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语琪都决定放可怜的裴家公子一马了,那位看起来颇像老好人的祁公子却仍唇畔含笑道:“这是恼了,还是羞了?”竟跟调戏黄花闺女的语气一般无二,但由这祁公子说出来,却不觉得轻佻,反而显得亲昵,尽管他们二人这才是第一次见面。
语琪五体投地,这祁公子调戏人的功力实在不在她之下,若是换成这位来攻略,或许会比她还容易。不过佩服过后,她还是咳嗽了一声,出声给裴少渊解围,“得了,他脸皮薄气性又高,经不起这样的调侃。”说罢似笑非笑地斜睨裴家公子一眼,“只怕等会儿你转身走了,他便把气撒在本座身上了。”
裴少渊的忍耐力似乎已经达到了极限,额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沉声道:“属下不敢。”
语琪实在忍不住,被他这反应逗得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心中知道再不能继续调戏下去了,否则这位该真恼了。她把笔轻轻一搁,微笑着抬眸看了裴少渊一眼,转了个话题道:“剑练得如何了?”
裴家公子平缓了一下呼吸,这才平稳了声音道:“尚可。”
“可有不懂之处?”
“有。”
语琪默然,这人该不是真生气了吧,这回起话来怎么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呢。
那位祁公子却好似跟她想得一般无二,浅笑道:“看来是恼了,教主果然料事如神。”
语琪估摸着再被这祁公子调侃下去裴少渊该黑化了,她敛了敛唇角笑意,抬手安慰地在裴家公子肩上拍了拍,轻笑道:“那本座今日便指点你一番。”说罢负手朝殿外空地走去。
可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地在空地上站定,裴少渊的脸色还是黑沉沉的,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显得冷峻而凛然。
白衣教主转身一看他这副表情,眼底就有了笑意,“还恼着呢?”
裴家公子垂首不答,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了主人的心情不豫。
她定定看他片刻,扬了扬唇角,“怎么连点玩笑都开不得?”
见对方依旧沉默不应,白衣教主脸上的笑意渐渐褪了下去,对方三番两次不给面子,以这个身份是不可能再忍下去的,只是就算是发飙也不能发太过,意思意思得了,不然把这裴公子再吓跑就不划算了。
“裴少渊,你甩脸也该甩够了,本座没跟你计较上次的事情,你却给本座摆脸色看,也不知你是教主还是本座是教主。今日祁公子调侃你时本座可是在帮你说话,却没见你顶过他一句,而本座赠你这舒痕膏又打算指点你剑法,这攒起来的气却反而都撒在了本座身上,你是觉得本座脾气太好,还是觉得本座对你太好?”皱眉看他一眼,白衣教主煞有其事地叹息道:“真是白眼狼一只。”
待她说完这几句话,裴少渊面无表情的脸上倒真添了几分愧意。
语琪见他如此,心感好笑,却不打算放过他,而是颇具气势地逼近他一步,冷声道:“在别人那里,只有本座恼着他们受着的份儿,怎么到你这就变成本座给着教着而你一个劲儿地摆脸色?你是觉得本座上辈子欠你还是怎么?”
裴少渊长到现在,从来没被人这样夹枪带棒地刺过,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也无法反驳,只能讷讷地说出两个字:“没有。”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他低着头屏息凝神地戒备,心中也觉得自己不知哪根弦搭错了,就算知道这位教主对自己人不坏,也不该这样放松警惕,且不论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到底能不能算是她的“自己人”,再说就算是“不坏”,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对方是魔教中人,不是胸襟开阔从不着恼的圣人,若真惹恼了她,自己不知会落到什么下场。实在是太大意了。
不知多久过后,一道微带冷意的声音响起,于寂寂无声中幽幽慢慢地传来,清晰无比地在他耳畔响起,“本座也不想跟你计较,只是再有下次,本座不会轻饶。”
其实语琪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他自觉理亏,见目的似乎达到了便准备收手,上怀柔政策了。追人如治国,需一张一弛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这边裴少渊闻言松了口气,谨慎地抬眼看过去,细细观察了一番白衣教主的神情后才缓缓开口:“那今日……”
对方似是明白他想要问什么一般,踱步而来,与他靠得极近后才哧的一声轻笑,“本座既承诺了,便没有收回去的道理,拔剑吧。”
裴家公子却只将手掌覆在剑柄上,停了半天后才缓缓拔出龙渊。
跟他的谨慎小心不同,白衣教主悠悠然地负手立着,唇畔噙笑,衣带当风,从容随意得不似是准备与人交手。只是她等了片刻,也不见他动手,也不知是否被那祁公子传染了,想也未想便是似笑非笑地一眼扫过去,取笑道:“怎么?怕伤到本座?”
虽然从面上看去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是语琪“指点”起裴少渊来却颇认真,甚至可以算得上严苛,面上的笑容和打趣的神色全数收敛得干干净净,语气和目光都淡淡的,看起来颇有几分武学宗师的气质。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这期间白衣教主罕见地没有任何调侃的行为,认真严肃的神色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真正的严师,不存半分旖旎心思。有几次两人过招的时候贴得极近,就连一向是正人君子的裴家公子都有些愣神,但白衣教主却根本没受半分影响,甚至出口低声提醒了他一句“集中精神”,其正气凛然的神色颇有说服力,好似暗怀心思的那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这一番下来,裴少渊倒对自己的几次走神有些不好意思,同时也对对方的认真传授心怀感激。
不是她突然改变了策略,而是耍流氓和调戏人都要有个度,私下里再如何调戏也无妨,而当要干正事的时候你得比谁都正气,这个度若把握得好会增加不少好感,否则便很容易招人厌烦。通俗点来说,就是即使你就是个禽兽,也得想办法使自己看起来像是个衣冠禽兽。
那日之后,她时不时便会调侃他几句,语调语气越发暧昧,偶尔还会故作无意地来点儿身体接触之类的,当然,这些行为都完美地控制在一个不会吓到这位正派人士的度——凡事若操之过急,都只会适得其反。
而为消除这些“调戏”对自身形象造成的破坏,每隔几日她便会主动提出指点他一番,而此时她的态度要多正经有多正经,眼神淡漠,神情严肃,一举一动皆向着武林历代宗师看齐,比正人君子还正人君子。如此这般一个月后,裴少渊的潜意识中便有了这样一个概念:这位白衣教主虽然行事偶有轻佻,但为人却并不算轻浮,甚至可以说是守诺稳重的,而那些偶尔的轻佻行为,大概是受魔教风气的影响?
