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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安瑟艾尔(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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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如同烈火灼烧般的疼痛遍布全身的每一寸皮肤,这是语琪睁开眼的第一个感觉。

并不算毒辣的阳光射入眼眶,却又带来一种尖锐的刺痛,饶是她忍耐力不弱,却也在那种仿佛强酸腐蚀角膜的感觉下疼得眼前发黑,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昔日只觉得温暖的阳光,现在照射在身上却疼得像是银针刺肤,双耳在嗡嗡轰鸣,皮肤被灼烧得嗞嗞作响。

语琪强忍着痛楚,咬牙站起来,顾不得接收脑内的资料,只果断地将身上米白色的细麻长裙下摆刺啦一声撕去,往一旁矮小山坡的背阴面跑去。

还未跑几步,身后就响起呼呼的风声,一阵阴冷的气息猛地拂过裸露在外的后脖颈,语琪下意识地回过头,却只见一片黑色残影。

还未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腰腹处便传来一阵钝痛,身体在巨大力量的撞击之下离地而起,重重地摔落在那山坡的背面。

语琪咳出一口瘀血,费劲地想站起来,却在刚刚支起上身时就被一个迅捷无比的人影按倒在地。

后脑勺在地面上猛地一磕,眼前阵阵发黑,整个视野中只有极致的黑与炫目的金。

这是她入行以来所经历的最措手不及的开端,语琪无奈地等待那眩晕感褪去后才重新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掩在淡金色长发之下的面孔,苍白却无比英俊,脸部线条棱角分明,五官立体而深邃,像是西欧中世纪那些宫廷画师笔下的俊美贵族,从古老的油画中走入人世。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明明是最张扬热烈的红,此时却给人一种寒冽如冰的森冷感,而掩在冰冷之下的,则是一种带着邪恶气息的疯狂。他的目光似毒蛇的黏液,冰冷地在她脸上淌过,令人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语琪却镇定下来,冷静地同他对视,一边迅速地在脑海中寻找可以解释目前状况的资料。

与此同时,他却像是丢垃圾般地松开紧攥住她领口的手,转瞬间便退开了两步,立在她前方。他并不看她,而是低头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衣襟和袖口,声音嘶哑而冷酷,“疯了一样地跑到阳光下,你是在找死吗?”

他那暗红色的翻领高高地竖在脖颈之后,显得露出的脖颈更加修长苍白,黑丝绒长大衣雍容而华贵,在完美地勾勒出腰线之后又朝外延展,像是巨大的蝙蝠双翼垂在身侧,昏暗的光线之中隐约可见袖口和衣襟点缀的精致丝绒,繁复典雅。

此时此刻,语琪已经从资料中明白了他的身份:世上仅存的几位第三代血族之一,兰开斯特家族的族长,同时也是这部小说中最大的boss。原著中对他仅有寥寥几笔的描述,但已经可以看出一些端倪:身为血族亲王、最古老家族的族长,本应恪守教条,公正无私,他却根本不理会所谓的规矩,凭自己的喜好随性而为,疯狂时残忍冷酷,沉静时慵懒随意,性格阴晴不定,总带着一些病态的神经质。

她这次的身份,是被当地居民捉来当作祭品献给这些血族的东方女孩——在目前的时间背景下,华人还没有遍布世界各地,来自东方的丝绸和香料仍然价比黄金,黑发黑瞳的东方面孔十分稀有,因为她这副身体年轻漂亮,所以他贵为亲王却仍亲自给予了她初拥。

然而,作为一个普通人,她根本不明白这在血族眼中的荣耀,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拼了命地跑,即使被阳光灼伤仍然不敢停下脚步,而语琪就是在这时来到这部小说的,接管她的身体。

换言之,她不幸接了个烂摊子。本来攻略亲王级血族已经难度颇大,拿到手的竟然还是这么一个不愉快的开场。

她必须想办法浇灭这位血族亲王的怒火,否则,等待自己的估计会是惨无人道的惩罚——作为终极boss,他显然不是那种会轻易原谅来自他人冒犯的人。

就在她沉思之时,他缓缓而来,深黑衣摆在身后荡开,绣着繁复金线、缀有重重丝绒的袖口流淌着微微暗光。他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毫不留情地捏住她的脸颊,像是在把玩一件并不值钱的收藏品一般漫不经心。

带着微微嘶哑的嗓音低且缓地响起,每一个音节都拉得很长,单词间的转换无比柔滑,有上等丝绒的质感,“为什么要跑呢?”他缓缓地用手背摩挲她冰冷柔滑的脸颊,神色慵懒至极,“你那短暂又枯燥的人生结束了,而崭新的永生就在面前,从此不再面对痛苦和死亡,不喜欢吗?”

