不再妄动,只是死死盯着她的一双黑眸阴郁冰寒,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语琪坦然地任他看着,并未被他影响,仍旧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对峙片刻,他冷哼一声,重新拉上了兜帽,坐回原来的位置,用沙哑的嗓音冷淡无比地道:“你想要什么?”

这时候,洁西卡扶着埃德蒙怯怯地走了过来,语琪唇角一勾,眼底的笑意更深三分,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埃德蒙,慢悠悠地笑开,“我不想要什么,只要你同意他的邀请。”说罢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笑得一脸意味不明,“你可以一路监视我,以免我偷偷跑去告密。”

“告密?”

“为什么?”

洁西卡和西瑞尔同时开口,前者有些畏惧地看了后者一眼,往后退了一步,然而西瑞尔根本看也没看她一眼,目光死死地锁在对面的人身上,等她的回答。

语琪先是对洁西卡眨了一下右眼,笑着将食指在唇前按了一下,“秘密。”她见女神官不自觉地红了脸,才回过头看着黑巫师,唇畔笑意不变,“因为我要保证他们的安全,也要保证你的安全,而最好的方法就是一起上路。”这的确是实话,说罢她伸出手去,想要拍拍他的肩表示友好,但是对方颇为不给面子地避了开来。

她修长的五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接着竟丝毫不觉尴尬地转了个方向,落在了那宽大斗篷的兜帽上,轻轻拍了拍。

没有料到她会如此,他根本没有想到要躲,“被摸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洁西卡和有些脱力的埃德蒙看到这一幕,直接给吓蒙了,两颗脑袋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神态动作极像看到父母吵架的两兄妹。

砰的一声巨响,西瑞尔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震得身前木桌猛地一翻,语琪搁在桌上的手肘不动声色地一压,才让桌子砰的一声落回原地。

洁西卡脚一软,差点连着埃德蒙一起坐倒在地,而语琪却是唇角一勾,慢悠悠地仰起脸看他,眼底笑意一丝一丝凝聚,声音轻柔而蛊惑,“你可以摸回来。”

她慢吞吞地伸手撑住下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像是真的等他来摸脑袋一样。

西瑞尔见她如此,脸色极黑地伸出左手,拉住斗篷的衣襟,大步向酒馆外走去。随着他的转身,黑斗篷在空中荡开一个优美的弧线,又很快落回地面,重新裹住那清瘦的身形。

沙哑低沉的声音淡淡传来,满含尖锐的讥讽,“你最好先考虑一下你自己的安全!”

洁西卡软倒在座位上,用一种颇为沉重的语气道:“你彻底惹恼他了。”

“嗯。”语琪没什么危机感地笑了笑,随即拍了拍洁西卡的肩膀,“不用担心,反正他已经同意跟我们一起走了。”

埃德蒙再次崩溃,“他的意思哪里是要一起走!他那是在撂狠话!”

“我知道啊。”语琪笑了一下,轻松地提起他的后领就往西瑞尔离开的方向走去,“他那种人就是这么别扭啊。”没有听到女神官追上来的脚步声,她微笑着,头也不回地道:“跟上呀,洁西卡。”

女神官愁苦地长叹一口气,小跑着追了上来。

足够两辆马车并行的大道之上,全身裹在黑斗篷中的人独行了一段路,渐渐被后面的三人赶上。

前方不远之处,占地辽阔的迷失森林宛如吞噬一切的黑色巨兽,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越发妖异诡谲。

漫长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西瑞尔偏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语琪和他对视了片刻,突然笑起来,“哦,对了,谢谢你慷慨解衣。”看到对方皱眉,她唇畔的笑意更深几分,“我的意思是谢谢你的斗篷。”

“手。”他用沙哑的嗓音淡淡提醒。

语琪没有拿开仍搭在他肩上的手,反而笑吟吟地将另一只手也递到他面前,“给你。”

西瑞尔冷笑,懒得再多言,直接转身,一个人朝森林深处沉默地走去。

语琪定定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向站在一起的骑士和神官,“他竟然没想把你们灭口。”她顿了顿,又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很幸运嘛,你们两个。”

教廷严禁子民使用黑魔法,更是将黑巫师当作异教徒处理。如果有人被指认为黑巫师,甚至是与黑巫师有关联,都逃脱不掉教廷的制裁,这些人的结果一般都是被绑上火刑架。

埃德蒙大怒,“灭什么口!我们又不会去告密!”吼出口的那一刹,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抬头,朝着黑巫师的背影大吼:“喂!喂!等一下!”

西瑞尔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埃德蒙愣了一下,继续不懈地喊:“等一下啊!”

语琪一边低头擦拭那把从黑粉堆里捞出来的匕首,一边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听得见,不用喊那么响的。”说罢她也抬起头,朝着那个快要隐入黑夜中的背影笑吟吟地道:“有人叫你等一下,别那么别扭嘛。”

黑巫师终于不耐烦地转过身来,黑斗篷的下摆荡开又收拢,沉黑的眸子里冰寒一片。

原本攒了一股气还要再吼的埃德蒙看见他的神情,顿时就吓得结巴了,“那那那那个没什么,我就是想说谢、谢谢……还、还有你的事……”

埃德蒙一句话还没说完,西瑞尔就冷冷地瞥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语琪嗤的一声轻笑,揽住埃德蒙的肩膀摇了一摇,“没事,他可能是害羞了。”说罢拍了拍洁西卡,“你们快点儿追上来。”

“啊?你……”洁西卡还没问出口,就看到那人已将匕首插在腰间,随手扯了一根藤蔓翻身上了树,高挑纤细的身影轻松地穿过横生的枝桠,没一会儿就追上了黑巫师,轻飘飘地落了地。

语琪从地上站起身,笑着看向身旁面无表情的人,“他刚才想说的是,他们不会把你的身份说出去。”

西瑞尔冷笑一声,沙哑道:“那也要看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森林。”

埃德蒙和洁西卡追上两人的时候,黑巫师正靠坐在一棵树下。他的兜帽又拉上了,只露出略尖的苍白下巴,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塑。金发精灵坐在他的身旁漫不经心地玩着匕首,头也不抬地道:“太慢了,我们等了好久。”说罢她抬起头,笑吟吟地看向埃德蒙和洁西卡两人,“这里的晚上好冷。”

埃德蒙立刻觉得不对,撑着膝盖喘着气看她,“你想怎样?”

这话一问出口,语琪唇畔的笑容就又深了一分,声音万分亲切,“我们生堆火吧。”

埃德蒙松了口气,放下心去擦他的汗,毫无戒心地道:“生吧,我没意见。”

洁西卡看看她又看看黑巫师,无辜地摇了摇头,“我也没意见。”

语琪闻言立刻笑了,往身后的树干上一靠,“那就辛苦你们了。”说罢她闭上了眼,一副准备休息的模样,懒洋洋地嘱咐:“在天完全黑之前捡堆树枝回来,记得要干的。”

埃德蒙仍在擦汗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一秒之后他反应过来,不满地指着旁边沉默的黑巫师,“那他呢!”

语琪缓缓睁开了眼,却只是眼含笑意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洁西卡还是有些怕那个冷面巫师,连忙扯了扯埃德蒙的胳膊,但年轻的骑士仍不甘心,“这不公平!为什么不让他去捡?”

语琪好笑地看了他一会儿,再次用上了那种亲切至极的语气,“你知道原因的。”

“什么?”埃德蒙满不在乎,“你支使不动他吗?”

“不是啊。”她仍是笑眯眯的,以一种轻松至极的,甚至有几分愉快的语调道:“我喜欢他啊。”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甚至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西瑞尔也睁开了眼,黑沉沉的目光先是看了看眼前的骑士和神官,再缓缓地转到身边的金发精灵身上。

捅出这句话的埃德蒙呆了,他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看了看洁西卡,显然是想起了当初金发精灵的那句话:“就当作是我对他一见钟情吧”。

虽然摸不透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年轻天真的骑士还是慌慌张张地拽着女神官跑了,跑着跑着还不忘扭回头喊道:“我们去捡树枝,你们慢慢聊!”

微笑着看着两人跑远后,语琪转过头,正对上黑巫师面无表情的脸和黑沉沉的眸子,她不但没有露出任何尴尬的神色,甚至还轻而易举地绽出了一个笑容,“怎么了?”

黑巫师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过头重新闭上了双眸,“这种玩笑不要开第二次,很无聊。”

语琪挑了挑眉,唇角的弧度更深,“你不相信我喜欢你?”

回应她的是一声阴郁的冷笑,声音沙哑干涩,“你自己信吗?”