几个月之后,裴家公子对她的防备消去了不少,甚至对那畏她如虎狼的曾经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这很正常,若是有一个容貌漂亮气质优雅、强大到可以轻而易举帮你完成毕生心愿、信守承诺、在你被全天下误解的时候收留你、对你频频表示好感的人,你若对她没有半丝好感,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即使这个人是魔教教主,即使传言中的她心狠手辣残暴无情,即使她的行为有时会暧昧轻佻得让你无法忍受。
当然,他并非不知道这个女人云淡风轻的浅笑背后所隐藏的无数血腥与残忍,但裴家这位公子既然有成为反派的潜质,骨子自然里也是有狠劲的。他其实可以理解:一路拼杀上来,并在这个位子上坐稳,若没有一点儿狠绝的手段和一副冷硬心肠是不可能的,魔教不是能够以德服人的地方,也并非你掏心掏肺地对人好就一定能收获回报的地方,更多的时候,即使你傻乎乎地为别人两肋插刀,也并不能让他对你下手时心软上一分。
而这一日,他照往常一般将魔教弟子递上来的文书送进殿中,却见那位教主竟反常地伏在桌面上沉睡,黑玉般的发丝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被压在身下的一只白皙修长的右手,骨节分明又细长的五指微拢,松松搭在一份尚未批复的文书上。
快近年关,这么大一个教派自然事务繁忙,这短短一日之内便有三批需要教主决定的文书被送来,在书案一角堆起高高的小山,看那高度她怕是已经批了好几日了。
裴少渊同另一个少年将手中的一摞东西轻手轻脚地放下,只是那位少年转身离开后,他却留了下来。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若说一点儿感情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再说她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于他有恩,此刻看她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只着薄薄一袭白袍伏案而睡,他自然是没有视若无睹的道理——哪怕此刻因疲惫沉睡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他作为一个男人也该尽力照顾一二。
裴少渊解下自己的披风,准备给她盖上,却不知从何处伸来一只莹白如玉的手,稳稳地握上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裴家公子一怔,偏过头去,却见祁公子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后,面上神色温煦,唇角带笑,只是握在他手腕上的力道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来就行,你下去吧。”祁公子朝他笑一笑,依旧是一脸温和,只是这话说得却不留任何余地。
裴少渊沉默地看他片刻,缓缓收回手来,也不多说什么,便转身朝外走去。
这几位公子都有自由出入大殿的权利,所以祁公子在这里倒并不令人惊讶,只是平时见他也算是胸怀宽广,怎么今日看上去有些异样?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鬼使神差地转回头去,只见白衣教主仍衣着单薄地伏在案上,而那祁公子则脚步匆匆地拐过屏风后,往大殿更深处去了。
种种古怪情形之下,一种不妙的直觉暗暗浮上心头,身为魔教教主,想要刺杀她的人不在少数,警惕心应该不弱,就算再怎么疲惫也不会在有人近身说话后依旧沉睡,而那祁公子此刻匆匆忙忙的样子则与他平日温和从容的姿态十分不符,若他是去拿厚衣过来也就罢了,只是他这匆匆前去的方向却是南辕北辙。
裴少渊心一沉,快步走到案旁,伸手推了推白衣教主的肩膀,却仍没能叫醒她,他面色一暗,也顾不得什么,将她扶起来摇了一摇。
这么大的动作,若是换了以前的她,估计眼睛还未睁开手已经扣住来人命门了,可是今日,这位教主却是好不容易才将眼皮撑开一些,似乎很是吃力才恢复了一些神志。
她似乎是想要站起来,却力不从心,冰凉的右手紧紧握在他的小臂上,声音低弱无力,“少渊?”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少渊,以前叫他的时候都是连名带姓,若是打趣些,直接就是促狭些的“你这小子”,而今日她似乎还未完全恢复意识,所以这“少渊”二字才脱口而出。
裴少渊一皱眉,牢牢扶住她的手臂让她不至于跌下去,压低声音问道:“没事吧?”
往日看着,只觉得她身形高挑修长,今日这种情形之下无意之间的碰触,才让他发觉她那宽大白袍之下隐着这样清瘦单薄的身躯。但凡是男人,总是对弱小妇孺有些天生保护欲的,裴少渊自小习武,更是如此,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觉得此时此刻该护着她,于是也不拐弯抹角了,十分直接地道:“我怀疑那祁公子有问题,他刚才直直往后殿深处去了,不知有何图谋。”
语琪也不是太天真的女子,清醒了些后,细细一思索便也觉察出不对来,顿时脸色一变,声音涩哑道:“他素来擅长制药,也算是本座身边亲近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裴少渊却也不笨,一下子就听出其中用意。这教中上下能对这位下药,一得有点儿真本事,二得足够受她信任才好下手,而这祁公子两样俱备。
他几乎想也未想,便冷下脸来,“那便应该是他做的了,我这就去把他抓来。”说罢就要往后殿去,却被她一把抓住。
语琪有些吃力地坐直身子,只觉得浑身使不上力,但仍是强撑着道:“他跟着我时日也不短了,若想下手也不必等到今日。”她顿了顿,又合了合双眸,似是万分疲惫,“再说,他一身武学修为都是我亲自教出来的,教中上下没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这时她却没有再如往日般端着教主架子,而是平平淡淡地自称“我”,大概是把他当自己人看的意思。
裴少渊沉默片刻,安静地看着她,“你到现在还相信他?”
