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语琪放下遮在眼前的衣袖,眨去了被激出的泪水,这才看到不远处的地面凭空出现了一个极深的巨坑,深切的裂缝朝四周蔓延开去,形成蜘蛛网一般的脉络。
稍稍愣了一下,语琪便回过神来,提起裙摆就朝傅轻寒的方向跑去,却被许灵灵一把拽住了手腕。
被这个小姑娘搅了几次局,哪怕是脾气再好的人也会生出几分火气,她深吸一口气,冷着脸转回头去,压低了声音道:“听着,我并非你所想的那般善心,你若再莽撞坏事,我不会饶你。还有,我的去留不是你可以干涉的,你若真的聪明,就该趁此机会自行离去,不要再纠缠于我。”
若她估计得不错,男主那边很快就会破城而入,再把许灵灵留在身边的话,很可能会给傅轻寒招来灾祸,是以此刻她的冷脸可以算作是七分真三分假。
许灵灵如何分辨得出,见她一脸冷漠不耐的神色,顿时吓得退了两步。语琪皱了皱眉,不再管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傅轻寒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思绪还停留在之前对梁安的莽撞愚蠢的恼恨之中。若那时梁安没有多事地扑过来,此刻他至少不会连一个可以倚靠的力量都没有,更不要说重新将那位十一夫人捉回来了,真是枉费他当时将那三人一齐推开的苦心。
他忍耐着闭了闭眼后又重新睁开双眸,沉黑凤眸中的深重戾气已一扫而空,只余一片漠然的镇定——只要她还没能逃出这座城,他便总有办法找到她,不同的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夫君?”
身后传来女子清柔平静却略带担忧的声音,饶是傅轻寒都有一瞬间没有回过神来。
他试着撑着地面坐起来,却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气力都被掏空了,按在地面上的手掌像是按在一团棉絮上一般,怎么也使不出力来。
只是天性使然,鬼城之主可以因算计而伪作虚弱之态,却不会在最狼狈之时在他人面前袒露自己的半分脆弱,因而他压下了手臂的颤抖,稳住了有些摇晃的身体,硬是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除了动作迟缓了一些,竟看不出任何端倪来。
他微微偏过头,眼尾处的暗乌之色冰冷阴戾,与初次相见时的妖异秀丽截然相反。
片刻之后,他冰冷如刀锋的唇角缓缓扯出一个微笑来,细长的凤眸平静而冷淡地看过来,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之色,“夫人竟未趁此机会离开,真是令人诧异。”
语琪置若罔闻,只缓缓绕到他身前蹲下,声音很平静,“你看起来情况很糟。”她顿了顿,轻轻开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傅轻寒盯着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掌许久,神色淡淡地轻笑一声,阴郁的眉目之间隐约有些冷嘲的意味。他的第十一任新娘,注定要成为祭品的存在,此刻却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着对自己的怜悯,多么可笑。
语琪半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就知道了此刻他眉间眼梢的冷意和嘲讽从何而来。她沉默片刻,收回了手,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道:“我选择了留下,并非是为了看你的笑话,也不是要害你,我只想偿还你的两次救命之恩,以及,履行一个妻子的义务。”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他已经有些颤抖的手臂,“至少此时此刻,你应该需要我。”
傅轻寒眼中的冷意依旧,“容我提醒你,我的夫人,你现在若不杀我,早晚有一日我会剖开你的胸膛,这与你将心脏双手奉上没有任何区别。你要我相信你足够愚蠢,还是你觉得我如此轻信?”
面对他这样咄咄逼人的问话,语琪只是笑了笑。这些反派总是这样,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精准地抵在他的心口,“你觉得我会这样对你,夫君?”她笑得很温和,也很宽容,“那么你能够还手吗?你还有还击的力量吗?没有,你甚至连保持现在这个坐姿都很吃力。”
即使被人用锋利的刀刃胁迫着,傅轻寒的面上也没有出现一丝半毫的慌乱之色,只是狭长凤眸中的冷意更凝重了几分,还未等他酝酿出脱身的计策,身着朱红嫁衣的女子就收起了笑容,以及抵在他心口的锋利匕首。
“我没有你那么狠心,夫君,我对你下不了手。”语琪微微垂下眼睫,将声音放得很轻,“就算你娶我是因为别有用心,你仍然救了我两次。救命之恩,不该以刀剑相向偿还。”
语琪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傅轻寒的反应,一边试探性地重新伸出手,“我扶你起来?”