她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拉下了他的兜帽,并在黑巫师不悦地睁开眼看向自己时笑了起来,而且还笑得十分漂亮,“我信啊。”

黑巫师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忍无可忍地闭上了眼。

埃德蒙和洁西卡每人抱着一堆干树枝回来的时候,黑巫师仍在闭目养神,只是兜帽不知何时又拉下来了,他身旁的金发精灵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个鲜红的野果来,手中的匕首卡进去,轻轻一用力,咔的一声,一小块果肉就被撬了出来,她抬起头,看着归来的两人微笑,“要来一块吗?”

埃德蒙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气喘吁吁地摆手,洁西卡也摇了摇头。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问身边的人:“你呢?要来一块吗?”

埃德蒙和洁西卡立刻看向西瑞尔,想知道经过方才一事,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黑巫师仍然是闭着双眼不说话,像是睡着了。

语琪却知道,他只是不想搭理自己,但她倒也不生气,反而换了个姿势,一手托腮,歪着头看他,一手拿着野果在他面前漫不经心地晃悠。果然,没一会儿,黑巫师就忍不住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沙哑地道:“我不要。”

她不甚在意地收回手,把那块野果轻轻一抛,张口接住。

一旁的埃德蒙已经在鼓捣那堆树枝了,两只拿惯刀的手握着一根尖木棍狂搓,声势惊人。西瑞尔嫌他吵,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捏,指间就蹿出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语琪刚转过头来,就见他一抖手腕,那簇火焰瞬间就跳上了树枝堆,轰的一声,瞬间燃起了熊熊蓝焰,她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还搓着小木棍的埃德蒙愣怔了一秒,颇为敬佩地看向黑巫师,但敬佩的目光还没持续三秒就涣散了,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沉沉,“怎、怎么回事?”

“离火堆远一点儿,那是冥焰。”伴着那带笑的嗓音,一颗被削掉一块的野果直直飞过来,砸上他的脑门儿。他被砸得往后仰倒,模模糊糊地看到她不知何时已蹲在了那堆火旁,五根修长的手指一张一合,原本正燃得热烈的幽蓝色的火焰瞬间被她吸入掌心,化为看似无害的小小一簇。

“你们信仰不一样,对他来说温暖的火焰,对你们来说就是焚身之物。”她刚对着一脸困惑的埃德蒙和洁西卡解释完,就十分没良心地笑得眉眼弯弯,“挺有意思的,是不是?”

埃德蒙大怒,挣扎着爬起来指着西瑞尔,“那你还把这玩意儿放出来!”

被指着鼻子的黑巫师目色沉沉地看他一眼,脸色很难看,却是难得地没有出言讥讽。

金发精灵抬手在骑士额头一戳,就轻而易举地让他倒回原地。

她歪着头,看着摔得大字朝天的埃德蒙,漫不经心地微笑,“他成为黑巫师之后,又没有跟光明阵营的人相处过,不知道也是正常的。”见他还要挣扎着爬起来说话,她又毫不客气地一指头把他戳回了地上,笑吟吟地拍拍他的肩膀,“好了,谁没犯过错误。”说罢打了个响指,刚刚熄灭的火堆再次燃起,只是这次的火焰却是温暖明亮的,渐渐驱散了冥焰带来的昏沉阴冷。

“喏,还给你。”她走回黑巫师身边,摊开手掌,那一簇蓝焰在她掌心乖巧地跳跃着,“我从没见过有巫师奢侈到用冥焰来取暖。”她笑起来,“你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他沉默地自她手中收回自己的冥焰,盯着她的目光却是异常复杂,像是看到了一个怪物。

语琪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怎么了?”

“你能驱使冥焰,并能不受它影响。”他声音沙哑地指出这一点,原本有些阴柔的面容此刻却是一片肃杀之色,“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巫师的眼底一片肃杀,沙哑的声音此刻听来极为阴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着树干坐下,慢悠悠地用木棍拨了拨火堆,才偏过头对他笑了一笑,“无论我是什么人,都不会害你性命。”她略顿一顿,眯了眯眼睛,歪着头看他,“不过我就算这么说,你也不信,对不对?”

他冷冷地瞥她一眼,就将目光转到了那堆燃得旺盛的树枝上,淡淡地道:“你知道就好。”

这明摆着是一副让她坦言目的和身份的架势,但是等了半天之后,等来的却是她笑眯眯的一句,“你不信也没什么,反正现在的你还不是我的对手。”说罢她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以后你一定会比我强大,那时你会明白,我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忍不住面露讥讽,沙哑的声音中含着尖锐的嘲讽,“生我的那个女人都没有站在我这边,你又凭什么要站在我这边?”不知是触到了他心中的哪块禁域,他那张阴柔到有些女气的脸庞上满是令人心惊的冷漠桀骜,“无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都趁早死心!”

这边的对话越来越剑拔弩张,连对面的洁西卡都满脸懵懂地看了过来,埃德蒙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一边在火堆前搓着手,一边不知死活地插了一句,“我就说嘛,你现在性格这副样子你母亲肯定有责任,小时候她打你骂你了?”

语琪唇角的微笑渐渐淡下去,她知道,那不仅仅是打骂的问题。西瑞尔被那个家族追杀时,曾冒险回去看他母亲,想要带她一起跑,但是那个女人向她的主人主动说出了他的藏身地,只为保住这份并不如何体面的工作。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偏头看向身边的人。

黑巫师的薄唇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像说着别人的故事一般语气平淡地道:“在她眼里,我一直是她与人私通的罪证,是她一生的耻辱。她巴不得我死掉,只要她能挽回那份卑贱的工作。”

以迪莉娅的性格,就是在这种时候也说不出什么好话,语琪只好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放心,在我眼里你远比一万份体面的工作有价值得多。如果我有一天会利用你,肯定是为了极其巨大的利益。”她想一想,点头,“至少不会低于三座城池。”

话音刚落,那缺掉一块的野果就砸到了她脚下,语琪挑了挑眉,看向对面,就见埃德蒙对自己飞快地做着无声的口型,“他都那样了,你还开玩笑!”

她好笑,摊了摊手后也对他做了个无声的口型,“你行你来。”

埃德蒙特自信地朝她甩了个“看我的”的眼神,然后刺溜刺溜地就跑到了西瑞尔的另一边坐下,勾肩搭背道:“一万份工作算什么,就算有一天有人把刀架到她脖子上,我都不会出卖你的!”他伸出手指点点一旁的金发精灵,收到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后吓得立刻缩回了手,掩饰般地拍了拍黑巫师的肩膀,“看,还是我够兄弟吧!”

短时间内西瑞尔的肩膀就被人又搂又拍了好几回,本来就不好的脸色更是阴沉,他缓缓地抬头看过来,深黑的瞳孔中一片冷郁。

埃德蒙一阵紧张,又刺溜刺溜地跑回了他原来的位置上,捅了捅洁西卡低声道:“我也不行了,看你的。”

女神官正在火堆上烤着小馅饼,肉酱的香气腾腾地散发出来,偶尔有油滴落在火堆上,发出嗞啦嗞啦的声响。她迟疑了一下,慢慢地把穿着馅饼的树枝递向黑巫师,“我跟埃德蒙出来的时候,我妈妈给我烤的。”

埃德蒙恨铁不成钢,只能扶额叹气,“你还在他面前炫耀你妈妈对你多好。”

洁西卡闻言有些愧疚,又怕惹恼对面那位,尴尬得手臂都僵硬了。

然而黑巫师只是摇了摇头,淡淡地道:“不用。”

语琪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有些闹哄哄的景象,此刻篝火将每个人的脸庞映得温暖金黄,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完全淡去,甚至有几分温馨。怪不得埃德蒙和洁西卡这两个逗比是主角,他们身上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温暖的气息,哪怕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再不靠谱,对于生长于屈辱与阴暗之中的人而言,也依旧像阳光一般温暖明亮。

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语琪推醒了洁西卡,踢醒了埃德蒙,正要转身叫醒西瑞尔,却见那个修长的身影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黑色斗篷静静垂着,指骨分明的苍白右手握着左边的衣襟,像是一尊安静的黑色雕像。

几人收拾了一下各自的装备,刚准备继续上路,埃德蒙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皱皱巴巴的羊皮纸给她看,“这就是通往神殿的路线图,你看看。”

语琪眯着眼睛看了那满是不规则图形和混乱线条的地图,怀疑地瞥了他一眼。

“这是一个曾到过神殿的老猎人画的,人家那么大年纪能记得就不错了!”埃德蒙被她那一眼看得恼羞成怒,“看不懂就还给我!”

