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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西瑞尔(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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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琪看着对面的西瑞尔,他两只手都握在牛奶杯上取暖,苍白修长的十根手指轻轻交叠,头微微地低着,侧向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上去有点儿呆,但比平时那个阴郁沉默的黑巫师看起来好接近许多。换一种说法就是,现在的他看起来,比坐在他旁边的乌斯小朋友大不了几岁。看着看着,她忽然有点儿想揉揉他的脑袋,问问他到底在发什么呆。

坐在首席的米诺斯微笑着传达本次会议重要事宜,内心却在轻轻叹气:果然,就算来了一个新神使,这些只对自己的领域感兴趣的怪物也不会认真开会。他一边按照之前定好的会议纲领不动声色地讲着,一边看着会议桌上这四位。

乌斯小朋友低着头,右手沉默地搅动着他面前那杯冰柠檬汁,左手在会议桌上写写画画,似乎是在发明新型阵法,坐在他旁边的西瑞尔也低着头,右手和左手都放在牛奶杯上,嗯,这两位虽然心思都不在会议上,但是看起来都挺乖。

再看坐在对面的赛科斯塔,如同以前一样,这位没个正形地瘫在高背座椅中,抿着酒,跷着腿,懒洋洋地侧着头,饶有兴致的目光停留在迪莉娅脖颈以下小腹以上的位置。米诺斯看得喉中一噎,顿了一下才能勉强讲下去。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没人听他讲话,所以也没人发现他的那个停顿。

不对,按照以前的惯例,就算乌斯和赛科斯塔都只是来列个席就打道回府,但迪莉娅却不会这样不靠谱。米诺斯不禁看向她,却见这位一向会认真开会认真提建议的模范神使竟然在走神,修长的食指与中指轮番在她的牛奶杯上轻轻敲着,目光却看着对面的某个方向。

米诺斯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正对着他的牛奶杯发呆的西瑞尔。米诺斯的喉咙又是一噎,心道怪不得刚才亲自给人端牛奶呢,迪莉娅这回算是栽了。

反正没人在听,米诺斯维持着面上柔和的微笑,一边背着会议讲稿一边也开始走神。

不知过了多久,米诺斯背完了他的万字发言稿,例行公事一般地问了一句:“各位可有其他建议?”

乌斯和赛科斯塔都看向了在座的唯一一个女神使,语琪回过神来,虽然一个字都没听,但是她却很是镇定从容地往后靠了靠,十指交叠,像模像样地沉吟了片刻,才沉声道:“大祭司的决定都很合理,我没有异议。”

西瑞尔摇了摇头,淡淡道:“没有异议。”

乌斯面无表情地用手擦去了桌面上的阵法图,“我也没有异议。”

赛科斯塔懒洋洋地笑了一下,理直气壮地道:“我没听。”

众人无言。

早知道这些人不会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米诺斯很淡定,如幼儿园老师一般开始给小朋友们分配任务,“既然如此,在光明教廷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发动战争的目前,各位需要暂时离开各自的领地,前往梅欧提斯、波海姆、诺里库姆、乌布里亚四大主城镇守,普里佩特等三城交给我和其他祭司。”

米诺斯并不是自大,只是这四大主城处在光暗交界处旁边,更容易成为光明教廷的目标。而他和其他高等祭司集体镇守的那三大城都处于后方,轻易不会受到波及。现在的问题就是他们四人各自去守哪个城——跟光明教廷不同,这四位神使领任务全凭个人喜好。

赛科斯塔率先选走了波海姆城,原因是那里的风气最奔放,街上的女人们穿得最少,乌斯选了诺里库姆,还剩下梅欧提斯和乌布里亚两座城池。

从地理位置来看,梅欧提斯更容易受到攻击,米诺斯想让更善于守护也更有经验的精灵去,但是却迎来了此次会议的第一个反对意见,语琪自然不会提出异议,对此表示反对的人是西瑞尔。

新上任的黑暗神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去梅欧提斯。”

这声音是语琪所熟悉的沙哑低沉,却实在与他年轻秀气的外貌不相称,引得在场的其他人都向他看去。西瑞尔发表完他的意见就不再多言,整个人如一座冰雕一般坐在那里任人打量,眉梢眼角俱是淡漠。

所做的合理安排被人反驳了,米诺斯也不见不快,只是微微一笑,“反正是你们两个的事,自己决定吧。”

西瑞尔闻言,凝眸看向对面。就算不想承认,但是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是亏欠了一些人的,他说不出谢谢,但是至少可以让她待在相对平安的乌布里亚。

对面的人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继而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漆黑漂亮的眼底飞掠过一丝无奈的神色,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自己多小心。”

他想要还她人情,她只能接着。感激与愧疚都不宜积攒太多,否则只会带来疏远。

“很好,”米诺斯看他们都决定好了,最后讲了一下一些注意事项,“请各位尽快动身,我已经吩咐下面准备好了马车,你们随时可以出发。根据我这里的情报,光明教廷的三位神使最近都行踪隐秘,他们随时可能出现在你们所镇守的地方,希望各位时刻警惕,不要放松。”最后那句话他是盯着赛科斯塔说的,虽然面上仍是微笑着,但语气明显加重。

说完之后,米诺斯宣布散会,把语琪单独叫出去商量一些事宜。

仍留在原地的三个人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乌斯又低头在桌上画起了他的魔法阵图,赛科斯塔则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目光从离开的女神使身上转到西瑞尔身上。

西瑞尔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目光,有些不悦,“有事?”

“只是好奇,”赛科斯塔百无聊赖地勾了下唇角,“好奇迪莉娅为什么会喜欢你。”

西瑞尔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迪莉娅可以对他开这样的玩笑,不代表谁都可以对他开这样的玩笑。他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家伙,眼底神色冰冷阴郁,“这种胡说八道我不想听到第二遍。”

“胡说八道?”赛科斯塔哼笑一声,“这么明显的事,连米诺斯都看出来了,你还没看出来?”他一边优哉游哉地弹了弹袖摆,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你以为谁都能让那丫头心甘情愿地端茶递水?她跟米诺斯的关系算不错的了,但是又怎么样,哪怕是一张纸米诺斯也没敢让她递过……她似乎还在帮你调配药剂,你知道出自她手的一服药剂在外面能卖到多少价钱吗?十万黑晶币。”这个老狐狸往椅背上靠了靠,眯着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下了结论,“她对你的特殊关照太多了。”

西瑞尔从来不知道她在别人眼中会是这样的形象,赛科斯塔口中的她听起来淡漠而高傲,像是另一个他并不熟悉,也难以亲近的人。

但是她在自己面前不是那样的,话很多,很喜欢笑,更爱开别人的玩笑,总是没个正经,也几乎没有什么脾气……她每次来他房间几乎都会帮他拿杯牛奶,帮他配药剂的时候也只开玩笑似的抱怨过几句,从来没要他用十万黑晶币来回报。那几乎是一个与赛科斯塔、米诺斯这些人眼中的迪莉娅完全不同的女孩。

西瑞尔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去,她和米诺斯站在远处的走廊里不知讨论着什么。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的半边脸笼罩在阴影之中,眉头皱着,薄唇紧抿,时而开口说句什么,神情认真而沉肃。即使米诺斯面上一直带着浅浅的微笑,她的神情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笑意。

这让他想起那一天,他在她的房间里醒来,看到的也是这样的一个迪莉娅,言简意赅,说话有些刻薄,工作时认真专注如学者,正经起来完全地公事公办不徇私情……但是那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说,如果实在不习惯,以后我在你面前就不端着这副样子了。

然后在他面前,她果然再没有露出那样沉肃疏离的一面。

西瑞尔将她此刻的每一个表情收入眼底,沉默了许久。

如果,一个女孩在一个人面前表现出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另外一面,是不是因为,她喜欢那个人?

也可能,她只是把那个人当作朋友。他想到这里,心中轻松了一些,然而她却像是觉察到了有人在看自己,目光淡漠地一眼扫来,对上他的视线后愣了一愣,继而神情很快软化,朝他似安抚似道歉地笑了一下,脸上几乎就写着“再稍等片刻我马上谈完”几个大字。

如果是以往看到这个景象,西瑞尔不会多想,但是在这种时候,她的这种表现却将他心中那个“可能只当自己是朋友”的猜测完完全全地推翻了。

只是朋友,何必这样迁就?

