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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裴少渊(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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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这次任务的那一刻,来自总部的调任令就浮现在了语琪的脑海中。

她的任务完成额度已经达到执行员上限,按照规定可以进入下一阶段,可以选择转成行政人员进入总部管理层,也可以选择作为预备组长,去执行一些其他组员难以接下的高难度任务进行历练。

语琪选择了后者。

作为预备组长,她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来自古代组。

说实话,这些年她所依仗的经验都是基于现代背景,此刻突然接手古代任务,饶是她也不免有几分忐忑,利用两次任务间的休整时间查阅了无数古代资料方才稍稍定下心来。只是令人烦扰的是,每次的任务都是随机分配,即使老资格的她也无法得知自己下一个任务的背景到底是什么,若是侯门宫闱那就糟糕了,以她这几天对古代常识的粗浅了解,是根本无法应付的。

再次睁开眼时,只见红烛高烧,罗幕低垂,昏暗的光线之下,厚重的床帏影影绰绰地掩在幽深如墨的黑暗中,不远处的角落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小声音。语琪一怔,抬手抵在一旁触感丝滑的锦被上,缓缓支起身来。

与此同时,大量的资料涌入脑海,她一边紧紧注意着漆黑角落中的动静,一边开始迅速梳理这本小说的剧情。

幸运的是,这部小说并不涉及深宫豪宅的钩心斗角,只是一部甜宠风格的武侠文,男女主分别是武林盟主谢誉那谋略、武功皆上乘的二公子谢迢和姿色平平的小丫鬟陆宛宛——放在现代,就是钻石王老五和灰姑娘的俗气故事。他们遇到的唯一的大波折来自于这部小说的最大反派裴少渊。

在谢迢迎娶陆宛宛那日,裴少渊不请自来,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以极其狠毒的手段血洗了山庄上下,将武林盟主谢誉的首级挂于门前后才扬长而去,并带走了新娘陆宛宛。

不,并非是因心爱的姑娘嫁给他人而一怒疯魔,陆宛宛还尚无那样的魅力,他是为了三年前那夺宝诬陷弑父杀母的血仇。

这位反派不但有一个正气昂然的名字,还有一个跟他的反派头衔截然不符的身世。他本是名门正派姑苏裴家的大公子,父亲裴钧是“北谢南裴”中与谢誉齐名的裴焕。赫赫家世并非他唯一的长处,跟其他武学世家出身的公子哥不同,即使撇去父亲的威名,裴少渊也是江湖上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裴少渊,字长卿。

出身武学世家的青年才俊,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江湖第一剑客与姑苏第一美人的长子,不但武学造诣高深,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而且还有一张令女子也艳羡的俊秀面孔,传闻他回眸一笑,比他那美人母亲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南春浓,珠帘几重,不知多少女子痴痴倚在红楼雕窗前,只盼他回头望自己一眼。

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时年纪尚轻的裴家公子还醉心于武学,又怎会懂得消受美人的隆恩?大概就是如此,才会有人说他如雪巅青松,孤傲又高洁。

而雪巅青松般的裴家公子却在一夕之间沦为暗通魔教的奸人之子,人人得而诛之。

谢裴两人各自带人与几大门派一同去围剿魔教,但那时还并非武林盟主的谢誉却在最后关头做了手脚——他们二人本是率领几大门派的精英弟子去与魔教教主一战,但最终却连那教主的面都没见到,仅仅同几个魔教长老交手了片刻……

但即使如此,最终却只是谢誉一人生还,经他一番颠倒黑白的描述,便将战败归结为裴焕与魔教暗地勾连,毒害自己人,他与其他各派精英弟子拼尽全力才将其斩杀,但实力已损,不再是魔教众人对手,如此还不够,谢誉还将裴焕之妻、昔日的姑苏第一美人污蔑成了南疆妖女。众人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竟相信了他这番言辞。诸大门派在魔教手中大损实力的滔天怨气被成功引燃,于是讨伐魔教未成的正派人士浩浩荡荡地杀去裴家“清除余孽”。

裴少渊因有事在外逃过一劫,当他终于回到家门之前,却只见冲天火光。十六岁的少年拼了命地跑入摇摇欲坠的屋宅,火舌舔上他的衣摆,但他仍是不管不顾地往里面冲,熊熊火光之中,他只看到母亲的尸体吊在梁上轻轻摇晃。

一夜之间,父母被小人害死,家传宝剑与剑诀均落入杀父弑母的仇人之手,而自己的面容也因烫伤俱毁,还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哪怕再温和的少年心中都会升起滔天恨意,更何况裴少渊本就不是温和的性子,裴焕生前便曾断言,这个孩子看起来懂礼数知进退,但他骨子里却清晰地刻着他外祖父的血性和狠绝,不触则罢,有朝一日若被触到痛处,谁也无法预料到他会做出什么狠厉决绝之事。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年跪在母亲坟前发誓,必在三年之内手刃仇人,以谢家上下的鲜血,告慰父母的在天亡灵。

不得不承认的是,谢誉这个小人虽人面兽心,但武功造诣却的确深不可测,更何况他在与魔教一战之后被推选为武林盟主,手下强者无数,要实现誓言需要无比强横的实力,而短短三年,他如何能将自己的武学造诣提高数倍甚至数十倍?

答案昭然若揭:天下人都知道,魔教的一些旁门左道虽然泯灭人性,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提高实力,若是拜入魔教门下,或许真的可以在三年之内报得血仇——心被仇恨塞得满溢的少年在一瞬的犹豫之后,终于还是踏上了一条不归的荆棘血路。

梳理完这部分剧情,语琪回过神来,刚想继续了解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却听到那边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下来。

颓靡的甜香萦绕在鼻尖,周围的气息浑浊而黏稠,她下意识地望过去,只见那雕花屏风后缓缓转出一个单薄颀长的身影,是个相貌阴柔的十五六岁少年,仅着一袭薄薄的雪白单衣。他往床边走了两步,停住,抬起头来朝她浅浅地笑——那种无声却靡丽暧昧的笑。

语琪皱起眉,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少年的嗓音低沉而柔和地响起:

“教主,请让属下伺候您就寝。”

教主,属下,就寝……很好,语琪大概知道自己要扮演的是个怎样的角色了。

她挥挥手,示意少年退下,有些无力地扶住额头。根据资料中显示的信息,这次她要扮演的恶毒女配是从未在中出过场、存在感却异常强烈的魔教教主,可以用来描述她的词语很多,例如武功高强、精通蛊术、喜好男色、耽于享乐、心如蛇蝎、残暴无情……符合邪教枭雄的形容词她占尽了,符合妖女形象的形容词她也都占了,而能让男人心生好感的形容词她却是一个都不具备。