他缓缓俯下身,近乎亲昵地与她面颊相贴,低沉嘶哑的声音轻柔地钻入她的耳中,竟渲染出几分情人间柔声密语的意味,“我会在漫漫黑夜中引导你前行,而你——将享受永生的乐趣和无与伦比的地位。”他顿了顿,眯起双眸补充道:“如果你听话的话。”

他的语气和动作都如情人般温柔缠绵,但这轻柔的嗓音之后却是掩饰不去的冰冷杀意。语琪感觉得到,他的声音越柔,身上的气息便越是冷冽。

他缓缓蹲下身,将她轻柔地揽入怀中,冰冷的鼻尖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下,轻轻地移到脆弱的脖颈处,“可惜,你却如此地让我失望……”

他森白尖利的牙齿轻轻地扣在她的颈部动脉,缓缓地左右摩挲,语琪感到一股冷意霎时自尾椎骨升起。

感到危险的瞬间,她轻巧地微微退后,半坐在自己的腿上,仿佛恭顺无比地低下头,却正好避开了他冰冷的牙齿,赶在对方开口之前,她垂着眼睫颇识时务地道:“请原谅我愚蠢的错误。”她顿了顿,依照着血族的规矩低低地加上一句:“父亲大人。”

原本即将猛然闭合的冷白利齿停滞了片刻后被缓缓收回。他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带着东方古典美的少女低垂着眉眼,柔顺的黑发似上等丝绸般披垂而下,浓黑的长睫微微颤动,怯惧而乖顺。

就在不久前还拼命地想要逃离自己的人,现在却如此乖巧顺从地喊自己父亲大人。他当然不会相信她此刻的柔顺恭敬发自内心,但她竟能这样镇定自若地躲开,并不着痕迹地讨好,倒是出人意料。

他挑了挑眉,抬手撩起她肩侧的一缕黑发,缠绕在自己冷白的指尖,故意漫不经心地开口:“可你让我很难过呢。”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是他的语气却完全和“难过”搭不上边,声音之中甚至带了些玩弄猎物的愉悦,“我一点儿也不想原谅你,怎么办?”

语琪一瞬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本是顺着他之前一系列的行为,按照对待强势型上位者的套路选择的应对策略,却没想到他竟说变就变。在这种明显的故意刁难之下,以退为进是没有更好方法时她会采取的保守应对,“任凭父亲大人处置。”

见她毫不挣扎地仿佛认命般地作出这种回答,他有些失望地放开指尖上卷的头发,缓缓地直起身来,随意地捋了捋衣袖上的褶皱,漫不经心地道:“看在你是初犯的分儿上,这个决定权留给你。”

语琪一怔,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他。

似乎是这样的反应逗到他了,他心情不错地扬了扬唇角,随意而慵懒地抬手托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惩罚你,嗯?”

下巴被钳制住,语琪别无选择地同他对视着,那双暗红色的双眸之中略带兴奋的神色一闪而逝,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眯起眼,微微带着嘶哑的声音轻缓柔和得像是昂贵的天鹅绒,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的回答不能让我满意,”他故意停顿了片刻,缓缓勾起唇角,“那么,”那笑容无比魅惑,像是罂粟一般,带着糜烂而危险的甜腻,“你就去死好了。”

这样的提议看似对她十分有利,其实却是一个根本没有出口的死局。很显然,无论她怎样回答,他都不会说满意,他只是想在她拼命挣扎后亲手掐灭她的希望,以此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既然他想看,那么即使是演也得演给他看,当初选择了做这一行,就不可能没有牺牲自己娱乐boss的觉悟——真正优秀的员工永远要铭记一点,职业需要从来都比个人喜好重要。好在面对着这样不利的情况,她的确十分头疼并且为难,几乎就是在本色出演,不必刻意地去表现什么。

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的不幸与煎熬的确娱乐到了他,他似乎很享受这个游戏的乐趣,那双盯着她的暗红瞳孔中流转着近乎愉悦的暗光。

周围的光线不知何时开始渐渐变亮,而原本就不大的阴影范围也随之不断缩小,他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即将散去的铅灰色低云,缓缓眯起眼,“在云层全部散开之前,你最好能想出让我满意的办法。”他顿了顿,“如果做不到,”他缓缓笑开,优雅中带着浓浓的邪气,“那就在阳光下化为灰烬吧。”

语琪闻言,面上适时地流露出了一丝焦急的意味,却也在同时不动声色地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阳光突破了厚重的云层,迅速蔓延向各个角落,光明与阴影的界线缓缓逼近两人。

似是十分惋惜,他抬手抚了抚她柔顺的黑发,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头,声音轻柔地倒数:

“三……”

“二……”

之前天空灰蒙蒙一片没有什么阳光的时候,那种仿佛被灼烧的剧痛已经令她难以忍受,而真正的烈日会对刚刚经过初拥的血族造成怎样的伤害,她不知道,但可以预见那痛楚不会亚于被抛入滚烫的岩浆。清楚地明白下一秒痛楚就要降临,而自己却无力改变的感觉实在不美妙,即使是语琪也不免紧皱双眉。

“一。”

倒计时结束,看到她的神情,他心满意足地笑了,“永别了,甜心。”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就在眼前消失得干干净净。语琪一怔,没想到他竟真的说走就走,就这样把自己丢在这里。经过初拥,她就是他的子嗣,这在血族之中是仅次于伴侣的亲密关系,所以几乎没有血族会不顾子嗣的死活的。他竟在耍完她后就这样自顾自地离开了,即使知道他随性而为,她却没有预料到他竟满不在乎到这种地步。

阳光完全破开云层的阻碍,毫不留情地当头罩下。

即使是预计的情况出了差错,她也决不会就这样坐着等死。

忍着比之前还要强烈数倍的灼烧感与刺痛感,语琪猛地起身,以这副身体所能达到的最大速度朝他离开的方向追去。或许是生死关头,所有的潜能都被瞬间激发,她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利用血族的能力,以绝非正常人的速度跟着他往远处的一座古堡掠去。