语琪笑一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在书案旁拨动了一个小机关。随着咔嗒一声,一道暗门在她身后缓缓打开。
白衣教主脚步虚浮地走过去,从暗道壁上取下一个火把,转身递给他,面色平静地低声道:“直直地顺着暗道往深处走,约莫走上一二百米会有个内室,里面存着干粮和清水。”
裴少渊愣愣地接过火把,一开始还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冷静下来后才明白她话中的含义,她这是嘱咐自己从暗道中离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道:“那你呢?”
白衣教主勾了勾唇角,眼底浮起三分笑意,即使是这个关头,她的神色仍是从容的,声音也是低低的,带些微哑,一如两人相见时的语调,“这是我教的家务事,身为教主,没有躲出去的道理。”
这话听来,倒像是说他是个外人,裴少渊心底多少有些不痛快,却也知道,自己的确只能算是个来求艺的外人,而她能在这种时候还给自己指条路,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但就因为她仁至义尽了,他便更不能当那抛弃朋友独自逃生的小人。裴少渊自认不是个大度到能宽容谢誉所作所为的圣人,却也不是个知恩不报的混账。
于是他看她一眼,将手中的火把重新插回暗道中,沉声道:“我不走。”他顿了顿,似是不服气一般,“他是你亲手教出来的,我也一样,谁强于谁还未有定论。”
此话说完,他本以为白衣教主再怎么样也会有些动容,但没想到她却是别过脸去,低低笑了起来,笑完后回过头看了他片刻,抬起手来抚了抚他的脸颊。
这动作她做得无比自然,自然到他都没有生出什么抗拒之心。
对方笑了一下,精致的眉眼舒展开来,笑意淡淡的,那原本过于逼人的漂亮在此时此刻倒显得很有几分真心诚意,“你能有这个心我很感激,但是少渊,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你本是干干净净的,没必要插足这一潭烂泥中来。”
裴少渊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都有些冷冰冰的味道,“干干净净?这天下估计也就你一个人会觉得我裴少渊干净了。”
他这话的意思原本是说,天下人都信了谢誉那小人栽赃陷害的话,他早已是声名狼藉,他若是在中原现身,恐怕就是人人喊打的处境……但是这话一说出来,却不知怎么就变了味,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暧昧。
果然,白衣教主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又是神情古怪地看他一眼。被她这一看,裴少渊本来没什么也有什么了,薄红渐渐就从银质面具下蔓延了出来。他慌忙别过脸去,从她身侧擦肩而过,逃跑似的朝后殿赶去,只撂下一句:“我去把他捉来。”
语琪一怔之下也顾不得什么,连忙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子追上去。若是那祁公子叫人撞破,没有起杀心倒也罢了,若是一剑把裴家公子给杀了,那她的任务也算是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刚才语琪说的也是实话,祁公子的武功在教中也是数得上的了,自己药劲未去制不住他,而不多几个能够将他制伏的,她却信不过。
在魔教谈忠心那就是笑话,那表面上的顺从恭敬脆弱得经不起半点推敲。这些人表面上做出驯服的姿态,是因为在强大的武力之前,他们无力反抗,而若是她在这些凶狼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无力来,别说什么上前护驾了,不合起来将你撕成碎片也算是好的了。
这个教主之位,虽然有着神之替身的尊荣,但是魔教上下却坚信,只有最强大的弟子才有资格坐上这个位子,因为只有这样的身躯才能容纳下神强横的力量,而一旦这任教主变得孱弱,那么只要能够战胜他,就等于证明了拥有担任新一任教主的资格。
正是因此,魔教历任教主即使登上了这教主之位,也万万不敢荒废了修为,而有时运气不济练功走火入魔时也不敢唤得力弟子上前为自己疗伤,只千方百计地瞒过众人,生怕这些弟子生出野心反咬自己一口。
因此即使殿外便站了几名少年,语琪犹疑了片刻也没有将他们叫进来,一方面是这几个便是叠一块儿也不够在祁公子手下走上三招的,另一方面是怕消息走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为了抵抗药力,她一边扶着墙往后殿走,一边死死地攥住拳。平时保养得宜的指甲此刻抠入皮肤,深深没入掌心,带来一阵疼痛的同时也让混沌一片的脑海清明了些许。
她舒出一口气,想施展轻功追上裴少渊,却发现自己根本提不起半丝内力,每尝试一次,便会有不知从何处泛起的寒气侵入骨中,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寸寸筋脉。
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后,那股凛冽寒气便渐渐朝四肢蔓延,她不敢再试,只匆匆朝后殿深处走去。
等她循着打斗声赶到的时候,裴少渊已被祁公子制住。这后殿处处是机关暗道,两人正在一道大开的甬道之中对峙。暗道中光线昏暗,明明灭灭的火光将他们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令人看不清他们面上神情,只是祁公子横在裴少渊脖子上的那把匕首却无比显眼。
以裴少渊目前的实力,的确是敌不过他的,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甚至可以说,此刻的情况比她预想中要好,因此语琪反而松了口气。
听到她的脚步声,暗道内的两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裴少渊先是一怔,后又不知为何别开了脸去,并不看她,似是为自己受制于人而有些羞惭;祁公子却是垂下眸子静默了片刻,缓缓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寂静,不复往日的温润和煦,却也没有被撞破行藏时该有的惊惧慌乱,甚至也没有半丝羞愧,只有一种合该如此的平静。