名门正派的公子和声名狼藉的女魔头之间到底要如何产生情愫?语琪缓缓抬头望向远处的屏风,预感到此次的任务必定艰难无比。

语琪同裴少渊的初见并不美好,无论是地点、男方的仪表还是见面的形式都糟糕透顶,不过无所谓,反正她只需要完成任务,这些如何糟糕都没关系,只要她的形象和表现在初见时保持得足够完美就够了。

那天正是教中一年一度的祭神日,需要在教主的主持下举行大型的祭祀,向圣神供奉一对男女作为祭品。

她是在一群华衣美服的少年的簇拥下颇具气势地走进养着无数蛊虫的洞穴的,两个面孔精致的少年恭谨无比地跟在后面托着她雪白祭袍那过长的衣摆,数万毒虫就在两旁深深的沟壑中窸窸窣窣地爬行,供她挑选的几对男女被关在洞穴尽头的铁牢之中。

由于从资料中已经预知裴少渊来的时间并不凑巧,被几个长老直接抓来当作供选祭品关押在了这里,所以语琪看到那个端坐在铁牢一角、上半边脸被银质面具覆盖的清瘦少年时,毫不意外地缓缓勾起了唇角。

她命人将门打开,示意身后的两个少年止步,独自缓步走进铁牢,在裴少渊面前停下。

由于几天的关押,少年质料上乘的衣衫显得有些凌乱,从她的角度往下看,只看到他墨发半散、玉簪倾歪,即使看不到他隐在面具后的神情,也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疲惫不堪,而在他如此狼狈的时刻,那张银质面具却仍端端正正地覆在脸上,忠诚地掩去那被烈火灼烧出的丑陋伤疤。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极其糟糕的出场,身为被关押的祭品,这样衣衫凌乱、狼狈不堪地出现,本该让人生不出丝毫好感的,但他身上那种出众的气质却完全扭转了这一不利的局势。

火把噼啪噼啪地烈烈燃烧着,将银色面具镀上一层淡金光辉,少年就那样平常地坐在那里,身上有一种沉静高贵的气质。他定定地看着她雪白的衣摆,没有抬头,没有惊慌,自在而从容,仿佛他不是身处脏污的牢中待选的祭品,而是坐在金丝楠木雕花椅上品茶的翩翩贵公子。

从小在世家名门中长大确实是不一样的,多年沉淀下来的修养和见多识广的气度,使他们在最狼狈不堪的时候都有本事保持优雅体面的姿态,不见丝毫慌乱。比如眼前,这位姑苏裴家的年轻公子一言不发,凭己身的气质就将铁牢门外那些空有华衣美服和精致面容的少年稳稳地压了下去。

语琪忍不住微笑,她甚至有为他此刻的表现轻轻鼓掌的冲动,但她终是没有,因为一个残忍毒辣的女魔头是不会那样做的。她只是挑了挑眉,懒懒地抬手,优雅却不容拒绝地用中指和拇指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然而即使下巴被她托起,他的视线却仍低垂着,不愿朝上看上分毫。

她并不在意,只细细地打量他——裴少渊的眸色令人印象深刻,并不像普通人那样是纯然的黑,他似乎带些胡人血统,瞳孔是极淡的琥珀色,就那样疏疏冷冷地看着地面,似是连看她一眼都不愿,倒真如传言一般,犹如雪巅青松一般。

语琪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拇指指腹缓缓滑到他薄薄的唇上,沿着他形状漂亮的唇线轻轻抚过。不动声色的调戏,极符合这身份那喜好男色的设定。

“本座听说,眸色浅淡并且唇薄的人性子凉薄寡淡,最最无情冷酷。”她缓缓俯下身,与他靠得极近,半眯起眼,漫不经心地笑一下,却又风马牛不相及地故意问:“你叫什么名字?”

早在她命那人开门之前,裴少渊就已经大致明白了她的身份,而她的自称也坐实了他的猜测。这样张扬地进入魔教重地,身后又带着这样铺张的排场,前后左右都伴着年轻秀美的少年,她只会是那个中原武林闻之色变的魔教教主。此刻看来,江湖中关于这任教主喜好男色、铺张奢靡的传闻是属实的。他皱起眉,不由得想起其他关于这位教主的描述,歹毒阴险、残暴狠绝。据说,她初登教主之位便将七八个不服命令的魔教长老就地格杀,命人剥去皮挂在殿前示众,两年之后她又以雷霆之势镇压了左右护法的联合反叛,并将参与计划的数十人活生生地投喂给了她所养的数万毒虫……能令整个武林都闻风丧胆的女人,自然不会是什么善茬。

他垂下眸子,谨慎地回答:“裴少渊。”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不禁缓缓支起上身,垂首半跪在她面前冰冷的地上,坚定地沉声请求:“请您收我为徒。”

令人不安的片刻沉默后,裴少渊不禁抬头望去——由于先前一直垂着眸子,在真正看清她的脸时不免怔了一怔。

他自然不信这位教主会真的如同传闻中一般三头六臂,但一个残暴狠毒、武学修为几乎堪比怪物的女人,至少也应该是一个悍妇的形象。但此时此刻,这位传闻中歹毒阴险的教主却着一身雪白祭袍立于自己面前,逶迤的衣摆在身后似流云般堆叠,甚至让这原本脏污不堪的铁牢都多出了几分神圣的气息。一旁的火把将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让她本就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显得高深莫测,似乎是发觉了他的目光,她眼底那令人不安的笑意又浮上三分,微微上挑的眼梢流转着足以勾人魂魄的光华。毫无疑问,这位魔教教主是个极其漂亮的女人,但这种几乎登峰造极的漂亮太过浓重,无端端地便多出了几分逼人的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除此之外,她身上却还有另一种摄人心魂的威慑力,那是到达了武学巅峰的宗师才会有的强横气场,使得人不由自主地臣服。

她优雅地笑一下,抬手轻轻地覆于他的天灵盖上,声音轻柔却无比清晰,“看来你不知道呢,本座是来挑祭品,不是来收徒弟的啊。”那样令人心寒的笑容,语气却又像是在说“你这个傻孩子”,无比的促狭。

裴少渊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用一根手指按住了上唇。

“不过,无论何时何地,本座都愿意收一种人,”她慵懒地眯起双眸,声音低哑勾人,“皮相好看的少年。”

裴少渊仿佛被花纹艳丽的毒蛇咬了一口,身体瞬间僵硬,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漆黑的瞳仁中翻滚着被侮辱的怒气。

“不愿意啊,没关系的,本座总是会给人们另一种选择。进来的时候看到两边的深沟了吗?看到了啊,那么就容易多了,那里面是本座饲养的小玩意儿,可爱得很,你若不愿意跟着本座,那便去陪它们吧。”

他听到她漫不经心的语调,置于身侧的双手用力得几乎发白。

怎么可能没看到?那样成千上万的毒虫挤挤挨挨地遍布在深沟之中,恶心可怖,她竟然说可爱得很……

他强忍住心头怒意,尽量冷静地开口:“我容貌已毁。”

“是,本座看到了,伤得不轻呢。”她的指尖轻触他冰冷的面具,带来一阵暖意后又很快离去,“不过没关系,他们的眼睛都不及你好看。”她停了一停,又似感慨般道:“可惜了,看你的下半边脸,以前应该长得颇好,却被人给这样毁了。”

就在裴少渊感到自己像是一件货物一样被她评论,尊严被狠狠践踏的时候,她的手却轻轻按在了他的腰间,将他的随身佩剑从刀鞘之中缓缓抽出。

雪亮剑芒一闪而逝,语琪饶有兴趣地盯着剑身上那苍劲有力的刻字看了片刻,微微一笑,“这把剑名为龙渊?”