擦身而过的空气在高速摩擦下发出尖锐的声响,周围的景物以一种极不科学的速度飞速倒退,她咬牙忍耐着每寸皮肤上传来的剧痛,拼尽全力想要跟上他,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仍是越拉越大。刚刚经过初拥的新生血族和活了数千年的第三代血族之间的力量差距显然是天差地别的,他眨眼间便可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再现出身形的时候已在数十米开外,而她一次最多却只能掠过几米远的距离。

他显然很清楚她就跟在自己身后,却没有半分帮她的意思,甚至偶尔会悠悠然地回头望她一眼,微勾的唇角隐含着戏谑。

持续性地暴露在阳光之下对脆弱的新生血族是致命的,在这副身体内本就不多的力量消耗殆尽后,她感觉到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表面开始渐渐石化,而下一个阶段,就是他所说的化为灰烬。

就在即将失去意识之时,深黑色的衣摆却在眼前猛地掠过,语琪感到脖颈后的衣服被人粗鲁地拽住,而原本往下坠去的身体则被带着以一种极致的速度朝古堡掠去。

她像是小猫小狗般被他拎在手中,模糊一片的视野中只有那如黑云般翻腾的衣摆。

再次醒来的时候,皮肤上仍残留着隐隐作痛的灼烧感,只是身周冰冷的黑暗很好地缓解了那种痛楚,甚至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语琪缓缓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副沉黑的棺材中,精致而沉重的棺材盖被推开了三分之一,外面明灭的烛光隐隐约约地透进来,在一片静谧中渲染出几分神秘朦胧的气氛。

撑着仍有些僵硬的身体,她缓缓坐起来,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靴,以一种颇具气势的姿势踏在镶刻着金色花纹的棺材盖上,顺着靴子往上,她看到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右手,苍白而骨节分明的中指上戴了一只硕大的红宝石戒指。

语琪抬起头,看到那位血族亲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半眯着的暗红双瞳跟他手上的宝石戒指交相辉映,带着一种糜烂颓然的魅惑。他那淡色金发被丝带松松束起,优雅随意地垂落在右肩前。他侧身坐着,右腿半屈着踏在棺材盖上,左腿随意地垂下。这样略显粗鲁的坐姿,被他做来却显得十分雍容高贵,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气势。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微微俯下身,抬手捻起她肩上的黑发,哑哑的嗓音以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沉沉低喃,“美丽的公主独自沉睡百年,等待王子吻上她花瓣似的红唇。”说罢,他近乎神经质地低低笑起来,苍白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落在白皙脆弱的脖颈上,“可惜这里没有王子,只有魔鬼呢……”

语琪不知该说什么接上他近似自言自语的话,唯有沉默。

他似是不满意她的安静,松松握住她脖颈的手缓缓收紧,“一点笑容都没有,这么不乐意看见我?”他顿了顿,危险地眯起双眸,“你对我有意见,嗯?”

她迅速扯出一个微笑来,“没有,您误会了。”

“笑得真是漂亮,”他眼中的阴郁缓缓褪去,握住她脖颈的力度小了些,爱怜般地沿着她的动脉轻轻抚摸,声音轻缓地道:“你要记住,无论怎样,无论我做了什么,无论我怎么对你,我都是你的父亲,你的长亲,你的缔造者。是我亲手向你开启了永生之门,引导你走向荣耀的新生,服从我的意志就是你存在的唯一意义。”

沉默了片刻,语琪垂下眼睫,定定地看着他手上的血色戒指,“是,父亲大人。”

他低低地笑,抬手托起她的下巴,“很好,就是这样。”他轻轻用指腹摩挲她光滑冰冷的脸颊,“你必须爱我,以你所有的灵魂与忠诚。”

语琪不免怔了一怔,执行任务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被攻略对象这样要求,不过这并不妨碍什么,反正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有益于推动任务的完成。

“是,我将永远爱您,以我全部的灵魂与忠诚。”

他缓缓笑开,暗红瞳仁中闪烁着比宝石更为璀璨的光华,妖异而动人。

“这样乖巧听话,我都舍不得再生你的气了。”他叹息般地道,“可是如果太过简单地原谅你,会把你宠坏的。”

听到这样的话,语琪很清楚等待自己的必将是惩罚,一时间不禁感到有些头疼。如果说之前她所经历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只是“太过简单”,那么“不那么简单”该是怎样令人难以承受?

虽然为了完成任务她不介意承受一些痛苦,但是当一些牺牲是毫无意义的时候——比如这次——那么避开也是情有可原的。

语琪坐正了些,“父亲大人,请原谅我一时的莽撞,那时我并非有意冒犯您,而是……”

他的食指按住了她的上唇,苍白的手指像是大理石一般冰冷而坚硬,阻止了她还未出口的解释,“嘘——”见她识趣地不再开口,他收回手笑了笑,“恐惧使你想要逃离。”

一瞬间,他的笑容竟让人产生一种温柔的错觉,语琪很是愣了一愣,然后略带迟疑地点了点头。

“毫无疑问,你们都有充足的理由来解释你们的冒犯。是的,十分充足且令人同情的理由。”他挑了挑眉,似是十分惋惜,“但是,错误的苦酒已经酿成,必须有人为它付出代价。”

他放下竖着的右腿,随意地搭在左腿上,原本前倾的上身坐正了些,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唇角缓缓勾起凉薄的弧度,“你说是吗,我的甜心?”