语琪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缓步靠近二人,而当她离暗道口四五米远时,祁公子挟着裴少渊往后退了退,他垂下眸子,看着她胸口以下开口道:“教主若再近一步,属下便不敢担保这位裴公子性命无虞了。”
她目前提不起内力,便是拼着走火入魔的危险,也不过能运起一两成内力,而他却仅仅只是用裴少渊来威胁她而非直接动手,说明他还是有些顾忌的。
还有顾忌便好对付了,语琪站定,用眼尾扫了一眼裴少渊后,将视线投向祁公子低垂的面容,强压下那股冻彻骨髓的寒意,撑起魔教教主的气势冷声道:“放了他,本座恕你不死。”
祁公子闻言抬起眼来,只见白衣教主面色苍白地立在数米之外,脊背却是挺得笔直,薄唇不悦地抿着,素来夺目的容颜渐渐笼上一层寒气,一种阴冷暗沉的威势从她周身缓缓散出。他合了合双眸,低声道:“决定要如此做的时候,属下便从未想过还能活着。”
沉默片刻,他重新睁开双眸,冷静地抬起头,四目对视的瞬间,无声而强大的压迫感瞬间袭上心头,一时之间他几乎以为那药效根本没有在她身上发作。顶着那如刀的目光,他缓缓开口:“若是教主肯放了桓儿,属下便将完好无损的裴公子和解药双手奉上。”
语琪皱了皱眉,在脑中查了一下资料,才知他口中的桓儿乃是他的胞弟祁桓。当年他们的父亲因随魔教几大长老谋划叛乱而被削了首级,本来祁家兄弟也难逃一死,只是这副身体的原主觉得这祁公子姿容姣好,便将他留在了身边,而将他弟弟祁桓关入了地牢幽禁,一来算是惩罚,二来算是攥住了祁公子的弱点,令他不敢生出反叛之心。
理顺了这一切后,她却觉得骨子里直冒寒气,心下便多了几分烦躁,不悦地半眯起眸子,连语气中都透着一股子阴寒,“在牢中有人欺负祁桓那小子了?”如果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状况,他不会这么冲动,否则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他又何苦在此时发作?
别说祁公子,就连裴少渊都有些发怔,她竟然一不责备呵斥二不出言威胁,一开口问的却是那牢中的祁桓。
祁公子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地道:“没有。”他顿了顿,许是她这一问多少勾起了两人相处数年的情分,许是想到牢中的祁桓,他眼中多了丝黯然,面上的警惕戒备之色也淡了些,带了几分真心道:“那地方阴湿气重,他前些日子又大病了一场,落下了病根。若是再这样待下去,便没多少年可活了。”
语琪闻言简直哭笑不得,多大点事,他若是提上一句,自己多半会同意让祁桓出来将养着,他却非得搞出这么大阵仗来,双方都下不得台。不过转念一想,他又不知这副身体已经换了主人,若是原来那个容不得他人背叛的原主,说不定他这一提,非但祁桓出不来,他自己也得搭进去。
她摇摇头,也放缓了语气,“你若是好好跟本座说,便是辟出个院子给他养病又有何不可?”说罢重新抬步靠近两人,见祁公子下意识地又要往后退,不禁皱了皱眉,拿出教主威势低喝了一句:“站住!”
此时双方之间的距离不过两米多,她的视线淡淡地落在他握着匕首的右手上,意思不言而喻。
祁公子沉默片刻,盯着她的目光有些复杂,但片刻之后,他终是缓缓垂下双眸,收回了匕首,单膝跪下请罪,“属下罪该万死。”虽是这么说,但他手中的匕首却攥得极紧,便是她此刻反悔出手,他也能在瞬间起身回击。
语琪将他的行为看在眼中,也不恼,只伸手将裴少渊拽到身边,这才偏过身,在一旁的壁上摸索了几下,打开一个暗盒,从中取出一块令牌扔到祁公子怀里,轻描淡写地凉声道:“从今以后,不要让本座再看到你。少渊,请祁公子出去。”后一句话却是对裴少渊说的。
祁公子捧着那令牌愣了一愣,不禁抬头望向她,只是白衣教主却仿佛不想再看他一眼,已然背过身去,雪色袖摆冷冷地垂逶至地,一如初见时的冷漠凉薄。
他缓缓地将解药放在一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起身朝外走去,脚步虽然沉缓,却并无悔意。
裴少渊也沉默地走在他身后,警惕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走到殿外。
面对着大殿下壮阔的九九八十一层石阶,这个在魔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年轻公子缓缓回过头望了一眼幽深冷寂的大殿,复杂的目光中含了太多让人看不清楚的东西。然后他的视线在裴少渊满是戒备的面上停顿了片刻,又轻飘飘地转了开去,“其他的公子也没有几个是真心的,或多或少都有些自己的心思,你提醒教主,让她小心些。”
裴少渊冷眼看着他,并不说话。
祁公子却是微勾唇角笑了起来,神情一如当日般温煦如风。他又变回了当初那个缓步走进大殿的年轻男子,文雅清秀得像是一介书生。他看着远处数座青峰,轻声道:“我是不得已。裴公子,若是可以,请不要负她。”他顿了顿,轻叹一声,“教主她便是再十恶不赦,对我们也总归不坏。”
裴少渊到底还是有些为她抱不平,闻言冷笑一声,“她对你们再好有什么用,一样是说背叛就背叛了。”
祁公子苦笑了一下,合了合双眸后面色转淡,没有多说什么,只沉默无言地拾级而下,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这事并没有流传出去,教中上下只知道以往最受宠的祁公子不知为何失踪了,而教主却对此不置一词,反而提了一个总戴着银质面具的古怪公子上来,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指导着、锦衣玉食地供着还不够,连下面的弟子有什么稀罕物呈上来也总是让他先挑,俨然是比曾经的祁公子更为得宠的势头。
不过那是后话了,让我们回到祁公子离开的翌日清晨。
裴少渊如往日一般起身,却发现昨晚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外衣不见踪影,还未等他皱起眉,门便被人打开了,几乎是眨眼间,他已站起身,摸过床头的龙渊横在面前。
只是进来的却是两排端着洗漱用具和华贵衣饰的清秀少年,打头的一个上前笑眯眯地行了个礼,“恭喜裴公子,教主让您搬到小院中住。”说罢一回头,朝着两个端着热水的少年低斥一声:“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伺候裴公子洗漱!”