语琪上了米诺斯给她准备的那辆马车,车夫高高地扬起鞭子,被她拦下。

“稍等一下。”她说。

这一等就等了很久,连平常动作最慢的乌斯都慢吞吞地出来了,上了他的马车往诺里库姆去了,赛科斯塔倒是早就上了他的那辆马车,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出发,但是西瑞尔仍然没出现。她几乎以为他在自己跟米诺斯说话的时候走了,可是他的车夫还在另一旁等着,和她看向同一个方向,也在等的样子。

所以他应该还在里面。

已经是黄昏,远处的酒馆开始喧闹起来,男人的笑声和女人的笑声混成一片暧昧不清的淫靡慵懒。西瑞尔在普里佩特城昼夜交替的时刻从塔中走出,背后是一片晚霞弥漫。他颀长的身材裹在宽大的黑色长袍之中,眉目的轮廓秀气清俊,几乎令人分不出男女。

马车停在外侧,他要过去就必须从语琪和赛科斯塔的马车中间过。但是这世上的事总是你怕什么来什么,西瑞尔在经过她的马车旁时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却仍是没能避过。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吱呀一声推开了车窗,里面传出一把清润低柔的嗓音,“去乌布里亚的路途经梅欧提斯,你跟我坐一辆吧。”

他只能停下脚步,车厢里光线昏暗,但仍能看到那颗在她额前摇曳的绿松石,波光流转,魔鬼一般的蛊惑人心。

此刻他的内心十分复杂,但又不能让她看出来,只能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沉声道:“不必了。”他顿了顿,又怕她多想,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同坐一辆车有些挤。”

解释就是掩饰绝对是一句真理。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黑暗教廷向来出手豪奢,何况是给神使准备的马车?里面就算同时坐八个人也仍旧宽敞。果然,她将手收回去,支在了下颌上,探出半张脸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神情十分玩味,“你觉得会挤?”尾音斜斜地上扬,带出一股子慵懒调笑的意味。

西瑞尔有些尴尬,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道她还真不是个正常女孩。他就站在她面前,一只手臂的距离,她不脸红不羞涩也就算了,竟然还反过来调侃他。不过被她这么一说,他反倒放松了下来,按平常与她相处的语调淡淡地道:“我坐我那辆马车去就行,你这里也能宽敞些。”

她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唇角原本隐约的笑意渐渐扩大,“你这身材根本不可能带来什么麻烦,尽管放心上来吧。”说到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几乎带了几分揶揄。

西瑞尔一直很在意两件事,一是自己这张阴柔女气的脸孔,二是不够强壮的身体。这两者都属于绝对的雷区,谁踩谁死。她刚才的话里话外,显而易见就是在调侃他身形单薄,若是换了另一人在他面前说这种话,此刻早已化作了一堆连骨头渣儿都找不出的黑粉。

但是即使这话是从她口中说出,要西瑞尔坦然接受也是不可能的,听到这种揶揄,他到底还是生出了些许火气,心道既然这身材她这么看不上,她还喜欢他干什么?只是这话只能心里想想,根本不能说出来,他只能憋着一肚子气转身就往自己的马车走,不再搭理她。

语琪见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觉得好笑,叫了几声他也不回头,只好起身下了车追上去。

在如何把脚步匆匆的人截下一事之上,语琪很有经验,她没有一边劝说一边在后面或者旁边跟着走,那样十有八九会被不为所动的对方甩一个冷艳高贵的背影。她没有说话,只是干脆利落地三步并作两步超过他,在他斜前方一个转身,把一只左手按在他面前,优雅地做了一个“请停下”的手势。

精灵的速度奇快且动作轻盈无声,做起这一连串事来简直像是带了挂。西瑞尔只看到一片残影在身侧闪过,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一只手拦在了自己面前,身后是一大片因转身而荡开的黑袍下摆,像是展开又收拢的巨大黑翼。

这样的速度与轻盈,怪不得暗夜精灵都是天生的刺客。

他心里下意识地冒出了这样一句感慨,然后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感慨的时候,迅速冷下脸来,面色沉沉地看着她。

“长得倒像是秀气文静的女孩子,怎么脾气这样坏?”她收回按在他身前的手,似无奈似责怪地看他一眼,“我话还没有说完,你就走了,怎么叫都叫不停。”

西瑞尔最介意两件事,一是有人说他瘦削,二是有人说他长得像女孩子。这样短的时间内,她一个不落地把这两个雷区踩了个遍,他憋了一肚子的气,偏偏对着一个喜欢自己的女孩,又不能打又不能骂。他深呼吸,勉强压下胸口的火气,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那么请你把话说完,然后给我让开。”

语琪瞥了他一眼,忽然朝他靠近了一步,西瑞尔脸一下子僵掉了,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座不得动弹的雕像。她将他的变化收入眼底,却只当作没看到,自顾自地低下头,将手贴向他的心口——魔力流动最迅速的那个地方。西瑞尔身体一震,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看她的表情像是神圣高洁的光明祭司看着阴险狡猾的黑巫师。

见他的反应这样大,她挑了挑眉,收回手道:“我只说两句话,说完以后不再拦你。”

看她面色从容语调平静,他才回过神来,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其实也不能怪他多想,任何人在发现了那样的事情后,被她突然之间做那种动作,谁都会想到不对的地方去。

“你身体的变化马上就要开始了。”第一句话。

“我刚收到文森特收集齐的材料,在马车上就可以完成调配。”第二句话。

她说到做到,两句话说完之后就侧过了身体,做出一副给他让路的姿态。

但是那两句话的威力十分可观,西瑞尔虽气得牙痒痒,但还是不得不上了她的车。

旁边一直停着没走的马车中传出赛科斯塔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语琪莫名地看过去,收回目光的时候看到敛袍登车的西瑞尔也在看那边,脸上的神色几乎可称是恶狠狠的。

语琪得逞了之后没有再继续气他,偶尔挑拨一下是情趣,挑拨得太过就是仇敌了。她很安分地坐在她的位置上,整理着器具和材料,做一个活动着的哑巴生物。

但是西瑞尔从来就不是一个心胸宽大的人。反派大多如此,小心眼还记仇,自从上车之后他就没给过她好脸色看,整个人如千年寒冰一般散着冷气。

随着两人之间沉默的时间愈长,他脸色愈是冰寒,身上威压愈是重。

语琪觉得不能再放任他这样下去了,神使只凭借散出威压都足以杀人,她听到前面的车夫牙齿都在抖了,马车也剧烈颠簸了三次,再下去估计就是翻车了。她放下整理好的器具和归类完毕的材料,在他对面的座椅上坐下,十指交叠搁在膝上,面上带着点儿笑,微微侧着脸看他。

西瑞尔没有别开视线,他直直地看着她带笑的脸,眉梢眼角的冰寒不减,一张原本秀气安静的面孔此刻竟森冷若冰雪雕成。

她往后靠了靠,眼睛里有笑意,“生我的气啦?”

西瑞尔看着她那张满不在乎似笑非笑的脸,只觉得更生气了。这个有着一张高贵脸孔的精灵,内里是一副再漆黑不过的心肠,把别人惹了之后,她倒是悠游自在地在那摆弄她的东西,完了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回来笑眯眯地问你是不是生她的气了,简直无耻!

从小西瑞尔就不是一个会吵架会耍嘴皮子的男孩,谁得罪了他,他安静地沉默地在心底记下这一笔,等到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之后,他再以十倍百倍报复回去,踩着敌人的头颅,用他秀气漂亮的脸蛋绽出一个冰冷刺骨的微笑。

但是对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家伙,他清楚地知道就算她把自己得罪了个底朝天,十年之后就算有机会报复她,他也下不了手。不能报复,只能生气,但是他又不是那种会自己排解自己的人,一个人坐在那里,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偏偏她还用那种哄小孩子的语调跟他说话,好像他此刻的怒气在她眼里如孩童赌气般不值一提。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这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态度吗?但是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懒得再看她那一脸气人的笑,烦躁地别过头。

她仍旧一副脾气很好的模样,笑眯眯的,“看看你,心眼这么小,又记仇,火气还大。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啊?”

很好,很好,刚才说他身材不好,长得像女孩,现在又说他心眼小、记仇、火气大,西瑞尔忍耐又忍耐地闭了闭眼,才把那句已经到了喉咙的“既然如此你还喜欢我干什么”给勉强咽了回去。

见他不说话,她倒也不放弃,轻轻交叉的十指松开,上身前倾,凑得离他更近了些,像是要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见她靠得这样近,西瑞尔大惊失色,头下意识地往后仰,黑眼睛瞪得老大,“你干什么?”

“我……”她唇角一勾,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蓦地瞪大了眼睛,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就在她往前倾、他往后仰的那一刹那,他身上的血肉筋皮瞬间消失了,宽大的黑袍瘪下去许多,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骷髅和她面对面。

猝不及防之下的变化让两个人都狠狠地愣了一下,西瑞尔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一双爪子已经按在了自己两边的脸颊,不,是上颌骨和下颌骨之间那块凹陷的地方。

第一个浮现出的想法不是被人触碰的恼怒,而是现在的他这么狰狞恶心,她到底是怎么摸得下去的!

她扳着他的头骨,倒是一点儿也不嫌硌手可怖,还凑得很近,很认真很专注地观察着什么,看完了之后半句话也没说,一个转身就开始调配药剂。

她的动作很快,都带着残影,大大小小数十个试管烧瓶在她指尖交错旋转,颜色各异的药剂互相混合,冒着诡异的泡泡和烟雾。她不像是个药剂师,倒像是站在酒馆中央的调酒师,镇定自若地表演着艺术似的抛接技巧,最后把一杯艳丽的鸡尾酒滑到客人手边。

车厢内一时归于寂静,只有她手中的试剂会偶尔因起泡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西瑞尔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和认真专注的侧脸,心奇异般地渐渐平静了下来,刚才的恼火与怒气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他甚至忘记了现在的自己只有原先两成实力的事实,整个人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她长到不可思议的睫毛,以及眼下那淡淡的青黑……她为了这些事,估计又是几天没睡觉。

他的一生很简单,恨着这世上的大多数人,然后感激着为数很少的那么一两个人,但是到了这只精灵这里就变得很奇怪。她嘴巴坏起来的时候让人恨得牙痒痒,就像刚才他气极了的时候,甚至想把她那偶尔抖上一两下的尖耳朵给咬下来,但是等真的有需要的时候,却不用要求什么,她不声不响地就已经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把一双眼睛熬得发黑,然后转过头又对你笑得一脸轻松至极,好像她做的这些都只是最简单不过的举手之劳……然后她所有的坏嘴巴和贱笑都变得让人莫名地心软。

就像现在,她完成最后一个步骤,一直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转过身把装着药剂的水晶瓶塞给他,却只是满不在乎若无其事漫不经心地微笑,“挥发性的。不用喝下去,吸入就可以……喂喂,不谢谢我吗?”