语琪沉默地靠在身后坚硬冰冷的棺材壁上,微微抬眼看他。

“多少人愿意放弃一切来换取我给予他们初拥,而你,我亲自选中的子嗣,却在我赐予你永生后背弃了我,试图私自逃离。”他危险地眯起双眸,“你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在我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你知道吗?”

她略带疲惫地摇了摇头,“我很抱歉。”

他扬了扬眉,轻抚她柔滑的黑发,“你让我颜面尽失,我的小公主。不过,尽管你这样伤我的心,我仍是打算原谅你。”

修长冰冷的手指穿过她漆黑如墨的长发,贴着后脑缓缓向上,在撩到最高点时猛地抽离开去。折射着绸缎般光泽的黑发扬起又垂落,在空中划过极其漂亮的弧度。

微笑着欣赏完这一幕,他优雅地抬手打了个响指。语琪不明所以地抬头,却见一旁掩在黑暗中的门缓缓打开,穿着讲究的俊美侍应侧身而进,眨眼间便来到了两人面前,恭敬地弯腰将手中实木托盘放下。

明灭的烛光下,两只水晶高脚杯折射着幽幽冷光,却盛着截然不同的液体,一杯鲜红似血,一杯透明无色。

在侍应无声无息地离开后,他挑了挑眉,随手将那杯无色的液体缓缓推到她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中指与无名指松松地夹着酒杯,朝她悠悠地扬了扬。

在这样明显的示意下,语琪只有迟疑地端起面前的高脚杯。

“干了这杯,然后我会原谅你所有的冒犯。”他慵懒地看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唇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毫无疑问,杯中液体肯定不会是水那么简单,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圣水——蕴含着神圣的祝福,却对血族有着无比巨大的伤害力。

看她脸上渐渐凝重的神色,他却近乎愉悦地勾起了唇角,“看来我们的小公主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嗯?”他顿了顿,扬了扬眉,低声缓缓道:“不用害怕,转瞬即逝的痛苦之后,你仍会是我唯一的子嗣、未来的继承人以及最宠爱的孩子。”

明白无论如何也躲不了,语琪认命地缓缓地抬手,将酒杯往唇边送去……

啪的一声,水晶高脚杯摔落在地,黑发少女痛苦地蜷缩起来。

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将指间夹着的高脚杯放到一旁,优雅地抬手覆在她的头顶,近似悲悯地轻声道:“我原谅你了,孩子。”

他缓缓俯下身,拥住她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轻柔地抚着她单薄的脊背,微哑的嗓音犹如叹息般响起,“我的宽容仅此一次,你要好好珍惜。”

即便兰开斯特亲王殿下在血族中位高权重,但他并不是一个好的教导者与引领者。

根据这些天的相处与观察,很容易看出他并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如果违逆了他的意志,那么不会有循循善诱,也不会有宽容理解,唯一能得到的只是冷酷的惩罚,足以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惩罚,痛苦到你永远不敢违逆他第二次。

其他长亲会将新生血族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两三年,将作为一个血族应该懂得的知识一点一点地灌输给他们,他却不是这样。似乎是并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他总是独来独往,连一个随从都不带,语琪有时甚至会连着两三天都见不到他的面,只有一箱又一箱昂贵的礼服被送来,而即使是这样毫不负责的宠爱,他也不曾倾注半点耐心在其中——想送礼服便送了,却从不曾问过她喜欢怎样的款式和颜色。

除此之外,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懒得问,直接给她取了一个英文名——玛格丽特,这样近乎强制性地施与,根本丝毫都不尊重她的想法。

其实,作为高贵的第三代,他必然了解如何教导与引领一个新生血族,并且有充足的经验和能力当一个合格而负责的长亲,但是他却懒于这样做,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他对教导一个新生血族不感兴趣,所以不愿在这上面投入精力。

在他送来的礼服足足塞满了两个大衣橱时,兰开斯特家族百年未开的长老会议却突然重开,而唯一的会议内容,却是讨论对语琪的处罚事宜。

黑色雕花大门缓缓打开,语琪被两个兰开斯特家族的长老以“护送”的名义押入议事厅。惨淡的月光从外洒入,冷冷地投射在中央的沉黑圆桌上,一眼望去,只见桌边黑压压坐了数十个衣着讲究但神情漠然的血族长老。

高高的穹顶之下,整个议事厅显得格外空旷凄冷,远处隐隐传来野兽的悲鸣,衬得周围更加悄然无息。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看向门口,沉默的视线定定地锁在语琪身上,那是无声却带着重重威势的排挤与抗拒。

换作一个普通女孩,在这样的场合之下,就算他们什么也不做也够她胆战心惊的了,好在语琪见过的世面不少,即使双臂被两个长老钳制住,她的脊背也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跟他们对视,气势上并未弱了一分。

在一张又一张漠然的脸庞下,那唯一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孔显得格外突兀——他穿着几可赴宴的黑礼服,靠坐在离门口最远的位置上,淡金长发被丝带松松地束在脑后,戴着红宝石戒指的右手苍白而骨节分明,屈起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桌面,整个人显得慵懒而散漫,身上的威严却稳稳地震住了所有的长老。

似乎是感觉到了语琪投来的视线,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懒懒地看了她一眼,漂亮的暗红双瞳之中没有半丝安慰,只是随意地移了移视线,看了一眼自己右边的位置后再看向她,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来,眉眼之间是根本不把这些长老放在眼中的高傲漠然。