“我没说看不懂啊。”语琪笑吟吟地收起了那张羊皮纸,又从已经熄灭的火堆中找了半截烧成炭的树枝,走到一旁的树下坐着,头也不抬地道:“给我一点儿时间。”说罢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又低头看了看那羊皮纸,沉吟片刻后,拿着那根树枝唰唰地画了起来,按照脑海中的资料将这幅简陋到过分的地图丰富起来。

离她最近的西瑞尔看着她的动作,皱了皱眉,“你在干什么?”

语琪手下不停,头也不抬地答非所问,“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黑巫师看着那张图渐渐有了山谷、树林和湖泊之分,目光不禁变得复杂,语琪一抬头就撞上了他的视线,摇了摇头好笑道:“干什么那样看我?”

“你怎么知道去神殿的路?”他的声音含着冷意,一字一字之间犹如掺了冰碴儿。

她唇畔的微笑渐渐淡下来,没有理会他,低下头两笔勾勒完了最后一笔后,就把羊皮纸卷起来扔给了埃德蒙。

埃德蒙手忙脚乱地接住,一抬头就看到金发精灵起身走到黑巫师的面前,停住,缓缓抬起一张不再笑意盈盈的面容。

没有了熟悉的笑容,她那过于精致的美貌立刻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武器,可以说直到此时,精灵一族特有的那种高傲才在她身上展现出来,使她陡然间变得格外难以亲近。

她甚至没有看西瑞尔,只是直视着前方,神情疏淡地开了口:“我不是你的犯人,也没有欠你什么,没有任何必要回答你的质问。如果你母亲没有教过你,那么我告诉你,来自同伴的怀疑很伤人。”她顿了顿,淡淡地看向埃德蒙,“我先去探路,你们按着地图走,大约半天之后就能到神殿,我在那里等你们。”

埃德蒙抱着羊皮纸发了一会儿呆,直到精灵几个起落之间将他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才反应过来,愣愣地看向站在原地的黑巫师,“你们吵架了?”

西瑞尔冷冷地看他一眼,“带路。”

“哦……好。”埃德蒙一边捧着地图一边沿着她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去,忍不住开始絮絮叨叨,“其实迪莉娅挺不错的,漂亮,又能打,还脾气好,昨天晚上我起来解决个人问题的时候,就她还醒着,一个人坐在那儿帮我们守夜。可是你看,今天她提都没提这事儿一句。”

黑巫师不为所动,淡淡地道:“精灵的身体素质比人类强几倍。”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她一个晚上没休息,却连一句谢谢都没听到,还被……发脾气也正常。”埃德蒙难得正经一回。

这回黑巫师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埃德蒙被这一眼看得一哆嗦,又走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开口:“老大啊,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偏见?”

西瑞尔下意识地要否认,但是话到了喉咙却说不出来,这神情到了埃德蒙眼里自然就是有了,他把地图塞给洁西卡,摩拳擦掌地准备好好演讲一番,上来就是一招先抑后扬,“迪莉娅的性格的确是有些问题,这我深有感触,她当初一笑,笑得我浑身凉飕飕的,连头皮都发麻。还有她的语气要是一变化,就像是有阴谋在等着你,让人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的,的确很少有男人能受得了……干吗拉我袖子?”他说到一半,不解地回过头去看洁西卡。

女神官用地图挡着唇,不忍心地轻声提醒道:“你再讲下去,他们永远不可能和好了。”

埃德蒙咳嗽两声,也意识到自己抑过了头,连忙嘿嘿一笑,“但是就是因为这样,才很容易产生偏见嘛。这家伙不正经的样子见多了,就很难分辨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了,所以你一直觉得她在耍我们也是……干吗又扯我袖子?”

洁西卡欲哭无泪,“你就说点儿好话吧,你这完全是在帮倒忙。”

“咳咳,不过这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埃德蒙揉了揉鼻子,终于话锋一转,“迪莉娅就是太喜欢开玩笑了,所以很容易吃亏。比如那回,她说忘了拿箭的语气要多气人有多气人,但是我后来想了一下,那时候她还在你的斗篷下面,弓箭不可能在身上,她是根本来不及拿就冲过来了,再晚一刻我就没命了。明明是好意,她却硬是要让人以为她是在玩儿你,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埃德蒙做了一路思想工作,太阳最烈的时候,几个人来到了一座小小的湖泊旁边,按照地图,那座遗失千年的神殿就在这湖旁边。

浓重的雾气几乎覆盖了整个湖面,但仍能看见湖中央开着一朵巨大的莲花,巨大到几乎能让三人并肩在上面躺下。岸边藤蔓丛生,潭水暗幽幽的,看不清晰,隐约可见水下长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水草。

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但是这座湖泊就是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

但是这仅仅是对于埃德蒙和洁西卡而言,对于西瑞尔来说,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在这座湖泊底下,蕴藏着十分可怕的黑暗气息。

他谨慎地拉住衣襟,缓缓地在岸边蹲下身,伸出手探向水面,想看看那些黑色的水草是什么,然而苍白的指尖还未触及水面,头顶就传来一把清润冷淡的嗓音,“要是这么想死,那你最好把手伸进去。”

埃德蒙和洁西卡抬起头,看见金发精灵懒懒地斜靠在一根伸出水面的枝桠上,姿态无比悠闲,但是只要稍微用些心,就能看到她的左手正紧紧地握住右手手腕,有暗红的液体自她洁白修长的指间缓缓淌出来。

洁西卡皱了皱眉,担忧地看向她,“你受伤了?”

埃德蒙用手肘捅了捅黑巫师,朝他挤眉弄眼地暗示了半天,黑巫师半点儿反应都没有,只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向树梢上那人。

语琪摇摇头,有些倦怠地朝女神官笑了笑,“小伤而已。”说罢轻轻一跃就下了地,紧握着右手腕向一个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却单薄,“神殿就在旁边,跟我来。”

转过一丛又一丛茂密的灌木,树渐渐稀疏起来,没过多久,一座用黑色巨岩建起的庞大建筑就赫然出现在几人面前。

历经了千年岁月,这座曾经恢宏的神殿仅剩下了几分原来的威严肃穆,但仍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埃德蒙和洁西卡在那用珍贵的黑曜石铺成的石阶前愣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踏上去,但刚到了入口处就被金发精灵拦住了,“这里的规格与陈设都与光明神殿截然不同,而且我感觉得到,仍有一缕神息护佑着这里。”

埃德蒙惊讶了,“这是黑暗神殿?”

“是,所以你们进去只有死路一条。”语琪笑了笑,看了一眼身旁的黑巫师,唇角的微笑渐渐收敛起来,“只有他能进去。”

西瑞尔倒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他在湖那里就猜到了。此刻听她这样说,也没有什么异议,将兜帽拉下来,转身就往殿内走去。

“等一下。”

黑巫师顿住了脚步,偏过头看她,目色如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虽然给了你也是浪费,不过反正这些血流了也是白流。”她淡淡地说完,松开那一直紧握着的手腕,上前一步,抬起那只被自己的血染成一片暗红的右手。

黑巫师皱着眉看了看她的手,“怎么弄成这样的?”

“你真的关心吗?”她嗤笑一声,有些粗鲁地用自己染血的指尖在他额头画了一道弯月般的圆弧。那稍显冰冷的指尖所过之处,朦胧的银白色光芒大盛,但没一会儿,那光芒又渐渐没入那道圆弧之中,连带暗红血迹也一并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她有些虚弱地放下手,冷淡地道:“行了,进去吧,如果死在里面了,别指望我进去找你。”

西瑞尔看着她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的脸庞,知道刚才那道不知名的符咒应该耗去了她不少精力。但是就像埃德蒙所说,就算是好意,她却偏偏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出来,好像巴不得自己死在里面一样。

“不进去吗?”她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怕了?”