傅轻寒微微抬起长睫,细长黑沉的凤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之前她对自己说的两句话:
“可我何尝又愿意死呢?只能放开手赌一把罢了。”
“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的不忍心。”
忽然之间,傅轻寒觉得自己差不多明白了这位新娘举止反常的原因,因而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稍显诡异冰冷的微笑,“好。”说罢,他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繁复的朱色袖摆随着这个动作落到了手腕处,露出了之前一直掩在衣袖下的右手。
语琪本来以为对方已经被自己的一番话说服了,因而顺势扶住他伸出的右手时并没有丝毫防备。猝不及防之下,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触到冰凉、坚硬、森冷的白骨。
刚刚她便被无数枯骨攥住了脚踝、小腿以及大腿,是以对骨头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再清楚不过。然而即使心智再坚定,语琪也免不了在碰到他完全化为白骨的手掌时,从心底泛起来一股洞彻心扉的悚然。
然而,这个俊美妖异得过分的男人,却缓缓掀开了他薄如蝉翼的长睫,带着些许笑意看过来。在眉心那颗泛着乌色的朱砂痣的衬托下,这个绽在眸中的微笑显得越发阴邪妖异。
一时间,语琪只觉得自己从指尖到小臂都如同生锈的铁器一般,根本无法动弹,只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盯着他那五根惨白细长的指骨以及一小块白森森的掌骨发愣。
见她如此,傅轻寒却似乎是一副心情颇好的模样,甚至轻轻笑了起来,“夫人胆子倒大,还不放手?”
被他的声音拉回神来,语琪渐渐镇定下来,片刻之后,她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继而也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合拢了五指,攥紧了他只剩白骨的右手,脚下和手上同时用力,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接着颇为从容平静地问道:“你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
傅轻寒仍是脱力,几乎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都放在她身上。但这样狼狈的情状,却并不妨碍他将复杂探寻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自两人交合的手掌移到她淡漠的脸上,片刻之后,他移开了视线,轻描淡写地道:“不这样,扛不过那人最后的全力一击。”
语琪点点头,思索了片刻,对上他的视线,“那现在那人情况如何?他还有余力破城吗?”
傅轻寒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微微偏了偏头,绸缎般的墨发随着这个动作滑下肩膀,拂过她的脸颊,也遮住了他面上的神情。
半晌的沉默过后,他清润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他可是你引来的人。”他顿了顿,忽然抬起还完好的左手,帮她捋了一下鬓边碎发,三分暧昧之间含着七分危险,温文平静的嗓音掩着不易察觉的冰寒,“还有,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是希望他能够趁我受伤时破城而入,还是希望我能……”他忽然一顿,继而面上浮起一抹自嘲的笑,“算了,你已经用你的行为告诉我答案了,不是吗?”
语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抬头装作观察四周的情况。他们刚才所在的大殿已经坍塌了一半,若不是之前傅轻寒将他们三人都推出了殿外,此时她已经是一堆血泥了。另一半仍未倒塌的大殿似乎也是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塌。
正在她颇感头疼、不知如何是好时,他忽然道:“去西宫吧,那里应该还没有被波及。”
语琪瞥了他一眼,低低应了一声后,一边扶着他往西面走去,一边若无其事地道:“如果我说,那个人是许灵灵引来的,其实我更希望你没事,你会相信我吗?”
傅轻寒没有作声,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声飘忽又轻渺。
鬼城的黑夜很快降临,语琪扶着傅轻寒匆匆进了西宫,将他扶到椅子上坐好后,又匆匆跑去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由于还未来得及点灯,一时间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幽深的漆黑,语琪一路摸索着回到了傅轻寒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臂,“门关上了,我扶你进去休息吧。”她顿了顿,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着问:“今晚,也会像昨夜一样吗?”
傅轻寒知道她指的是昨夜鬼门大开时他的反常,于是不甚在意地道:“不会,今天不是初一也非十五。你右首边的桌子上有烛台。”
语琪费了些时候才把蜡烛点燃了,端着一盏烛台回来,仔细照了照他的脸,见他除了面色过于苍白之外并没有昨夜的异常情况,也就放了心,随意地从椅子旁的小木桌上取了两块糕点垫了垫肚子,然后重新扶起傅轻寒往后殿走去。
等到一切都安顿好了,语琪才真正放松下来,脱去了身上沾满灰尘的外衣,又去外间随意寻了件外衣换上。等她回去的时候,傅轻寒正盘着双腿,脊背挺直地坐在床中央打坐。他蝶翼般的长睫垂落下来,覆盖在薄薄的眼睑上,将眼尾处的那一抹暗乌之色勾勒得越发深邃,也越发阴邪。
语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也就放弃了,小心地绕过他上了床,尽量不碰到他地侧身躺下。这一天实在是太累,再加上昨晚也睡得不踏实,是以她的头挨到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
等到她的呼吸完全变得平和悠长,傅轻寒半合着的细长凤眸却蓦地睁开。他面无表情地缓缓侧过身来,漠然而俊美的面容一半隐在阴影之中,森冷诡谲。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伸出已经化为白骨的右手,缓缓地揭开语琪身上的锦被,惨白细长的指骨慢慢覆上她的心口,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极为复杂,仿佛一潭浓得化不开的墨,任谁也无法看清其中翻涌的情绪。
时间缓缓流逝,细长得离谱的指骨一直紧紧地抵在她的心口处,就如同不久之前,她手中的匕首抵在他的胸膛上。
“感觉很难受?”
“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的不忍心。”
“你没事吧?”