西瑞尔接过,淡蓝色的雾气咕噜噜地自水晶瓶中散出来,她的面容在烟雾之中显得遥远而朦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隔着层层叠叠的蓝雾看着她那双深夜般的黑眼睛,轻轻地说:“谢谢。”

显然她完全没有料到他真的会说谢谢,整个人一瞬间僵掉了,表情看上去十分呆蠢。

西瑞尔忍不住想笑。

“我是不是唯一一个看到你这副模样的人?”

语琪这样问出口的时候,西瑞尔正靠在车厢壁上,吸入最后一缕朦胧的淡蓝色雾气,这些颜色可爱的烟雾如同有生命一般互相缠绕着往他空荡荡的骨架中钻去,一旦接触到骨头就迅速覆盖上去,像是水草缠上枯枝。

在药剂的作用下,西瑞尔这具森白的骷髅泛着阴诡的幽蓝,他用黑洞洞的眼眶看向她,细长森白的指骨在水晶瓶上敲了两下,头骨向侧边轻轻地歪了一下,“如果你的药剂不起作用,以后会有很多人有幸见到我现在这副模样。”

“放心,我还从来没有失误过,你不会有机会成为我的第一次。”她从他的手骨中拿回水晶瓶,难得地带了点认真,“我只是想说,这种关乎生死的事情,你愿意让我知道,我觉得很荣幸。”

骷髅喀啦喀啦地活动了一下,骨骼构成的脸部毫无表情,“是你自己发现的。”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那天晚上没去找你,你就一直不告诉我是吗?”

见她一脸埋怨,西瑞尔第一次发现变成一具骷髅的好处,那就是即使想笑也不用绷紧面孔,反正一颗头骨也做不出任何表情。他笑了一下,也不说话,转过脸去,看向车窗外,但是在语琪眼中,就只是一具骷髅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高冷淡漠地别开了脸。

马车在森林小道中疾驰,划破寂静的夜色,前方就是城墙高大的梅欧提斯,远远地就能看到,一座通体漆黑的高塔从城墙后凌厉无比地刺向夜空,孤高而凛冽。

“七大主城的中央都建有这样一座塔,他们会安排你住在最高的那一层。”她不知何时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出去,自觉自发地担当起了临时讲解,“战时你不用像战士一样登上城墙,在那儿就可以看到城墙外的所有情况。不过那时这座塔也会成为光明教廷攻击的主要目标,施展法术的时候要记得设下防护结界。”

西瑞尔看看她,“你以前经历过?”

“没有,听米诺斯说的。”她眯起眼睛,斜斜地看他,“在这事上我跟你一样,也是第一次。米诺斯真是胆大,让我们这种不懂战术又不懂指挥的人负责一座城。”

药剂开始发挥作用,他感觉到力量一分一分地恢复,“他不是胆大,而是认为,在绝对的力量优势之下,不用在意对方所谓的经验与智谋。”

黑暗神使的数量虽只是光明神使的一半,但是前者的力量却是压倒性的。这就像是鬼才和好学生之间的差别,前者的出现是一个奇迹,后者的出现却只是刻苦与努力的结果。

“你小心,若是再施展那个术法,等夜晚一降临,他们对你就是压倒性的实力,你再有经验智谋都不管用了。”她叽叽歪歪唠唠叨叨,“再有下次,你看我帮不帮你。”

他好笑地一边听着,一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森白细长的骨头上飞快地覆上一层层的组织,神经、血管、肌肉、脂肪……最后是苍白的皮肤。

马车停在梅欧提斯的城门前时,松垮垮的黑色长袍恰好被重新撑起来,西瑞尔活动了一下恢复如初的手掌,看向身边的人。

语琪也看看他,然后垂下眼睫低声道:“到了。”

战争是最不确定的东西,或许普里佩特城的会议再次召开时,属于对方的位置会是空荡一片。车厢内一时静谧无声,直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她感觉到身边一空,抬起头就看到他俯身推开车门的背影。

前方就是梅欧提斯,四个高等祭司候在城门口,高大巍峨的城墙衬得那些祭司的身影无比渺小。

西瑞尔沉默了片刻,却是折身关上了车门。

不远处等待的四个祭司讶异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不甚确定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车厢里的语琪也同样讶异地看着他转过身,朝自己弯下腰来,眼前的光线猛地一黑,然后她就感觉到他的手臂绕过肩膀轻轻搂住了自己,那种不涉及情爱的、很单纯很纯粹的一个拥抱,一触即离。

轻如羽毛,短如呼吸。

语琪愣了一下,呆呆地抬起头来看向他,他的黑眼睛安静而深邃,像是星光泯灭月色黯淡的夜空,广袤漆黑,足以容纳下整个世界。

然后她听到他沙哑中带着几分轻柔的嗓音在头顶低低响起,“自己小心。”

她轻轻点头,“你也是。”

他极罕见地勾唇笑了一下,然后果决干脆地转身下车。

夜风寒冷且极劲,黑袍的下摆在他身后荡起又落下,云一般地翻涌不息,但是他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梅欧提斯的城门巨大沉重,为迎接神使的到来而缓缓打开,如一张吞噬一切的怪口。

语琪看着他走进去,忽然想起了那次他一个人走进废弃神殿的场景。那时他的背影跟现在一样,看起来孤单而寂寥。

但是每一次他的脊背都挺得笔直,向前的步伐都无比坚定,就算身边没有一个同伴,他仍旧头也不回地奔赴一场不知生死的命运。

语琪等到城门缓缓闭合,才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掉头,继续朝着乌布里亚赶去。

又行驶了整整大半夜,马车终于在曙光划破天际的那一刻在乌布里亚的城门前停下,语琪下了车,就看到四个睡眼蒙眬的黑衣祭司反应迟钝地看着自己,像四根细长的黑杆子。

之前要送西瑞尔去梅欧提斯,所以车夫绕了远路,比预计到达的时间晚了许多,这些祭司的确等得辛苦。她饶有兴致地走到他们面前,用极亲切的语气逗他们,“等困了?”

四个祭司回过神来,见了鬼一样地摇头。

她笑笑,率先朝城门走去。

几个祭司匆匆跟上来,为首的那个蹭蹭蹭几步就追到了她身后,语速飞快地汇报着乌布里亚的现状,什么城里最近抓到了好几个光明教廷的探子,什么还好您到了,什么您需要什么尽管说之类的。

他说一句,她嗯一声,直到最后他停止了喋喋不休的汇报,语琪才轻轻一笑,“怎么不说了?”

尚年轻的黑衣祭司偷偷瞥了她一眼,立刻恭敬地低下头,“您好像不喜欢听。”

“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只是有些累。”她淡淡地道,现在的局面跟原先在资料上看到的不一样,可以说变动很大,原先梅欧提斯是迪莉娅镇守,西瑞尔本来应该来乌布里亚这里的。精灵一族最擅长守护与防御,梅欧提斯是被攻击得最猛烈的城池,迪莉娅当初能撑下来靠的是种族天赋,但是西瑞尔更擅长以攻击为主的亡灵魔法,不知道这一关他能不能顺利挺过去。

直到上到黑塔最顶层,推开黑色雕花房门的时候,她仍然在想这件事。

黑衣祭司礼貌地站在门口问她还有什么需要,语琪让他稍等,自己打开衣柜,准备看看他们准备的衣袍是否合适。结果柜门一开,就看到里面四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自己。

语琪很是愣了几秒,直到门口的祭司出声询问是否有不妥,她才不动声色地随手关上了柜门,自己转身在高背座椅上坐下,两条长腿漫不经心地交叠起来,“没事,我这里没有什么需要了,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等到门被轻轻带上,黑衣祭司走远之后,语琪才用食指敲了敲一旁的桌子,淡淡地道:“出来吧。”

柜门里猛然传出拼命呼吸的声音,显然,刚才这两个家伙憋气憋得也是蛮拼的。好一会儿,柜门才被缓缓推开,最先走出来的是埃德蒙,他满面通红,眼神躲闪,一脸被捉奸在床的神情,然后洁西卡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整个人都躲在埃德蒙身后,跟丑媳妇见公婆似的。

语琪优哉游哉地靠在座椅上,手轻轻一抬,一旁的壁炉就轰的一声燃了起来,房间里顿时变得温暖起来,埃德蒙脸上的汗也出来了。他讷讷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话说:“你……你发色、瞳色都变成黑的了啊,其实我觉得还是原来那样好看。”

语琪简直要笑出来了,她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全身上下轻飘飘地晃了一圈,“从见习骑士变成光明骑士了,可以啊,埃德蒙,离圣骑士只有一步之遥了。”她微笑,“当初我就觉得你潜力无限,我的眼光果然不错。”

埃德蒙抬起头瞥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嘀嘀咕咕。

语琪听得很清楚,她笑得也很亲切,只是有些坏心眼地把他的嘀咕重复了一遍,“是啊,你爬得再快也没我快,一转眼我就成黑暗神使了。”

埃德蒙沉默。

“行了,说说看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吧。”语琪懒懒地往后靠了靠,十根手指轻轻交叠,“私闯黑塔,自古以来没有几个黑巫师能做到的事你们倒是做到了,本领倒是挺大的。”

埃德蒙看看她,又看看她,看了老半天长叹一声,“我现在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你怎么就成黑暗神使了?他们逼你的?”