他不作声,只是沉默,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无声的拒绝。

她并不在意,将指尖按在“龙”字上摩挲一下,轻声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化作龙。”她唇畔含笑看向他,“裴少渊,本座知你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但本座并非善人,也无爱才之心,若要本座栽培你,你需拿出几分诚意来。”

“少渊并非忘恩负义之人,若日后……”

“日后如何本座并不关心,你身上暂时只有一样让本座感兴趣的东西,你想要本座传授你一二,便用它来交换吧。”她的目光从他面上缓缓滑过,颇给他面子地将龙渊郑重地插回剑鞘,随即慢慢直起身,负手于背后道:“恰好本座今日要主持祭典,便给你一个时辰考虑此事,如何?”

裴少渊不是不知道,为获取力量投入魔教的想法其实是十分莽撞的,无异于与恶虎谋皮,跟魔鬼谈交易,但既然已经失去了一切,那他便也没有谨慎的理由了,左右不过一条命,若不能拿来复仇,苟活又有何用!可他却万万没想到,连自己伤成这样的面容都能入她的眼,传闻中那眼界极高的魔教教主和他看到的女人真是同一个人?不过或许若是没有那张面具,她便不会多看面容有毁的自己一眼,毕竟那是连他自己在镜中看到都不免骇然的丑陋烧伤。

裴少渊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手按在那张银质面具上,唇畔不由得浮起一丝苦笑,然而未等他将手放下来,头顶就传来陌生少年冷冷的嗓音。

“教主早就走了,你还沉醉什么?”对方的神情和语气都带着冰冷的厌恶,“也不知教主看上你什么,要长相没长相要脑子没脑子……愣着作甚,起来跟我去沐浴更衣,还等人来抬你不成?”

裴家公子自小到大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即使身负血仇,却也从未像今日一般饱受屈辱。在这般挑衅之下,他下意识地端起裴家少主的气势冷冷地向那陌生少年看去,明灭的火光之下,那眸色极淡的瞳仁如一泓幽冷寒潭,清澈却冰冷,不怒而自威。

少年一时之间不禁被他那横过来的凌厉眼神镇住,好不容易强撑起架子瞪他一眼。

被少年一瞪,裴少渊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离谱,这近乎是在跟那位教主的禁脔争风吃醋,就像是后宫的嫔妃们钩心斗角地博取皇帝的宠爱一般,简直荒谬可笑。他闭一闭眼,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声音沉沉朗朗,“你们教主说过,给我一个时辰考虑。”

少年嗤笑一声,满含不屑地用眼尾扫他一眼,“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呢,架子大到胆敢让教主等你考虑!那不过是教主仁慈给你个台阶下罢了。快些起来,沐浴更衣之后还需焚香,一套下来得费半个多时辰,若是迟了看长老怎么罚你我二人!”

半个时辰之后,被人押着沐浴更衣后的裴少渊又被带到了高高的祭坛之下。

鸦青色的辽阔天空远映着连绵山峦,云低得仿佛触手可及,金色霞光温柔而庄严地铺洒下来,像是来自神的仁慈爱抚。

裴少渊愣了一愣,他以为这些魔教众人举行祭祀,是在黑黝黝的山洞之中跳些阴邪诡异的舞蹈,却未料到他们选择的地点竟这样蕴含神圣气息。

因来得晚了,他们只能站在远离祭坛的空地之上。从所站之地远远望去,只见肃穆宏伟的祭台之下匍匐着数百甚至上千名身着白袍的教众,他们紧紧贴着地面,跪拜的姿势恭敬虔诚。

两列由十六个白衣少年组成的队伍缓缓地从人群之中往祭台走去,队伍最前方的两个少年持着燃得旺盛的火把,随后的六个少年分别抱着缠着白缎的树枝、升着袅袅青烟的香炉、金纹作底的白玉瓷瓶,再后面的四个则分别抬着两块覆着白布的木板,最后两个年纪稍大的少年似乎是乐师,手中抱着不知名的乐器一路弹奏着,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悠远曲调自他们修长白皙的手指下滑出,在空荡的山谷间悠悠回荡,渲染出一种神秘而古老的氛围。

而队伍的最前方,则是一个身着雪白祭袍的修长身影,与跟在她身后的那些少年不同,她所着祭袍的衣襟、袖口处都绣了繁复高雅的金色暗纹,她手中没有拿任何东西,而是优雅闲适地笼在垂地广袖之中,以一种闲庭信步的姿态慵懒地缓步向前,及腰墨发并不束起,而是如上等黑缎似的披垂在身后,显得格外雍容华贵。

从云端洒下的光芒将他们的白衣都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队伍每行到一处,两旁的教众便更深地伏下身去,虔诚得像是在亲吻神的衣摆。

宗教的感染力从来都强过任何事物,即使是自小被教导魔教是邪门歪道的裴少渊,在亲眼见证这样充满神圣性的仪式时,心中也不免升起一种肃穆和敬重。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方面理智告诉你这些仪式都是邪恶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手染鲜血,他们的灵魂沾满污垢,但另一方面,你却发自内心地被这种庄严的气氛所感染。

他原本根本无法理解这些魔教的少年为何不以成为一个女子的禁脔为耻,甚至还将之当作一种荣耀和地位的象征来互相攀比,而现在看来倒懂了一二了,从他们恭敬虔诚的神情来看,这位教主在他们心目中并不仅仅是一个强势的统治者,应该还是他们所信奉的神的化身,而能侍奉在神的左右,自然是一种无上荣耀,更遑论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华衣美服加身的荣宠,取之不尽的财富……甚至那些世人为之拼得头破血流的武功秘籍也是随手可得。

裴少渊微微合上双眸,心中不由暗叹:其实不能怪他们自甘堕落,是这诱惑太让人无法抵御。即使是他,在想到那些无上的武功秘籍之时,也无法不为之动心。若真能从这魔教教主手中得来一部武学秘籍,报仇之事便是指日可待……只是,他真要为报仇而自轻自贱至此吗?

