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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叶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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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内安静得足以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除了门以外的三面墙壁都贴着明晃晃的镜子,都同样映着此刻的她。

名牌套装,名贵小皮包,十厘米左右的高跟鞋,黑的长发,嫣红的唇,精致如假人,看上去明明只有二十岁出头,却已有了远超同龄人的高傲优雅以及逼人的气场。

语琪微微偏过头,随意地瞥了一眼亮着的楼层数——二十四层。

现在才到第六层,还早……她开始不紧不慢地梳理起脑中的资料。

男主名为顾峰,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女主是这家公司的策划师,要用一句话总结就是:办公室恋情+先婚后爱。

然而,这个故事却与普通的言情小说不一样,不一样在于男主向女主求婚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男主过了三十岁后忽然厌倦了偷偷摸摸地跟一个男人在一起的生活。他渴望安定,渴望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渴望能够拉着爱人的手逛街而不必遮遮掩掩,于是就留心找了个长得漂亮、能力较强的女性下属火速成婚。

即使是在思想已经足够开明的现代,这种恋情也依旧是难以启齿的,要在这个禁区走下去,前路必然布满荆棘。顾峰同公司少总叶楠相恋三年,却愣是不敢让旁人知道一分半毫,甚至都不敢在同事面前跟对方多说一句话。这样的日子过一个月还能够忍受,但是三年之后,爱得较浅的那一方终是觉得疲倦,继而选择了放弃。

顾峰能潇洒地说放手,叶楠却不能,他陷得太深,顾峰离开后,他每晚都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大床上,睁着眼直到凌晨。在顾峰新婚燕尔、娇妻在怀的那一晚,他躺在浴缸中割了脉,去了另一个世界。

从此,叶楠成为顾峰心中的一根刺儿,化作了男女主在一起的最大障碍,尽管他已经不在这世上。男主每想到这个前任,就觉得自己欠对方良多,越感到愧疚,就越不敢爱上女主。

语琪要扮演的角色姓杨,家里同叶楠家是世交。两人青梅竹马,大学毕业那年就在双方家长的撮合下订了婚。知道叶楠的死是因为顾峰之后,杨语琪没少给男女主角找麻烦。

所以,无论是叶楠还是杨语琪,都是这部小说中当之无愧的反派角色,而她的任务就是把叶楠从自杀那条绝路上拉回来,让他喜欢上自己,也让顾峰能够安心地同女主好好过日子。

现在的情况是叶楠从几个下属的口中得知了顾峰要结婚的消息,坐在江边吹了整整一晚的凉风,第二天就发了高烧,而杨语琪得知了消息,就在下班后顺道来看看他。

不过,说起来杨语琪这个未婚妻也当得实在差劲,来看病人也不知道提个果篮送个牛奶或者煲锅粥什么的……这大小姐竟然空着手就跑来了,这哪儿像是看未婚夫的!就算来看个普通朋友,至少也得提箱什么吧。

就在语琪生起下楼买点儿水果再上来的冲动时,电梯停了下来,门缓缓地打开了。

踩着高跟鞋走出电梯的瞬间,那股冲动也熄灭了,她左右看了一下,按着资料中的信息找到叶楠的房门,按下了门铃。

没人开门。

语琪挑了挑眉,这下却是不客气了,用那保养得宜的尖尖指甲死死地按住门铃不松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直过了五六分钟,房内才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拉开,叶楠站在房内,揉着眼睛哑着嗓子道:“你不是有钥匙吗,怎么还按门铃?”说罢上前一步,直接就把头懒洋洋地埋在她的颈窝中了,“我听小李他们说你要跟小林结婚,他们胡说八道的吧?阿峰你怎么矮了,还喷了女式香水?”

估计是烧糊涂了,把她当顾峰了,这叶氏少总还真行,连来人都没看清就直接投怀送抱了。

片刻的沉默过后,叶楠也终于明白了过来,脖子像是生锈了一般一格一格地抬起来,直到看到她的脸才讪讪一笑,抬手理了理她的领子,又替她拍了拍,这才退后几步看着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有段日子没见,我们语琪又变漂亮了啊。”

语琪这才有时间打量他。

睡得四处乱翘的黑色短发,清秀耐看的眉眼,脸色因为发烧而有些苍白,眼底有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穿着宽松到看不出板型的卫衣和松松垮垮的牛仔裤,休闲到了极致,完全不像是一个公司少总该有的形象。

在她不动声色的打量下,叶楠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如今衣衫不整的模样有些失礼,干咳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你随便坐,我去换件衣服。”

语琪进了房间,反身把门关上,“不用了,我是来探病的,不是来做客的,你回去睡吧,我等会儿给你倒杯温水。”说罢,她脱掉了那双看着就吓人的高跟鞋,只是在地面上看了一圈儿,除了叶楠脚上那双拖鞋之外,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的只有另一双男式拖鞋。

叶楠没注意到这些,一听到她是来“探病”的,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笑吟吟地朝她走了一步,懒懒地斜靠在墙壁上看着她,“是我妈让你来的,来照顾我这个孤独又可怜的病人?”

语琪挑了挑眉,也不换鞋了,直接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厨房走去,“差不多,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昨天跟你妈聊天时听说你病了,让我来关心关心,别只顾自己,也要学着尽点儿未婚妻的义务。”

叶楠眯着他那双桃花眼跟了过来,一点儿也不知道客套地笑道:“既然是岳母大人的建议,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那碗堆在水槽里都一个星期没洗了,里面都快长蛆了,还有换下来的衣服都堆在盆里,再放下去总有一天它们会塌下来把我压死的。你既然是奉母命而来的,不如再做个举手之劳,帮我把碗和衣服都洗了?”

语琪拿着电水壶的手一顿,偏过头来看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还没跟你计较你刚才把我认错的事,你就好意思把我当你家用人使唤?”她顿了顿,挑了挑眉,“话说回来,你得告诉我,你在等的那个阿峰是谁?”

本来,她是不准备掺和进叶楠和顾峰之间的事儿的,毕竟再过段日子他们自己就得掰,等顾峰去和女主过他们的小日子了,她再乘虚而入——不是,是雪中送炭一下,任务也就差不多完成了,完全没必要在这时候插足进去招仇恨。但是谁能想到叶楠这家伙蠢得令人伤心,直接把马脚露了出来,还是这么大一只马脚,她若是不闻不问若无其事那就太假了。

叶楠本来是靠在厨房的门上同她说话的,听到她问顾峰的事,原本笑吟吟的脸渐渐凝固了,清俊秀气的眉目之间隐隐透出几分黯淡之色。不过很快,他就收敛了神色,重新笑了起来,脸皮奇厚无比地耍赖道:“你听错了,哪儿有什么阿峰?”