“没人逼我,我自愿的,至于是怎么成为神使的嘛。”她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黑了米诺斯,“大祭司对我很有好感。所以呢,你们是来刺杀神使的?”

“如果杀得了,我早就是光明神使了。”埃德蒙没好气地一挥手,“顶头上司想要除掉我,就把探查神使的任务交给了我。还好遇到了你,换个人我估计就要在这里永眠了。”

见他一副找到了组织的模样,语琪不冷不热地勾起唇角,毫不客气地浇了他一头冷水,“你遇到的人是我,也不代表你就可以活着走出黑塔。”

这下埃德蒙和洁西卡都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语琪收敛了微笑,淡淡地道:“以前我救你,是因为没有利益冲突。现在阵营不同,我放过了你们,就是害了我的同伴。”

“阵营不同,不代表就一定是敌人啊!”埃德蒙急得跳脚,“如果哪天你被光明教廷捉了,我能帮你的肯定会帮啊!”

语琪沉默了许久,久到埃德蒙和洁西卡都以为自己难逃一劫了,她才轻声道:“埃德蒙,希望以后你位居高位了,仍然记得今天这句话。”

埃德蒙愣了一下,继而大喜,“我就知道你够朋友!”

语琪却没有笑,她站起身,缓缓地走向两人,每走一步都释放出强大而可怕的威压,镇得两个人脸色苍白,看她的目光惊疑不定。

直到走到两人面前,她才收敛了身周的威压,语气平静地道:“我要你们记得,以我的实力,让你们死得悄无声息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也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她顿了顿,见两人退后了一步,才把下半句话说出来,“但是看在过往情分的分儿上,我决定送你们出塔。前提是,埃德蒙,你要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给我一个承诺。”

埃德蒙沉默了片刻,不再憨笑,目光坚定沉着地看向她,“什么承诺?”

“承诺你不会让我后悔今天救你。”

“以光明女神的名义,我发誓就算以后战场上相见,我也绝不会把手中武器对准你。”他神情严肃地发完了誓,又无奈地看向她,“可是你真的在乎吗,我根本打不过你,你挥挥手,我连骨头都能碎成一片。”

语琪的神情依旧淡漠,“还有一条,我不希望救了你的结果,是有一天害了西瑞尔。”

“你们两个我拼了命也很难害得了好吧。”埃德蒙垂头丧气,但仍然照刚才那样发了誓。

语琪点点头,“我现在就送你们出去。”说罢抬手在他们肩上一人拍了一下,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埃德蒙和洁西卡连忙跟上去,压低了声音问她:“不用来个计划什么的?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会不会太嚣张?你看我和洁西卡都是金发,在这么一堆黑乎乎的人中间超级显眼的!”

“知道隐身术吗?”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声音带笑,“放心,这整座塔里的人一起出手都破不了我施下的术法。”

埃德蒙十分会拍马屁,“你这样一说,我顿时有一种跟对了老大的放心感。”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咧嘴,迎面就走上来两个黑衣祭司。旋转向下的楼梯十分窄,一个人走还差不多,但是要避开这两个下去就难了,埃德蒙和洁西卡基本上算是傻了。

其实这两个祭司看到刚回房间就往外走的神使大人,心里也是一样的惊讶,其中一个行了个礼,轻轻问:“迪莉娅大人,您有什么需要的,交代我们就可以了。”

另一个也很快弯腰行礼,“是,您不需要亲自下来的。”

语琪顿下脚步,偏过头看了看这两个,颇亲切地笑了,“我去干什么需要向你们交代吗?”

“不用不用。”两个祭司猛地低头,立刻恭敬地退到一旁,让出一条路来。

语琪朝他们点点头就下去了,留下埃德蒙和洁西卡两个像表演杂技的一般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不去碰那两个黑衣祭司,就这么螃蟹似的一点一点地挪了下来。

几个人好不容易出了黑塔,埃德蒙和洁西卡都长出了一口气。

又是一次离别。

语琪十分擅长学习,直接把西瑞尔交给她的那套活学活用,给了埃德蒙和洁西卡两个一人一个拥抱,温柔而短暂,一触即离。

埃德蒙和洁西卡刚才显然被她的一张冷脸吓得不轻,此时只是被轻轻抱了一下,脸上却都现出受宠若惊的神情。

语琪无奈地笑一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自己小心。”

埃德蒙和洁西卡犹豫地对视一眼,然后壮起胆子上前一步,紧紧地拥抱了她一下,“谢谢。”

语琪拍了拍他们,“走吧。”

看着这两个人远去的背影,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很好,下次如果西瑞尔再像今天这样抱她,她可以像埃德蒙和洁西卡一样紧紧地抱回去。

三天之后,光明教廷发动了一百年来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

他们把这场战争称为圣战,不胜不还的圣战。

光明信徒们在光明神使的率领之下向距离光暗领地分界线最近的四大黑暗主城发动了近乎自杀式的攻击,城墙前的土地裂缝几乎被双方信徒的鲜血所填满。

乌布里亚城。

雪白的长袍宛如白色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涌向这座夜色下的城池,咒语吟唱声相互交叠成震天的声潮,夜空之中四处都是光暗魔法相撞的光芒,漆黑的城墙在金光与白光的交替攻击之下几乎摇摇欲坠。

城池中央那座直刺天空的黑塔顶端,站着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

施术前的准备完毕,她一直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原本漆黑的瞳仁竟已变作了纯粹的银色。

一直被掩住的月色忽地突破层层厚云,如利剑般射向大地。

语琪抬起双手,在胸前十指相抵。

以黑塔塔顶为中心,月色化作一道道银色的光束,辐射向乌布里亚的各个角落。

城中的黑巫师们下意识地抬起头,千万双漆黑的瞳孔之中,无一不倒映着来自黑塔之顶的、宛若星辰的光辉。

漆黑厚重的夜幕之下,他们的神使低眸敛目,垂至脚踝的黑色长发在耀目的银光之中翻涌不息,一轮巨大的冷月挂在她身后,标志着来自神灵的庇护。

银光将整座乌布里亚城覆盖,不知从何而来的歌声在所有黑暗信徒们的耳畔隐隐约约地响起,悠远而浩渺。银光愈盛,声音愈大,信徒们这才听清,那如悦耳诗篇一般的歌声,竟由千百只精灵的吟唱汇聚而成。

无形的音波与银色的辉光交叠,一圈圈地蔓延开来,眨眼间已经形成一座半圆形的巨大透明结界,将整个乌布里亚城包裹在内。所有攻向这座城池的光明魔法都在靠近城墙的一瞬间凝固,诡异地停滞在半空之中,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化为几根漆黑可怕的箭矢。

光明神使带领下的骑士与祭司们诧异地停了下来,眼睁睁地看到那泛着银光的结界轻轻一抖。

片刻的寂静之后,密集如暴雨的黑箭带着长长的残影与可怕的呼啸声射向四面八方,带着压倒性的威势,宛如赫赫神罚。

有人挥剑抵挡,但那黑箭不是实物,一路毫无阻碍地插入了他的眼窝,一声惨叫还未来得及出口,他的整颗头颅已经化为了漆黑的烟雾状粉末,随风飘散开来。

黑色粉末漫天飘扬,凡是被触及的,眨眼之间便化为毫无差别的黑粉。

死亡如瘟疫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一场盛大的诅咒在乌布里亚城外残忍地翩翩起舞。

这就是月神之曲。

传说中那只在远古卷轴中存在的最为阴毒诡谲的一条禁咒,只有远古精灵的吟唱才能发动。

两位光明神使脸色惨白地联合发动了防守结界,却还是不能阻挡那黑烟的扩散与蔓延。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向乌布里亚的心脏,那座高耸的黑塔看去。

语琪立在黑塔之巅,平淡无比地俯视着整座城池,镇定自若,漫不经心,仿佛强大到不可战胜。

城内疲惫不已的黑暗信徒们愣怔了片刻,朝着他们的神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但其实,她体内的魔力已经接近于干涸。

月神之曲需要血统纯正的远古精灵发动,她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拥有了类似的血统,发动这个法术耗费了她数倍的魔力。

如果这两个光明神使不在黎明到来之前撤退,那么,乌布里亚城就离失守不远了。

这一夜,是乌布里亚城建成至今最明亮的一晚。

银辉将整座城池照得像是白昼,即使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梅欧提斯,也能看到它的光芒。

西瑞尔同样站在梅欧提斯的黑塔之巅,宽大的黑袍被夜风卷得猎猎舞动。

他偏过头,只看见漆黑夜幕的衬托下,乌布里亚像是这座大陆上最为璀璨的明珠,以一种不可摧毁的姿态矗立在那里。

那是她守护下的城池,看起来如铁桶一般牢不可破。

夜风轻鸣,黑袍祭司在他身后低声禀告:“西瑞尔大人,他们……来了。”