他自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睁开双眸往祭台上望去,只见那十六个少年已经围绕着祭坛围成了一个圆,而那人立于祭坛正前方,垂地广袖随风扬起又悠悠落下,颀长的身形被淡金霞光勾勒得有些模糊,远远望去倒真有些像是九天之上的哪位神祇。

即使相隔颇远,她也是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般,懒懒一眼扫来。视线在空中胶着,却见她面上虽平静沉稳如深潭千尺,微微上挑的眼尾却勾着极淡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疏懒却雍容。但她的视线并未在他身上逗留过久,平常而随意的一瞥之后便移开了去,淡淡落到祭坛中央那两块覆着白布的木板上,那下面是两只被捆住四肢的羊羔——是即将被献祭给神的祭品。

本来,一年一度的祭神日需奉上一对尚是处子之身的男女,也就是所谓的以活人为祭,但若非不得已,她并不愿杀人,于是便命人换成了两只刚满月的小羊羔——这并非什么难事,对于这些教众而言,她的每一个命令都是转述自神明,而来自于神的意志,不可违逆。

不过虽是如此说,却也不能太过分,身为一教之主,便须行教主之责,要亲自主持祭祀,一个步骤都不可拉下,也就是说她可以命令他们更换祭品,却不能命令他们不献祭品,更不能命令他们不再祭神,那是对神的不敬,是渎神行为,再怎么盲从的教众也不会照做。所以说,教主之位看着风光无限,其实处处都有不可逾越的限制。

不过既然她的目的只是让裴少渊喜欢上自己,那么此时此刻便只需要将这一套仪式做得足够漂亮就可,幸而这对于经历了无数次任务的她而言并非难事。

在远处的裴少渊眼中,那白衣教主迅速而不失优雅地一扬手,两个宽大的垂地广袖顿时在空中划过完美的弧度,那盖在活祭上的白布随着她扬起的手而被掀开,木板上两只毛皮似雪的小羊羔露了出来。两旁的少年配合默契地同时端起白玉瓷瓶,将圣水对着她那好似冷玉雕成的一双手倾倒而下。

白衣教主垂下眼睫,将双手合拢,接住一捧圣水,徐徐浇在那两只羊羔头顶。水珠四溅之下,她眼底似有若无地闪过一丝淡淡的悲悯,接着却双手成爪,狠厉决绝地朝两只羊羔的头颅抓下,速度之快竟让她的动作都带上了淡淡的残影。

噗的一声,那是手指刺入血肉的闷响,下个瞬间,两道温热血泉猛地喷涌而出。

而就在整个祭坛上都落起了血雨的同时,所有教众却不约而同地朝天空举起双臂,高声欢呼,似乎在进行一场举世欢庆的盛宴。

虽然在中原,祭祀之日也会杀牲献祭,但是参祭之人却都表现得庄重肃穆,并不会为祭品的死而欢呼雀跃,所以并不会给人一种残忍的感觉。而这些魔教教众截然不同的反应,显然让裴少渊感到有些不适,在这个祭典之上,竟是神圣与残忍并存、死亡与欢愉同在……

其实,如果语琪有选择的余地,她也不想表现得这样凶残,但是当所有的教众都坚信刀剑脏污不可触碰神洁净的祭品时,那么杀牲献祭这种事只能靠她这个教主以手为刃进行了,而她也尽力让两只羊羔来不及感到痛苦了,只是她不可能把这些都解释给他听。

不过解释不解释都无所谓了,反正她作为魔教教主,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肯定不会好,所谓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不需在意太多。她漫不经心地施展起轻功,避过漫天血雨,宽大的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白鸟翻飞的羽翼。而当裴少渊回过神来之时,却见雪白衣带在眼前拂过,那位白衣教主轻飘飘地落在面前,扬起的广袖缓缓回落。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她仍带着温热羊血的指尖就在他右边脸颊上轻轻一划,浓郁的血腥味瞬时钻入鼻腔,随之而来的是她低哑勾人的嗓音。

“以神之名,赐福于你。”白衣教主轻柔喑哑的声音划过耳膜,带起一阵奇异的酥痒。她唇畔噙笑地抬起手掌,在自己的额头前端停留片刻后又反转手腕,将手背在他额上轻轻一碰,这应该是某种类似于赐福的手势,由她做来只觉得如行云流水,慵懒而优雅。

裴少渊一怔,心中霎时升起说不出的怪异,那只向来被用作杀戮的手此时此刻却在为自己赐福,他不知该立刻退避三尺,还是该感到受宠若惊,愣神之下,不免做了一件蠢事——下意识地用手擦了擦她手背拂过之处留下的血迹,等他擦完才意识到这明显带着排斥意味的行为很可能会惹怒传闻中颇为阴晴不定的魔教教主。出于防范,他立刻将右手覆在了腰间,紧攥住龙渊。

剑柄传来的冰冷却熟悉的触感让他略带不安的心立刻平定下来,这才缓缓抬起眼来与她对视。出乎意料,这位“歹毒残暴”的教主大度得令人意外,她看上去并不在意,只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视线慢悠悠地在他的右手上转了一圈,才颇有深意地回到他面上,开口:“不太习惯?”语气是近乎温和调笑的,没有半丝魔教教主应有的阴狠毒辣。

裴少渊谨慎地看着她,并没有回答。

白衣教主没有计较,而是笑了一下,别开视线望向远处连绵群山,声音轻而悠长,“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来日方长。”

听她话中意思,似是认为他必然会同意她的提议,语气如此笃定,不存在一丝一毫的不确定,不知该说她自信还是自负。

只是,他真的能够拒绝吗?拒绝的结果几乎等同于选择死亡,他不是惧怕死亡,而是惧怕在未向谢誉那小人报完仇之前便死去,相比而言,如果失去尊严能够换得足以复仇的实力的话……他心甘情愿。

沉吟片刻,裴少渊缓缓抬眸,极淡的眸光清冷坚定地看向她,“我想杀谢誉,三年,可以吗?”