“我没有你那么狠心,夫君,我对你下不了手。”
“就算你娶我是因为别有用心,你仍然救了我两次。救命之恩,不该以刀剑相向偿还。”
“你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我说,那个人是许灵灵引来的,其实我更希望你没事,你会相信我吗?”
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和脆弱的血肉,便是那热烈跳动着的鲜红心脏。而他尖利森白的指尖就抵在她心口处柔软而脆弱的皮肤上,只需要再往前探上一些,就能将那颗跳动着的温暖心脏攥在掌心……只需再往前一些。
然而,傅轻寒却将这个动作维持了许久,久到一旁的红烛燃去了大半都没有再进一步。最终,那薄如蝶翼的长睫疲惫而茫然地缓缓落下,遮住了幽深凤眸中一切的阴狠与迟疑。
没有人知道,那个夜晚他放弃下手的原因。
或许是他觉得时机未到,或许是……他下不了手。
傅轻寒闭了闭眼,刚要收回手,不远处的木窗便被夜风砰地吹了开来,带着凉意的寒风瞬间呼啸着灌入。
似乎仍陷于沉睡中的语琪仿若不安地皱了皱眉,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仿佛被惊醒一般,傅轻寒的指尖微微一颤,继而掩饰般地攥住了一旁被自己掀开的被子,重新盖回她身上。
语琪其实早已清醒,直到此时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但她却没有睁开眼,而是以一副还未清醒的架势趁势闭着眼握住了他的右手,演技颇好地低喃了一声,“冷。”
傅轻寒的半边身体都在右手被她握住时僵硬了一瞬,他皱了皱长眉,一动不动地等待了片刻,她仍是紧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其实语琪握住他的手只是因为心有余悸,怕他再起杀心,但渐渐镇定下来后见他迟迟没有挣开,心中也起了另一番计较。
于是,这边傅轻寒僵硬的身体还未放松,就见他的第十一任新娘仿佛怕冷一般哆嗦了一下,然后小兽一般迷迷糊糊地往自己身边凑,直至整个身体都偎了上来才停下。只是他并非活人之躯,身体比之常人要冷得多,是以她整个人贴上来之后,皱着的眉头却锁得更厉害了。
傅轻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似回过神来一般,一拂袖带上了窗户,然后往一旁让了让,避开了她的身体。
就在语琪为他的抽身而退颇感遗憾之时,却感觉到另一床被子被人展开盖在了自己身上。
漫漫长夜终于到了尽头,天色渐渐亮了一些。
语琪缓缓睁开双眸,便看见傅轻寒背对着自己,仍是盘膝坐于床中央。外面的光亮只透了些许进来,屋内仍旧是乌沉沉一片,衬得他的背影甚是寒峻料峭,不知为何便带了一丝孤清的意味。
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语琪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半跪着挪到了他身侧。
傅轻寒薄薄的眼皮微动了一下,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的这番动静,但不知为何却没有睁开眼睛。
语琪也不在意,无事可做,便托起了他搭在膝上的右手,略有些好奇地凑近打量。
傅轻寒的手指原本就极为修长,此刻血肉尽去,只剩白惨惨的指骨,更显得细细长长,尤其是指端,尖得令人心底发寒。
这是一只已经死去的手,但它的主人却血肉俱备且容颜夺目,多么奇怪。
语琪的视线在这只手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往上移去,目光在触及手腕处时微微一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昨日她看到的时候,化为白骨的部分还只到手腕处的月状骨那里,似乎并未延伸到那细长桡骨的前端。
如果这不是她的错觉的话……语琪的心微微一沉,还未待说些什么,原本静静躺在她掌心的白骨便动了,五根细长得过分的指骨喀啦喀啦地收拢起来,自她手中挣脱开去。
语琪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傅轻寒那幽深晦暗的凤眸。
不知从何时起,那双形状美好的眸子不再如初见时清润如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不清晰的深潭,冷冽而黑沉。
语琪沉默半晌,略略移开了视线,“你好些了吗?”
傅轻寒没有作声,只是目光微微一动,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往下移了一些,淡淡地看着她左胸心口处,眸光格外平静,却不知为何令人心底一寒。
语琪下意识地垂首敛目,只是头刚刚低下去,下巴便被他托住了。
他用的是右手,森然冰冷的白骨抵着她温暖柔软的皮肤,倒是颇应红颜白骨这个词儿。
傅轻寒不知在思索什么问题,将这个姿势维持了许久后,才淡淡地开口:“夫人,要怎样你才会爱上我?”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带丝毫情绪,更像是一种不需要回应的低喃自语。
语琪一怔,继而微微一笑,缓缓掀起眼帘看向他,“你这么问,是肯定我没有爱上你?”