黑巫师转过身,黑袍悄无声息地轻轻滑过黑曜石铺就的地面。

高耸的黑色城墙之外,密密麻麻的白袍大军宛如自深海浮出的白色幽灵,模糊的轮廓从沉沉黑夜中渐渐冒出来,无声地将梅欧提斯围成了一座孤岛。

在光明大军最前方并肩而立的四个人,衣襟和袖口上都绣有繁复的金线,雪白的长袍下摆拖垂在身后,神圣高洁得像是刚走下神坛。

四位光明神使。

这样大的阵容排场,像是来与整个黑暗教廷对峙。

即使黑暗神使的实力历来都压光明神使一头,但是当局面变为一对四,情势就毫无悬念地立刻反转了。

谁都没有想到,光明大祭司会做出这样的布置,把八位神使中的四位都派来了这里。这相当于牺牲了在其他三座城池的获胜可能,只为万无一失地攻下梅欧提斯。

西瑞尔脸上仍然冷淡如霜,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身后的黑袍祭司却已脸色惨白,像是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死期。

寂静无声之中,四位淡漠如天神的光明神使同时举起了手,巨大的银色圣十字在梅欧提斯的上空隐约浮现。

梅欧提斯高大的城墙仿佛一瞬间矮了下去。

西瑞尔下意识地看向光辉夺目的乌布里亚,遥远的银辉映在眼底,让所有暗自起伏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奇异地沉淀下来。

凝聚着四位光明神使力量的圣十字仍如巨剑一般悬在头顶,时刻都可能劈斩下来,他却无比平静地转回头,敛袍俯身。

宽大的袍摆在冰冷的地面上铺散开来,苍白修长的五指轻轻贴在黑曜石铺的塔顶。

那一刹,似乎有万千亡灵同时叹息。

西瑞尔的黑袍无风自动地飘扬起来,天边的黑色卷云开始翻涌,像是被巨大的手搅动着,瞬息之间就汇聚成了四道漆黑的龙卷风,如铁链一般牢牢地扯住了圣十字的四个角。

分属于光暗的两股巨大力量在空中互不相让地撕扯,地面上的信徒们只听到如雷鸣般的轰隆声在天际一声声炸响。

然而一对四终究是太过吃亏。

不到片刻,西瑞尔身上宽大厚重的黑袍就已被汗浸得湿透,为了同时抵抗四个光明神使的力量,汹涌的黑暗气息在他体内以可怕的速度进出流转,骨骼、血脉被冲激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被生生撕裂。

然而光明神使们却稳稳地发起了攻势,一波比一波强横的光明气息从空中不可阻挡地推压下来。

最终,圣十字山一样地砸落。

身上痛得麻木,再也没有可以调用的力量。

西瑞尔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要死在这里了,梅欧提斯应该也守不住了……临近死亡,思绪竟然平静得诡异,他甚至想到了迪莉娅镇守下的乌布里亚城,也不知道那里怎么样了。

当迪莉娅三个字从脑海一划而过的时候,额头那曾被她用沾血手指划过的地方却突地泛起银光。

“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在心里叫我的名字……这道印记会把我带到你身边。”她曾这样说过。

想到这里,额心那道弯月般的印记开始发烫,银光覆上黑袍,像是月色织成的柔软盔甲,力量如清泉注入体内,胸腔里蓦地多了另一个人的心跳,耳畔甚至可以听到有人在呼吸,轻浅却悠长。所有灼烧般的撕裂般的剧痛渐渐被抚平,那是同属一源的黑暗气息,却带着柔软的清冷,不必猜都知道是属于她的力量。

银光通过额心的印记源源不断地传来,挡着从空中缓缓往下压来的圣十字,给西瑞尔带来了喘息一口气的机会,却也让原本可以勉强维持禁咒的语琪多了数倍的负担,笼罩整个乌布里亚城的守护结界都差点瞬间黯下去。

眼看结界开始忽明忽灭地闪烁,她连思索西瑞尔那儿发生了什么的精力都没有,咬牙压下喉中翻涌的血腥气,不惜动用了远古秘法,以损耗寿命为代价,换取着即刻可用的海般浩瀚的力量。

从垂至脚踝的发尾开始,标志着苍老的白色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结界恢复稳定的那一刻,她由脚踝至腰际的漆黑长发都化作了雪白。

语琪咳出一口黑血,强撑着抬手在空中划出一个繁复的法阵,又咬破手指在阵眼轻轻一点。银色辉光顿时大盛,幻化成一个镜面。

镜面之中的梅欧提斯城上空,由四个光明神使发动的圣十字被四道黑气所捆住,暂时无法下压。但显而易见,那圣十字随时都可能挣脱束缚,像是避无可避的神罚。

而梅欧提斯最高之处,黑塔之巅半跪着一个单薄清瘦的身影,漆黑长袍之上泛着点点细碎银辉,像是被钉在塔顶的祭品,那是西瑞尔。

印记的联系让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往这边看来。

面对着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的夜空,他却若有若无地勾了下唇角,单方面地切断了由印记搭建而成的魔力通道,轻轻闭上眼。

谢谢,迪莉娅,以及……再见。

当黑巫师的双眸再次睁开时,梅欧提斯城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一秒之后,语琪只看到镜面中的整个梅欧提斯都被极致的黑与不祥笼罩,再如何催动魔力,也无法探查到他的半点影像。

惊愕之下,她隐约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当下毫不迟疑地单膝跪地,将全身魔力都输入了脚下连接黑塔和整个乌布里亚的魔法阵。

这大概能维持乌布里亚的结界再运转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光明军团应该已经撤走了。

最后一丝银光跳跃了一下,隐没入巨大的魔法阵。

语琪摇晃了一下才站起身,将手伸向镜面后,凭借从月神处得到的力量,以自己的血为媒介,循着印记的联系,硬生生地扯出了一个通往西瑞尔身边的空间裂缝。

狂风在耳旁呼啸而过,身体在一瞬间分解又重构,世界重新在眼前整合为完整的画面,剧痛噬骨。

轻微的耳鸣之下,她什么也听不见,只看到梅欧提斯的夜空比乌布里亚还要明亮,巨大的圣十字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随时都可能当头落下。

看来光明神使中起码有三四个来了梅欧提斯这边。

这下连反击都不用考虑了,跑就是了。

没有事先准备就强行进行瞬间转移,语琪痛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没有精力再想头顶宛如铡头刀的十字架,开始用目光四处寻找起西瑞尔的身影。

她一转头,就看到一旁角落的阴影中,一双暗红眸子盯着自己,在黑暗之中泛着幽幽的光。

是西瑞尔。

他靠坐在黑色岩石筑就的塔壁上,眸子深处像是燃着来自地狱深处的业火。

诡异的黑色暗纹如刺青一样覆盖了他露在外面的苍白皮肤,语琪一惊,直到看见那暗纹还未来得及蔓延上脸颊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的献祭还未完成——以灵魂为祭品,向黑暗之神祈求神临的献祭。

凡人的身体无法承受神力,一旦神临成功,梅欧提斯是保住了,但他的身体在神降之后很可能就崩溃了。历史上成功召唤神临的人不出十个,其中一半多在神临之后的瞬间身体就炸成了无数肉块,另外的不是傻了就是再也无法使用魔法。神志清醒的正常人就算被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也不会轻易尝试,但是西瑞尔不一样,他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

她猜准了以他那种偏激极端的个性,被光明神使逼到这种地步肯定会用上这招,所以拼着耗尽数百年寿命,也要赶过来。虽然召唤神临的献祭一旦开始,就再无法停下,但是她至少能在神临之时分担他身上的威压,两个神使共同承担一个神祇的神格,就算勉强,但也不至于最后神魂俱灭。

西瑞尔看到她的瞬间却皱起了眉,献祭进行到最关键之处,被突然出现的她所打断,眼看着圣十字就要落下,剩下时间不多,再不继续就很可能功亏一篑……她在乌布里亚镇守得好好的,过来干什么,他冒着危险进行神临,不过就是为了把四个光明神使拦截在这里,以防他们攻占了梅欧提斯再去进攻乌布里亚。她实力强悍不假,但是全无可能以一人之力同时对抗四个,如果他不替她灭掉隐患,等到那个时候,她肯定对付不了。可是她这一来梅欧提斯,一头栽进这样危险的境地,他的所有苦心几乎全部白费。

西瑞尔脑袋里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心里无比烦躁,看着她小跑过来在自己面前蹲下,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来干什么?回去!”他怀着点把她骂回去的意思,所以神情和语气都十分不好。

语琪强行瞬间转移带来的剧痛撕扯着神经,蹲在他前面时仍有点头晕,听到他冷淡且含着火气的声音,不免愣了一下,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这副表情落在西瑞尔眼里就是被他吼愣了,沉默一会儿也没听到她回应什么,不由得有些后悔。他想她在乌布里亚应该也很吃力,之前他触发印记肯定让她担心了,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禁术才赶到了这里,现在还脸色苍白头上冒汗,他一句感谢都没有,第一句话出口就是吼她,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想到这里,西瑞尔有点儿自责,放缓了声音,却仍执意要她走,“这里有我,你回去吧。”

语琪从发愣中回过神来,像是从未见过他刚才的冷脸一样凑过去,笑呵呵的,“回不去了呀,再来一次就真没命了。”

她一脸笑吟吟,他也分不清她所说真假,声音就又冷了起来,“别闹,再晚一会儿你就是想回都回不去了。”说着按上她肩膀推了一把,“走!”