他问得没头没尾,她却微微一笑,那笑容略冷,带着些微孤傲,“不用那么久,一年足矣。既然如此,你那剩余两年,本座便收作报酬了。”

谢誉虽是小人,武功造诣在中原武林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了,她却说得好像蹍死一只蝼蚁一般容易,他若要拥有足以向谢誉复仇的实力,武学修为不知要提高多少境界,而她竟轻轻巧巧地说一年足矣,可想而知,这个女人真正的实力该是怎样可怕。这位魔教教主几乎不能称之为人,简直是……怪物。

无论如何,只要能报仇便好,就算是同魔鬼为伍。

裴少渊的右手自剑柄上缓缓松开,看似顺服地敛目垂首,朝她一抱拳,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属下拜见主上的礼,无比恭敬。

语琪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一眼,懒懒地抬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看似温和实则强硬地将他的手拉下来,慢悠悠地一勾唇角,“本座还不缺下属。”说罢瞥他一眼,示意他跟上,自己笼着袖子不紧不慢地转身朝后山的温泉走去。

上好玉石砌成的碧池旁云雾缭绕,湿热的水汽在池面上不断地翻滚蒸腾,远远望去像是一片巍巍云海。

几个负责温泉的白衣侍从在语琪的眼神示意下识趣地退下,裴少渊似乎明白了什么,面色铁青地停下了脚步,再也不肯前进一步。

这也不能怪他,即使为报仇下定了决心,这个当了十几年正人君子的裴家公子也难以立刻抛却矜持,他置于身侧的双手因用力而指骨发白,长眉深深皱起,直直地盯着白衣教主的背影,眼底翻滚着挣扎的神色。

语琪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依旧缓步朝池边走去,声音轻柔却满含危险的意味,“裴少渊,本座的宽容似乎让你误解了什么,你最好不要一次又一次地挑战本座的耐性,那并不明智。”

真正有气场和威势的人,不需要将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不需要拽着你的胳膊往前走,那种久居上位才会培养出来的气势便会让你根本无法违抗他们的命令。

裴少渊握紧了腰侧的剑柄,却终是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迈步,虽然那银质面具挡去了他大部分的神情,但那色泽极淡的瞳孔却愈来愈冷,仿佛沁着来自于千年寒潭的一泓雪水。

白衣教主在池边站定,优雅慵懒地抬起双臂,示意他上前服侍更衣。

裴家公子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迟疑地,近乎绝望地松开了握剑的手,咬牙朝她腰间的衣带伸去……

裴少渊的手伸向白衣教主的衣带时,无意间碰到了那及腰墨发,冰凉沉滑的触感从手背上划过,竟像是上等的绸缎拂过。上天实在不公,不但给了这个女子无人能及的权势和武功,还赋予了她堪称完美的相貌,甚至到了每根发丝都找不出丝毫瑕疵的地步。

权势与地位,武功与美貌,这些世间人奋力追求的一切,她竟都拥有了。若换了常人恐怕早已欢呼雀跃,可从这位教主的脸上,他却看不到多少欢欣愉快的神色,她太过不动声色,哪怕是微笑的时候都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就如一汪幽冷寂静的深潭,根本无法看清。

衣带那柔滑的质地让裴少渊回过神来,他合了合双眸,沉下心来,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便不能再临阵退缩,若连这种事都做不到的话,谈何报仇?

裴家公子缓缓睁开双眸,本就极淡的眸色似乎又淡了几分,显得格外清冷漠然。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以一种例行公事的姿态将双臂绕过白衣教主的腰侧,双手在前方犹疑了片刻后才缓缓地落在衣带上,以极为笨拙的手法试着去解那白玉制成的带扣。

他本就不会伺候人,又因视线被挡住看不见前方的情况,解了数次也没能成功,几次失败之后,手上不知不觉地便用上了几分力道,若不是这一套祭袍都是由上好冰蚕丝制成的,只怕这衣带早已被他扯坏。

第五次的失败后,白衣教主淡淡地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之上,并未用几分力道,却让这位裴家公子下意识地便停止了动作。

他屏住气息等待了片刻,也没等来呵斥或是责罚,她只是缓缓拉开他的手,自己将白玉带扣解开,随手将除下的腰带递给他。

大概是对他彻底失望,接下来白衣教主都是自己动手,裴少渊只愣愣站在一旁,偶尔接过她除下的衣物。他的视线放得很低,眼中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地盯着自己的靴尖看,直到水声响起,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又等了片刻后才敢抬起头来。

不经意的一瞥,他却看到粼粼水面之上,这位教主白皙单薄的后背竟布满了无数暗色伤疤,剑伤、刀伤、鞭痕……除了兵器造成的疤痕之外,似乎还有一些腐蚀性的伤疤,几乎让人触目惊心。

其实这些伤疤在一个武夫身上倒不会给人以这样的震撼,但她的肌肤实在太好,宛如浸水白玉般莹润清冷,与那丑陋交错的疤痕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给人以极大的冲击。

语琪自然是故意的,她将他带来此地,便是为了不动声色地让他见识一下这副身体上的累累伤疤——来自正派名门的裴家公子对魔教教主肯定存有抵触之心,若要完成任务,首先必须消解他心中的这种情绪。

而在这种时候,改邪归正拼命做好事其实并非最佳做法,毕竟作为魔教教主,给他留下的阴险恶毒的印象太过深刻,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而且就算做到了完美,他也肯定不免心存怀疑,还不如保持他原先对你的印象,这样但凡表现得温和一些,都会令他颇感受宠若惊。有句俗语便叫“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并非是女人生性喜欢受虐,而是因为物以稀为贵,一个“坏人”表现出的好意由于稀有罕见,便比“好人”表现出的好意更让人觉得珍贵。也就是说,反过来变成“女人不坏,男人不爱”也一样成立。

不过这些恶劣印象难以抹去,并不代表不能建立一些有利的印象,虽然“坏人”突然的改邪归正会让人起疑,但通常人们都相信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他们往往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一个“坏人”曾有无比悲惨的身世,经历过种种难以忍受的苦难。

若是这种过去的伤痛放在一个面相凶恶的男人身上,便不太会惹人同情,但若是放在一个姿容姣好的女子身上,那么便会被人们放大数倍甚至数十倍来看待,并不自觉地对其产生怜惜,其一是因为女性本就是公认的弱质之流,更易激起人们的保护欲,其二是美貌之人总会让人多些好感,自古至今都是如此。

在手上的血迹褪去后,语琪便缓缓撩起一捧温水浇在肩上,同时偏过头往后望去,果然看到裴家公子皱起的长眉和眸中的复杂神色。

而在裴少渊看来,她面色淡淡地一眼扫过来,目光仅仅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便漠然地转了开去。而下一秒,她便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一般,声音低低响起,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没什么好惊讶的,进了冥殿的人,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她没带什么感情地说完,慢悠悠地回过头看他,眼角眉梢却在瞬间划开淡淡笑意,“一百个弟子进去,能活着出来的只有一个,这就是为什么自冥殿出来的冥使,随便派出一个都足以在你们中原搅起血雨腥风。”

这副身体的眼梢本就自然上挑,她这眼角带笑地一回眸,直如满地梨花逐晓风,裴家公子看得一怔,继而又是深深一皱眉——她说得不错,魔教派到中原的冥使的确个个武功深不可测,他险些忘了,眼前这个女人并非是什么弱质女流,即使曾经受过诸般苦难,但现在的她已在武学巅峰,手染无数鲜血,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同情。

他沉默了片刻,抬眸望向她,声音低沉,“既然你深知冥殿手法残酷,为何不在继任教主后取缔了它?”