傅城主闻言,沉默了许久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身上的冷冽阴戾的气息褪去了一些,两人之间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也随之轻松缓和了些许。
语琪被他这一笑笑得莫名其妙,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哪句话出了问题。
傅轻寒见她这样,细长的凤眸中却现出了零星的笑意,声音中甚至带了点儿温和的气息,“在你之前,我有过十位夫人。跟她们相处的经历足以使我分辨一个女人的真心。”
语琪听他这样说,倒没有显出慌张的神色,只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心却是微微一沉。
然而傅轻寒却并不在意她此刻的想法,只自顾自地继续道:“林语琪,你是这些年来唯一让我感到头疼的女人。”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微笑着替她将耳畔的碎发捋了一下,动作很轻,几乎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她们每一个人都有欲望,有的爱珍宝,有的爱华衣,有的爱权势……只要满足她们的欲望,她们最终总会乖乖地将一颗心给我。而你不一样,你似乎没有任何欲望,甚至连被爱的欲望都没有。”
语琪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同他对视,黑眸中一片漠然。
傅轻寒唇边的笑意却更深三分,他的上身微微前倾,形状美好的薄唇几乎挨到了她的耳郭,稍带冷意的气息拂在她的颈窝中,“夫人,你知道你跟她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无论虚伪还是真诚,无论冰冷还是温暖,她们总还有一颗心在胸膛中跳动,但是你没有……夫人,你没有心。比起我而言,其实你才更像是一个怪物。”
他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得像是情人间的喃喃细语,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却都跟温柔没有任何关系,它们像是再尖利不过的匕首,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残忍地扎在她的心口上。
这些年来,再难听一百倍的话她都听过,听得多了,自然会刀枪不入,但是这一次,唯独这一次,有人揭开了她所有的伪装,将那个已经对一切都已麻木的她血淋淋地剥了出来,连一块遮羞布都不给。
他说对了,她其实只是一个怪物,没有心的怪物。
语琪缓缓垂下头,忽然感到一阵空旷的冰冷将自己包围,她艰难地动了动唇,“不是这样,两次面临生死关头时,都是你拉了我一把,我其实……很感激。”
傅轻寒微微偏了偏头,显得有几分轻佻,又有几分邪气,他抬手轻轻撩起她垂落在肩膀上的墨黑长发,“可是夫人,在我看来,你对死亡的态度比我还淡漠。连死都不畏惧的人,又怎会感到感激?”
语琪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看到她这副模样,傅轻寒却出乎意料地失去了兴致,淡淡地瞥她一眼,自己下了床,一边整理着被压出褶皱的衣袖,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再留你在身边也没有任何意义,你若想离开,现在就可以,我不会阻拦。”
语琪怔了怔,缓缓抬起眼来看他。
傅轻寒任她打量,或许是懒得再伪装情绪的缘故,她能够看出他眉目之间的些许疲惫厌倦之色。直到此时此刻才能看出,这个年轻俊美得过分的城主,其实已度过了上百年的漫长岁月。时间没有在他堪称完美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却在他的心中刻下了抹不去的划痕。其实他们很像,同样不由自主,同样不能显露自己真正的情绪,同样只能在人前不停地伪装出温和的一面,所以,此刻他们其实同样疲惫,同样厌倦了这所有的一切。
语琪不禁苦笑了一下,却没有起身离开。
他疲惫了可以选择放弃,她却不可以。
任务没有完成,她便不能放松,这已经不再是职业道德那么简单了,可以说这种习惯已经刻入了肌肤,深入了骨髓,成为了一种镌刻在灵魂中的原则性存在。
傅轻寒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扯了扯唇角,牵出一个无所谓的笑,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语琪端坐在床上,看着他毫不留恋、大步流星地离开的背影,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孤寂。
这种孤寂纠缠着他,也不曾放过她。
他们都一样,身边的人虽然永远在走马灯似的变换,但到了最后,还留在原地的其实只有一个自己。
此时此刻,语琪忽然真正地、发自内心地,对傅轻寒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但是,她早已过了会因一时的情绪变化而冲动行事的阶段,这种感情永远不会影响到她的决断,只会让她的伪装更加真实。
多么可悲,她利用别人的真心达成任务的同时,也不得不利用自己的真心。
他说得对,她其实是一个怪物,没有心的怪物。
当夜幕再度降临的时候,傅轻寒回到了西宫。
侧坐在桌前的语琪听到动静,微微偏过头来,懒懒地朝他笑了一下,“你回来了?”
她的侧脸掩映在烛光摇曳之中,如同以往一般平静从容,却多了一分慵懒惬意,虽然失去了之前冷美人一般的气质,却多了几分真实。
傅轻寒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略带诧异地滑过她的脸。
最终,他没有问她为何不离开,只是自顾自地褪了外衣上了床。
语琪见他如此,不禁挑了挑眉。
片刻之后,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床前,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给我腾点位置,夫君。”
傅轻寒蓦地转过身来,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眉目冷厉地看了她一眼,“容我提醒你,夫人,你对我不再有任何利用价值。而放你一马,并不代表我不会杀你。”
“你也说了,我并不畏惧死亡。”语琪在床沿坐下,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语气轻描淡写地道:“这座鬼城已是大半废墟,街道上都是行走的骷髅。与其在外面游荡,不如死在你手下。”
未等傅轻寒说些什么,语琪便抬手按住了他的唇,“何况你不会下手的,夫君。既然你昨夜下不了手,今晚也不会为这种小事下杀手。”
傅轻寒皱了皱长眉,拉开她的手,目光瞬间变得冷厉阴沉,“你昨晚醒着?”