语琪懒得拆穿他,倒了杯温水塞在他手上,然后轻巧地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转了个方向,推着他往卧室走去,“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病号计较,回你的房间躺着去。”

他得意扬扬地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回过头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笑吟吟地道:“不要推我,等会儿我走得太快低血糖犯了怎么办,你能接得住我吗?”

语琪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别开脸笑了起来,笑够了才回过头看他,“接住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小时候被人欺负哪次不是我帮你揍人的?”

叶楠哼哼了一声,死鸭子嘴硬地否认道:“哪里有,没有。”说罢一扭头朝卧室走去,一边走一边喝了小半杯水,进门前懒懒地一伸手,把玻璃杯放在了音箱上。

“叶楠,你这个病号,把水喝完啊。”语琪挑了挑眉道,“还有,不要乱放杯子!”

叶家少总闻言,猛地偏过头来,侧着身子半眯着眼用右手比了个枪的手势,对着她轻轻一指,还得意扬扬地配了声,“biu——bang!”

语琪嗤笑一声,睨他一眼,“你都几岁了啊,幼稚不幼稚?”

“没有童心的女人是嫁不出的。”他倒是不恼,笑吟吟地倚着门框看着她,“要像我一样多笑笑,这样才会人见人爱嘛。”他顿了顿,又对着她晃了晃自己的手,“看见没,要是我这样指着你,你该立刻装死的。”

语琪理都没理他,直接转身去了厨房。

叶楠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但是渐渐地,那笑容却化作了略带苦涩的浅笑。他慢慢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回身关上了房门。

或许是因为一整天粒米未进,也或许是因为关门的动作大了些,眩晕感一下子铺天盖地而来,他有些站不稳地扶住了一旁的门把手,无力地靠在墙角,下意识地便想叫顾峰,但好一会儿,等到那股眩晕劲儿过去了,他才意识到,顾峰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来了。

叶楠沉默地靠着门站着,一时不知该干些什么。

直到有脚步声渐渐靠近,在房门外停了下来。

叶楠茫茫然地回过神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收敛起脸上的神情。他抬手揉了揉脸,这才反身打开了门,看着门外的人笑吟吟道:“怎么,家养小精灵已经把碗和衣服洗好了吗?”

语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侧着身一弯腰,就从他撑在门框的手臂下穿了过去。

叶楠歪了歪头,自己笑了一下后转过头去,看着那个高挑的身影毫不停顿地走到了床边,将手中端着的温水和几盒药一一在床头柜上摆好,然后认真地比照说明书从每个药盒中取出几个药片或胶囊,倒在早准备好的一张纸巾上。

叶楠慢悠悠地踱步过去,趴在床上看着她的动作,笑吟吟地问:“特意给我买的药吗?”

语琪瞥了他一眼,又仔细地对了一下,才漫不经心地道:“没有,我两手空空来的,你不是看见了吗?从茶几底下翻出来的,你自己备的药你自己不知道吗?”刚说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

叶楠家里的药,他自己却不知道,那么只可能是顾峰以前备下的。这张惹祸的嘴,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沉默了片刻,她偏过头去看叶楠的脸色,果然看见他唇角的笑容有些僵硬,不如刚才那么自然了。不过她的目光一触到他的脸上,他就又恢复了原样,甚至比原先更灿烂了一些,灿烂得甚至有些虚假。

语琪不忍心再看,别过头,将包着药的纸巾递到他手中,“把药先吃了吧。”

叶楠低下头看着掌心的胶囊和药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然后全数倒进了喉咙里。

语琪转过身去拿水,一回头就看到这幅景象,连忙把温水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大口水,呛得直咳嗽,几乎连眼泪都咳了出来,语琪连忙放下水杯,替他顺着背,“谁会跟你抢药吃,你至于吞得那么急?”

叶楠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咳嗽着,像是要把身体深处的什么东西咳出来。

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平息下来,却是缓缓地翻过身,面朝下地趴在自己胳膊上,低着头不说话了。

语琪一怔,心中暗叹了一口气,缓缓收回了停留在半空的手,体贴地没有上前打扰他,而是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像叶楠这样的人,心里实在难受到受不住的时候,大概最不希望的就是被别人看到。他太习惯于用笑容掩饰所有伤痕,也太怕自己的脆弱被别人看到,她此时此刻还做不到代替顾峰来安慰他,所以远远地避开,给他一个安静的可以发泄的空间,便是她唯一给得起的温柔了。

语琪走到厨房把堆在水槽中的碗碟盘勺都洗了,又把他的衣服扔进洗衣机,这才回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直直地看着那秒针又绕了十几圈儿。

估摸着卧室里的那个人应该平复得差不多了,她这才从茶几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体温计,缓步朝卧室走去。

语琪站在房门前又静静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没有什么异样的声音,这才放下心来,抬手敲了敲门,“可以进去吗?”

里面传来他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既然长手了,就自己开门。”

听到这样的语气,就知道他已经平复了情绪,至少是暂时平复了情绪。语琪深吸一口气,让所有同情与不忍的神色从脸上褪去,才敢推开门。

对于叶楠,若用同情、怜悯的目光看他,几乎比视若无睹地走过他身边还要残忍。语琪很清楚,他不需要同情,更不愿接受怜悯。

她进房之后没有问任何事,只是侧身在床边坐了下来,把体温计递给他,“量下体温,我看看有没有发烧。”

叶楠没有接,只是翻过身来,侧脸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定定地盯着她勾了勾唇,“懒得量。”

语琪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一下,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别闹,起来。”

叶楠无比配合地顺着她的力道往后仰了仰头,像是她那轻轻一弹用了多大力道一般——不过装得还真挺逼真。

装完之后,他重新将下巴搁回手背上,笑吟吟地看向她,“轮到你了哦。”说罢,他偏了偏头,缓缓伸出拇指和食指对着她,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语琪没有如他所愿,而是无奈地看着他,“你几岁了?还是需要大人哄的小孩子吗?”

他一点儿不恼,反而微微一笑,“我是病人,病人是需要被迁就的啊。”

语琪不得不认输了,“我配合你,你就乖乖量体温?”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而是重新用拇指和食指对准了她,唇角噙着丝不变的笑意,宛如用枪瞄准一般半眯着眼,然后轻轻一扣拇指,“bang!”

语琪这样影后级别的人,就算直接去片场演中枪的一幕都没问题,若是真决定要好好配合他,自然是演得极为逼真。他的拇指甫一扣动,她连一丝一毫的愣神都没有,直接侧身倒在了床上,睁着的双眼失去了焦距,瞳孔仿若已经发散,不带一丝一毫的僵硬别扭,自然得就像是真的中枪了一般。

她这一倒,倒是把叶楠吓了一跳,连忙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张开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杨语琪,你不会真晕了吧?”