语琪和他对视片刻,收敛起笑容,目光瞬间变得极冷,如千年寒霜一般地凉凉一眼扫过去,“你逾矩了。”

裴家公子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并非是可以直言相劝的好友,而是人人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而自己刚才的行为,实在太过胆大。

而就在他凝神戒备时,她面上的神情却渐渐缓和下来,看上去竟有些无奈的意味在里面。

“这里并非中原,裴大公子,你觉得阴邪残忍的冥殿,却是这里的孩子拼尽性命也想进的地方。”她淡淡道了一句,见他面上现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微微移开视线,轻声解释道:“你们中原人过的是养尊处优的日子,我们却不是。对于我们来说,要么,活得比任何人都辉煌,要么,不如立刻去死。你或许难以相信,但事实确实如此,如果没有冥殿,就不会有本座的今日。”

直到很久之后,裴少渊仍旧记得,白玉碧池畔烟雾缭绕,而她那精雕细琢的面容在层层白雾之后若隐若现,“对于我们来说,要么,活得比任何人都辉煌,要么,不如立刻去死。”

那样的话自她口中说来,平静而淡漠,却只让人心生悲凉。

那日之后,裴少渊便同那些阴柔少年一般,晚上睡在一个离后殿极近的无名小院中,白日到她身边服侍。

跟教中的普通弟子不同,这些少年在后院中也有自己的小厮,平日除了服侍教主起居之外,几乎十指不沾阳春水,吃穿用度几可与中原豪门大户的贵公子相媲美。

若不是因习武而手指上微有薄茧,不知内情的人看到他们的相貌衣着,恐怕都会以为是哪家的公子。

更得宠的几个少年则住在自己的独立院落之中,不需再来教主跟前伺候,每日除了习武便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有闲情逸致的便会在闲时吟诗作画,底下自有弟子专门为其搜罗各种孤本、名家手笔、传世之作等,日子过得堪比王孙贵族。除此之外,无论是喜爱神兵利器、武功秘籍还是奇珍异草、珍奇异兽,但凡天下有的,这些魔教弟子便有本事在最短的时间奉到他们手中,有些几乎堪称无价之宝的物事,恐怕那位金銮宝座之上的九五之尊也难以得手,而这些少年却在摆弄几日之后便随意地抛在了一旁任其蒙尘。

不过幸而这些受宠的少年算是极少数的,否则魔教再如何藏龙卧虎也供不起这些公子的挥霍无度。

这些受宠的公子具有随意出入教主寝殿的权利,而其他随侍的少年则是每过几日才能轮到一次在教主近旁服侍的机会。

裴少渊原本还曾担忧该如何拒绝同她做那男女之事,却在后院住了几日后渐渐发现那不过是在杞人忧天。

在后院的这几日,他虽是整日练武,却也不知不觉地从那些少年口中听到了那位教主的一些事。

在之前,根据江湖传闻,他以为这位魔教教主是个魔道枭雄,阴毒狠绝十恶不赦,而现在,他却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位教主了。

她曾面不改色地手刃多位魔教长老,在曾经的他看来,这算是残暴无情、刚愎自用的表现,但在这些少年的叙述中,却是情势紧迫的局面下她以雷霆之势果断反击,若非如此,那日后崖之下恐怕会多上一具她的尸骨。从同这位教主的几次接触来看,似乎后者的言论更接近于真实情况。若她真的刚愎自用容不得任何忤逆,若她真的生性残暴冷酷无情,那么他当日的所作所为足以令他死上无数次,而他直到现在还活在人世。

用这些少年的话来说,这位教主的“残暴无情”其实只针对敌人和背叛者,而对于自己人,她甚至可以说是护短的,而也正因如此,一些魔教的普通弟子在外行走时也无人敢欺辱。

裴少渊并非是个顽固之人,若是撇去不同的立场来看,他对这位教主甚至是有几分欣赏的——身为女流之辈,能有如此手段实属难得——虽然她身边美貌少年环绕的作风还是令人有些难以接受。

六日之后,终于轮到他去后殿服侍,虽说对此他并不期待,但至少不像曾经那般排斥。

本就不擅长于端茶送水之事还心神放松的后果就是——

砰的一声,白瓷茶盏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和碎瓷片瞬时飞溅开来。

裴少渊一时间愣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朝窗边矮榻上望去,却见那慵懒斜倚着的白衣教主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将膝头的古籍合拢,继而不紧不慢地懒懒抬眼看他,漆黑如墨的眼底甚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见她似乎并无责怪之意,裴少渊沉默片刻后道了一句抱歉,便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去收拾自己惹出来的残局。

那边的语琪却是愣了一愣。说实话,她还以为这位裴家公子在犯错之后又会反射性地去摸他腰间佩剑,谁知对方却这么坦坦荡荡,好似根本不怕自己一般。

她并不知晓这几日中他对自己看法的转变,只默默在心底疑惑,是这个魔教教主的头衔失去了昔日威慑力,还是她刚才的表情太过温柔和蔼了?这位曾经看到自己就满含警惕浑身紧绷的裴公子如今怎么对自己如此放心?

语琪定定看他片刻,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你可知道你打碎的,”她顿了顿,漫不经心却满含深意地道:“是本座最为中意的一套茶具……”她故意将后一句说得极慢,刻意将声音放得轻柔又危险,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面上的表情。

只见裴家公子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按以往的情形来看,下一个动作应该是攥紧腰间佩剑,凝神戒备,但他这次却只是稍稍停顿了片刻,便继续将散落一地的碎瓷片收拢到托盘中去,银质的面具很好地掩盖住了他面上的神情。

白衣教主将他的一系列反应收入眼底,懒懒往后一靠,修长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边矮几,心中觉得不对劲,以往他那如同看到毒蝎或是母狼一般的戒备和警惕消失无踪了。

就在裴少渊收拾完准备起身的瞬间,她将右手撑在一旁的矮几上,闲闲地托住下颌,似是不经意地道了一句:“你不怕本座了?”

裴家公子闻言,淡色双眸没什么情绪地看她一眼便缓缓垂了下去,随即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声音低沉清冷,宛如玉石相击,“你不会为这种小事动怒。”

听他语气如此笃定,语琪不免愣了一愣,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唇角一挑,勾起几分笑意看向他,“哦?这么了解本座?”