语琪并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说我是个没有心的怪物,但我也要告诉你,傅轻寒,你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冷漠无情。”
傅城主移开了视线,形状美好的薄唇勾起了一个带着几分讥讽意味的弧度,不以为意地冷笑了一声,“是吗,你这么认为?”
语琪稍稍撑起上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远了一些,轻描淡写地回道:“一个人能够了解他人,却很难了解自己。傅城主,你看自己便远不及看我清楚。”说罢,她微微一笑,就着这个姿势越过他的身体翻到了床内侧,面对着他侧躺下来。
傅轻寒沉默片刻,平静道:“西宫这么多张床,何苦非要跟我挤在同一张上。”
语琪懒洋洋地笑了一下,将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看向他,“我懒得挪房间了,再说我又不讨厌你,为何要多费精力换个房间。”她顿了顿,缓缓眯起眼睛,“何况,你看起来也并不讨厌我,西宫如此冷清空旷,做个伴不好吗?”
傅轻寒闻言偏了偏头看她,正对上她笑意盎然的双眸,不禁怔了一下。
于是语琪眼中的笑意更深一分,傅轻寒见了,收敛起所有的神情,一把扯过薄被盖在自己身上,之后翻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冷漠无比的背影。
次日清晨,傅轻寒睁开双眸的时候,眼中的蒙眬之意还未完全褪去,便正对上一双无比清醒的含笑黑瞳,睡意登时尽去,坐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尾处的一抹暗乌因他瞬间黑下来的脸色而显得格外冷厉阴沉。
然而语琪却根本不在意他蓦然沉下的脸色,只抬手撑住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微笑,“早安,傅城主,昨夜睡得可好?”还未等对方说些什么,她便半眯起双眸,笑得颇狡诈,“除了我以外,你在别人身边睡着过吗?”
傅轻寒闻言,注视着她的眸光微微一凝,继而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番,冷淡道:“有什么关系吗?不过是这几日太过疲惫罢了。”
“太过疲惫?你并不是那种会因疲惫放松警惕的人。”语琪挑了挑眉,稍稍倾身向前,“所以说,傅城主,你其实并不了解你自己,比如此刻,你就根本没有意识到,你潜意识中还是挺信任我的。”
傅轻寒愣了愣,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她,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那日之后,傅轻寒一天比一天回来得晚,一开始语琪还会等他,但到了后来,他直到凌晨左右才会回来时,她便彻底放弃了。
这样过了七八日后,语琪发现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的同时,眉间的朱砂痣和眼尾处的一抹暗色却恢复了初见之时的嫣红。
她起初还以为这是他身体恢复如初的标志,便没有太过在意,可又过了几日,她在清晨醒来,却发现躺在身侧的傅轻寒右边的袖管变得空荡了许多。一愣之后,她顾不上去看他是睡是醒,只下意识地伸出手,将他右边的衣袖卷了上去。
此刻他身上只有一件雪白的单衣,所以她很快便将袖管卷了起来,在看到他的手臂时,哪怕已有了心理准备,语琪的心还是凉了一下,沉甸甸的仿佛压上了块大石。
多日之前,他的手臂的桡骨之上都是被血肉覆盖的,只有月状骨以下化为了白骨,然而现在,自手肘往下的小臂和手掌,都变作了森森白骨,小臂处细长的桡骨和尺骨之间,空出了不少间隙,都可以透过两根骨头之间的缝隙看到下面的被单,实在是令人心底发寒。毫无疑问,这些日子他所受的伤不但没有恢复,反而一日比一日恶化。
还未思索出什么来,身畔便响起傅轻寒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怕吗?”
语琪一怔,低下头去看他,对上那双平静淡漠的凤眸后微微摇了摇头,“还好,目前还吓不到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傅轻寒扯了扯唇角,在眼尾处那抹嫣红的映衬下,这个微笑显得有几分肆意的妖邪,“有的时候我真的有些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类。”
语琪斜睨他一眼,“不是人类又怎样,不是正好同你配成一对?”她顿了顿,收敛了面上不正经的神色,看着他眼睛道:“我问真的,你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还能恢复吗?”
傅轻寒瞥她一眼,并不作声,只是从她手中将已变作白骨的右手抽了回来,动了动那五根细长的指骨。已经化为白骨的指关节在活动时不停地发出喀啦喀啦、噼噼啪啪的脆响,在寂静一片的西宫之中久久回荡,实在是听得人瘆得慌。
语琪看了一会儿他的动作,又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在看到他的神色时,不禁微微一怔。
傅轻寒此时的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平静淡漠,细长的凤眸中完全不带丝毫情绪,冷静镇定得像是那只手臂并不属于他。
语琪实在看不下去了,抬起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制止了他的动作,然而那五根细长冰冷的白骨还是在她的掌心又动了几下才停了下来。
像是被人自走神中唤醒一般,那薄如蝶翼的长睫颤了一下后才缓缓掀起,定定地看向她。
两人对视了片刻后,还是傅轻寒先移开了视线,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收回手,而是维持着这个被她握住的姿势,漫不经心地道:“今夜子时之后,鬼门会大开,你若还想活下去,最好有多远跑多远。”他顿了顿,轻轻笑了笑,以一种似是无所谓的态度道:“离我越远,你活下去的可能越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淡,但是语琪还是从中听出了一股浓浓的不祥之意,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握紧了他只剩一把白骨的手,“你什么意思?”