语琪还没恢复过来,一推之下差点摔倒,身后的长发因晃动而荡了起来,西瑞尔下意识地去伸手扶她,却只握住了她的几缕白发,手心的触感柔软顺滑,绸缎一般地从指尖滑了出去。

他一愣,连忙用两根手指一夹,捏住了她的发尾末梢,低头定定地看着那雪白的发丝,声音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语琪稳住身体之后,又被他扯得头皮一疼,歪着脑袋有些埋怨地看他一眼,才从他手里拽出自己的头发,面上满不在乎地微笑着,“就是人到了年纪,头发白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西瑞尔没有用她是精灵不是人这点来反驳她,他清楚地知道精灵一族容貌不衰,而一旦头发白了一截代表什么含义。那是性命攸关,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情。他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她,眼中寒意沉沉,也不说话,一副等她自己交代的模样。

在他不善的目光下,语琪脸上的微笑却渐渐扩大,墨黑的眼睛眯起来,“在担心我啊?”说罢不怕死地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放心,当初我是怎么把你从红衣主教的手下拖出来的,今天就怎么把你从梅欧提斯带出去。”

还没揉上两下,她的手腕就被他拉了下来,西瑞尔的脸色有些阴郁,却反常地没有因此而动怒。相处了这么久,他已经知道她的性格,她笑得满不在乎笑得吊儿郎当,并不代表她真的刀枪不入,就像现在,再轻松的笑容也掩不住她苍白的脸色和黯淡的双眸。

算了,她真下定了决心,就算是自己也劝不回去,转念想想,这样也挺好的,至少神临之前,还有人陪自己最后一程,西瑞尔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你自己小心点,等会儿躲得远一点。”想到神临之后,自己很可能落得那些前辈一样的下场,他不禁深深看她一眼,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身为神使却被人像对待孩子一样摸了脑袋,本来是十分没面子的事,然而语琪不但没一点儿不高兴,还一脸享受地眯了眼睛,笑得得意又嚣张,“这么温柔,喜欢上我了?”说罢整个人往前倾,凑过去看他的表情。

西瑞尔本来就不多的伤感顿时被搅和没了,没什么表情地扫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推开她往自己怀里钻的脑袋。

语琪被推开后也没什么脾气,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西瑞尔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冷淡的声音,“在献祭完成之前,不要再打断我。”

语琪不在意地笑笑,说好,她没像他所想的那样试图做什么阻拦,痛快得让他都有点儿疑惑。

然而她却说到做到,退开两步,一副我不打扰了请继续的模样,西瑞尔放下心,刚想闭眼继续,就感觉到浓郁的黑暗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是她的手笔。

他猛地睁眼,只见她远远站着,身上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袖摆扬起的间歇,能看到有诡异的黑色暗纹飞快蔓延上她的手腕,一刻不停地旋转着往上蹿,瞬间就攀上了脖颈。

她的确是没想着阻拦他,因为拦也拦不住,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抱着既然他作死请神临、她就陪着一起的想法,能侥幸活下去肯定好,不能大不了就一起死。

见她自说自话地快速做完了准备工作,还朝自己挑衅般地笑了笑,西瑞尔气得想把她抓过来打一顿,但她狡猾地站得非常远,而他这儿的献祭也到了关键时刻,必须全心投入,不能出错,只好咬着牙,眼睁睁地看着黑色花纹覆满了她的脸颊。

她以不可思议的语速飞快地念着冗长的咒文,很快就赶上了他的进度,当他念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开始缓缓朝他走来,口中低声念着的咒文渐渐与他的声音重叠起来,低柔的女声与喑哑的男声完美地契合,像是排练了无数次,又像是无声的默契。

风从极西之地吹过来,穿过迷失森林,越过幽冥之河,围绕着梅欧提斯的黑塔呼啸不停。西瑞尔仰着头,看着黑袍拖垂身后、额饰轻轻摇曳的女神使。圣十字在她身后散射出炽热光芒,但她走向自己的步履轻柔又规律,就像那天黑暗神殿中,她如神祇一般一步步地优雅走来时一样。

语琪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来握住他的手,这样就可以通过身体接触来承担神临的压力。西瑞尔下意识地想抽出手,但这时空中的圣十字终于挣脱了他魔力的束缚,他管不了太多,只能反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圣十字和她几乎同时跌落下来,西瑞尔淡淡地看了一眼从空而降的圣十字,稳稳地揽住了她,语琪只感觉到他修长有力的右手在自己腰间一扣一送,一阵天旋地转后,自己就面向了他刚才靠坐着的漆黑塔壁。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腰腹处被他的双手交叠扣住,像是一种温和的禁锢。

她下意识回头,却看见空中以摧毁一切之势落下的圣十字,以及他瞬间变成血红的双眸。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根本让人无法反应。

还来不及看上第二眼,下巴就被他捏住,转回去面对那漆黑的塔壁。

在这种剧变之下被这样制住,语琪第一反应就要挣脱,但下一秒他的下巴就抵在了她的肩上,轻而易举地将她压了回来。她还想挣扎,那原本扣在她腰间的手却攀过肩膀,横过锁骨,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她半搂半扣地按在了怀里。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她只听到他在耳边轻声说别动,声音疲倦到了极点。

那声别动实在沙哑得吓人,她不敢再挣扎,只眼睁睁地看着光芒四射的圣十字越变越大,然后迅速占据了整个视野,在那过于炽热明亮的光芒之下,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明明圣十字坠落下来的声响犹如雷鸣,城中信徒的哭喊声混成一片,但她还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一个声音,那是他在耳边,用很轻的嗓音念着自远古洪荒就已存在的咒文。

那是召唤神临的最后一步,她下意识地将那搭在自己锁骨上的手紧紧攥住。

他抵在她肩膀上的下巴减轻了力道。

就在这一瞬间,落下的圣十字撞上了黑塔,一刹那光芒与碎石迸射。

他们所处的角落很快就被巨大的撞击波及,她听到他瞬间加快了的低喃。她回过神,连忙跟着念起来,很快就追上了他的语速。

大大小小的爆炸产生的万道光芒让她几乎睁不开眼,耳旁头顶到处都是纷飞的石块碎砂,她忽然明白了他刚才把自己这样搂住的用意。

光明魔法和碎石块都被身后的他挡住,只有他闷闷的痛哼声传过来,她在他怀里,却没有被伤到一点。

圣十字的光芒铺天盖地地侵入紧紧闭着的眼眶,爆炸声响。

西瑞尔领先她念完最后一句咒文,话音落地的瞬间,他一把推开她,自己往后一仰,避免了跟她的所有身体接触。

语琪一惊,下意识地转身看他。

魔法光芒,莹莹月色,交织相替地映在他仰起的脸、紧闭的双眼和长长的睫毛上。

空中一道道炽热的白芒像流星落下,许久许久之后才听见爆炸声响。

这一秒像洪荒一样漫长。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身上凭空出现了一股森严古奥的威压,含着浓浓深红的瞳仁中是冰冷的漠然。

除了诡异的黑色花纹外,那仍旧是西瑞尔的脸,清秀得像女孩一样的轮廓,弧线优美的下巴,本该是极尽阴柔的长相,此刻却像是从每一个毛孔中都透出上位者的气场。

明明正跟他平视,她的感觉却像是匍匐在神座下跪拜一般,整个身体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铁砂,连呼吸都困难。

她连维持坐着的姿势都无比费力,没一会儿就被压得扑通一声趴了下来,脖子像是坠了千斤重的铁块一样根本抬不起来,额头被迫紧紧贴着他黑袍前的冰冷地面,像是一场在神座之下的虔诚跪拜。

语琪在浓稠的威压之中被逼得几乎窒息,却艰难地用最轻最缓的声音,一点点地将之前没来得及念完的最后一句咒文说了出来。

这位附在西瑞尔身上的神祇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沉,不辨喜怒。

语琪的额头冒着冷汗,吸气又吸气,这才冒着巨大的压力艰难地抬起了手,小心翼翼地向他伸去,伸到一半,在半空中停了片刻,见这位神祇没什么表情,她才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肌肤触到的瞬间,西瑞尔体内满溢的威压如齐天高的巨浪一般铺天盖地朝她拍来。语琪觉得自己就像是触到了一根漏电的高压电线,脑中刹那间一片空白。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每根血脉都饱胀得像是要爆炸,她咬着牙,仍然没有松手。

垂下的发丝挡住了语琪的眼睛,她握紧他的手,体内魔力突然迸发一般地暴涨,原本停留在腰际的白色一路飞快地向上蔓延,用寿命交换来的汹涌魔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两人的体内,飞快地修补着因承受神威而不断崩塌的身体。

似乎是没有想到这个凡人胆子大到敢对自己动手动脚,此刻这位上位神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缓缓地眯起眼,眸子深处仍然是一片漠然死寂。

语琪身上却是猛地一震,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张口就是一口血喷出来,但握着他的手却依旧攥得紧紧的,没有反击的意思,却也没有退却。

他用一种俯视蝼蚁的淡漠视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无趣,没一会儿就淡淡移开了目光,对准了身后的圣十字。

神祇之所以为神祇,那是因为他们无视世间的任何规律。

没有咒语,没有权杖,他仅仅是抬起了手。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那需要四个光明神使合力才能发动的毁灭性法术停滞在了空中,再也不能推进一分一毫。

他转了转头,目光精准无比地看向城墙外四个光明神使所站之地,眼神漠然中带着些许不耐。

语琪屏住了呼吸,而他则轻轻一挥手。

眨眼之间,那来势汹汹的圣十字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漆黑深邃的夜空中,厚重的云层安静而缓慢地飘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人们的一场幻觉。