看到他的这个眼神,语琪本就不怎么紧张的心更是完全放下——在这个以如何惩罚她为讨论中心的会议上让她坐在这样显贵的位置,很明显地说明了他要保她的态度。即使再怎么不上心,她也是他唯一的子嗣,属于自己人的范畴,被他划归到了自己的领地之内,自然是要保护的。

当然,不是因为喜欢而维护,而是因为他控制欲强到极致,无法容忍别人对他的所有物置喙,说得直白一些,他再不在乎的收藏品也不会允许别人碰上哪怕一下。

拜上次任务所赐,她对一些格斗技巧已烂熟于心,轻轻一个动作便巧妙地挣脱了那两个长老的钳制,瞬间便移动到了他右首边的位置,恭敬而乖顺地垂首立着。

在血族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只要有个足够强硬的后台,无论犯下什么事都可以既往不咎,意思意思地小惩一下便算过了。所以即使跪下向这些长老祈求宽恕,都不如往他身后一站来得有效。

原本坐在他右首边的是个黑发碧瞳的血族长老,在他淡淡的一瞥之下有些不甘地坚持了几秒,终是无奈地起身,将座位让给了语琪,然后冷冷地看向下首的一个血族,逼迫他让位给自己,就这样,那些血族长老一个个地往旁边移了过去,等到重新落座之时,刚才那种沉默的威势却已不再。

语琪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俯下身,低声道:“夜安,父亲大人。”

见他随意地点了点头,她才面不改色地在空出的位置坐下,冷冷地对上那些长老看来的视线。当退缩不能解决矛盾,那么态度便要强硬起来,至少要让对方知道你并不是可以任意拿捏的软柿子。

半晌的沉默之后,刚才那个黑发碧瞳的长老开口了,“殿下,玛格丽特小姐不配做您的子嗣,她……”

“她配不配是我说了算。”继毫不客气的打断之后,他雍容随意地勾了勾唇角,戏谑地道:“算起来她的辈分可要比你高,理查德,你要清楚这一点。”

“可是她的行为是对您的侮辱,以及对整个兰开斯特家族的侮辱!她让我们颜面无存!”黑发长老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盯着语琪低吼,“您应该把她……”

未等他说完,金发亲王便危险地眯起了双眸,不怒而威的气势如同黑夜的滔天巨浪一般朝着他的方向碾压过去,“我应该做什么何时轮到你来多话?看来这些年我对你太过宽容,以至于你根本不明白你的身份!”

话音刚落,黑发长老已经如断线风筝般从座位上猛地飞起,直到重重地撞上那两扇沉重的雕花大门才停下,缓缓滑落到地。

原本窃窃私语的长老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金发亲王的身上,一张张面无表情的面孔下隐藏着不动声色的惊讶。

近乎死寂的安静中,他不紧不慢地抚摸着中指上的宝石戒指,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不知死活,真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这话说得毫无指向性,像是在说理查德,却更像是对着所有在场的长老。

撂下这一句话后,他缓缓地站起身,随意地左右环视一圈,“她对我的冒犯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至于你们……”他顿了顿,勾起唇角,微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颜面尽失又如何?作为我的子嗣,她有权将你们的尊严践踏在脚下。”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长老都瞬间变色。

他却丝毫不在乎地轻蔑一笑,抬步朝门外走去,语琪一言不发地跟上,两个同样颀长的身影瞬间便消失在了门外幽邃的长廊中,只留下一群长老们相顾无言。

狭长漆黑的走廊之中,唯有镶嵌在两旁墙壁上的壁灯散发着微弱光亮,语琪尽力跟上他的速度,抓紧时机开口:“父亲大人,对于刚才的一切,我十分感激。”

他回头瞥她一眼,满不在乎地道:“与你无关。”

语琪自然懂得他只是在教训敢于挑衅他权威、试图干预他决定的长老,但是明白归明白,适时地表现感激可以为之后接近他的行为作铺垫,使得她的亲近不那么突兀刻意。

冗长漆黑的长廊中,他微哑的声音低柔地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理查德爱上了一个叫伊丽莎白的法国女人。”他顿了顿,勾起唇角,以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语气道:“作为高贵的血族,却喜欢上了自己的猎物,简直是愚蠢至极。”

联想到之前那位长老过于激烈的言辞,其后的原因似乎昭然若揭,语琪试探性地问:“他妄想让您赐予伊丽莎白初拥?”

如果是这样,那么理查德对自己的敌意和不满倒是可以理解了,只是她到底还是不明白,就算是把她除去,伊丽莎白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兰开斯特的下一个子嗣——一个掌控欲极其强盛的上位者若去做一件事,只会因为“我想要这么做”,而永远不会由于“别人想要这样”。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正确的,金发亲王挑了挑眉,略带赞赏地瞥了她一眼,微微扬了扬唇角,“不算太笨。”

语琪微微一笑,脑中却在进行另一项比对,根据所接收的资料,这部小说的男女主角就分别叫理查德和伊丽莎白,之前她并没有下定论的原因是理查德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普遍,估计那数十个长老中就能找出七八个叫理查德的。不过现在,她可以确定,那个黑发长老便是这部小说的男主。

与一般有关血族的小说不同,这部小说与其说是灰姑娘跟吸血族贵公子的罗曼史,不如说是一个女王的崛起历程。原著中,伊丽莎白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子,为了获得永生和力量,设计利用了血族长老理查德的感情踏足血族的世界,之后又跟数个血族的实权人物相交甚密,一步一步地提升自己的地位和威望,最终靠着无比狠辣的手段取代了布兰德·兰开斯特,成为了血族历史上第一任女性亲王,被后世称为“铁血夫人”的存在。而理查德,即使屡次被利用却仍对她深情不改,如同女王的忠犬一般跟随在她左右,最终感动了伊丽莎白,达成美好结局。

语琪肯定伊丽莎白的野心和手腕,但是立场不同,她们从一开始便注定了要站在不同阵营。

见她低着头怔怔出神,他危险地眯起双眸,声音含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在想什么?”