半个时辰的忙碌后,这十来个少年又像是约定好了似的鱼贯而出,刚才还拥挤不堪的房内顿时空空荡荡,只留下裴少渊一人立在原地,身上是新换上的浅色长衫,浅蓝色的里衣襟口半露在外,腰间是条绣了银色暗纹的同色腰带,且坠了枚莹润的羊脂玉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由得苦笑:这正是那位教主最喜欢的搭配,教中受宠的几个公子最惯常的服饰。
而就在此刻,屋外却忽然传来一个低柔含笑的声音,在熹微晨光中慢慢悠悠地传过来,清晰无比地钻入耳膜,“本座果然没有看错人,所谓芝兰玉树,雪巅青松,哪里配得上少渊一分半毫?”
如同往日一般调侃的、从容的、慵懒的语调,仿佛昨日之事对她毫无影响。
因这天气一日日地转凉,又因前些日子祁公子下的药到底有几分寒性,哪怕是后来服了解药,也总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寒气在体内。她用内力逼了几次都没逼出来,索性不去管它,只叫弟子将两扇大开的殿门合上一扇,再在另一扇上挂了沉厚的棉帘,不让冷风灌进来。
手脚冰凉的时候自是该多泡泡澡,活血通络,只是那温泉却离得有些远,这一路过去寒风灌衣总是难受的,便不费那么多事了,只让人将浴桶搬过来凑合着用。
两个弟子合力将那半人多高的浴桶搬进来的时候,裴少渊正好走在他们后面进来,见此情景颇有几分尴尬,正想转身离开的时候却被语琪叫住。
她挥退了人,像是没有看到他的神色一般,一边自如地朝屏风后走去,一边淡淡道:“榻上有两卷前任教主的手札,记了些他的心得,你若感兴趣可以看看。”
前任教主的武学心得,对于裴少渊自然具有莫大的吸引力,他迟疑了片刻终是留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屏风后断断续续地传来,一开始他是有些如坐针毡的,但后来将那两本手札看进去了,倒也忘了身在何处,甚至不知不觉地便躺到了软榻上,连水声何时停止的都不知道。
语琪擦干了身体后,随意披了件外衣便绕过屏风走了出来,却见裴少渊这回却没有拘束地立在一旁,而是“很上道”地倚在软榻上,握了卷手札读得入神,连她的脚步声都没有察觉到,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也没有去多管他,只绕到一旁随手倒了一杯茶喝了,想了一想,又倒了一杯搁在裴少渊手旁的几案上。
这声响终于引得裴少渊回过神来,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也不问地便躺在人家榻上是多么失礼的一件事,急急忙忙地便想起身来,却被她一手按在了肩上。
看似轻柔的一按,却多少蕴了些内力在里面,他挣脱不得,只能抬头看去,这一看却不免愣了一愣。
她极少穿白色以外的衣服,今日却难得破例,着了一身玄黑色的锦袍,虽然仍因身份关系着的是男子的款式,但那微湿的墨发披散在肩头,衬得本就素白的一张脸更是如玉一般,颇有一种雌雄莫辨的味道。
见他看过来,她懒洋洋地笑了一下,遂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推了一下他的肩,“躺里面点儿去,给我腾个地方。”
裴少渊沉默片刻,想她这些日子来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若是太过一惊一乍反而显得自己不够坦荡,于是也就顺从地往里面靠了些,给她留出一人多的位置来。
只是他刚做完就后悔了,随着她躺下来,身侧就传来一股沐浴过后特有的淡香,偏偏这位教主又一点儿不拘束,擦头发的时候动作也并不收敛,手肘接二连三地擦过他的胸前,身后就是紧实的墙壁,他躲也没地方躲,逃也无处可逃,一张脸不一会儿就浮起了薄红,浑身僵硬得似石头一般。
原想着躲过这一阵便也就解脱了,谁知道她擦了一会儿却停了下来,将布巾搁在一旁,自己下了榻不知去干什么了。裴少渊也没多想,只趁着这大好机会飞快地下了软榻,退开了四五步才松了口气。
语琪是去拿衣服的,刚泡完澡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只着一件薄薄的锦袍还是有些冷,等她随意披了个黑狐裘回来,那裴家公子已经如受惊的兔子般离得远远的了。
她有些好笑地斜睨他一眼,也不点破,只笑盈盈地笼着袖子看着他。平时也就罢了,此刻她头发还湿着,双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的粉,怎么看怎么……不成体统,而此刻两人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是有些……太过暧昧了。
裴少渊被她看了片刻,整张脸皮都似被烫红了一般,面具都遮不住。他只觉得自己连耳根都是热辣辣的,几乎想掉头就跑。