而城墙外站着的四个光明神使则不知何时跪倒在了地上,一个个脸色苍白且极度恐惧,被压制得丝毫动弹不得。

神临是有时间限制的,上位神并不能在世间停留过久。

在顺手解决了那四个光明神使后,黑暗之神漠然的眸子平静地看向了她。

语琪不敢作声,只盯着地面看,低垂的面孔安静而顺从,但是握着他手的手指依旧攥得紧紧的,一丝也不放松。

终于挨过了短短几秒,那双血红色的眸合上,属于神祇的威压顷刻间消散无踪。

西瑞尔的身体散架般地倒了下去,语琪想扶他,但手刚伸出去,自己眼前就是一黑,她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半座黑塔已经在圣十字下化为了灰烬,另外半座残迹顽强地伫立着,梅欧提斯安静得诡异,黑塔之巅只能听到风的声音。

光明军团全部撤走的时候,天亮了。

阳光从万丈空中洒落下来,碎金一般铺了两人满身。

空气中满是血腥气和魔法爆炸后的独有焦味,有乌鸦在梅欧提斯上空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收到语琪求救魔法的米诺斯终于赶到,攀着断壁残垣上到黑塔之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位倒在一起的黑暗神使。

顾不上搞清楚原本该镇守在乌布里亚的迪莉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连忙将两个人扶起来开始施展治疗术。

然而两个人一个伤得太重一个几乎耗尽寿命,米诺斯只好将两个人都带回普里佩特城疗伤。

半个月后,西瑞尔醒了过来。

然而语琪却还没醒,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米诺斯对时间魔法极为精通,恐怕将寿命几乎全部耗尽的她早已停止了呼吸。

米诺斯把西瑞尔带到她床边,轻轻叹了口气,“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也只能做到这步。既然你醒了,我现在把她身上的时间禁制解除,你好好陪她这最后几个月。”

他不相信,“她是精灵,一千两百年的寿命……”

米诺斯平静地看着他,“是,如果没有那一千年的寿命补窟窿,你们两个根本撑不过神临。”

西瑞尔浑身僵硬地在床边坐下,怔怔地看着床上的她。

其实他大概明白,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不是她把寿命换来的魔力给了自己,他不可能活着坐在这里。

可是怎么会这样?他当时明明推开了她的,怎么还是变成了这样?

米诺斯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旁边轻轻说:“她想做的事,你拦不住的。”他说完,弯下腰,去解封印她的禁制。

手伸到一半,再也动不了,西瑞尔的手死死地按着他,力气大得几乎把他骨头捏碎。米诺斯看着他,知道他难以接受,有些不忍,却还是直白地告知:“我的禁制不可能永远封印她,再拖几个月,她醒来就最多只能撑十几天了。”

西瑞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低下头,放开了他,指尖竟然有些颤抖。

怎么会这样?

镇守梅欧提斯的是他,但为了梅欧提斯躺在这里只剩几个月寿命的却是她。

可是这样的事实让他怎么接受?

从一开始,他对她就一点儿都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差。当初一路同行时,她一直默默关照,他却满怀防备与敌意,永远冷脸相对恶言相向,一次次用怀疑与排斥拒绝她的好意。之后他动用禁咒遭受诅咒,她为解除诅咒日夜不停地翻找文献,后来又日日调配药剂,他虽然记在心里,但却一直没有真正地回报过她什么……即使后来意识到她喜欢自己,他除了逃避之外也没有回应过她半点,甚至当时她以几百年寿命为代价赶到他身边时,他下意识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还是你怎么来了,回去。

他根本不值得……不值得她付出这样的代价救他。

语琪静静地闭着眼睛,鸦羽似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扫出两片黯淡的阴影。

她很少有这样恬淡安静的模样,安静得像是会就此长眠,再也不醒来。

西瑞尔看着看着,渐渐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习惯了用满身的刺伤害别人,把自己和周围人隔开,可只有她宁愿被刺伤也要往他身边挤……而现在的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脸上再也没有那种漫不经心的微笑,他终究无可避免地想起曾经对她的怀疑、冷淡和逃避,那些画面狰狞地回到他眼前,他压抑不住地想,在自己那样对她的时候,她是什么感觉?

胸口蓦地浮起一片细碎尖锐的痛,像是被人用指甲掐着心脏。

西瑞尔看着米诺斯在床前弯下腰,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大概是解封的咒语。耳边朦朦胧胧地发蒙,他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米诺斯的动作像是放慢了无数倍一样迟缓。

他刚刚成为神使的时候,身受重伤,苟延残喘,脑中一片混沌,睁开眼的时候是在她的房间。外面刮着暴风雪,屋子里却温暖得像春天。厚厚的床帐上映着壁炉的火光,她安静无声地从床帐之后走出来。黑袍裹身,衣摆垂地,大把大把的墨黑长发丝绸一样披垂下来,绿松石在其间摇曳。

他现在还记得,那些日子她经常坐在他床边的安乐椅上,手捧一本厚部头低头认真地看,精致的侧脸被摇曳的火光勾勒得眉眼安静,轮廓深深。他有时在床上醒过来,会下意识地盯着她看一会儿,她发觉他的目光后不会说什么,只递给他一杯热牛奶,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根根白皙修长,像是冰雪雕成。

记忆一半模糊一半清晰,他记得她身上干净的气息,低柔的嗓音,隔着厚厚的帷帐传来的炉火毕剥声,以及她修长手指轻轻翻过书页的声响,说不出的安宁。

现在他坐在椅子上,她安静地躺在床上。

苍白的肤色几乎与雪色长发融在一起,她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死去。

米诺斯直起身许久,西瑞尔也没发现封印解开了,直到她搭在床侧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他才真正意识到她马上就会醒来。

然后,原本漫长的人生只剩下短短几个月的寿命,因为他。

愧疚像是海藻一样纠缠上来,让呼吸变得滞涩,西瑞尔忽然不敢看她,他低下头,握紧了双手。

那张秀气阴柔的面孔垂在阴影之中,没人看得清他面上神情。

米诺斯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传来很轻很轻的声响,细微得像是他的幻听。

西瑞尔没有抬头。

漫长的寂静中,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拨了拨他的额发,“干什么低着头,不想看见我?”

声音虚弱,却含着笑意。

在很久很久以后,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的时候,他坐在她房间的那把安乐椅上,握着牛奶看着壁炉发呆,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当初的这一幕。

那时他成熟了很多,不再偏激不再刻薄,学会了被爱学会了去爱,学会了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揣摩。他想,当初她醒来之时,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放到别人身上,一千两百年的寿命突然变得只剩两三个月,就像是天崩地裂,没人会无动于衷。可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怨天尤人,甚至连皱一皱眉都没有,仍然若无其事地微笑,像是根本不在意。

现在想一想,怎么可能呢,她从来都喜欢笑,活得肆意无比,这样的人对世界总有着深深的眷恋。

无论内心再怎么强大,那时的她应该也会恐惧,也会不安,也会不舍,也会难过,可她偏偏都没有表现出来。

至于原因,大概是怕他内疚,怕他自责……可是要有多喜欢,才会愿意将自己的付出和牺牲全部隐去,只为了不让对方有所负担。

很多事情是经不起回想的,越想越心疼。可是心疼之后又忍不住想要微笑,看上去总是不怀好意,永远不正经的她,原来那么温柔。

那时候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最后的那几个月,他还以为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自己付出得足够多,现在想一想,其实都是她在默不作声地抚慰着他的不安与愧疚,无声无息,毫无痕迹。

精灵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仍然保持着年轻精致的容颜,但神是公平的,他们长盛不衰的美貌是用比人类多数倍的痛苦换来的。

在死去之前,他们的身体会渐渐衰弱,五感也会逐渐消失,从慢慢地再也尝不出味道、嗅不到气息、看不见东西、听不到声音,到最后连触觉都失去,几乎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那些最后的日子是在她的城堡里度过的,就他和她两个人,她尝不出味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根本不知道,她掩藏得实在太好。

他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看不清东西。

她倒是十分镇定,挑着嘴角笑得没心没肺,得意扬扬地说看不见也好,以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使唤他了。他那时心里急得发慌,只冷着脸让她别开玩笑,然后捏住她的下巴,凑过去仔细检查她的眼睛。

她在他面前脾气向来很好,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

他那时才第一次发现,她的一双眼睛已经不复漆黑,不知道是不是生命将尽魔力枯竭的原因,她的眸色恢复了初见时的碧绿,但也不是纯粹的绿。那绿深浅不一,从浓浓的深绿到清澈的浅碧,像是层层洇染开来,看得久一点就会不自知地陷进去。

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只见她一张精致面皮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几乎将所有的不怀好意都写在了脸上,又贼又贱,十分欠揍。他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问她笑什么。她唇角笑意更深,凑得离他近了些,笑吟吟地问:“你看了这么久,到底是在检查,还是被我的美貌迷住了?”

他觉得耳朵有点儿发烫,沉着脸反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然后就没再理她,起身去藏书的房间翻找配方。

可是他在药剂这事上的天分不如她,用了很多办法都无法阻止她视力的恶化。

越是没办法越是急,每次一想到她的眼睛,他就忍不住在她眼前晃手指,问她能不能看清。一天问上多少次都还是忍不住担忧,就怕哪天她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那时还是个浑蛋,自己急了就下意识地搅得身旁人都焦虑不安,从来想不到要装得平和些镇定些,不去给她压力。现在回想起来,每天问她十几遍“这是几”的自己应该是很烦人的,但她从来都是一遍一遍地回答,从来没有发过脾气,耐心好得出奇。

直到有一次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久,才偏过头笑着问他是不是三。

他看着自己竖着的四根手指,脑中嗡的一声,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了一句话,只是声音嘶哑得要命,担忧与焦躁怎么藏都藏不住,“你再看看……这是几?”