语琪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只是有些疑惑,那个伊丽莎白凭借什么魅力使得我族长老为她神魂颠倒。”

“女人的无聊把戏,只有蠢货才会上钩。”苛刻地点评一句后,他声音微沉地道:“不要让我提醒你第二次,在我面前,你所思所想的只能是我。”他顿了顿,蓦地停下,十分粗鲁地将她一把拽过,微微俯身在她耳畔轻柔地低喃,“再有下次,我会让你体会到什么叫作真正的痛苦。”

语琪一怔,旋即缓缓笑开,借着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她大胆地抬手,轻轻拽住他黑礼服的下摆,垂着眼睫道:“永远不会有下次,父亲大人。”

他的视线掠过她攥着自己衣摆的细白手指,停顿了片刻后,又移到她低垂的精致面孔上,勾起的唇角蔓延开戏谑慵懒的笑意。

他抬手轻柔地将她的一缕黑发绕上自己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沉声道:“就这样爱上我了,嗯?”

未等她开口,他便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同自己对视,暗红的瞳孔中带着感兴趣的华光,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藏品一般打量她,微哑的声音低柔而慵懒,“还真是容易俘获的少女心呢。”

语琪适时地移开了视线,压低声音缓缓道:“父亲……”

他冰冷的指腹在她光滑的下巴上轻轻摩挲,唇角的弧度近乎愉悦,“闭嘴,甜心,现在我不需要你说任何话。”他顿了顿,贴近她,以一种近乎耳鬓厮磨的暧昧姿势低喃,“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点头或者摇头。”顿了顿,他轻笑着问:“爱我吗?”

执行任务以来,这一次事情的发展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简直诡异到了一种奇特的程度。

但作为一个演技派,她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并适当地表现出了不易察觉的羞涩与害怕被拒绝的不安。

“很好,我的乖孩子。”他满意地笑了,一手将她揽到怀中,另一只手强势地按在她的后脑上,使她紧紧贴着自己,低下头轻声在她耳边道:“那么,如果我想要你死呢?我的小公主会为了我去死吗?”

语琪只觉得以往的所有经验都在此刻化为虚有,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这样的问题,简直让人不知如何回答。若是摇头,那么肯定对完成任务不利,但若是点头,那他真的要求她立刻去死,她该如何应对?

跟别的情侣打情骂俏的随意发问不同,这些反派的思维本就与常人不同,而明显有些神经质的他提出这种问题,应该不只是问一下的程度,很有可能他是认真的。

见她就此沉默,他缓缓将她推离怀中,漫不经心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微哑的声音低缓地在静谧的冗长走廊中流淌,“看来你爱我爱得还不够,甜心。”说罢,他轻柔地握住她的手,不容拒绝地将自己的衣摆从她手中缓缓抽离。

他带着慵懒随意的笑意松开她的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语琪在原地呆了片刻,明白要是就这么让他离开,下次再要攻略,难度或许便要更上一层楼了。她咬了咬牙,猛地移动身形追了上去,在靠近他的瞬间张开双臂,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在他开口之前快速地道:“除了死亡,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若是换作以往,被她这样阻住离开的脚步,他或许会将之定义为无礼的冒犯,但是现在他却颇感有趣,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一字一句地问:“任何事?”

沉默了片刻,语琪轻声答道:“是,任何事。”

他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然后轻柔地拉开了她的手臂,优雅地缓缓转过身,重新与她面面相对,似笑非笑地低头看她,微哑的嗓音低沉而魅惑,“那么,就让我看一看,我们的小公主有多爱我。”

语琪缓缓抬起头,只见那双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漂亮红瞳之中泛着近乎愉悦的光,用一个并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寂寞无聊了许久的孩子,终于发现了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玩具,眼中混杂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以及跃跃欲试的迫不及待。

她安静地任他打量,同时心底涌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慵懒地眯起眼,绕着她缓缓走了一圈后停了下来,带着纯然的恶意勾了勾唇角,用那近似于蛊惑的声音低低命令道:“躺下。”

语琪愣了一愣,“在这里?”

“是的,在这里。”他轻柔地答,“不是爱我吗,难道连这你都做不到?”

尽管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是就此时的情况而言,她只有顺从这一个选择。她认命地缓缓蹲下身,在冰冷的走廊坐下,最后仍是带些疑惑地看向他,“躺下?”

他优雅地点点头,“是的,躺下。”

她带着满腹疑问,缓缓地仰面躺下,将双手交叠放于腹上,规规矩矩地躺好,“像这样?”

话音刚落,他便似笑非笑地在她身旁蹲下,含着笑意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得她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蹿到头顶。

他抬手在她的头顶轻抚一下,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地命令道:“打个滚,小公主。”

这个命令的内容是如此的诡异,以至于她下意识地便问出了声:“什么?”

他略带不满地眯起了双眸,声音微沉,“我说打滚,现在,立刻!”