语琪见他如此模样,知道不能再逗他了,于是笑了一下,转身在榻上坐了,岔开话题道:“天气渐转凉了,前些日子他们送了几条上好的狐皮和水貂皮来,等会儿让人拿过来,你拿去镶领子还是做大氅披风裘衣都可以。”说完后她自己首先都有些不自在,明明是挺正常的内容,怎么听起来就像是有钱老爷跟爱妾摆谱一样呢,该让人悄没声儿地送过去的,何必自己开口提,倒显得像是她多缺他一声多谢一样。不过到底脸皮也练出来了,她尴尬了一下,也就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身上这件黑狐裘,用余光瞥他一眼。
裴少渊到底是世家出来的公子,此刻面色淡淡地站在原地,也没有什么惶恐推让的意思。语琪舒了口气,这人除了有的时候过于注重男女之防之外,其余的时候还是很有大家之风的,也够沉得住气,不像有些人奴性太重,你要抬举他都很费力。
若是换了个其他从底层一路拼杀上来的弟子,便是皮子再漂亮,也到底没有世家公子从骨子里带出来的矜贵气,要送他点稀罕的东西还要先想想他有没有这个识货的眼力,就算有了这个眼力会不会又诚惶诚恐,而对这位裴家公子则不用想太多,人家到底是从小用着最好的东西长大的,也见过世面,你送什么稀罕物事他也从不大惊小怪,不卑不亢地也就接了。不过这也讨厌,一些小弟子用点儿稍微名贵的东西也就能打发了,这位却是见过好东西的,要真送点儿能让他上心的也领情的东西也需动一番脑筋。
语琪琢磨了片刻,扭身在榻边不起眼之处按了个机关,只听咯嗒一声,墙壁上弹出一个暗箱,她探手进去拿了一本《元阳功法》出来,招手示意他过来。
裴少渊见她毫不避讳地在自己面前开暗箱,心情颇有些复杂——在你心中与一个人还隔着一层的时候,她却对你不避不瞒,满心信任,其实挺让人心中含愧的。
于是他迟疑了片刻才走上前去,还未站定便被塞了一本书,低头一看封皮愣了一下。
元阳功法,由魔教第六代右护法亲创,算是魔教数得上的功法之一,竟被她这样给了自己。就算是中原大派,这样上等的功法也是只在历任掌门之间传接,轻易不会传人。
语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份礼是送对了,眼底也有了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好练,别让人说本座亲手教出来的人连个半吊子盟主都杀不了。”
裴少渊沉默片刻,抬手利落地抱了一个拳,“是!”
语琪唇角的笑意更深一分,懒懒地往后一靠,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裴少渊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是拿人手短,只得慢吞吞地过来坐下,只是由于两人之间靠得太近,他的脊背挺得十分笔直,身体也有些僵硬。
她有些好笑,有心让他放松些,便随意地问:“还没问过你,平时喜欢吃些什么?”
若是家中长辈或是朋友问起倒还自然,但由她问出口,裴少渊感觉到的倒不是亲切,而是惊讶为多。他本想硬邦邦地回一句“没什么特别的”,但不知为何就想到了祁公子的背叛,心中不免就对她有了些同情,而那句“教主便是再十恶不赦,对我们也总归不坏”更是在脑海中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一时之间他的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一教之主,身边又是清秀少年环绕,看似极乐,但说到底,她其实也只是个孤家寡人,哪怕对底下人再怎么好,终究难找到一个真心的。
沉默片刻后,裴少渊有些心软的同时也稍稍放下了心防,低声道:“以前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他顿了顿,合了下双眸,“只是现在有些想念娘做的人鱼汤。”这种事不提也罢,一旦提起,却是无比低落。
江南多河,水美鱼肥,热乎乎白花花的鱼汤鲜嫩又甘甜,以前三天两头上桌的菜,现在却遥远得像是前世的记忆……
见他如此,语琪先是有些同情,继而又乐了,这裴少渊平日里就像块铁板一样水火不侵,她是真没想到随口一问也能问出这种突破点,往日她就算是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魄力,也不知如何做才能博得这褒姒般冷冰冰的裴少爷一笑,如今这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她自然是要抓住的。
她微微一笑,按住他的手背,“想吃鱼早该跟本座说,还不是……”本来她还想霸气外露地说“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但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里不是江南,没有那么多大河小溪,唯一的水源来自那天寒地冻的雪域高原。
但她的笑容仅仅僵硬了一瞬,便又恢复了从容,“本座记得天山的雪山鱼不错,肉嫩味鲜,只是离了雪水便难以存活,不过也不是太大的问题。收拾一下,我们明日起程,不过一日路程便能到天山顶。对了,还可以带上两个会烤鱼的弟子伺候。”
裴少渊怔怔看她,“啊?”
他不过就是提了一句,怎么就发展到了如此兴师动众的程度?