他的话音刚落,语琪原本没有焦距的眼神立刻恢复了冷静镇定,一直捏着那根体温计的右手伸到他鼻子底下,“把体温量了。”

叶楠一愣,回过神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一手懒洋洋地撑着下颌,一手用食指和中指把体温计夹了起来,像是转笔一般在指间翻转着,“我一直以为,你不是那种会陪我胡闹的人。”说罢歪着头打量她,半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狐狸,“从实招来,是不是背着我交了个男朋友,怎么忽然这么玩得起了?”

语琪的目光在体温计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威胁似的瞥了他一眼。

叶楠立刻笑得更厉害了,“行行行,我知道了,这就量。”说罢,他轻轻揭起自己的卫衣领子,刚要把体温计往里面塞,却又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她,像是赶苍蝇一般朝她挥了挥手,“转过去转过去,不要趁机偷看,真是的,一点儿也不淑女。”

语琪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就你那二两排骨肉,我还真不愿意多看,简直伤眼。”说罢闭上了眼睛,“快点儿量,量完了我该回家了……好了吗?我睁眼了啊。”

她先睁开了一只眼,看到对方手上的体温计已经不见了,这才睁开了另一只眼,“别乱动,坚持五分钟啊。”

叶楠别过脸,用没夹着体温计的右手捂着腹部,有气无力地哼哼,“我饿得都快要死了,你却要抛下我回家?”

不是她一定要走,而是根据脑中的资料,再过一会儿顾峰会过来,如果她不能在这之前离开,和他撞上就太尴尬了。

语琪直接干脆利落地从搁在一旁的小皮包里翻出几张外卖卡片,一股脑儿地塞到了他的手里,“你想吃什么这里都有,打个电话三十分钟内送到。”

叶楠回过头,夹着外卖卡朝她晃了晃,“你就这么打发我?”说罢脸皮奇厚地耍赖道:“我不要,我没钱。”

堂堂叶氏少总,竟然有脸哭穷。

语琪懒得拆穿他,笑吟吟地从小皮包中又抽出两张毛爷爷往他手里一塞,态度好得像是售楼小姐,“乖,想吃什么就叫人送,算我请的。”

叶楠皱着眉盯着那两张纸币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她,“你老实交代,这段日子都跟谁混在一起,怎么越来越狡猾阴险了,还学会用钱打发人了?”

语琪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估计再待下去真的要跟顾峰狭路相逢了,连忙抬起头吩咐他道:“等会儿记得把体温计取出来看,然后打电话叫点儿清淡些的素菜吃,我还有点儿事儿,这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记得吃药,有事就打我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说罢拍拍他的肩,拎着小皮包起身往外走。

听到她那一长串的吩咐,叶楠忍不住勾了勾唇,再一抬眼就看到她匆匆离开的背影,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害怕一个人面对这空荡冷寂的房间,忍不住又开口叫住了她,“杨语琪……”

语琪脚步一顿,又低头看了看表,这才回过身看他,“怎么了?”

他笑吟吟地道:“我一整天都没吃饭了,你如果把我一个人丢下,说不定下一秒我就会犯低血糖晕倒。”

他笑得太灿烂,真话也像假话,语琪也没多想,只笑着看了他一眼,便继续朝门外走去。

叶楠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又听到外面传来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唇角的笑容渐渐变得沉寂苍白。

他低头看着那厚厚一沓外卖卡片,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一仰头躺在床上,手懒懒地一扬,印着外卖电话的卡片顿时撒得满床都是。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一翻身,侧着身子将脸挨在枕头上蹭了蹭,一手捂着腹部,声音低低地哼哼,“好饿……”

正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窸窸窣窣,在寂静的房间内听起来尤为清晰。

叶楠愣了愣,偏过头去看房门口,试探性地问:“阿峰?”

没有人回答,但是片刻之后,一个修长的身影沉默地低着头走进了房间,手里还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行李箱,正是顾峰。

他不敢看叶楠,甚至连一个招呼都不敢打,只轻手轻脚地打开了衣橱,把属于他的衣服一件件收起来,塞到行李箱里。

在他走进房间的第一时间,叶楠就下意识地放开了捂住腹部的手,撑着身子缓缓坐了起来,面上罕见地没有带笑容,声音也不自觉地冷了下来,“你在干什么,你要搬出去?”

顾峰的手一顿,但没有回过头来,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条领带,那是去年他生日的时候叶楠送的。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向他陈述自己要在半个月后和另一个女孩结婚的事。

叶楠没有出声,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的脸庞苍白得像个鬼,但是顾峰看不到。

最终,顾峰还是将那条领带放回了衣橱,蹲下身将行李箱的拉链缓缓拉上,声音极力维持着镇定,“我昨天给你发了封邮件,我要说的都在那封邮件里。”他拉着箱子往门外走去,在离开房间的时候微微一顿,没什么底气地低声道:“阿楠,对不起。”

话音落地,他便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叶楠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门口的方向,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到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听到空荡荡的房间重新归于死寂。

就算再迟钝也能明白自己被甩了,但是叶楠没有哭,他甚至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很难看。

顾峰忘了把衣橱的柜门关上,镶嵌在门上的穿衣镜明亮到几乎有些冰冷,映着他此时此刻苍白黯淡的脸色。

叶楠缓缓地偏过头去,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扯了扯唇角,轻轻地自言自语,“为什么不饿了呢?”说罢笑了一下,慢慢地弯下腰去,整个人都蜷成了一团。

十几公里之外,语琪坐在车中,半眯着眼看着不远处的红灯,修长的食指敲了敲方向盘,轻轻蹙了蹙眉。

片刻之后,绿灯亮起,她踩下了油门,随着车流缓缓向前,经过十字路口时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猛地一打方向盘,拐了个弯,回头朝叶楠家的方向开去。

叶楠放开拥在怀中的雪白枕头,盯着窗外的景色看了一会儿,缓缓从床上坐起身来,趿着拖鞋,扶着墙壁,有气无力地往外走去。挪到客厅之后,他弯下腰在茶几下翻找了一番,发现以前收在这里的零食似乎都已经被吃完了,连一块巧克力都没剩下。

他有些烦躁地揪了揪已经足够凌乱的黑发,直接把整个托盘从茶几下拿了出来,叮叮咣咣地全部倒在了茶几上,食品包装袋散得到处都是,几盒药也混在其中,其中一盒上面还粘了张纸条。

叶楠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地用修长的手指夹起那个药盒,半眯起眼看着上面贴着的那张字条:“这个每日三次,每次两片,你不按时吃就死定了,等我下次来收拾你!”