黑巫师没有再跟她计较什么,转身大步走向殿内,黑斗篷的下摆如云翻涌,他没有回过一次头。

深广的神殿内,他的背影陷在一片死寂的无边黑暗之中,显得格外孤单寂寥。

埃德蒙和洁西卡还在伸长着脖子往神殿里看,语琪已经转身朝外面走去。

埃德蒙对着她的背影喊:“你去哪儿啊?他还没出来呢。”

“找草药。”她头也不回地举了举鲜血淋漓的右手,姿态潇洒。

埃德蒙连忙追上去,“草药我们去找,你还是留下来比较好。万一里面出了什么事情,我和洁西卡什么都做不了,只有你还能帮他一把。”

语琪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朝他一伸手,“地图拿过来。”

拿过地图,她用指甲在一处山谷上圈了圈,那里立刻留下一个发光的淡金色圆圈,“到这个地方,去找长成这样的药草,至少采十株。”说罢在旁边的空白处快速勾勒出一株药草的形状。

埃德蒙难得地行动迅速,一拿回地图,就朝洁西卡招了招手,“走。”

见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语琪也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她低下头,淡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上面的血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很快就恢复了一片光洁。她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走回神殿的入口,抱肩斜倚在石柱上,合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空旷的殿内属于西瑞尔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一片寂静之中,骤然响起咔嗒一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天边的卷云不知何时开始剧烈地翻滚起来,层层叠叠地聚集在了这座神殿的上空,投下厚重的阴影。殿内忽地掀起一阵巨大气流,卷动着冲出殿外。语琪依旧靠在原处,强横的气流将她淡金色的长发拂得漫天飞舞,但是她仍合着眼眸,这样的变故甚至没有让她的神情波动一分。

直到一道光明教廷的气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森林边缘疾掠而来,树木轰然倒伏的声音一路划破静谧的森林,以极具压迫感的气势往此处冲来。

这样的动静,必然是教廷派出的那位枢机主教。

语琪睁开了眼,含着笑意看了一眼那道明亮得有些刺目的白光,才缓缓转过头去,看向空旷漆黑的殿内。

四处弥漫的黑暗之中,那道修长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他以极快的速度往殿门这边走来,黑斗篷在涌动的气流中翻飞卷动,进去时空荡荡的右手中指上此刻赫然戴了一只硕大的骷髅戒指。

冥神之戒。

脑中的资料告诉她,那是原本供奉在这座神殿中的神器,刚才的种种异象就是它在认主过程中引起的。

或许那位枢机主教就是被它的动静引来的。

西瑞尔快步走出来,一看那道急速掠来的白光就知道是教廷的人,面色肃然地一把拽过她的小臂,拉着就往外面走,“他们两个呢?这里不能久留,快走!”

可他已走出两步,她却仍靠在那根石柱上,除了被他拉着的小臂外,整个人纹丝不动。

“他们被我支走了。”她缓缓直起身,被他握住的手无比凌厉地一翻,反握住他的手腕,唇角勾起,“不好意思,你暂时还不能走。”话音刚落,汹涌可怕的威压突然从她身上席卷而出,轻而易举地就将他压得无法动弹分毫。

她微微一笑,捉住他手腕的手往下轻轻一滑,与他十指交握,拉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殿内。

“是你……把教廷的人引来的?”他艰难地从喉咙中发出声响,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她牵着往前走。

“不是,”她微笑着回头看他,“我只是来确认你是不是最后一位黑暗神使。”

原来如此……他闭了闭眼,“不是,你找错人了。”

“未必。”她在大殿中央停下来,笑着看向殿外那道越逼越近的白光,“如果能活过今天,你不出意料就是新任神使了。”

说罢她松开手,姿态优雅从容在他面前单膝跪下,衣摆在气流中翻涌不息,她含着浅浅的笑意低下头,在他戴着神戒的中指上轻轻一吻,“祝你好运,未来的神使大人。”

他的手立刻僵硬了,却无法动弹分毫,只能从眼底冷冷地看着她,“如果我死在这里了呢……不是什么神使,我就活该去死是吗?”

微笑在她的唇畔缓缓绽开,她抬起一张毫无瑕疵的脸庞,“如果来的是别人,或许是。但幸运的是,这次在你身边的是我。”说罢,她站起身,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在心里叫我的名字……这道印记会把我带到你身边。”

他想别开脸,但是动不了,脸上瞬间浮现出屈辱的神色,一双黑眸中仿佛结了千年寒冰,“我宁愿死在教廷手下。”

“嘘——”她将食指按在唇上,轻轻道:“他来了。”

话音刚落,轰然爆炸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一阵刺目的白光之后,一个身着长衫披肩、头戴方形帽的红衣主教缓缓走上石阶。

西瑞尔这才发现身旁的人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自己也恢复了行动能力,只有耳边还残留着她离开前的一句轻声低喃,“活下来。”

语琪坐在湖泊旁,背对着神殿,丝毫没有注意脚下沸腾般翻滚的潭水,只将目光投向不知名的远处。

黑暗与光明的气息在她身后交缠翻涌成滔天巨浪,头顶的天空一声轰隆的闷响,浓重的黑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地从殿内席卷而出,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很快,语琪腰以下的部位都埋没在浓郁的黑色雾气中。

她没有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下一秒,神圣的白光从天空中投射下来,破开了重重乌云,迅速驱散了黑雾,就连脚下的潭水也在不甘地跳跃了几下后被压制得归于平静。

显而易见,西瑞尔此刻处于十分糟糕的劣势。

但是他还是没有唤她的名字,语琪无奈地笑起来。

神殿中央,跪在地上的人虚弱地低着头,黑色的斗篷浸满了温热的血,沉甸甸地黏在身上。白光之中,他甚至看不清晰对面那神职人员的面容,只觉得自己的思维一片混沌,仿佛有什么力量正把意识从他的身体中大力地往外撕扯。

几乎要失去知觉的那一霎,有一个威严低沉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来,在他的脑海里悠远地回荡,漫长如千年。

仿佛身处波涛汹涌的深海时,一双有力的手不容置疑地将他托起,原本已经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晰,他听到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着什么,威仪慑人。

“受黑暗所眷之子……以汝灵魂为祭……授汝权柄,代行吾意……”

可怕汹涌的力量如无可抵挡的海潮一般从头顶灌入,巨大的冲击力压迫着他的每根血管与神经。他用仅剩的最后一丝意志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对面的人。

滔天巨浪般的威压,来自神的意志,无人能够抵抗。

红衣主教连反抗都做不到,在山般的压迫下轰的一声跪倒在地,全身骨骼都在一瞬间化为齑粉,黏稠的血液在巨大的压力下从眼睛、鼻孔等处喷射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声音终于消失于脑海,他的喉中猛地泛起血腥气,身形几乎有些不稳。

嗒,嗒,嗒……规律而有节奏的脚步声突然在死寂一片的大殿中响起,不紧不慢,从容优雅。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之中,他看到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朝自己缓缓走来,黑暗的气息在她脚下飞速旋转,渐渐向上蔓延,黑雾所过之处,布衣化作华贵雅致的及地长袍,笼着光晕的金发迅速黯淡延伸,化作上等丝绸一般披垂至脚踝的漆黑长发,碧绿的瞳仁变作极致的黑,曾经光洁的额头上多了一条镶着绿松石的精致额带,显得皮肤苍白瞳仁漆黑。

优雅依旧,却已不再属于光明,那张脸此刻是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阴邪妖异。

她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华贵的黑色长袍在黑曜石铺就的地面上铺散开,修长漂亮的手轻轻贴上他的额头,“伤成这样,也不愿意叫我吗?”

他再也压制不住喉中腥甜的气息,吐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血,往前倒去的时候下意识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借力。

她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自己溅上血迹的长袍,抬手握住他的手臂,慢悠悠地站起身,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真是狼狈啊,神使大人。”她顿了顿,像是看到了什么,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低下头,用拇指抹了一下他染血的唇角,微笑终于淡下去,“内脏破碎,怎么伤到这种程度?”

巨大的痛苦之下,他却扯起了唇角,讥讽似的笑起来,“怎么……不在你的预料之内吗?”