天山一行颇为匆匆,加上路上费去的时日也不过三日,但这短短三日之中,即使裴少渊不想承认不愿承认,也已有什么悄然发生了改变。
曾经,她赠秘籍,他收下;她亲自指点,他受下;她授功法,他接下。那时他虽心怀感激,但也能笃定地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遵守诺言,等报了大仇之后,尽心帮她多办上五年十年的差事便也能还了情。
后来她陡然让自己搬去小院住下,原本着的普通弟子服变成了美服华冠、轻裘宝带;原本每隔几日便去殿上侍立,后来变成了随意出入大殿内外不必通禀;原本同住一院的少年们,后来远远看到自己便垂首退避行礼……裴少渊觉得自己俨然成为了第二个祁公子。
只是若仅仅是如此的话,他仍旧可以告诉自己,那也只是她恼怒于祁公子的背叛,只随便挑了他上来代替祁公子的位置。
但是这一回却不一样了。
按理来讲,此时是他大仇未报有求于她,那随口一提的思乡之意她大可不必理会,但她却偏偏上了心。
银雪覆山,寒风拂面,抬眼望去,天地之间竟是一片皑皑,再无其他颜色。
辽阔静谧的雪湖旁杳无人迹,安静得就像是另一个尘世一般。
两人并肩立了一会儿,语琪便拢了拢身上的黑狐裘,转身上了马车,裴少渊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留下两个弟子冻得面色发青,面面相觑了片刻,不约而同地同时对准了湖面,一翻掌便将自己平生绝学都使了出来。一声响后,两道齐天高的水柱凭空拔起,如两条雪龙一般直冲云霄,端的是恢宏壮观,但两人却无心于此,只苦兮兮地掀起质地上乘的衣服下摆,敏捷无比地接住了那随之震出的几条黑背肥鱼,只是捉到手中一摸就知坏事了,软绵绵的好似被去了鱼骨般往下垂成了诡异的形状,显然是两人下手太狠,鱼已经不成活了。
这两个弟子都是自冥殿出来的,一身功夫都足以搅得中原武林人仰马翻,此时此刻却被指派来做这种捉鱼的活计,若说心中无怨那是假的,但两人却并不敢抱怨一句,只沉默地扔了死鱼,板起脸来继续用着生平绝学来“捉鱼”。
回到这厢,那厚实的车帘一落下,就仿佛将寒意也拒在了帘外,车内分外温暖,座上置了厚厚的狐皮垫子,触手温润,脚下的炭炉燃的也是上好的银炭,少烟又暖和。
裹在黑狐裘中的教主懒懒地往座上一靠,抱了只紫金手炉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才抬了抬眼皮,朝着坐得远远的裴少渊笑了一下,“再等上一个时辰,估计那两个小子就能把鱼端上来了。”说罢拍了拍身旁的坐垫,“过来坐,离炭炉也近些。”
待他浑身僵硬地挪过来后,语琪替他拍了拍衣摆沾上的雪粒,将手炉也一并给了他,自己则转身倒了杯热茶端着,一口一口地抿起来。
见她不再开口,只自顾自地品茶,裴少渊也就渐渐放松下来,靠在车厢壁上静静看着那跳跃的火光。
此地远离魔教,又仿佛是尘世尽头,一切仇怨在那样辽阔温柔的雪湖面前都变得无比渺小,令人心生宁静。再加上此刻不大的车厢内暖意融融,橘色灯火映得车内物事都仿佛染上了绯红,他只觉得昔日在魔教中紧绷着的一根弦在此时此刻缓缓松了开来,整个人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倦怠,疲惫得只想一觉睡去,再也不睁开眼。
迷迷糊糊之中,肩上忽然一重,他蒙眬之间睁开眼,只见身上被盖上了一张薄毯,耳畔有人低低道了一句“睡吧”,语气温和,声音低柔。
他心下一松,再次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只听得耳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鼻尖萦绕着一股浓浓的鲜香味,勾得人的胃顿时空了三分。他睁开眼,看见教主百无聊赖地靠在座上翻书,一旁的矮几上却已摆上了一盆鱼汤、一盘清蒸鱼和一盘烤鱼。
语琪见他醒来,微微一笑,将书卷放下,亲手给他盛了碗鱼汤,“你醒得倒是时候,他们刚刚呈上来。”
烫烫的汤混着入口即化的鱼肉,鲜美无比。虽然那两个弟子的厨艺说不上好,作料也放得随意,但是架不住鱼鲜水美,就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语琪尝了一口,也不由得点头。
裴少渊一勺入口后很是愣了一愣,捧着瓷碗看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舀了第二勺。
这一顿全鱼宴他不知为何吃得很是恍恍惚惚,连几个盘子什么时候被撤下去的都不知道。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对上一双含笑的黑眸,不禁一愣,对方见他如此,只笑一下,懒懒转过头去,看向别处,随意道:“你若觉得味道还可以的话,下次我们再来。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知是不是车内太暖和的缘故,他只觉得脑内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下意识地便勾了下唇角。
这边语琪虽是一副懒散的模样,其实余光都在注意他的神情,见他竟然破天荒地微笑了一下,手中端的茶杯险些都给扔了。
裴少渊平时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此刻微笑起来倒真有几分薄冰乍破、冰消雪融的感觉,再加上他刚回过神来,眼中还带着点迷茫,看上去就有些懒懒的,一身锦衣狐裘又添了点儿世家公子的矜贵优雅的意味,让她一时看得倒真有些惊艳。
可他却一直没有抬眼看她,只兀自低垂着头,所以也没看到她一脸惊讶,只安静地看了会儿车内铺着的羊毛毯子,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头垂得更低了些,缓声道了句谢谢。
若不是她听觉灵敏,又时刻注意着他,只怕都不知道他刚才开过了口那句谢谢实在声音太轻,几乎就被火烧毕剥声给掩了过去。
语琪忍不住笑了,生出了些许逗弄的心思,故意凑到他面前去,压低了嗓音道:“那你要如何谢我?”
她说“我”,而不是“本座”,语气轻柔,语含笑意。
在这个僻远安静的地方,两人似乎不约而同地放下了一直戴着的面具,那种似有若无的隔阂仿佛在这里消解于无形。
她靠得太近,裴少渊呼吸一滞,只觉得耳尖发烫,却又无处可退,只微微偏过头去,沉默不言。
语琪却并不打算放过他,抬手随意地拈了一缕他的黑发在指尖摩挲,“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师父,也就是上一任教主也来自中原?我从冥殿出来时第一次见到师父,那时我的脸上手上都是血,连眼前都是一片血红,而师父却是一袭雪色白袍,即使不笑,眉角、眼梢也是温和的,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肮脏,然后十年匆匆过去,师父早已不在,而我也早已成为了教主,却隔着铁牢看到了同样来自中原的你。”她顿了顿,却并不继续讲下去,而是笑了一下,“师父总念着‘一川烟雨,满城风絮’,我却从未见过是如何景象。”
裴少渊终是明白了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另眼相待”所为何事,却并不感到轻松,只觉得胸口莫名有些发闷,无论如何,被当作另一个人的替代品来看,总归是不太愉快的。
语琪看他神色不对便知他想多了,哧的一声笑出来,“我对师父只是仰慕,哪里像你想的那么不堪?”
他一愣,继而薄薄的耳尖便染了绯红,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不太顺当地开了口:“其实……我可以带你去看。”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妥,她若想要去看大可自己去看,又哪里需要自己插手?