干净清秀的字迹,后面还画了一个代表威胁的滴血菜刀。

叶楠忍不住笑了一下,将药盒抛回茶几上,又夹起另一个药盒,翻过来一看,果然也贴了字条:“这个每日两次,每次两片,饭前服用。乖乖吃药,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胡闹,也别让我有机会替你选墓地。”

同样是干净清秀的笔迹,不同的是,这行字的下面像模像样地画了一个墓碑,墓碑上还画了个力透纸背的大叉。

叶楠嗤笑一声,一扬手把这个药盒也扔回了茶几上,轻轻摇了摇头,似怒似笑地自言自语,“嘴巴越来越毒了,臭丫头。”

他蹲在茶几前又把那些食品包装袋翻了一遍,却没有任何收获,于是烦躁地撑着一旁的沙发站起身来,转身朝厨房看了看。

或许是这下起身动作有些过猛,还没来得及看到厨房有什么,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和无力感立刻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他一下子跌倒在沙发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心悸得厉害,不过短短片刻,身上就出了薄薄一层虚汗。过了好一会儿,那种无力感才缓缓从身上褪去。

正在此时,门铃声却响了起来。

叶楠无奈地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撑着身子站起来,由于刚才的前车之鉴,这次他把起身的动作放得再慢不过。

好在门铃声响了一下便没有再响起,他不用急急赶去开门。

叶楠扶着墙壁一点儿一点儿地挪到了门口,半靠在门旁的墙上,刚想抬手开门,却突然看到了一旁的鞋柜上静静地躺着一串钥匙。

是顾峰留下来的,他把钥匙还了回来。

叶楠扶着墙一点儿一点儿地挪过去,伸手拿过那串钥匙,金属触到掌心,凉凉的触感,像是坚硬的冰。

他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钥匙发了会儿呆,直到有些尖厉的门铃声再次响起才回过神来,连忙抬手打开了门。

看到进来的人是语琪,叶楠不禁瞪大了眼,“你怎么又回来了,东西落在这儿了?”

语琪弯腰脱了鞋,光着脚拎着两个大塑料袋绕过他往厨房走去,“没落东西,只是走了没一会儿忽然想起你说一整天没吃东西,怕你饿死在家里才决定回来救你一命的。”

换了之前,他早就针锋相对地反驳了,但是语琪都把手里拎着的两大包菜放到水里泡好了也没听到他吭一声,不禁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

叶楠正低着头,扶着墙慢慢地挪着步子,感觉到厨房的动静后忽然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去看,正迎上语琪看来的视线,于是下意识地扯开嘴角,没什么力气地笑了一下,“怎么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语琪在心中默默道了一句,面上却没有显露出什么,“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的话变少了。”

叶楠一怔,继而轻车熟路地拣着次要的事说了,“刚才低血糖犯了,现在还有些晕。”他顿了顿,有气无力地抱怨道:“我说了可能会犯低血糖吧,结果你这个冷血动物还是扔下无依无靠的病人自私地跑了。”

从表面上来看,他似乎恢复了之前的精神状态,但是语琪却感觉得出来,之前他是真的存了些逗自己的心思,此刻他却完完全全地是在敷衍自己。

不过他既然想装作没事,且费力地造出了一层逼真的假象来,她也没有必要非得拆穿人家,把他血淋淋的伤口扒出来。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般,偏过头,放缓了声音道:“给你冲杯蜂蜜水?”

“冲什么蜂蜜水,过来扶我一把。”叶楠没什么气势地瞥她一眼,“等会儿我晕倒在地了,你能抱得动我?”

“我抱不动你,我只能打120。”

“真没用。”

语琪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我的包里有几颗牛奶糖,你要吗?”

叶楠毫不客气地把大半身的重量压在了她身上,长舒了一口气后,懒洋洋地瞥她一眼,“只有牛奶糖,没有巧克力?”

“这种时候你就别挑剔了,身体要紧。”

叶楠摇摇头,“我讨厌牛奶。”

语琪简直拿他没办法,她偏头看了看卧室,又看了看沙发,果断选择了相对更近的沙发,扶着叶楠慢慢走过去。

好不容易把他拖到沙发上安置好,语琪又小跑到卧室,把枕头和被子抱了出来给他盖上,这才到厨房中用温水调了一杯蜂蜜水,端着慢慢地走到客厅。

叶楠裹着厚厚的被子,却仍觉得冷,四肢一阵一阵地发冷,同时还不停地冒着虚汗。他紧了紧被子,几乎把自己团成一个巨大的茧。

语琪在他面前停下,把手中的蜂蜜水递过去,同时用另一只手拨开了他湿漉漉的额发,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

感觉了一会儿手背传来的温度后,她皱了皱眉,担忧地低头看他,“烫得厉害,你应该是发高烧了。”

叶楠没有出声,只是接过蜂蜜水喝了几口。

蜂蜜水下肚之后,补充进来的葡萄糖逐渐进入血液,渐渐缓解了低血糖的症状。

缓了好一会儿,叶楠终于觉得四肢重又回暖,这才缓缓松开了裹在身上的被子,一低头捂住腹部难受地哼哼,“我好饿……”

语琪收回贴在他额头上的手,无奈地道:“发这么高的烧,你还能喊饿,我真是佩服你。”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什么,“体温计呢?你拿出来看了吗,多少度?”

叶楠一愣,缓缓地抬起头看她。

语琪一看他这表情就明白了,“忘了?”

他沉默地点点头,难得地有点儿不好意思。

语琪完全败给了他,隔着卫衣摸了摸他的腋下,空荡荡的一片,显然没有体温计,不禁无奈地看他一眼,“不是让你夹着了吗,现在它到哪去了?”

叶楠一把拉开她的手,警惕地看着她,“男女授受不亲,你没听过吗?随便摸男人的胸肌是一个好女孩会干的事情吗?”

“你哪里来的胸肌?我只摸到肋骨。”语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自己摸一下,看看体温计掉哪儿了。”

“开口闭口就知道摸摸摸,你能不能矜持点儿?”叶楠随口反驳了一句,却仍是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卫衣,果然在左腰处摸到了一根硬硬的小东西,刚想拿出来,却见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连忙放开了手,“我要掀衣服了,你不懂得回避吗?”

语琪只得闭上了眼,“多少度?”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之后,是片刻的沉默,然后叶楠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若无其事的态度,“38.9度,还好。”

语琪猛地睁开眼,一把抢过体温计,看了一眼,果然是38.9度。她想也没想就瞪了他一眼,“都快到高烧了,这叫还好?这到底是你的身体还是我的身体,你找死吗?需要我给你订墓地就说一声!”