白衣教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中带着再暧昧不过的笑意,但面上却是冷淡的、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是不怀好意的调戏,却又像是无意的随口一问。

裴少渊却很是镇定,语调沉沉,没有多少起伏波动,“我并不了解,只是看得出来,你手段虽狠,心胸却并不狭窄。”

语琪沉默片刻,声音凉凉地道:“裴少渊,你胆子越发大了,竟敢当面妄议本座。本座不会为小事苛责于你们,并不代表本座会容忍你们没上没下。”

裴少渊默然片刻,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行有失谨慎,他垂下眸子,刚想低声道一句属下知错,就感觉到一件物事朝自己直直飞来。

多年习武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想躲开,但理智却又制止了他,于是最终,裴家公子身姿笔挺地立在原地,硬生生地让那本古籍砸上了自己的额角。

与常人不同,他为掩盖脸上的烧伤,日日佩戴一副遮去上半边脸的银质面具,是以那来势凶猛的古籍砸到额角之时,书角与面具相撞,使得那银质面具的边缘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书落到他脚边,正正好封皮朝上,只写了两个字:剑谱。

没有任何威风的名字,就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无比低调,也无比嚣张。

“拿回去练,若有不懂之处,一个月后再来问本座。”她慢悠悠说完,才偏过头来看他一眼,视线滑过他脸颊时愣怔一下,几乎哭笑不得,她刚才把书扔过去不过是因为懒得起身,这裴家公子大概是误解了,以为自己是在发脾气,竟躲也不躲。

语琪无奈地起身,踱到一旁的箱柜边,翻了瓶金疮药出来,路过这愣小子身边的时候顺手将他拽着往榻边走。若是放在以前装乖乖女的时候,她会拽这些反派的袖摆或者衣摆,但是现在并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所以她直接挑了最好拽的衣襟处,丝毫不给面子地把裴家公子拽到了软榻边。

裴少渊不知想到了什么,刚刚镇定自若的神色不翼而飞,右手又一次攥住了龙渊剑,浑身肌肉紧绷,宛如食草动物见了狼一般,万分戒备地看向她。

白衣教主似笑非笑地用眼尾扫他一眼,懒懒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动作看似轻飘飘,实则添了三分内劲在其中,裴家公子根本无法抵抗,几乎是直挺挺地砸到了软榻上,腰间佩剑撞在矮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语琪心下好笑,面上却是淡淡的,低头挑了点儿金疮药在指尖后,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像是根本没看到他一脸挣扎和警惕,低声命令道:“把你碍事的面具拿开。”

裴少渊别开视线,看着她放在一旁的金疮药道:“我自己来就行。”

“本座没跟你商量,把面具拿掉,别让本座说第三次。”白衣教主冷下脸来,原本低哑慵懒的声音仿佛带着冰碴儿,说不出的凛冽。

若是换作其他事,裴少渊不会这么坚持,但是涉及此事,他却不能不固执,因那烧伤实在太过可怖,连他自己看了都不免反感,何况……

他缓缓抬眼,淡色瞳仁安静地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却透着无比坚定的拒绝。

在他这样明显的反抗之下,白衣教主缓缓眯起双眸,墨黑狭长的眸中渐渐浮起冷意,散发出迫人的威势。

除开一开始因慌乱而起的胡乱猜测,裴少渊其实很清楚对方仅仅是想给自己上药,以这位教主平时的性格来看,她能放下架子做这种事甚至让人有些讶异,只是在还未拥有足以复仇的力量之前,他不能让她厌恶自己,所以无论如何,那张面具是万万不可除下的。

两人沉默地四目对视了片刻,就在裴少渊以为对方会为自己的不识抬举恼火时,白衣教主却出乎意料地妥协了,虽然之后那些行为跟温柔扯不上半点干系。

她垂下视线,不容拒绝地将他的下巴又抬高了些,另一只手略显粗鲁地用指腹将那金疮药重重地抹在那露在面具外的伤口处,抹完后猛地松开手,将整瓶金疮药拿过来扔进他怀里,沉声道:“你可以滚了。”

虽然对方的语气颇为不善,但裴少渊却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沉默地站起身,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白衣教主看也不看他一眼,扯来矮几上的另一本书翻了起来,被金色阳光笼罩的侧脸却不带半丝暖意,凛然如冰雪雕成,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静静地站了片刻之后,裴少渊低声道了句多谢便转身捡了地上那本剑谱朝外走去。

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白衣教主却冷冷地开口:“站住。”

裴少渊一怔,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却听到她的声音幽幽响起,“好好料理你脸上的口子。”虽然内容听上去颇含善意,但她那凉凉的声音却让人不寒而栗。嘱咐完了之后,她漫不经心地将书翻过一页,话头也随之一转,以一种轻飘飘的语气刻薄道:“本来半张脸就不能看了,你别把另外半张也折腾花了。”

若她只说前半句,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动的,但这后半句加上,他却不知该如何反应了,沉默半晌,只好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裴少渊回到后院,第一件事便是把那薄薄的剑谱拿出来钻研。

其实这位教主会扔给自己一本剑谱还是挺出乎人意料的,他原本还以为她会给自己一本邪门歪道的玩意儿,例如降头术或是巫蛊之术之类的,不过等他将这剑谱翻了几页之后,却渐渐淡定了下来。

魔教教主果然是魔教教主,永远不可能变得光明正大,这些剑招看上去虽是平平常常简简单单,细细一琢磨却是无一不刁钻诡异,使人防不胜防。

若在半月之前,他还是裴家大公子的时候,看到这种剑谱或许会嗤笑一声旁门左道,但现在心境已然不同,再光明正大,若不能达到目的又有何用?他便是不择手段,也要让谢誉那小人不得好死!

这一日他连着练了足足三个时辰,洗漱过后用了晚膳,躺在床榻上,被怀中那瓶金疮药硌得难受才想起来,自己还从那位教主那里拿回了这么一个小药瓶。

他沉默着将小小的瓷瓶夹在指间看了片刻才放到枕边,只是眼中却浮起了颇为复杂的神色。

若是这位教主真的如传闻之中一般残暴无情倒也罢了,不过是三年工夫,再怎样的地狱景象忍一忍便也过了,三年之后一转身,便是再不相见,两相陌路。只是事实却并非如此,便照今日而言,虽然她一直冷着脸,话也说得难听,但无论是自己失手打翻了茶盏,还是那番逾矩之言,甚至是最后明显的违命之举,她却都没有太过计较。虽然很难以置信,但是这位教主倒真的颇为符合“刀子嘴豆腐心”这个形容。

曾经他可以认为跟她两年便算是偿还,三年之后便可以两不相欠,但现在,单单这一日,便已是承了她三份不咎之情,更遑论摆在案头的那本剑谱,放在枕侧的这瓶金疮药,都是恩情。而时日越久,他只怕会欠她更多。

别人欠自己的,他都记着,如谢誉对裴家所做的一切,他都会一一加倍讨回,以他谢家满门之血,告慰父母在天亡灵!但若是欠了别人的,他也无法欺骗自己佯装无事。

裴少渊疲惫地合了合双眸,若是三年之后他成功复了仇,又该如何偿这个恩?