听出了他声音中明显的不悦,语琪立刻照做,侧身滚了几圈后才停下来。

就算走廊中除了他们两个别无他人,做这种事情还是有些太过愚蠢,她近乎祈求地回身望向他,却见他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意,苍白修长的食指朝她勾了勾,毫不留情地道:“滚着回来。”

语琪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才慢吞吞地滚回了他脚下。

“手给我。”下一个命令随即而来。

几乎已经麻木的她想也未想,直接将左手伸给了他。

“学猫叫。”

她已经懒得再抗拒,她直接喵了一声,而该死的追求完美的职业素养在此刻不合时宜地体现了出来,她竟下意识地学得惟妙惟肖。

这一声婉转悠扬的“喵”,再配上她乖乖地将手放在他掌心的样子,像极了仰躺在地上、撒娇地将肚皮露给主人的猫,他终于忍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让语琪瞬间愣住,她有些发愣地缓缓抬起头看他。不同于以往那种虚假的笑容,这次他的笑容很真实,真实到让人不敢置信。这样的人会在某一天对你露出真心的笑意,似乎是一件永远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事实的确如此,那暗红双瞳第一次看起来不那么晦暗深邃,在笑意之下显得透彻干净,仿佛毫无杂质的上等玛瑙,折射着漂亮得令人屏息的光华。

笑罢,他才意识到她一直怔怔地看着自己,于是缓缓敛起笑容,丢开她的手,屈起食指毫不客气地在她饱满光滑的额头上重重一叩,似笑非笑道:“起来吧,小蠢猫,躺在地上很舒服吗?”

语琪眨了眨眼,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仍是有些发愣地定定看着他。

他优雅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唇角扬起一抹带些凉薄的笑意,“你以后会懂得,在无聊得足以令人发疯的永生中,你必须学会为自己找些乐子。”

她从冰冷的地上坐起身,仰起脸看他,“我就是您的乐子?”

他唇角的笑意缓缓凝结,暗红的双眸危险地眯起,声音轻柔却冰冷,“你这是在对我表示不满?”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俯下身盯着她漆黑的眸子,“所谓的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就是这样?你的爱就只有这种程度?”

语琪沉默了片刻,轻轻地扭开脸,从他的手中挣脱开来。

他的脸色因她的这个动作瞬间沉了下去,暗红幽邃的眼底飞速划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但是下一秒,所有的神色都瞬间冻结在眼底,他错愣地低头看她。

语琪低垂着脸,半闭着眼,用光滑的脸颊轻轻地在他掌心磨蹭了两下,停顿了片刻后微微退开一些,缓缓地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绽开一个无比柔软的微笑,然后微微启唇,近乎完美地模仿起猫叫。

那声音轻柔而缠绵,像是刚刚出生的奶猫在呼唤母亲,又像是在向信任依赖的主人软声撒娇。

她一低头,用头将他垂下的手轻轻顶起来,蹭了蹭后才微笑道:“能够博父亲大人一笑,是我的荣幸。”

片刻之后,他才回过神来,缓缓收回手,低声道:“起来吧。”

语琪看了看他,应了一声后顺从地站起身来。

两人安静地对视了片刻,他缓缓笑起来,慵懒而优雅地抬手,漫不经心地帮她理了理压出了些褶皱的礼服,微哑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天鹅绒的质地,“你过关了,我的小公主。”

语琪不明所以地仰起脸看他,“嗯?”

他勾了勾唇角,轻轻拍了拍她手肘上蹭到的灰尘,“为了奖励你的努力演出,我带你去看点有趣的东西。”

语琪愣了愣,忍不住微笑,张开手臂就要凑上去抱他,却被毫不留情地挡开。

他的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将她止在离自己一臂远的地方,皱了皱眉沉声道:“你脏死了,就站在那里,别凑过来。”

她一怔,却还是听话地站在原地,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珠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看起来颇为可怜巴巴。

他眯起双眸看她,并不为所动,而是毫不留情地命令道:“在我等得不耐烦之前,回去换身礼服,把你自己弄干净些。”

昏暗的夜色笼罩之下,死寂幽谧的古堡中悄无声息,安静得犹如坟场。

错杂弯曲的藤蔓任意生长,枯败的灌木丛杂错落,月色幽幽铺洒下来,将斑驳的树影投照在灰扑扑的墙壁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肩穿行,带着残影飞速掠过满地散落的石块和七歪八倒的石雕。

最终,在离古堡不远的一处隐蔽洞穴前,两人停了下来。

一眼望去,这仿佛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你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只能听到扑棱棱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在洞穴深处回响。

语琪犹疑地偏过头去看他,“我们要进去吗?”

他习惯性地抚摸了一下宝石戒指,慵懒随意地眯起眼,悠悠然道:“不,这是布鲁克斯的领地,他的王国。等待被接见才是访客该有的礼节,贸然闯入是十分失礼的行为。”他顿了顿,随意地瞥了她一眼,在望见她明显带着诧异的神色后皱了皱眉,“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对于我所认可的存在,我一向都会给予充分的尊重。”

话音刚落,数百黑影便蜂拥着从洞内呼啸着飞出,一时间只见眼前都是红瞳的蝙蝠,它们围绕着以两人为中心、以十米为半径的区域不停地盘旋飞翔,黑色的翼膜几乎遮蔽了头顶的所有天空。尽管它们从不往两人身上撞,但经过与它们的几次擦肩而过后,语琪还是不动声色地往金发亲王身边挪了挪。

他感觉到了她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明显带着戏谑的笑意,轻柔的声音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害怕?”