“是挺意外的。不过有我在,你还死不了。”她一手扶住他,另一只手插入他被鲜血浸泡得湿透的头发按在后脑上,将力量源源不断地输进去,放软了声音,“累了就睡吧,我带你回家。”

体内的痛苦渐渐减轻,绷紧了的神经一旦放松,眼前就是一阵发黑,他想冷笑,家,他哪里还有家?但是太累了,累得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他合上双眼,疲倦很快夺走了意识。

西瑞尔醒来的时候,感到疼痛已经缓解许多。

身下是柔软的褥垫和枕头,头顶暗红色的锦缎帐幔没有放下,被铜钩整齐地束在一旁。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绯红色窗幔也同样被束着,窗的外侧结着冰霜,可此时明明才是初秋。他不禁凝神看向窗外,只见黑漆漆的一片森林,狂风在林中呼啸,冰雪被卷动着,在昏暗的天地间肆意而疯狂地飞舞,竟然是深冬才有的景象。

但是房间里很暖和,壁炉应该正燃着,能看到地毯上映着摇曳的火光。所有的狂风冰雪都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窗外,房中是一片安宁的静谧。

床的左手边是一把铺着软垫的安乐椅,薄薄的羊毛毯搭在扶手上,给人一种椅子的主人刚刚离开的感觉。

他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有些酸疼,支着胳膊慢慢坐起身来。

没过一会儿,就有人转过床柱慢悠悠地走过来,华贵长袍拖曳在地,被银环束着的长发乌黑柔顺,宛如丝绸般垂至脚踝,额间一枚绿松石熠熠生辉。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自顾自地在床边的安乐椅上坐下,从床头随手拿了一本厚皮书看了起来。

西瑞尔皱了皱眉,“这里是什么地方?”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干涩喑哑,难听得像是两把锉刀在互磨。

语琪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揉了揉耳朵。

被光明正大地嫌弃了一把,西瑞尔的脸色有些难看,声音也冷了下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的房间。”她言简意赅地答完,连目光都没有从书页上离开,只是朝一个方向抬了抬手。下一秒,盛满牛奶的玻璃杯从桌子上十分平稳地飞到了她掌中,竟然一滴也没洒出来。

早知道就算在黑暗阵营这边,她也绝不会是个普通角色,所以看到她不用咒语甚至没用法杖就能施展召唤术,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神色,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等她解释一番现在的情况。

但她只是握着那杯牛奶,不放下却也没有抿一口的意思。片刻过后,原本冰冷的牛奶蒸腾出了缕缕热气与奶香味,她才漫不经心地将杯子递给他,“润润喉咙,我的耳朵经不起这样的折磨。”

虽然她的话听起来极不顺耳,但西瑞尔的喉咙实在干得几乎冒烟,就没有说什么,接过热牛奶抿了一口。

牛奶的温度恰到好处,不凉不烫。如果由他来施展这个术法,也可以不用咒语和法杖的辅助,甚至将破坏力提高百倍都不是问题,但绝不可能将温度控制得这样精确。显而易见,她对魔法的掌控力远高于自己。

他握着玻璃杯,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你在黑暗教廷担任什么职位?”话一问出口,他几乎就想象出了对方的反应,十有八九会似笑非笑地抬起头,说一些十分不正经的话来绕过这个话题。

但是没有,她这次理也没理他,目光全部锁在那本书上,几乎是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在翻着页。她薄唇轻抿,神情是少有的认真专注,不像是他印象中的那个迪莉娅,倒像是整日埋头于研究的学者。

反差太大,他几乎有些怀疑眼前的人是被调包过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又发现了她身上一个更大的变化,忍不住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不笑了?”在印象之中,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不管合适不合适,她都会一脸笑意,但是现在她的神情却是再正经不过,戴上一副金丝眼镜甚至可以直接去魔法学院讲课。

被接连问了两个问题,她合上了书,终于抬起头来正脸看他,一脸被打扰的神情,“还有什么问题,都一起问出来吧。”说罢双手交握搁在膝上,侧头看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西瑞尔愣了一下,以前总被她笑得心烦,现在她的态度这样公事公办,他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尤其是在她那种“我要速速回答完你去干正事”的神情下,他甚至被前后悬殊的落差感弄得有些许失望。

见对方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沉默,语琪不禁挑了挑眉,“没有问题吗?”

西瑞尔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她,“刚才的问题,不能回答?”

“嗯?倒也没有什么能不能回答,就是解释起来有些麻烦。”她沉吟了片刻才开口,“之前难得亲自去完成一个任务,觉得新鲜,就喜欢逗逗你们,再说很久没跟人那样相处,一放松本性就露出来了。”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多多少少带回了些许熟悉感,他也难得放松下来,随意地问道:“所以现在你很紧张?”

“不能这么说。”她摇摇头,往椅背上靠了靠,“只是身在这个位置上,就算原来再不靠谱的人,都必须做出一副正经的姿态……这种感觉你很快也会有,我就不解释了。另外就是,我现在很忙,忙到没有心思开什么玩笑。”说罢,她轻拍了一下手下那本书,“你的伤还没有痊愈,而且情况很特殊。被选为神使的那一刻,你的内脏就已经损伤,在那种情况下强行承受神赐予的力量对你的身体造成了几乎无可逆转的伤害,我在找可以弥补的方法。”她一抬手,招来了原本放在书架上的十几本厚书,“这些仅仅是一部分,我还有很多书没来得及查阅。”

西瑞尔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书脊:《药剂学:千年发展回顾》、《治愈术应用研究》、《禁咒:理论与实践》……都是枯燥乏味的专著,从封皮上来看,有的甚至是几百年前出版的,连他都没有看过,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来的。其实他并不在意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心底还是生出一种欠了对方什么的感觉,这让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

语琪打了一个响指,又将桌上堆着的一沓半人高的羊皮纸招来,“还有这些,需要我签字同意才能生效的文件,都是这几天积攒起来的,也得找时间看完。”她难得地朝他笑了一下,略带感慨地道:“好好珍惜你还能安稳睡觉的现在吧,你如今的清闲都是像我一样的人用日夜忙碌换来的。”

她一挥手,将这些文件归回原位,“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疑问还有许多,但是对方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也只能面无表情地说:“没了。”

语琪交握的双手换为了十指相抵的姿势,往前倾了倾上身,“真的没了?下一次我可不会再回答得这样详细了。”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一点点地笑起来,“是不是我太正经了?如果实在不习惯,以后我在你面前就不端着这副样子了。这样好了,我再回答你三个问题,问完了你安心睡觉,我安心做事。”

西瑞尔想了想,与其自己去猜测,不如摊开了问。

“为什么他们派你来……确认我的身份?”

大概是不知如何描述,他问得十分模糊,但她立刻明白了,一边拉铃唤人送些茶点上来,一边笑着回答道:“原因太多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我都是最合适的人。你在光明教廷的眼中是个难处理的角色,在我们眼中也是,实力不够的不但带不回你,还可能把自己赔进去。”

西瑞尔点点头,她的实力的确不弱。

“还有就是,我们之中虽然不缺实力强悍的人,性子正常的却很少。就看身在高位的几个,一个赛一个的孤僻古怪,虽然让他们一人对上一支军队是没问题的,但是这种与人接触的任务就太难为他们了。譬如乌斯那个小鬼头,有时一年都不会说上一句话,还有赛科斯塔那个老家伙,年纪一把了还到处风流……”她说这话的时候颇有几分自得,到最后摇一摇头,叹道:“都不靠谱,只能我来。”

西瑞尔有些怀疑地看着她,语琪被他的目光一盯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好笑道:“这么看我干什么?我要正经起来,真的是挺可靠的一个人。你信不信,以后你如果需要找人帮忙,第一个想起来的肯定是我。”

他想起她刚才查阅书籍时认真专注的神情,倒也不再质疑什么,干脆地问了下一个问题:“埃德蒙和洁西卡是怎么一回事?”确认一个黑暗神使的身份,没有道理还要拖着两个光明阵营的人在旁边碍事。

恰好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语琪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是个好问题,不过先稍等一下,我们的茶点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笔挺礼服的年轻男子就端着盘子走了进来,先是对他礼貌而疏离地俯了俯身,“很高兴看到您醒了,西瑞尔大人。”接着又转向了她,态度熟稔了许多,“您现在就用茶点吗?”

语琪点了点头,对西瑞尔介绍道:“这是文森特,这里的一切事务都由他来打理,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他。”

西瑞尔看向这个年轻的管家,他印象中的魔法世家都有成群的奴仆,他的母亲就是那数十个女仆中的一个,迪莉娅在黑暗教廷这边的地位不会低,但她身边却只有这一个人。

文森特自若地任他打量,有条不紊地将小碟子一个个摆了出来,都不是什么精致的点心,只盛着一些小烘饼、白面包和乳酪黄油之类的东西,却足以应付腹中饥饿,另外还细心地配了一杯热牛奶。把东西都放下后,他就夹着盘子退下了。

语琪拿起牛奶喝了一口,见西瑞尔有些不解,就简单解释了一下,“人多了麻烦也多,文森特一个人就能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我们这些人没有贵族那么多的排场和讲究。何况乌斯那家伙也一直一个人住在他的高塔里,现在也活得好好的,没见他缺什么。我们刚才说到哪里,埃德蒙和洁西卡?他们跟一个预言中描述的英雄的形象很相似,我既然碰到了就顺便确认一下,不过看来应该不是。”她拿了块小烘饼填肚子,示意,“你饿的话就自便。”

想起埃德蒙的莽撞和洁西卡的单纯,西瑞尔也同意她的判断,“他们两个的确不像。”

语琪笑了一下,“最后一个问题。”

“我昏迷了多久,现在是冬天?”