叶楠被她这突发的脾气震得愣了一下,继而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面上的神色却莫名其妙地逐渐淡了下来,最后,他定定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玻璃杯,轻轻地道:“死了其实也没什么,反正没人在乎。”

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后,叶楠才发觉对方竟一直没有说话,不禁愣了愣,疑惑地抬头看去,却见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面前,漂亮的黑眸中燃着隐约的怒气。

他一怔,“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语琪被他这茫然的样子气得笑了,“我在这里给你忙前忙后,是闲得没事干吗?你一说病了我妈就急着让我过来看看,也是多管闲事,是吗?我们围着你团团转,这叫没人在乎吗?那你死吧,我这就回去给你选墓地,保准风水一等一的好。”

“喂,杨语琪,你这样对一个病人大吼大叫是不对……”

“我就是吼你了,怎么了?你有本事去死啊!反正没人在乎不是吗?!”

叶楠连忙举起双手投降,连声赔礼道歉,“好了好了,我说错了,我不对,我对不起你,我是个浑蛋,我举白旗投降,您老赢了……这样行吗?”

语琪瞪他一眼,拍开他投降的双手,“我懒得理你。”说罢,不再看他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叶楠的目光连忙追过去,“哎,不是,你去哪儿啊?”

语琪头也没回,没好气地道:“熬粥去。”

叶楠闻言愣了愣,忍不住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道:“杨语琪……”

“干吗?”

“谢谢。”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还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笑意。

把一杯蜂蜜水喝下肚之后,叶楠又缓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一手拢着披在身上的被子,一手夹着枕头,摇摇晃晃地往卧室挪去。

语琪抱着双肩站在厨房,看着他随时都会栽倒的模样,摇了摇头,抬手把火关得小了些,这才大步走过去,从他胳膊下接过枕头,挑了挑眉,“需要搀扶吗,老人家?”

叶楠刚刚被她骂了一顿,到现在还有些讪讪的,本来还想老老实实地说声谢谢的,但一听她这么取笑自己,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抬起手笑吟吟地道:“过来过来,老爷爷都快摔了都不知道扶一把。”

语琪忍不住也笑了一下,上前一步,本想扶住他的手臂的,结果他老人家手一抬,直接搭在她肩膀上了,顺便还丝毫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地把一半重量压了过来,最后还得意扬扬地打了个响指,“走吧,年轻人。”

语琪好笑地瞪他一眼,把枕头换了只手拿着,握住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点儿一点儿地把他拖到了卧室的床上,利落地把枕头放好,拎起被子一抖就把他从头盖到了脚,“乖乖躺着,睡一觉发发汗,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叶楠往被子里缩了缩,下巴掩在雪白的被子下,只露出苍白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凌乱的黑发铺散在脑后的枕头上,本就清秀的脸像是又小了一圈,看上去像是只可怜巴巴的大型弃犬,“还是会难受啊……”

他的声音很轻,意味不明,语琪装作没听到,斜睨他一眼,“你说什么?”

他摇摇头,合上双眸,“没什么。”他顿了顿,闭着眼睛问:“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可以说不可以吗?”

“不可以。”

“那你问吧。”

叶楠缓缓睁开眼睛,怔怔地盯着天花板道:“如果有一天,你被别人甩了,你会怎么办?”

显然,他说的是自己的事,但是语琪却不能表现出知道这背后的前因后果,只能眯着眼睛凉凉地道:“你的意思是你有一天可能会甩了我?”

叶楠猛地一愣,这才想起对方是自己的未婚妻,连忙讪讪一笑道:“我没有这么说,我只说如果……如果。”

语琪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显而易见,他以为和顾峰那些事还处于地下阶段,亲朋好友父母未婚妻都不知道。那么,她或许可以凭借这一点,趁机给他灌输一点儿积极的思想。

略略思索片刻后,语琪扭身在床沿坐下,语气飞快地道:“如果有人敢甩我,我就把他的手机号挂网上,旁边用3号红色加粗字注明‘本人仍是处,急需开苞,不要钱倒贴,欢迎来电’,第二天再随便拉来一个长得比他帅脾气比他好身价比他高的男人甜甜蜜蜜地在他面前晃上三十圈。出完恶气后,立刻把他忘得干干净净,扭头另觅新欢,争取过得比他幸福一百倍。”

叶楠掩在被子下面的薄唇微微张大了一些,又默默地缓缓合上了。

语琪看看他,“有话要说,不同意我的处理方式?”

叶楠觉得原本沉甸甸闷得发疼的胸口不知为何嘘出了一口气,不过仍然有些隐隐的钝痛,他笑了一下,偏过头去看她,“没有不同意,只是如果你很爱那个人,那么,这些事就都做不出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语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叶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怎么好:对自己太心狠,对别人却又太心软。他这样的人,即使被抛下了也不忍心伤害对方,没有办法缓解伤痛,所以最后只能往自己身上捅刀。

她微微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放缓了声音,虽是在说自己的想法,却更像是一种隐秘的劝慰,“那么就祝福他,真心诚意地祝福他,放他幸福,也别把自己拴在原地。”

叶楠闻言收回目光,又盯着天花板怔怔地发起呆。许久之后,他缓缓合上眼,沉黑的睫毛覆上眼底的乌黑,更显得那张面孔轮廓寂寥。

片刻之后,他轻轻动了动唇,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怎么可能做得到笑着祝福他……做不到的……”

如果此时说这句话的是别人,或许她会劝说对方去环游世界,去结识新朋友,去换换心情,继而忘掉那个人,但是对叶楠不行。他陷得太深,就算再大再广阔的世界摆在他面前,他仍然会紧紧握着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人的手,不愿放开。

语琪没办法,只能咬了咬牙豁出去道:“那只剩一种方法了,把他追回来。”

叶楠愣了愣,睁开眼看她,“追得回来吗?”

“追不追得回来以后再说,如果连试也没试过,那么就永远不会甘心。追得回来那就万事大吉,追不回来,也能彻底死心,去展开下一段人生。”

语琪说得恳切,但她心里清楚,叶楠和顾峰的命运早已定下了结局,他若是按自己说的做了,能得到的除了失败就是失败,这样或许很残忍,但却能让他看清楚他们已经不可能了。

先破才能后立,只有痛得狠了,才会舍得放开手。

否则,即使一个人痛得死去活来,留在记忆中的仍只是对方给予的美好。这样下去,在一起的曾经被无数次的回想美化千百次,终会成为同生命对等的、根本无法割舍的存在。

她要杜绝这种可能,就只能让他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撞得清醒明白。

看着叶楠若有所思的神情,语琪心中暗叹一口气,淡淡道:“你好好睡一觉,我去看看粥好了没。”说罢,转身离开了房间,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叶楠盯着关上的房门看了一会儿,又缓缓地别开视线,朝窗外看去。

天空澄澈碧蓝,白云时卷时舒。

它们永远感觉不到喜怒哀乐,不像人……真幸运。

看着看着,叶楠的目光便偏移到了床头柜,凝在了自己的手机上,无法动弹。

片刻之后,他缓缓坐起身,拿过手机,攥在手中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调出编辑短信的界面,然而修长的手指刚刚动了一下,却又立刻停滞了。