现在的语琪已经不会对什么东西产生特别恐惧的感觉,但是蝙蝠毕竟不是一种可爱的动物,但凡是正常人,或多或少总会觉得抗拒。

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回答,她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他一扯,重心不稳之下,猛地朝前迈了一步,几乎同扑面而来的蝙蝠撞上。

虽然不至于尖叫着跑开,但她仍是下意识地合上眼偏过头,却没有等来预料之中的利爪或是别的什么,唯一的感觉就是它们带起的气流将垂在耳畔的长发扬起,痒痒地拂过耳郭。

睁开眼后,她沉默了片刻,回过头去看他。

似乎是耍了她一道让他心情不错,对上她的视线后,他勾了勾唇角,“恐惧来源于未知,真正体验过后,便不会再感到畏惧。”

虽然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是语琪很清楚,他只是又一次从她身上找到了乐子。

语琪无奈地回过头去,却发现那些蝙蝠安静了下来,滑翔的速度也减缓了,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黝黑的洞穴内响起呼呼风声,一只银灰色的大蝙蝠以一种优雅的姿态缓缓滑翔而出,几乎长达两米的翼膜上覆着一层泛着柔亮光泽的绒毛。它的身体跟狐狸幼崽差不多大小,胸前有一圈月牙形的白色绒毛,看上去比其他蝙蝠漂亮许多。

它在两人头顶慢悠悠地盘旋了一圈,轻巧地落在旁边的树杈上,头朝下倒挂着,宽大的翼膜缓缓收拢,像是银灰色的披风一般交叠于身前。

语琪跟着他走过去,有些不明情况地问:“它就是布鲁克斯?”

金发亲王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在银灰色蝙蝠头上抚摸了两下,微微一笑,“它已经五百多岁了。”

语琪打量着他轮廓深邃的侧脸,竟在那暗红瞳仁的深处发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一时间不禁愣住了,只随意地附和了一声,“真难得,这么长寿。”

他闻言收回手,唇角蔓延开冰冷嘲讽的笑意,暗红双瞳缓缓眯起,声音轻柔得宛如叹息,“难得?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永不衰败的生命,不是神的宽容,而是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很明显,这话与其说是在说布鲁克斯,不如说是在说他自己。

语琪仔细地看着他,试探性地道:“可是,父亲大人,当初您跟我说,成为血族意味着永生,从此不再面对痛苦与死亡,享受无与伦比的乐趣……”

他挑了挑眉,斜睨她一眼,“我这么说过?”

见她点头,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挠了挠布鲁克斯的下巴,唇角扬起一个魅惑却邪气的笑容,满不在乎地道:“那就是我骗你的。”似乎是还嫌打击她打击得不够,他偏过头去看着她的眼睛,“等过上一两百年,你会懂得所谓血族,”似是嘲讽,又似是自嘲,他勾了勾唇角,冰冷在暗红瞳孔中蔓延,“就是背着神的诅咒,戴着永生的枷锁,在永无休止的岁月中独自腐烂,直到这个喧闹而繁华的世界上,记得你名字的人,只剩下你自己。”轻柔的语气带着刻骨的讥讽,以及不知是针对什么的不易察觉的恨意。

语琪试图在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悲哀,但是没有,有的只是冰冷的麻木——不过或许,有时候痛苦到了极致,便只剩下麻木了。

“父亲大人,”沉默了片刻,她轻声开口,声音轻柔和缓,“我可以知道吗,您的名字?”

他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并不作声,却将手递到唇边,毫不留情地狠狠一咬,在食指一侧留下两个深切的血洞。而他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之后不紧不慢地将手递到布鲁克斯面前。

银灰色的蝙蝠默契地凑过来,安静地舔舐着源源不断流出的暗色鲜血。

片刻之后,他随意地将仍带着斑驳血迹的手收回来,看也不看地便伸到她唇边命令道:“你的奖励,舔干净。”

语琪下意识地握住他递到自己面前的手,不明就里地抬头,“什么?”

他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嘲讽地看她一眼,简明扼要地解释:“血族的力量大多蕴含在血液之中。”他顿了顿,皱眉看着快要滑落的血滴,危险地眯起双眸,“敢浪费一滴,你就死定了。”

听他这么说,语琪连忙低下头,迅速地含住了他的食指指尖,淡粉色的舌头轻轻一卷,将那快要滴落的血珠迅速舔去。

子嗣与长亲之间的亲密度仅次于伴侣其实是有原因的,经过初拥之后,长亲的血液就会融于子嗣的血管之中,而两人之间会因血液产生某种奇特的联系,而当他冰冷的血液流入口中时,语琪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奇异的律动。像是两人的血液被紧紧连成了一体,以同样的速度与力度流淌过血管,皮肤与骨骼仿佛于此刻消失,只剩下血肉交融的感觉,清晰而强烈。

一种不属于自身意志的强大欲望在她身体深处腾起,让人想要离血液的主人近一些,更近一些,然后紧紧相贴——几乎比春药的效果更加显著,语琪凭借自己强大的控制力才没有失态地凑上去。

意识迷糊之中,她听到他的声音响起,带着微哑的低沉。

“够了,玛格丽特,停下。”

合上双眸,她以远超常人的意志力缓缓退开,低垂着头,逼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冷静下来。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片刻,被他打破。

“安瑟艾尔,我的名字。”他勾了勾唇,带着凉薄意味地道:“我都不记得上一次被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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