谁知她却笑盈盈地松开了手,退开一步,“好啊,什么时候?”
自天山回来之后,两人又回到了曾经的相处模式,只是有什么东西仿佛已经悄悄发了酵。
以往裴少渊在殿中不是直挺挺地站着,就是浑身僵硬地坐着,现在虽不至于能够随意地躺在榻上,也是可以放松地坐着了,偶尔两人的视线对上,也比往日默契得多,偶尔语琪还会笑一下,然后两人垂下眸子,继续看各自手中的书卷。
有时她在软榻上小憩醒来,会看到他随意地靠在榻边研究剑法,便自然而然地靠到他身边看上一会儿,轻声点拨几句后便重新躺回去,懒洋洋地侧身看着他,“时间不早了,你饿吗?”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裴家公子已经明白她这问话的含义了,若此时他看到出神之处,便只随意地将矮几上的茶点往她手边推一下,若是看得累了,便下榻去唤弟子传饭。
待用完饭之后,语琪便一手捧一杯清茶慢慢抿着,另一只空出来的手便开始倒腾一些蛊虫之类的东西。
一开始裴少渊完全不能接受饭后看到这种东西,常常是面色不佳地退得远远的,后来渐渐习惯了,甚至会瞥几个眼神过来。这时候她会很大方地让给他看,还一点儿不藏私地细细介绍这是什么蛊,要如何养着,要怎样才能派上用场,直说到他面色转灰才停下。
这么数日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她是故意逗弄自己,便也摆出一脸淡定看她左右折腾。
数月时光匆匆而过,一转眼已经是初春时节,语琪估摸着好感度和亲密度都刷得差不多了,而若想要再进一步,必须得让他了结一桩心事——这个人若是不报了仇,估计没什么心思风花雪月。
于是她挑了个不错的时机,表示以他此时的武学修为,斩下谢誉那小子的狗头已经不是问题了——他可以下山了。裴少渊这人什么都不急,唯有报仇一事最是上心,听了她这话便二话不说地去收拾行李了。
待他来辞行的时候,语琪静静看了他片刻,转身从矮几上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看他喝完后才微微一笑,往软垫上靠了靠,“早些回来。”
裴少渊原本以为她会嘱咐一二,谁想到她根本不提半句别的,只悠悠然地让他早些回来,看上去倒是一点儿不担心,好像她笃定他可以完胜谢誉,也笃定他报仇之后一定会回来似的。他不禁勾了勾唇角,嗯了一声。
待裴少渊离开后,语琪敛了唇角的笑容,吩咐一旁侍立着的弟子:“将冥十六、冥十七叫来。”
十六与十七正是那日同他们一起去了天山的两个弟子,都是冥殿出身,功底深厚,且那整整三日的同行,到底比其他弟子熟悉一些。
这两人倒是合拍,赶来的时候都一身黑衣,恭谨地单膝跪下听训。
语琪挥挥手示意他们起来,“你们两个跟在裴公子的身后,不要惊动他,若是看到他想对谢家二公子和一个叫陆宛宛的丫鬟出手就拦一下,若是他想做别的就别管了,等一切了结之后,替本座给他传几句话……”
十六比十七机灵些,三日的天山之行已让他摸清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听完她那几句话后大胆地抬头问:“教主,您真的甘心放裴公子走?”
语琪看他一眼,直看得他低下头后才阴阴一笑,“场面话而已,他若执意要走,你们两个就是绑也要把他给本座绑回来。”只是若真的闹到了那个地步,裴少渊就太不识抬举了,她也没必要继续好声好气了,直接给他来个囚禁就是,若他有幸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便也算是能完成任务了。
十六、十七领命而去。
或许是这回被她保护得太好,他没有如原著一般因在魔教中忍辱负重而严重黑化,所以这次他并没有血腥至极地灭了谢家满门,而只是斩下了谢誉的首级挂在城门之上,又去祭了父母。
一切了结之后,心头一直压着的重担也算卸了下来,他却不知为何没有感觉到一丝快意,心中只有重重的茫然。亲人已逝,仇人已刃,他又该往何处去?
江南正是柳絮纷飞花满城的时节,一团白色绒絮恰好飘飘荡荡地落在肩头,裴少渊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自己初见那人之时,那直垂于地、流云般逶迤的雪色祭袍。
“裴少渊,本座知你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不太习惯?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来日方长。”
“要么,活得比任何人都辉煌,要么,不如立刻去死。没有冥殿,就不会有本座的今日。”
“这回拿回去再不好好涂,本座就只能将你每日带在身边督促了。”
“本座果然没有看错人,所谓芝兰玉树,雪巅青松,哪里配得上少渊一分半毫?”
“本座记得天山的雪山鱼不错,肉嫩味鲜,只是离了雪水便难以存活。”
“师父总念着‘一川烟雨,满城风絮’,我却从未见过是如何景象。”
她最后说——
“早些回来。”
他怔怔看着那朵飘絮,唇角渐渐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这尘世纵然辽阔空荡,也总有一地一人等他归去。
裴家公子翻身上马,朝西绝尘而去。
隐在暗处的十六、十七对视一眼,知道教主吩咐他们的那些话已经不需再说了。
又是一年一度的祭神之日,青山依旧,霞光温柔,金色的阳光穿过低低的流云,铺洒在匍匐于地的千百教众身上。
裴少渊一路纵马飞奔而来,到了祭坛前数百米时才猛然勒马停下,遥遥望向那高高的祭台之上,那个身着雪白祭袍的修长身影。
雪衣的乐师仍在弹奏仿佛来自远古的歌谣,白衣的教主双手悠然地笼于袖中,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一般,含着极淡笑意一眼扫来,目光在触到他的视线后又多了三分笑意,慵懒而优雅,一如初见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