他沉默地看着明亮的屏幕好半天,才迟疑地伸手敲下一个个字:“我不会去看邮件,如果你要跟我分手,亲口告诉我。”

不行,态度太强硬了。

叶楠皱了皱眉,将这几行字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我有点儿发烧,感觉很难受,可你不在。”

还是不行,太卑微了,像是乞求。

叶楠抬手捏了捏眉心,倦怠地一扬手,把手机扔在一旁,又发了一会儿呆,才重新躺回了床上。

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控制了,但是一旦一个人处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人,一旦想起了,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想东想西,所以尽管明明知道不能在她面前露出异样来,还是会忍不住问起那些问题。

曾经看到过某个女下属的心情日记,只有短短八个字:“寂寞入骨,相思成灾。”那时觉得格外矫情,但是现在却是能够理解了。

最终叶楠仍是没有去看那封邮件,而是给顾峰发了一条删删改改了多遍的短信。

大约三分钟之后,手机振动了起来,自动变亮的屏幕泛着冷冷的光,他伸手拿过来,点开短信。

冰冷的黑色字体,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

或许是不用面对面的缘故,那人的话中多了几分底气,显得稳重而坚定。

“和林雯雯的婚期定在月底,结婚后我会好好和她过,做一个负责的丈夫。你多保重,不用等我,我不值得。”

短短的几行字,叶楠却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他闭了闭眼,唇角渐渐扯开一个难看的弧度,即使再努力伪装,出口的声音仍是无比虚弱,“进来。”

语琪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情况不对,因此打开门后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问:“粥熬好了,你吃吗?”

叶楠低着头将手机放到一旁,沉默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不饿了。”

语琪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退了一步,重新关上了门。

这种时候如果贸然闯进去,等于逼着他强撑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在太残忍。不过就算如此,语琪也不打算离开,叶楠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如果放他一个人在这里,说不定自杀事件会提前发生,她不能冒这个险。

墙上的挂钟走过11点,分针安静地指在下方的“6”上,秒针咔嗒咔嗒地慢吞吞地转着圈。

卧室中,半梦半醒地睡了一觉的叶楠睁开眼来,昏昏沉沉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却是彻底清醒了,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空荡荡的房间内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外面的客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寂静得像是荒野中的坟地。

估计她也早就离开了,如今这偌大的家中只剩自己一个人。

叶楠扯了扯唇角,勾起一个难看的笑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之后,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挣扎着拖着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的身体下了床,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门口,打开了房门。

原本只是想去客厅茶几上翻出药来吃的,谁知道一打开门,看见的却不是黑漆漆没有一丝人气的冷清客厅。叶楠愣了愣,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电视无声地放着不知名的电影,散出的光线照亮了一小部分客厅的同时,也映出了沙发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语琪。

“饿了?”语琪随手放下遥控器,偏过头看着他,“我去把粥热一下?”

叶楠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走,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等在客厅。

他反常地沉默着,一步一步地走到沙发前,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中,头垂得很低,凌乱漆黑的额发遮住了小半张脸,挺直的鼻梁被安静的电视光涂抹上寂寥的暗影。

语琪疑惑地看着他,正在思考要不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叶楠却一转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与她靠得很近,几乎要肩碰肩了。

身上的温度隔着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距离隐隐约约地传递到对方身上,在带些凉意的夜晚,在空荡荡的客厅,并肩而坐的两人就像是两只迷失在冷寂荒野中的野兽,互相给着彼此温暖。

语琪绝不是不识风情的人,她太明白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总之,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地问他要不要吃药要不要帮忙拿件外套是最下乘的做法,再好的气氛也都会跑光了。

她缓缓收回了原本想把遥控器递给对方的手,偏过头,看似专注地安静盯着无声的电视,所有的注意力却全部放到了身旁的人身上。

叶楠定定地盯着茶几看了一会儿,忽然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一切眼神。

语琪偏过头看他,还没看够三秒,叶楠就轻轻地一歪头,靠在她肩上了。

他清秀的长眉皱着,唇角微抿,再没了白日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声音因高烧而有些嘶哑,“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能遮蔽一切的深夜像是有着无形的魔力,让人敢于在万分疲惫时褪下戴了许久的面具。

他的额头正贴着她锁骨处温暖的皮肤,那凌乱的黑发挨着她的后颈,有些痒。

语琪轻轻挪了下身体,直起上身让他不至于靠得那么累,同时也与他离得更近了一些。

“房子买得太大了,”他安静地合着眼靠在她肩膀上,有些干燥脱皮的唇动了动,不知是在同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一个人住,太寂寞了。”

语琪沉默了一会儿,也轻轻道:“可以养只狗,会热闹很多。”

“太吵了。”

“那就养只猫。”

“太费心神了,养不了。”

语琪不禁好笑,微微勾着唇,用温柔轻缓的语气说着和温柔完全不搭边的话,“你怎么这么难伺候?不是太吵了太费神,而是你太懒了吧?”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取笑我?”叶楠睁开眼,有气无力地用余光瞥了她一眼,“你还有同情心吗?”

语琪明知故问,低下头看他,“你哪样了?”

他一怔,继而别开眼神,缓缓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声音又带了点儿掩饰般的散漫,“烧成这样了啊。”

语琪笑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握住他放在额头上的手,意有所指一般地轻轻道:“没事,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叶楠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心中却是莫名其妙地一酸,接着就是钝钝的隐痛,胸口闷得很,好半天才缓过来,难看地扯了扯嘴角,“你在这里就可以了吗,你大学学的不是医科吧?”

语琪轻轻笑了笑,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膝头,“我理科不好,学不了医。”

叶楠也扯了扯嘴角,靠在她肩上的脑袋轻轻挪动了一下,“头好晕。”

水和药都摆在茶几上,一只手就能够到,但是他没有动一下的意思,于是语琪也只当没看到。

“那怎么办啊,我不是医生。”

“不是说你在这里,就无论怎样都没事的吗?”