傅轻寒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莫名其妙地又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带着些嘲讽的意味,“意思是,今晚子时之后,我便会变成一个只懂得杀戮的魔鬼,你若不想死在我手下,最好跑到天涯海角去。”
说罢,他便一直维持着唇角的微笑,等着这个女人自己识趣地离开,但他等了许久,她仍是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床上,连一丝离开的意思也没有。
傅轻寒转过头,有些疑惑地道:“还不跑?”
语琪看了看他,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傅轻寒,你知不知道你有的时候其实挺温柔,也挺善良的?”
傅轻寒活到现在,听到过数不清的人说自己“心狠手辣”“凉薄无情”,但是“温柔”和“善良”这种字眼被安在他头上还是第一次。于是,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冷笑,形状美好的长眉斜斜地挑上去,带着那么点儿冰冷妖异的不以为意。
语琪对他的反应完全不在意,只随意地笑了一笑,略过这个话题,直接开口问:“那么你这些天早出晚归,是在准备些什么?你对今晚有计划吗?”
傅城主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便移了开去,眸光淡漠,语气随意地反问:“你觉得呢?”
“或许,你找到了抑制诅咒的方法?”见他如此镇定,语琪心中浮起些许希望,略有些迟疑地看向他,却收到了他的第二个冷笑。
“解除诅咒的方法是有,但是却永远不可能达成。”
她问的是抑制,他说的却是解除,比她预期的情形还要好,但不知为何,听他的语气却似乎是没有任何希望。语琪皱了皱眉,冷静地看向他,“什么方法?”
傅轻寒微微一笑,晦暗阴冷的眸光凉薄而冷淡,“等我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诅咒便能解除了。”
语琪紧皱的眉头立刻松了开来,甚至带了点儿轻松的心情道:“这个方法也不算太苛刻……”但还未说完,她便停了下来。
对普通人而言这也许算不得苛刻,但是对傅轻寒这种人而言,或许这比让他统一天下还要困难,毕竟整整一百年的岁月,来自十个年轻美貌的新娘的爱情,都未曾让他心动过。
语琪微微垂下眼眸,目光微动后又恢复了平静坚定。无论如何困难,这是她必须完成的任务,若是完成任务的同时能帮他解除身上的诅咒,也算对得起这些日子以来相处出来的交情了。
然而完全不设防之间,她的下巴却突然被人攥住,语琪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略带疑惑地对上傅轻寒的视线。
他的目光很复杂,带着几分沉思几分犹疑,长睫之下的黑瞳中似乎含着几簇明灭不定的火光,声音轻柔低缓,“林语琪,我忽然觉得如果是你的话,或许一切都有可能。”
语琪执行任务以来,曾听到过无数褒奖,但是她还是在听到这句话时感到一种隐约的惊诧与荣幸,尽管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这句话或许只是无意的,但还是十分符合部分事实的。
然而她刚想说些什么,便被傅轻寒用食指按住了上唇。
他薄如蝉翼的长睫缓缓垂落,将那双黑瞳完全掩去,眉头却微微蹙起,“别说话,让我试试看。”
试试看什么?能不能爱上她吗?语琪虽然没有作声,目光却是渐渐变得十分无奈,如果爱情可以这样简单地产生的话,那么她也不用为了完成任务而如此费神了。
不知过了多久,傅轻寒终于睁开了双眸,语琪见状,凑过去盯着他打量了一番,迟疑地开口问:“有效果吗?”
傅城主冰冷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巴,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有,你变得更顺眼了些。”
语琪沉默片刻,轻轻摇头笑了笑,接着拉开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听我说,我们如今只剩下几个时辰,没有盲目尝试的资本了,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努力方向。首先,你必须得知道怎样的女人才能打动你。”
傅轻寒的长眉皱得更紧了,“这样有用?”