她愣了一下,才理解了他这个问题的内在逻辑,不由得失笑,“一天一夜而已,你没有昏睡一个季节那么夸张。只是我这里就是这样,一年四季冰雪漫天,你习惯了就好了。其实乌斯那里的气候才叫恶劣,我这儿不过是下雪,他那儿是下南瓜大小的火球,如果没有魔导师的实力,基本上走两步就烧没了,根本到不了他那座高塔。赛科斯塔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那儿到处都是罡风,没有魔法保护就会被强劲的气流冲刷得骨肉分离,一个普通人在那儿三秒之内就会变成一副骨架。”

西瑞尔觉得自己似乎了解了许多,但却又有了更多不了解的地方,比如她在黑暗教廷的职位到底是什么,乌斯和赛科斯塔又是谁,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对这些他都一无所知。但是既然三个问题已经问完,他也不打算再问什么,只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语琪又用了半块白面包,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说完她就低下头,重新翻开书看了起来。

已经睡了一天一夜,西瑞尔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他环顾了一下房间,没有看到什么值得观察的东西,就将视线转回了她身上,见她一手托书一手用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不禁皱了皱眉,“你没有书桌吗?”

语琪手中的笔一顿,无可奈何地抬起头看他,“老大,你醒之前,我就在书桌前坐着呢。你以为这样看书舒服吗?如果不是为了陪你,我何必折磨自己。”

“我不用陪。”

她挑了挑眉,合上了书,“行,当我多事。”

“我没有别的意思。”西瑞尔见她误解了,只好解释道:“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你可以去做你的事,不用管我。”

语琪本来已经站起来了,听到这话停顿了一秒,终于还是抵不过心软坐了回来,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下叹了一口气,“没什么,你就当我需要人陪好了。”

天寒地冻,浓雾弥漫。

正是白昼融入黄昏的时分,黑幽幽的树林中挂满了锋利的冰锥,在狂风肆虐之中摩擦出尖锐的长鸣,宛如来自幽冥的泣音。

被树林环绕着的古堡依旧隔绝了冰雪与寒风,但狭长幽邃的无人走廊和空旷昏暗的房间仍是显出了几分阴森。西瑞尔在门口拂去从外面带回来的冰碴、雪花,理了理身上的黑色长袍,这才穿过大厅,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座古堡虽然不大,但绝对不缺房间。语琪当初把他的房间安排在自己隔壁,按理说任何一个情商正常的成年人都不会对此提出异议,惹得主人不满,但是这位疑似患有社交恐惧症的客人却坚决地推拒了,自己挑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与她的生生隔了五六个房间。

这边语琪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在外面走廊响起,就看了看一旁的文森特,“他应该是从外面回来了,你端杯热牛奶给他,顺便把我昨晚调配的那支药剂带给他。这些文件我先看一下,没有问题的话,你等会儿就可以过来拿了。”

年轻的管家犹豫了片刻,仍然是说了实话,“西瑞尔大人他似乎……不太愿意接受我的服务。”

“嗯?”语琪用鹅毛笔在一份羊皮纸上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漫不经心地安慰道:“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对谁都是一张冷脸,你不用太在意。”她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你看他选房间时,也没给我面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大人。”文森特不由得苦笑,“只是之前我送早餐去的时候,西瑞尔大人拒绝了。”

“是不合口味?”

文森特唇角的弧度更苦涩了三分,“西瑞尔大人说他有手有脚,自己会去厨房取。”

语琪沉默了三秒,只能点点头,“是他的风格,我知道了。”

其实按照西瑞尔的人生历程,在现代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屌丝逆袭的模范故事,但不是每一个屌丝翻身了以后都喜欢装高富帅的。

偶尔也有几个屌丝痛恨高富帅的行事做派,以至于有了钱权也不愿意成为其中一员,继续坚守屌丝本色的,西瑞尔似乎就是其中一个。

从某种角度上来看,他还真是个……朴实的孩子呢。

语琪签完了文件递给文森特,“药剂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亲自去送就是。”

文森特接过文件,退下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水晶瓶,拿过搁在书桌上的玻璃试管,熟练地将其中暗绿色的液体倒入其中,塞上盖子后拿着朝门外走去,没走两步又折了回来,拿上了文森特刚送来的热牛奶。

她站在西瑞尔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没一会儿,门就打开了,只是房间里面既没烧壁炉也没点蜡烛,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听到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什么事?”

语琪刚抬脚想走进去看看怎么回事,就听到他低喝一声:“别进来!”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片刻沉默之后,房间里有脚步声靠近,由于光线的问题,她只看到面前立着一个模糊的轮廓,不由得皱了皱眉,试探地开口:“西瑞尔?”

“是我,”他在门后淡淡地道,“有什么事就在门口说吧。”

“你怎么不点根蜡烛?”语琪不甚在意地问了一句,随意地召了一团火焰照明。

唰的一声,火光只亮了一瞬就被灭了,西瑞尔的袖摆带起一阵冷风,拂在她的脸上,是外面的冰雪气息。

在一秒不到的那一瞬间,他的面容在一掠而过的火光中显现出来,又瞬间被黑暗吞没。

语琪强自压下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时心中的惊涛骇浪,没有再试图照明,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沙哑地响起来,带着一丝疲倦,“你看到了。”

她看到了,即使他挥灭那团火焰的速度很快,但她还是看到了。如果站在这里的人是个普通女孩,恐怕会在火光亮起的瞬间尖叫哭喊。

那已经不是一张人的脸,没有了血肉筋皮的覆盖,白森森的头骨就这样直接暴露在空气中,黑洞洞的眼眶之中没有眼球,原本挺直的鼻梁处徒留一个镂空的洞,只有牙齿仍在原位,但是少了唇的庇护,只显得越发森冷可怖。

在这样一个骷髅头骨上,根本无法看出原来那张阴柔到几乎有些漂亮的面孔。

“怕了?”他沙哑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意识,她渐渐镇定下来。

她不是没有见过骷髅,何况相比于之前看到的那些亡灵族,西瑞尔的头骨并没有泛黄开裂,甚至可以说是雪白的,眼眶和鼻子处的镂空边缘光滑,下颌骨的线条甚至有几分秀气,就算是个骷髅,他估计也算是骷髅中的美少年了。

她沉下声,“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施展了禁咒?”她所知道的是,他在研究她收藏的一本禁书,每天又会出去一小会儿时间,很可能是在进行什么试验。

事实证明她猜得不错。

“只是试着用了一个亡灵魔法,反噬罢了。”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已经习惯了,“明天日出的时候就会恢复原样。”

语琪再次招了一团火焰,托在掌心,明亮的光线顿时驱散了周围的黑暗,这次西瑞尔没有再阻拦,只用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她。

她跟那双深不见底的黑洞对视了片刻,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将水晶瓶递给他,“这个药剂服下之后,能修复你受损的内脏,对于稳定魔力也有好处,明天记得喝。”然后叹了口气,又把热牛奶塞给他,“这个也是给你的,但你现在的情况应该喝不了,拿着暖暖手吧。”

西瑞尔伸出支棱棱的指骨接过,玻璃杯的热度立刻顺着指尖丝丝缕缕地传了过来。森白细长的指骨,映着玻璃杯中乳白的液体,几乎像是同一种颜色。

见他没有推拒的意思,语琪松了口气,“我现在就回去查书,看看有没有解决你这种问题的方法……你可真能给我找麻烦。”说罢她皱了皱眉,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长袍外露出的部分,比如头和手,“你这是……全身的皮肤血管肌肉脂肪神经都消失了,还是只有上身是这样?”

“全身。”森白的下颌骨上下活动了一下,显得十分诡谲可怖,“怎么了?”

“了解症状才能解决问题。”她淡淡地答道,盯着他的喉咙处看了一会儿,“声带也消失了,但你还是能够发声,奇怪……你变成这样的过程是什么?瞬间骷髅化了,还是皮肤先消失,然后其余的一点一点消失?当时有疼痛的感觉吗,或者其他任何感觉,比如麻痒之类的?”

他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森白空洞的头骨,但是这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与排斥,他沉默了片刻后开口:“瞬间,不疼,感觉像是有风卷过。”

“你每次施展那个亡灵魔法,都会产生这样的反噬吗?”

“只施展过一次,但是反噬持续到了现在。”

“这是你第几次变成这样?”

“第三次。”

“每次的过程都一样?”

“嗯。”

“行动比原先不方便吗?”

“不会。”

“现在你应该是有听觉和视觉的吧,那么触觉嗅觉味觉还存在吗?”

“可以感觉得到温度和气味。”他按在玻璃杯上的指骨移动了一下,“但是在没有舌头的情况下,我也不知道味觉是否存在。”

“使用魔法会有阻碍吗?”