她轻轻笑了一下,低下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低缓得像是羽毛拂过耳郭,“那我亲你一下,或许头就不晕了。”

叶楠猛地一愣,连忙从她肩上起来,掩饰般地伸手去够水杯和药片,低着头有些慌张地道:“你不怕传染吗?”他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偏过头,用完全没有说服力的说教语气道:“还有,一个女孩子要矜持一点,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语琪笑吟吟的,也不反驳,而是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看他,“我去把粥热一下,你吃完了之后好好睡一觉,明天烧就会退了。”

叶楠讪讪地看她一眼,缓缓移开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语琪笑了笑,站起来往厨房走去,绕过他身边时还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顺手揉了一把他凌乱无比的黑发,用含着笑意的嗓音轻轻道:“乖。”

叶楠一怔,连忙别过头避开,“喂,别动手动脚趁机占便宜。”

约莫十分钟后,叶楠抱着一碗粥,一边慢慢地喝,一边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身边的人,“杨语琪。”

她握着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些,随意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你今天温柔得都不像你了。”

“那是因为你今天也感性得不像你了。”

叶楠战败,低头继续喝了几勺粥,才想出该怎么反驳,“那是由于病中人都很容易情绪波动。”

语琪淡淡地笑了一下,“是啊,所以我格外体谅病号,尊老爱幼给孕妇让座的基本道德心我还是有的。”说罢,她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太晚了,你喝完粥把药吃了就去睡吧,我今晚就在你这里睡了。”

叶楠抬起头,看着她走向客房的背影,觉得那悠悠荡在空中找不到着陆点的心缓缓地、缓缓地沉了下来。

尽管隔着一堵墙,但知道这个偌大的房间不是只有自己的感觉已经令人安心。

次日,晨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投进来,散漫地洒在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语琪醒过来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才慢悠悠地下了床,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往门外走去。

谁知一开门,就看见叶楠穿着衬衫西裤衣冠楚楚地坐在餐桌边,正往面包上涂黄油,听到动静后,他笑吟吟地抬头看过来,得意地朝她晃了晃手中的面包,“早上好不容易从冰箱里翻出来的,我留了一片给你。”

语琪愣了一下,才笑着走过去,一低头,一口咬在他手中那块涂好了黄油的面包片上,然后在叶楠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偏头,直接从他手中将那片面包叼走了。

叶楠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我说的不是这片面包,你的那片在你的盘子里。”

语琪笑吟吟地在桌前坐下,咽下口中的面包,“我知道,但懒得涂黄油,既然你的这一块已经涂好了,就算是昨天的护理费了。”她顿了顿,又朝他露齿一笑,“不用谢。”说罢,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推,将自己那躺着一片光秃秃的面包的盘子缓缓推到他面前。

叶楠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得认命地低下头,郁闷地重新涂黄油。

语琪又咬了一口面包,似是随意地瞥他一眼,“烧退了?这么快就要去上班,不再请几天假?”

叶楠手中的动作一顿,“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不能做他们的坏榜样。”

毫无说服力的借口。

不过语琪也懒得拆穿,她看他一眼,“我也正好要去上班,要送你一程吗?”

叶楠笑了一下,算是默认,并且懒懒地一抬手,扔了一串钥匙在她面前,“下班后记得过来接我,晚上想喝皮蛋瘦肉粥,最好多放些肉。”

语琪半眯起眼,用食指勾起那串钥匙晃了晃,斜眼睨他,“房门钥匙?”

叶楠低下头继续抹黄油,若无其事地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很快就解决了这顿简单得过分的早餐,然后语琪找了个纸袋子把药片胶囊等装了起来,往他手里一塞便拽着他出了门。

约莫二十分钟后,语琪在路旁把他放下来,偏过头对他笑了一下,“记得吃药,我先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叶楠也笑了一下,“嗯,路上小心。”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不许加班,过了六点才过来接我的话,你就死定了。”

语琪好笑地看他一眼,也不应声,开着车绝尘而去。

后视镜中,那人穿着简单大方的白衬衫、黑西裤站在路边,面容斯文,体态修长,倒是人模狗样,像是叶氏少总了。

公司上下都知道,叶楠虽是名义上的总经理,但干着实事的人是拿着董事会薪水的副总经理,叶楠这个大少爷从未拿过半个商学位,本硕读的都是文史哲这种闲云野鹤到适合买个林中别墅隐居然后埋头故纸堆的学位,而且上任到如今,除了签署文件和出席重大场合外,他干过的唯一实事就是将顾峰这个小小的策划师提拔成了带领一个庞大团队的创意总监。

和从不参加任何公司集体活动、只能把几个公司高层的脸和名字对上的叶楠相比,顾峰就合群多了,他成熟稳重,幽默风趣,组织能力一流,下班后经常请下属一起出去吃饭唱歌,几乎与所有员工都打成一片。

所以,这日早晨,顾峰在正式上班前将请柬发给同事们时,整个公司都热闹得像是开了茶话会,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自己的格子间,团团簇拥在顾峰和林雯雯这对未来的夫妇身边,祝福调笑,闹作一团。

叶楠一来就看到这样的场面。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一整天没来上班的总经理站在门口,继续着他们的喧哗,衬托得他所站的门口越发冷清。

叶楠没有上前,他沉默地站着,远远地看着这笑着接受大家祝福的一对。

第一次见到顾峰时,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阳光开朗,还有些害羞,会神情稚嫩但坚定地对每个见到的领导说“我会努力工作”,傻得可爱。

三年多的时间里,叶楠看过他垂头丧气,看过他意气风发,看过他在人前侃侃而谈在人后熬夜加班,记得他爽朗大笑时的模样,也记得项目失败时他无助地靠在自己肩头上沉默的表情……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他看着这个大男孩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成熟男人。

上司和下属,男人和男人,这样尴尬的身份,要在一起,的确是世俗不容的,但他们仍坚持了三年。顾峰是一个好情人,他年轻英俊,温柔体贴,风趣幽默,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不丢心是不可能的,叶楠便在这段感情中不知不觉地深陷了进去。

而在他已经无法割舍这段感情时,顾峰却决定娶妻生子,过正常生活,果断而干脆地选择了分手,态度是一如往常的坚决利落。叶楠曾经无比欣赏的果决干脆,到了如今却成了一种残忍。

他其实也知道,顾峰总有一天会离自己而去,只是下意识地不去想罢了,等到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无论在感情方面再怎么无法接受,在理智上,他却也已清楚,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如她所说的尽了力去争取,但是昨晚的那条短信换来的却是更坚定的拒绝,今早带病来上班却看到这一幕……果然,与他所想的一般,没有希望,一丝都没有。

叶楠已经在尽力控制,但是神情还是变得很难看。他忽然不敢再看下去,低下头掩饰般地揉了揉鼻尖,继而沉默地沿着不引人注意的通道往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但就算避得再远,仍躲不过尴尬。

有个眼尖的员工看到了他,热情地远远道:“总经理好!”

这一声招呼如同石入静湖,顿时激起一片问好声。

叶楠不得不停下脚步,有些僵硬地在原地站了片刻后,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扬起自欺欺人的笑容转过头去,朝他们点了点头当作回应。

这一转头,便正好对上了顾峰看过来的目光,也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掩饰得很好的歉疚和不忍。

隔着热闹的人群,叶楠看着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他现在是别人的男友,站在别人的身边微笑,不久之后将牵起那个女孩的手,带她一步一步踏入婚姻的殿堂,生儿育女,携手共老。他会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一个值得尊敬的父亲,他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只是那幸福,却与自己毫无关系。

一个平时就特活跃的员工趁机问:“顾总监和林策划结婚那天,总经理会赏光到场的吧?”