语琪很想斩钉截铁地说有,但是以往的那些经历却都在告诉她,爱情是这世上最捉摸不定的东西,它来得莫名其妙,计划不了,也勉强不来。
见她无言应对,傅轻寒反而笑了起来,那形状美好的凤眸微微挑起了一些,眼睛里的笑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真心实意,“算了,与其考虑这些无法实现的事,不如将能了结的事情了结。”他顿了顿,似乎考虑了一番如何组织语言后,又继续道:“林语琪,我领了你的情。虽然这辈子我估计是不会爱上任何人了,但是至少,我发现你还算个不错的朋友。”
语琪一愣,不用特意酝酿感情,鼻根已是一酸,她微微侧过脸去,并没有作声。
傅轻寒微微一笑,抬手覆上她的头顶,森白的指骨按在她漆黑的墨色长发上,看上去无比地诡异,却又莫名地和谐,“既然朋友一场,我等会儿会想办法让城门开一道缝,你抓紧时机出城去,然后随便雇辆马车,找个好车夫,跑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他顿了顿,颇有些无奈地淡淡道:“这大概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语琪张了张口,却发现不知该说些什么,唯有沉默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轻轻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权作无言的安慰。
傅轻寒被她的这个动作弄得怔了怔,但最终还是放松了下来,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有些疲惫地笑了笑,“其实在十一个新娘之中,你算是最聪明的一个。她们之中,有的从我这里拿走了金银,有的拿走了地位,有的拿走了华服……但是你却什么都不要,所以你的心我也拿不走,只能放你自由。”
语琪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随意地道:“其实我并不怕死,对自由也没有多向往,与其为了活下去狼狈跋涉,不如安然面对死亡……你还是把精力积攒下来应对今夜吧。”她顿了顿,自他怀中退出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如果按照你的说法,我连你给的自由也不要的话,你又该还我些什么呢?”
傅轻寒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还记得你嫁给我的那天,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语琪笑了笑,也学着他的语气颇为无所谓地道:“那么你还记得我那天回答了一句什么吗?”
——那如果我想要的,恰巧是你的心呢?
两人相视片刻,竟不约而同地轻笑了起来。
那天两人说这两句话的时候,其实都是别有用心的,然而到了此时此刻,其中的算计却都奇异地淡去了不少。他此刻的愿意给予不再是为了日后的索取,她此刻的要求也更多的是想解除对方身上的诅咒。
人生竟然如此奇妙。
很快,鬼城的黑夜降临了,空荡荡的西宫中寂静得过分,衬得烛火偶尔爆出的毕剥声极为清晰。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诅咒的影响,傅轻寒的双瞳此刻已经有些泛红,看起来有些病态,但是他的神志仍然很清醒,声音中甚至带了点儿温和的笑意,“留在这里陪我的话,在我失去神志之后,你会是第一个死的,后悔吗?”
语琪抱着膝盖靠着床头,懒洋洋地随意道:“后悔啊,我都快把命给你了,你却还是不愿把心交给我,实在亏得很。”
傅轻寒只当她在打趣,因而只是笑了笑,抬手在她额发上揉了一下,漫不经心道:“算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吧。”
语琪不经意间瞥到他宽大袖摆下露出的一截手臂,立刻愣了一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捉过来捋起袖子细细打量。
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催动着,血管筋脉与肌肉皮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的桡骨和尺骨上缠绕、覆盖、重生着,不过就这短短片刻,露出白骨的部分又少了一些。
语琪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偏过头去看他。
傅轻寒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语气平静中带了一丝苦涩,“你没看错,它在恢复。但我宁愿整个身体都变成骷髅。”他见她一脸不解,便解释道,“我的手臂之所以会逐渐化为白骨,是因为那个人的力量附着在上面,一直在蚕食着我的力量。”
“那么现在的这个情形代表什么?你的力量在增强?这样不好吗?”
傅轻寒的长睫微微低垂了一些,掩去了暗沉下去的眸光,“这整座城所蕴含的力量此刻都在往我身上聚集。但等到子时之后,我会由于控制不了暴涨的力量而失去神志,只懂得破坏与杀戮。”
语琪看了看他,轻声问:“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已经开始了?而子时一到,你便会……”
“或许,连子时我都撑不到。”傅轻寒接过了她的话头,五根细长惨白的指骨缓缓合拢,握成一个空荡荡的拳头。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两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正在愈合的手臂上。
不知过了多久,傅轻寒的右手臂已经重新覆上了血肉,唯独剩下右手掌还是一把白骨。
语琪缓缓偏过头,盯着他渐渐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和泛红的瞳仁看了一会儿,终是坐直了身,用袖口替他擦了擦额头鬓角的薄汗。
还未等她说句安慰的话,他便自己靠了过来,无比疲倦地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处,不一会儿,肩膀处薄薄的衣衫便被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浸湿了,凉凉地贴在肌肤上,很是难受。
但是语琪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抬起手,像哄小孩一般揽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的后背上抚着。
西宫外又如那夜一般平地卷起了阴冷的旋风,浓重的无边黑雾裹挟着阴冷的气息,宛如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涌入殿内。
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因聚集而来的阴冷气息急速下降着,而他身上的肌肉也绷得越来越紧,可以看到,他按在身旁的左手已经因痛苦而用力到骨节发青,修长的五指甚至深深陷入了床褥下的木板中。
语琪在这冻彻骨髓的阴寒中咬了咬唇,猛地一翻手,利落地掀开了一旁的被子,将两人都给盖住,然后缓缓地将五指轻轻插入他身后几乎浸湿了大半的黑发中。她将脸贴在他冰冷湿润的侧颊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几乎完全湿透的墨色长发,在他耳畔轻声细语地说着话,以此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然而傅轻寒的情况却完全没有好转,他痛苦到整个人都蜷成了一团,时不时地颤抖一下。
毫无疑问,他此时此刻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但是他从头到尾却没有吭过一声,实在安静得令人担忧。无意之间一抬头,语琪看见窗外飞扬起了铺天盖地的灰烬,纷纷漫漫地穿过被冷风吹开的窗户,落入室内。
傅轻寒只觉得脑中仿佛有无数个寒冰铸就的巨锤,正一下一下地砸着脆弱的神经,而每一次的呼吸则像是千百根银针同时穿过心肺。急速涌入体内的阴冷气息几乎将他的全身筋脉挤爆,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他抬手,狠狠一掌拍在身下的雕花木床上。
无形的力量汹涌澎湃地自他掌心奔腾而出,那原本无比结实的床板几乎是在被他触到之时便化作了粉末。
两人连着被子一同重重摔落在地,语琪吃痛地皱了皱眉后便半跪着坐了起来,担忧地摸了摸他的脸。
傅轻寒别过脸避过她的手,紧绷的额角青筋毕现,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道:“离开我!”