她明白自己说错了,沉默了一会儿,墨黑的瞳仁里突然浮出几分狡黠的笑意,“骗你的,我知道是四。”

他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但也不是傻子,怎么会这么容易被她骗过去,反反复复又问了好几遍,她终于扛不住,无奈地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慢慢别开脸,“算你猜对了行了吧,我确实看不见了。”

她说完之后,他看着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怕一开口,声音会压抑不住地颤抖,他不想在她面前这么丢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寂静之中,她忽然轻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转回头来,朝着他的方向挪了挪,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他僵了一僵,想到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比哭还难看,下意识地就想推开她,推到一半才想起她其实看不见,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她大把大把的发丝之间,紧紧闭上眼。

她笑一笑,将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眯着眼睛安慰起来,“没事没事,没关系的,又不疼又不痒,只不过是看不见而已,我会很快习惯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背上轻轻地画,嗓音低柔又散漫,听起来懒洋洋的,“真的,我适应力很强的,再说你不是在吗,我看不见就问你啊,你当我的眼睛就行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很久,他都没开口。最后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上,滑过肩膀、脖颈、耳垂,停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干什么?”

她转过头,眼睛对着他的方向,笑得贼兮兮,“想摸摸看你有没有哭啊,没想到你挺坚强的,白费我那么多工夫,早知道不安慰你了。”

“有病!”

他忍不住冷哼一声,黑着脸扯下她不安分的手,转身就想走,可是脚迈开了一步却又停住了,纠结了半天还是放下了面子问题,转身将她从椅子上一把扯起来,一边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手臂上,一边面色沉沉地嘱咐:“拉好了,跟着我走,小心点别摔跤。”

话刚落下,她就笑眯眯地整个人贴了上来,几乎挂在了他手臂上,仰起脸朝他笑个不停。

那时她还能勉强分辨出光影,再后来就是陷入了真正的黑暗,再明亮的烛火在她碧绿的眸中也映不出半点星火。

一开始她不习惯,拉着他的手臂走路也会经常摔跤,魔力枯竭的身体虚弱得跟不会魔法的普通人差不多,摔一跤就是一块青紫,没两天身上就碰得没有一块完好皮肤。

但是跟普通女孩子不一样,她摔得再狠也不掉一滴眼泪,只是偶尔摔得疼了,坐在地上愣愣地发蒙,可等他过来扶的时候,只要一被握住胳膊,她就会下意识地转向他的方向,眯着眼睛笑起来。

他最怕看到她这样笑,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唇角却翘得那么高,绿眼睛里虽然没有光亮,但也没有一丝阴霾……让人看得心里发酸。

大概就是那段时间吧,他的观察能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提高,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学会了照顾人。没有办法,被她逼的,这个家伙摔疼了也不会叫,破皮了出血了第一个反应不是哭,而是拉下袖摆收紧领口遮住伤处……后来他学会了从她微笑的细微弧度判断她是真的开心还是在强忍疼痛。在她之前,在她之后,他从来没有,也再不会把一个人唇角的弧度记得这么清楚,可以从一点点的差异中轻易地分辨出那隐藏着的喜怒哀乐。

后来她大概也意识到了,疼的时候笑得再灿烂都会被发现,于是索性大方地承认。只要他问,她就诚实地答一声疼,然后在被扶起来的时候搂住他脖子挨挨蹭蹭。

西瑞尔被她蹭得实在痒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别开脸,然后她就会叽叽咕咕地笑,他从来都懒得理她,任由她去笑。只是有一次,她在笑完了之后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他刚觉得有点儿奇怪,就听见她轻笑一声,他越发觉得诡异,一转过头就看见她低着头,轻轻地说:“西瑞尔,你不喜欢的话,其实可以推开我的。不用勉强自己,也不用逼着自己温柔。”

他那时没有想太多,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让她别多想。

后来回想起来,他只觉得自己是个浑蛋,虽然说的时候的确发自真心,但却根本没有考虑过,这话在她听来,绝对是敷衍中的敷衍。

类似的浑蛋事情他没有少干,她摔跤摔得最频繁的那几天,他看着她腿上密密麻麻的青紫痕迹,忍不住低声说了她几句,手下擦药的动作也跟着重了些。她嘶嘶嘶地倒抽着冷气,却仍然朝他笑,眉眼张扬,问他是不是心疼了。他嘴巴一直毒,什么难听说什么,当时想都没想,直接就说她想多了,他只是看她摔都看烦了,让她别再这么摔下去了。

她难得地没有反驳什么,只低下头轻轻哦一声。他诧异地看她,刚想说点什么,她就笑了一下,别开脸低声道了声对不起,神情黯淡。他当时直接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从来都不会安慰人,至少在她还在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学会。

那次之后,她走路总是很慢,很小心地探着路,于是很少再摔跤。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想解释他从来没有真的嫌过她烦,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她现在不怎么摔了,也算是好事。

也是那次之后,西瑞尔再也没有说过半句没轻没重的话。她看不见,看不见他说话时的表情,所以即便他是笑着说着玩笑话,她也可能会信以为真。在很久很久以后,当不说难听话已经变成一种习惯和原则的时候,他才恍然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什么时候都温柔浅笑的人。

大概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是会这样的,因为怕伤害到她,所以会自己把身上伤人的刺都硬生生拔掉,如果实在拔不掉,就慢慢地磨平,总有一天会变得心平气和,再不咄咄逼人。可是她却没有那么多时间,没能等到他把自己变成一个柔软温和的人。

她的情况恶化得很快,从看不见到听不到,只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她仍然每天微笑,只是他想要说什么,都要拉过她的手掌,一笔一画在她手心描。他有的时候急了点,写得就潦草,她从来不会抱怨他写得太快,只会微微俯下身,认真地感受他指尖划过掌心的路径,唇角轻抿,弧度柔和。

如果他写了几遍,还是辨认不出,她就会顺着他的手臂摸上他的脸,温和地摩挲几下,像是安抚他的急躁。这招总是很有效,没有谁能在她温柔地捧着你的脸,努力地用明明也什么看不见的双眼认真凝视你的时候生出一丝一毫的不耐。

每次他总是一对上她的眼睛就败下来,毫无怨言地低头在她掌心慢慢地再写上一遍。只要他放慢速度,她总是能认得出的,每次他一句话“画”完,她会重复一遍,如果对了他就摸摸她的头发,然后她就歪着脑袋朝他笑。

只是有时候他还是会忘了她听不到这件事,下意识地跟她说话,说了两三遍也没得到回应的时候才会反应过来。他不像她,不能很好地调节心理状态,于是情绪就会有些低落,怔怔地盯着她看一会儿,什么都不想说。

她不知道如何觉察出他的郁郁不乐,每次都会在他莫名地沉默时朝他伸手,如果他不在她手心写什么的话,她也不强求,只是会安静地靠过来,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她总是这样,遇到什么承受多少都不会把脾气撒到他身上,反倒是他,从来控制不好情绪,不但不会安慰人,还要她反过来安慰自己。可是她越是这样好脾气,他就越是觉得自己不堪,只能苦笑着在她掌心写下“没事”两个字。

她一开始很相信他,他说没事她就信了,然后就朝他眯起眼睛笑,后来次数多了,他写再多的“没事”也不管用了,她总要把指尖搭在他颈侧,歪着头感受很久,直到他呼吸真正平稳下来才收回手。

虽然她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地在适应着这样的日子,但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衰弱,没过多久,她连触觉都变得不是很分明。

闻不到,尝不出,看不见,听不到,但她仍然微笑,可直到这一次,连他指尖的温度都感受不到时,她真的有些撑不下去了,笑容的弧度疲倦至极。

他看得不忍,轻轻捂住了她的唇,然后用了比往日重数倍的力度,在她手心重重写下一句话——可以不笑,我不会走。

但她还是笑了,而且还拉下了他的手。不过那是她那段日子以来笑得最真实温暖的一次,西瑞尔只觉得被她笑得心头酸软,又是欣慰,又是忍不住难过。

她笑过之后,伸出手摸索着捧住了他的脸。他以为她只是像以前一样摩挲几下,却看到她慢慢地靠近,直至贴上他的额头。他没有动,任由她贴着。很久很久之后,她轻轻地笑了,说很暖。

他大概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以后再也感觉不到的温度,要在还有知觉的时候记住。

后来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味觉、视觉、嗅觉、听觉,甚至触觉,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但是在呼吸停止之前,她的唇角一直微微翘起,再也没有落下过。

大概是怕他说什么做什么的时候自己感觉不到,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

她的心跳变得极缓极缓的时候,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感受着她的体温渐渐下降。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长久而专注地凝视着,然后自然而然地,俯下身吻她。

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像是雪花落在枝梢。

那是他第一次吻她,也是最后一次吻她,用尽了这一生所有温柔。

他吻得很认真,眷恋,不舍,愧疚又感激,将所有的情绪都交付在这唇齿之间。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是她在微笑,温柔的、含笑的模样,仿佛无声地在说我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来,啪嗒一声,打湿了她微微翘起的唇角。

她的心跳归于死寂。

他终于泣不成声。

如果可以,希望瀑布的水能够逆流而上。

太阳从西边升起,落向东方。

你的雪白长发恢复漆黑模样,时间掉转方向流淌。

而你,回到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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