所谓欠千钱易还,而若是欠了人情,却是难偿……

脸上划出的血口并不算深,再加上上好金疮药的药效,不过短短几日便愈合了,只留下淡淡的一道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裴少渊也并不在意,一方面是跟脸上的烧伤相比,这道划痕不算什么,另一方面是作为七尺男儿,这点儿伤痕只会增添气概,并无大碍,无须如女儿家一般担忧破相。所以几日之后,再次踏入那巍峨大殿的裴少渊早已忘了此事,只垂首敛目地走到自己该站的地方立好,心中默默思索昨日的那一招该如何使得更流畅一些。

前日才下过一场秋雨,微寒的冷风拂过几个侍立少年的如雪衣摆,却没有使他们面上的神色变化一分一毫。身为魔教弟子,即使容貌再阴柔精致,都是自小习武的,随便哪个的内功都可与中原中上流的高手一较高下,自是不惧寒风。

无声无息的,有两个手捧文书的普通弟子进入大殿,疾掠的身影却在四个侍立少年面前戛然而止。

裴少渊回过神来,同另一个少年接过他们手中的文书,转身朝后殿走去。

白衣教主正背对他们负手而立于一排雕刻精致的沉重木柜前,修长的身姿在无数瓶瓶罐罐之前笔挺立着,远远望去有一种清闲从容的风度。两人放下文书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一左一右在书案旁站好。

见另一人已经开始磨墨,裴少渊便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湘妃竹笔开始润笔,而那位白衣教主也慢悠悠地转了个身,往这边远远地瞧了一眼。

片刻之后,垂首做事的两人都听到一阵脚步声徐徐而来,裴少渊刚刚润完笔,就见宽大的雪白衣袖在眼前掠过,随之而来的是手背上冰凉柔滑的触感,待他再抬起眼时,手中的毛笔已然执在她手中。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白衣教主停下了翻文书的动作,平静地抬眸望过来,面上神色淡淡的,好似刚才在他手背上拂过的指尖并不属于她一般,或者说,在她眼中似乎男女之间这种程度的接触算不得什么事。

裴少渊并不作声,对方则是眉梢一挑,沉静若水的目光从他面上划过,再淡然不过地问:“有事?”

从这样正经平静的态度来看,似乎是他想得太多,裴少渊如此对自己解释,然而他刚低下头去,下巴便被对方手中的湘妃竹笔架住,竹制笔杆压在皮肤上,带来几分凉意。

对方不知何时已凑到近前,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避开,却见那双狭长乌沉的眸子里并无丝毫戏谑,反而带着很是认真的神色,再加上她此时面上没有笑容,看起来格外郑重,他一怔之下以为有什么要事,便站在原地任她打量。

片刻之后,她微微蹙眉,目光紧紧地盯着他脸颊处,低声道:“怎么还是留了疤?”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裴少渊半天才明白她说的是几日前便愈合了的那道口子,心中浮起淡淡的别扭之感,若是自亲人口中听到这种话也就罢了,偏偏对方与自己并不算熟,两人之间还是这样尴尬的关系,他一时之间不知该道谢还是该避开。

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对方收回手,懒懒地道:“本座也懒得管你这档子事,只是你既然跟了本座,你这张脸在这三年内便不能丑上一分,”她顿了顿,偏过头对那正磨墨的少年命令道:“去找祁公子要些舒痕膏来。”

堂堂男子汉,怎可用那种女人家的东西,裴少渊抬起头看向那少年,沉声道:“不用。”

可惜那少年看也不看他一眼便退了下去,裴少渊再欲张口,却见白衣教主已然在挥毫批复文书,只好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不过片刻工夫,那少年便回来了,不但拿回了舒痕膏,身后还跟了个年轻公子。远望过去,只见那人身着一袭浅色长衫,身后披垂一头墨黑长发,略显单薄的身姿笼在白色绣金的薄披风中,看上去像是江南水边文弱清秀的书生,斯文而清俊,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度都远胜普通弟子,应该就是她口中那个祁公子了。

那捧着舒痕膏的少年恭敬地将东西奉上后便退到了一旁,而那祁公子的神色却是自在从容得多,丝毫不拘谨地握了下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皱眉,柔和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怎么手这么凉?”说罢便要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给她披上。

裴少渊沉默地立在一旁,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不无诧异。这些日子以来他只看到后院那些少年对这位教主既向往又敬畏,当着她的面只敢诺诺称是,却从未见人在她面前能够这样姿态从容的,想来这位祁公子便是那最受宠的几位公子之一了。

白衣教主将手头的文书批复完才不紧不慢地掀起眼帘,用眼神制止了他脱下披风的举动。

即使被拒绝了,这位祁公子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教主怎么想起要舒痕膏了,可是哪里受伤了?”

语琪刚想说没事,让他回自己的院子,却在不经意之间瞥到一旁裴少渊面上复杂的神色,一瞬间便改变了主意,微微一笑道:“不是本座,是你对面那小子。”

祁公子微微一偏头,看了一眼裴少渊的脸颊便什么都知道了,但他却并未露出丝毫嫉妒神色,只温文一笑,像是根本没看到裴少渊脸上那面具一般,轻声道:“看教主这样紧张,这位公子定然姿容过人。”

若是裴少渊未毁容之前,这句夸赞倒还算得上是贴切,但如今这句话听上去实在像是虚伪的奉承,但他的语气却又颇为柔和真诚,仿佛是出自真心的赞美。

语琪心中佩服,暗道这身体原主的男人果然不凡,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笑一下,既不反驳也不附和,只将那舒痕膏反手扔到裴少渊怀中,不怀好意地打趣道:“这回拿回去再不好好涂,本座就只能将你每日带在身边督促了。”

能混到这个地位的必然都是精明人,那位祁公子听到语琪这话,面上一点儿不满都没有,反而笑意盈盈地陪着打趣道:“看来这位可是教主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呢,早知如此该将那刚刚调好的极品舒痕膏拿来。”

本来只是留下他刺激一下裴少渊的,只是这几句话出来,语琪不免对这位祁公子刮目相看。这话说得实在漂亮圆滑,更难得的是根本看不出他说这话时有任何嫉妒与不情愿的地方,这心态和演技完全足以来当她的同事了,这位一上手必然是金牌业务员。

而经过两位实力深厚的人的打趣,裴少渊面上的神色就很值得玩味了,他似乎是想皱眉反驳,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反驳,但又不愿受下那句“放在心尖儿上的人”,一脸古怪的纠结,脸颊上很快就起了一层薄红——不过应该不是羞红的,而是不知所措的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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