语琪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她自然明白,他应该是撑不下去了,或许下一秒便会失去理智,变成一个只懂得杀戮的怪物,或者魔鬼。但是越是这种时候,她便越是不能离开。
于是,她的手在空中仅仅停顿了片刻,便又落在了他的头上,不容拒绝地扳过他的脸来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我不走,我会一直在这里。”声音无比平静。
傅轻寒的身体微微一僵,继而开始剧烈地挣扎,语琪只能拼尽全力按住他。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内像是蕴含着一股即将爆炸的巨大力量,任何的疏忽都可能会引爆它,但她别无选择,只能紧紧地用双臂搂紧他。
语琪感觉到,一阵又一阵冰寒透骨的劲风擦着自己的肩膀、手臂、大腿等处急速掠过,随之而来的是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一波又一波坍塌声,她知道那是墙或者别的什么的倒塌声,震耳欲聋。
在这样巨大的破坏力之下,整个宏伟的西宫都开始摇摇欲坠,巨石、横木、泥块等不断地砸落下来,扬起阵阵落灰。
最终,傅轻寒一掌拍碎一块砸向两人的巨石后,又猛地一把将她狠狠推开,瞪着一双濒临疯狂的赤红双瞳朝她吼,“这里就要塌了你看不到吗!你想死吗!走啊!”
此时的傅城主墨发尽湿、衣衫凌乱,原本润泽的薄唇此时被咬出了两个深深的牙印,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狼狈万分。
语琪定定地看着他,身形未动分毫,唇角却扯出了一个微笑来,“走不掉了啊,你让我走到哪里去?”声音虽不见哽咽,但眼眶中却已是一片湿凉。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便平地掀起,将地上一层厚厚的灰烬都刮了起来。
子时快到了,或许已经到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想看看窗外的情形,谁知刚一偏头,便感觉到背后一阵劲风掀起,随即,一双冰冷的双臂铁钳般地紧紧箍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自地上带了起来,直直地自大开的窗中飞掠了出去。
两人重重地砸落在地的瞬间,身后的宏伟的宫殿群也轰然崩塌。
语琪被这声巨响震得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去看傅轻寒,谁知刚对上他赤红的双眸,就见他抬起那蕴含着巨大破坏力的右手,狠辣无比地朝他自己的心口抓去。
在她震惊的目光中,那利爪状的修长五指扑哧一声没入了他胸前的皮肤以及血肉中,毫不迟疑地穿心而过。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傅轻寒的视线一直未曾离开她的脸庞,胸口被洞穿了一个碗大的血口的同时,他的唇角却微微勾了起来,赤红一片的瞳中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初见那日,他身着繁复的朱红喜衣,骑在高大的骏马之上,唇边扬起了一个略带纵容的微笑。
她嫁给他那天,他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而在最后的最后,他终是兑现了承诺,给了她这一颗冰冷沉寂了百年的心脏。
就在傅轻寒的胸口被洞穿的瞬间。
诅咒,解除了。
漫天的灰烬一瞬间泯灭于无形,森冷的阴气也仿佛海水退潮般散去,坍塌为一片废墟的西宫无声无息地拔地而起,恢复为原来金碧辉煌的模样。
而自傅轻寒胸口汩汩流出的鲜血,则缓缓地倒流了回去。
与此同时,语琪也完成了大量数据的复制,缓缓睁开了双眸。
傅轻寒再次清醒的时候,是在西宫的那张雕花木床上。
他睁开双眼,只感到秋日的阳光漫漫地洒在脸上,暖得令人惊讶。而在那一片温暖的、灿金色的阳光中,有一个眉目清丽的女子坐在床沿,侧着头朝他微笑。
语琪微微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笑道:“世上永远没有不可能之事,夫君。”他曾以为这辈子不可能爱上任何人,但是她的出现却使一切都变得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