她问时语速极快,他回得也没有多少犹豫,直到这个问题才停顿了一下。

语琪疑惑地看他,看到他垂下白森森的头颅,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那杯还散着缕缕热气的牛奶,像是在思考什么,但是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实在看不出一丝一毫神情。

这个白森森的骷髅披着黑色长袍,就这样握着牛奶杯沉默着,安静得像是一副没有生命的骨架。

即使是自认为善于读懂他人表情的语琪,可在“喜怒不形于色”方面占了先天优势的骷髅面前也完全无法读出对方的心理活动,只能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了那杯牛奶。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黑黝黝的眼眶对准了她,声音沙哑低沉,“力量会衰弱。”

语琪一愣,明白了他之前为何会有那场漫长的沉默,看着他的目光不禁变得有些复杂。

把这事告诉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就等于暴露了弱点,就算他可能只是为了配合她了解症状,但是这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信任。

她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盯着他深邃空洞的眼眶一字一顿地问:“到什么程度?”

这几乎等于是在不知死活地问对方保险柜密码了,语琪怀疑自己这句话问出口的一瞬间,他就会用指骨捅穿自己的心脏。

但是他没有。

他看着她的眼睛,森白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就在她以为他会拒绝回答的时候,他的下颌骨动了,慢慢地,一字一顿地答道:“衰弱到原先的两成。”

她立刻皱起了眉,他没有动,但是却几乎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可以说每根骨头都处在高度警惕的状态,如果她表现出任何异动,他都会在一瞬间就出手,不留任何余地。以他现在的情况,必须一击而胜,否则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但是她只是皱眉,脸色沉重,片刻之后,她看向他,目光坚定,“这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出解决方法。我不能保证太多,但是这座城堡里我可以保证你的绝对安全。明天之前,不要再外出,做得到吗?”

苍白的骷髅点头。

语琪翻了一夜的书,她的书桌再次被小山般的厚壳书淹没。

但是当文森特送来早餐之时,她已经将所有书本都归回原处,若无其事地列了一条采买清单给他,“你先把手头的事都放下,尽快把这些材料收集齐。”

文森特有一点很好,他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收下那张清单,表示会在五天之内办好。

语琪点了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教廷请您与西瑞尔大人在三日后在普里佩特城出席会议。”

语琪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他,“给你三天时间,可以集齐所有的材料吗?”

文森特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仍然没有问原因,“会很困难,我试试看。”

次日一早语琪就去找西瑞尔,却只看见床上几乎没有动过的褥垫枕头和空荡荡的房间,下了楼才看到一袭黑袍裹身的他拐了个弯,消失在拐角处,语琪挑了挑眉,跟了上去,同他一个前脚一个后脚地进了厨房。

语琪想起文森特跟自己说的,他更愿意自己动手,而不是被人服侍。如果他的身份不是黑暗神使,那这样的行为还真可以算是有觉悟的优秀青年。

果然,一进厨房,她就看到收拾得十分整洁的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托盘,其中盛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瓷盘里是已经切开并夹好了奶油的两块司康饼、半张薄薄的燕麦饼和一块涂好了黄油的白面包,另一个小碟里摆了三块小烘饼和五六块饼干,跟文森特刚才端给她的早餐差不多,就是比她的多了一块司康饼。

她以为西瑞尔会把这托盘端回他的房间,但没想到他直接在那个桌子旁坐了下来,开始用起了早餐。这个世界的规矩是贵族根本不会进厨房,那是仆人的领地,只有仆人才会在那里工作、用餐、聊天等。不过看来,他根本没把这些规矩放在眼里。

语琪笑了一下,走过去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黑眸、薄唇、略尖的下颌,皮肤苍白而没有血色,柔和的脸部线条与阴郁的气质,是她所熟悉的那张秀气的面孔,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果然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了,昨天给你的那瓶药剂没忘记喝吧?”

西瑞尔抬头看她一眼,那药剂他用了,的确有稳定魔力的效果,体内隐隐的疼痛感也少了许多。但是道谢的话他说不出来,在她注视的目光下,他握着牛奶杯好一会儿也没拿起来喝一口,眉毛皱了半天,最终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语琪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性格,见他点头也就稍稍放下了心,起身去拿了个空的瓷盘夹了个司康饼,准备把早餐在这里跟他一起用了。

她离开座位的那一刻,西瑞尔不易察觉地轻舒了口气,握住牛奶杯的修长手指松了松。如果仔细观察,可以看到他的指尖都有些泛红。

语琪背对着他,在柜子里翻出了两个杯子,自己动手泡了伯爵茶,顺便也帮他泡了一杯,放在了他手边。

西瑞尔的目光在那杯茶上面转了一圈,落到了她身上。

“司康饼搭配伯爵茶,口感会十分好,试试看。”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用刀切开司康饼,往里面夹厚厚的草莓果酱,想到他房间里那基本没动过的褥垫,就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昨晚一夜没睡?”

他端起伯爵茶抿了一口,别开视线,“嗯。”

语琪没有问为什么,他们这样属于黑暗的人,在力量衰弱的时候每一根神经都是绷紧的,随时防范着任何可能到来的危险,这几乎是类似于野兽的本能。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放下司康饼看看他,认真地道:“我找到了一种配方,可能会对你的这种状况起到缓解作用,只是需要的很多材料都太罕见。文森特已经去找了,但即使以他的能力,集齐也有很大难度。”

西瑞尔点了点头,神情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

有一句话叫作别人不帮你是义务,帮你是恩情——即使能力有限不能立刻帮到你,那也是一份恩情。当然,西瑞尔不可能听说过这些话,但是他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却让他习惯了这样看待问题,甚至他的底线还要再低一点。作为女仆的私生子,却在那样的贵族世家长大,只觉得落井下石才是正常的状态,即使能不上来踩上一脚,都很难得。就像他现在还记得,那时他屡屡被人欺辱时,有一个年老的女仆从未参与过,每次都是不忍地摇摇头,然后转过身去。那家族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他只对那个老女仆心怀些许感激,即使那个老女仆从来未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两个人很快就用完了早餐,西瑞尔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端起他用过的瓷盘碟子和杯子到了水池旁边,捋起宽大的袖摆,露出苍白修长的小臂。

语琪看到这位反派主角卷袖子洗盘子的架势,怔了一怔,回过神来后想了一下,也端过自己的杯盘,走过去与他并肩洗了起来……如果光明教廷的人知道两个黑暗神使此刻站在厨房里捋袖子洗盘子,估计他们就不会如此忌惮黑暗势力了。

就像语琪对他的行为感到很意外一样,西瑞尔对她的动作也感到很意外,他不动声色地偏头看去。她低着头,优雅而不失利落地洗着盘子,额间的绿松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像是一颗坠不下来的蓝色泪滴。虽然她一身华贵的黑色长袍与这个画面有些违和,但是她洗盘子的姿势却十分老练,没有娇贵小姐第一次干这种活时该有的手忙脚乱,速度甚至不慢于生下他的那个女人。但是后者当了一辈子的女仆,而她却显然在黑暗教廷身居高位。

在他回过神时,她已经洗好了她的杯盘,见他的牛奶杯还没洗,十分自然地就拿了过去,放在水下冲起来。西瑞尔一愣,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她。

她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解释道:“我是被人类养大的精灵,从小在歌舞团长大,干这种活于我而言并不陌生。”

精灵聚族而居,亲近自然,多数隐在无人问津的森林深处。

一个精灵应该在大自然中与世无争地成长、生活、死亡,直至化作泥土回归自然的怀抱。而她所说的那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除非……他漆黑深邃的瞳孔中滑过一抹阴戾之色,声音也沉了下来,“他们捕捉……诱拐幼年精灵来为他们赚钱?”他难得考虑到别人的感受,中途换了个较为温和的词。

“不是,他们救了我。”语琪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我饿得快要死了,浑身都是伤,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他们正好经过,看到我的耳朵是尖的,就救下了我。歌舞团的团长手下有十几个像我这样的小孩子,不论是精灵还是兽人,都有人类所没有的特长,可以带来不菲的收益。”

饥饿与伤口,对于西瑞尔而言都不是陌生的东西,但是这些都不是一个精灵应该遭受的,这个种族是大自然的宠儿,野兽极少攻击他们,丰富的自然资源也保证了他们的食物充足,更何况处在族群的保护之下,一个年幼的精灵绝不可能面临那种境遇。

他皱了皱眉,“你跟族人失散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一点一点地擦净了手上的水之后,才垂下眼帘轻声道:“失散,那不能叫失散……我以一身重伤为代价,逃了出来。”

西瑞尔没有问为什么,她用了逃这个字眼,说明那段往事并不愉快。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遭人欺辱为什么被人追杀,他不会愿意为了满足别人的好奇而把自己的伤疤揭开来,所以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不打算继续这段谈话。

然而她却轻笑了一下,语气平淡地叙述过往的不幸,仿佛那是别人的痛苦,“我出生在暗夜精灵之中,却生了一头金发,因为我身上的一半血液属于一个光精灵,一个地位卑微的俘虏。那不是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只是一方的强迫欺凌和另一方的无力反抗,更糟糕的是,我出生了。光暗精灵生下的后裔,天生是受诅咒之子,自出生起就要戴着镣铐,被囚禁在地下的暗牢。幸运的是,六岁那年我逃了出来……”她转过头,看到他面上的神色,没再说下去,却似笑非笑地问:“这是同情吗?”

一个无辜的生命,因为身上的血液而被至亲的族人囚禁,六岁才逃出地底第一次看到阳光……的确是一段不幸的过往,但是现在的她已经足够优秀,没人有资格同情她。

“不是,”他恢复了如水般平静的神色,声音沙哑,“你不需要那种东西,我也没有那种东西。”

“是啊,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她轻柔地笑了起来,明眸生辉,一如额间的绿松石一般光彩夺目。

他有些出神,精灵的美貌是足以令人窒息的,尤其是他们对着你展颜微笑的时候。

分享秘密与痛苦能让两个陌生女人一夜之间变为最好的闺蜜,对于西瑞尔和语琪而言虽然没有那么大的效果,但是至少拉近了距离。

他们一同走上二楼,走到她房间前时,她偏过头看他,“后天的普里佩特城会议,你需要出席。”

西瑞尔点点头,“知道了。”

“没有什么要问的吗?”她调侃般地打量他,笑眯眯的,“我以为你不会答应得这样容易,你不再怕我对你不利了?”

最初他的确是对她百般猜疑,他明知道她在取笑自己却无法反驳,只能将她当初对自己说过的话送还给她,“不必要,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语琪愣了一下,继而忍不住看着他笑起来。

受她感染,他也抿了一下薄唇,冷淡凉薄的唇线难得地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一个从来都冷着一张脸的俊秀青年看着你微微笑起来,虽然那个笑容的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这种感觉仍然十分美妙。

语琪盯着他,唇畔含笑,“在那间酒馆里,埃德蒙问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走。你知道我回答了一句什么?”

西瑞尔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无奈,还掺杂着几分尴尬,“那句话我听到了。”

“真的,那你说来听听?”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那种事情没什么好计较的,何况她开他的玩笑也不是一次两次。他看她一眼,没怎么犹豫就淡淡地道:“你说你对我一见钟情。”他复述时的神情坦然得像是在念一段咒语,显然是没把她当时那句话当真。

她笑得很开怀,“你刚才笑的时候,我意识到那句话说不定会成为真的。”

他看她一眼,全然当她又在开自己玩笑。

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文森特还有几样材料没有集齐,但是会议不会延期召开。

普里佩特城是七大黑暗之城中的繁华之城、欲望之城、罪孽之城,这里有最醇厚的美酒和最火辣的女人,被光明教廷视为异教徒的黑巫师们在这里如鱼得水。

会议地点是普里佩特城正中央的一座高塔,这是最昂贵的地段,贵到以金砖铺地都不算过分,但是高塔周围一片空旷,没有任何建筑。

这是神权在普里佩特城的统治地位。

光明教廷每次开会,虔诚的教徒都会跪满神使经过的每条大道,运气好些的甚至可以在神使经过时亲吻他的长袍下摆,但是黑暗教廷的统治靠的从来不是亲和力,而是对力量的绝对崇拜与恐惧。

黑暗信徒们被禁止接近这座高塔。违反者,死。

塔内地位最低的都是高等祭司,平常在黑暗信徒面前高高在上的他们也不得不为几位神使端茶倒水。

西瑞尔跟着她从第一层一路走到第七层,被一个面带笑容的青年拦住。他的衣着比那些高等祭司华贵,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无名指上有一颗色泽诡异的蓝宝石戒指,面孔斯文,笑容温和。

语琪向西瑞尔介绍,“这是米诺斯,召开这次会议的大祭司。”

打一个比方,在一个跨国大企业中,董事会成员出钱,然而负责日常事务的却不是这些董事,而是向董事会负责的ceo。对于黑暗教廷来说,四位神使就是董事,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出来展现一下压倒性的武力,平时就躲在或冰天雪地或漫天降火的绝地提高自己的修为,轻易不抛头露面,大祭司则是经董事会授权,执行董事会决定,负责打理一切事务的ceo。

米诺斯微笑,“乌斯和赛科斯塔都到了,就在里面。”他转过头看向语琪,“有事同你商量。”

乌斯和赛科斯塔都不靠谱,这位大祭司平时也就只能找她商量商量事,语琪拍拍西瑞尔的肩膀,“你先进去吧。”说罢转向米诺斯,“什么事?”

“西瑞尔是神使的消息,光明教廷已经知道了……”

两人简单地交换了一下看法,都认为应该加大七大主城的防守力量,进入备战状态。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语琪见一个高等祭司端着空托盘走出来,就把他叫住了,“再准备一杯热牛奶来。”西瑞尔那家伙的怪癖,不喜欢被人服侍,估计给他的那杯水他也不会喝,她只能多操心一把。

米诺斯跟她的谈话差不多结束的时候,那个祭司也回来了,语琪自他手中拿过牛奶,对米诺斯道:“进去吧,他们估计等急了。”

会议桌是长方形的,设了五个座位,其中两个座位上已经坐着人,只是这两个人的外形都不符合西瑞尔对黑暗神使的认知,甚至与他想象中面容枯朽淫邪的形象相差极远。

坐在他左首边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身形单薄,双眼之下是深深的青黑,看上去极度缺乏睡眠与营养,阴郁而沉默。小男孩的对面是一个中年男子,满脸闲适惬意,歪歪斜斜地靠在座椅上,极不礼貌地将脚搁在会议桌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的。

西瑞尔难掩厌恶地皱眉,将目光移到还空着的剩余两个座位上。

背后的门口处传来渐近的脚步声,刚才遇上的那个大祭司走了过来,在为首的座位上从容坐下,微笑着向几人点了点头。

他看向自己对面那个仅剩的空座,猜测着最后到来的那位神使是个什么模样。

又是一阵脚步声靠近,西瑞尔没有回头看,只是皱眉看向那个空着的座位。让所有人在这里等他一个人,好大的架子。

玻璃与会议桌相碰,清脆的一声轻响。他低头,看到右手边多了一杯热牛奶,即使不回头,他也知道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果然,下一秒她清润低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今天你该服的药剂我倒在牛奶里了。”

他转过头,看到她黑色长袍上繁复的暗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一句简单至极的谢谢仍然说不出口。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人帮他做过什么,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个谢字。但是这个定律在她这里失效了,至今为止,他已经欠了她太多声“谢谢”。

语琪弯着腰在他耳旁说完,就直起身来,朝一旁的乌斯和赛科斯塔淡淡地点了点头。西瑞尔看到柔滑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温柔地流淌着,像是在月色下荡漾的黑色水银。

他不再看下去,转回头去饮了一口牛奶,温热润滑的液体进入体内,驱散了寒冷。即使实力再强,徒步走出她那冰雪肆虐、温度低到足以把木头冻成金属的领地,也会觉得四肢僵冷。大概是这个缘故,她的那座古堡中到处可见热气腾腾的饮品。

西瑞尔放下牛奶杯,看见她绕过了大祭司的座位,却没有往门口走去,华贵的黑色长袍随着她的步伐小幅度地摆动着,方向正对着他对面那张空座。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她,精致得不似凡人的面孔上一派沉稳从容,额上的绿松石优雅地轻轻摇曳。

高等祭司弯腰,替她拉开那张高背座椅,最后到来的神使敛袍落座。

会议开始。

西瑞尔定定地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难以回神。他知道她的实力深不可测,也知道她在黑暗教廷身居高位,但是他没有想到,她竟然是黑暗教廷里地位最高的四人之一。不是没有猜测过,只是她从来不曾提及。他见过不少声名赫赫的贵族,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额头上清楚明白地刻着各自的爵位与财产,恨不得在全世界面前炫耀。

可是那么多时机,她都没有谈起这件事,仿佛这个身份无足轻重到懒得提及。

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明所以地看过来,对上他的视线后询问般地挑了挑眉。

他摇摇头,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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