在众人眼中,顾峰是叶楠一手提拔上来的,两人平时在公司中虽然并没有过多的交流,但想来关系不会差,所以这个员工才敢这么问。

叶楠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只能胡乱地一点头,猛地转身,快步走进了办公室,近乎慌乱地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热闹一律挡在了门外。

总经理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很好,门一合上,里外就像是两个世界。外面的吵闹声再也传不进来,却只衬得这个空荡的空间死寂如坟墓。

叶楠在办公桌前倦怠地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扶着额头,缓缓地合上双眸。

不知过了多久,他稍稍觉得缓过来了些,而刚才摔在桌面的手机却振动了起来。

叶楠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直起身来的同时捞过手机打开。

是一条新短信,通讯人名字是“臭丫头”。

顾峰喜欢用微信发语音信息,便宜而且便捷,但是叶楠和杨语琪仍喜欢发短信,一方面是觉得稳定踏实,另一方面是他们都不是那种会在意钱的人,也就不会因为每条0.1元的短信斤斤计较。

叶楠无奈地动了动手指,点开了短信:“把药从纸袋里拿出来,现在,立刻,马上,不要拖到一会儿再吃,否则你肯定会忘记的。”

叶楠轻轻摇了摇头,却仍让秘书倒了杯温水进来,捞过那个纸袋,把药拿出来一一吃了。

秘书放下水杯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笑眯眯地道:“晚上顾总监请大家吃饭唱歌庆祝,大家让我进来问一下叶总要不要一起。”

叶楠刚好了一点儿的心情立刻又跌回谷底,按在玻璃杯上的修长手指紧了紧,然后缓缓抬起头,微微一笑,按捺住胸腔中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随意一些,“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吧。”

秘书愣了愣,继而开玩笑道:“叶总是要去跟女朋友约会吗?”

叶楠下意识地想否认,却忽然意识到已经不需要否认了,顾峰就算听到也不会再在意。

他沉默地低下头,想起昨晚她说的话:“第二天再随便拉来一个长得比他帅脾气比他好身价比他高的男人甜甜蜜蜜地在他面前晃上三十圈!”

那时听到,觉得自己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但是现在却觉得,若是像她说的那样做,或许不会这样难受了。各种复杂的情绪交杂之下,叶楠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办公室中响起,冷静而若无其事,“不是女朋友,是未婚妻。”

话音落地,秘书一下子就愣住了。

和杨语琪订婚的事在几年之前,他一直没有公开过,所以这些员工一直以为他还单身,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可想而知,单身多年的总经理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个未婚妻,这些员工会怎样惊讶。

抛出这个消息的叶楠不知为何觉得莫名地痛快,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看向女秘书,“怎么了,不相信?”

“没有,没有。”秘书连忙否认,顿了顿,又忍不住好奇地问:“叶总的未婚妻一定很优秀,跟您很般配吧?”

叶楠一愣,继而笑吟吟地道:“是很优秀,漂亮又能干,我们可以算作从小一起长大的。”他顿了顿,看了看手旁的纸袋子,声音也由一开始的刻意变得越来越自然,“有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丫头嘴巴实在太坏,但有的时候她又会让你觉得……”他皱了皱眉,思索了片刻才迟疑地道:“特别安心?”

“情侣斗嘴是常有的事,感情好才会这样。”秘书笑眯眯道,“叶总好福气。”

叶楠也笑了一下,继而微微有些晃神。

刚才说那些话一部分是做样子,另一部分确实是出自真心。

和顾峰在一起了三年,但和杨语琪却是三岁时就见了第一面,然后一路打打闹闹长大,她跟自己抢过东西,也为自己打过架,曾经一起逃过学干过坏事做过恶作剧,也曾经在难过脆弱的时候互相安慰彼此鼓励。可以说,自有记忆以来,杨语琪这个女人就占据了记忆中不小的一部分。

他看着她从一个臭丫头小皮猴长成外人口中的“女神”,看着她从抱着双膝委屈地哭的小姑娘成长为现在这个天塌下来也能脚踩十厘米高跟鞋咬牙撑过去的女强人。

这个曾经在幼儿园里对他说“以后我罩着你”的女孩,从小学甚至到大学都帮他做过作业的女孩,在昨晚握着他的手说“我在这里啊”的女人……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亏欠她许多。

顾峰选择了做一个负责的丈夫,那么,或许自己也该开始履行作为未婚夫的义务与责任,将这些年欠她的还回去。

他已经任性了二十几年,不能再这么任性下去了。

人生并不是只有爱情,还有责任。

叶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这浑浑噩噩的一天的,顾峰和杨语琪的面孔轮番在脑中出现,喜怒哀乐,音容笑貌,一幅幅画面,鲜明清晰一如昨日。

直到她说到楼下了的电话打过来时,他才回过神来,拿起桌上的纸袋,匆匆往门外走去。

只是一推开门,叶楠就愣住了。

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但大部分人都没有急着走,而是闹哄哄地挤在门口处,笑闹成一团,讨论着今晚要去哪里唱歌。

他沉默了片刻,退回办公室,关上了门,在电话中对她道:“我还有点儿事没完成,要不然你先上来?”

好在她没有抱怨,而是痛快地应了一声,叶楠舒了一口气。其实语琪只去上了半天班,下午直接请了假。

按照一般的剧情进展,她估计叶楠可能会生出“带个女朋友到你面前晃晃气死你”的想法,所以特意用了半天时间回家准备,就等着这一刻作为一个完美的花瓶替叶楠把场子找回来。

杨家虽然不像叶家一样做生意,但是杨父杨母的官做得都大,家底殷实是少不了的,在这群没见识过大场面的小员工面前镇住场子,还是很容易的。

虽然不至于每件衣服每个包包都是天价,但杨语琪平日也算买了不少奢侈品,回去随意翻一翻就找出不少来,再挑出其中最奢侈最能闪瞎人眼的几件简单地搭配了一下,最后再精心化个妆,就差不多了。

当然,语琪明白,真正的有钱人和贵族不会这么没有格调地把奢侈品密集地往身上挂,他们已经足够有身份地位,所以不需要再炫耀,因而买衣服以舒适为主,有时他们身上那件十分不起眼的看不到牌子的衣服,其实却真正昂贵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不过目的不同,手段也就不同。要镇住俗人,就不能太清高地穿一身贵得要死但根本不起眼的衣服,所以她只能用这么俗气的法子,任务所迫,没办法。

穿了一身奢侈品,再开原来那辆低调的车就不合适了,她化完妆之后,直接开车到一个暴发户闺蜜那里,以“追男人得有靓车”为由借走了她刚买的一辆跑车,直接开到了叶楠公司楼下。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在往常,这时格子间里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还在加班,但今日顾总监请客,他手下的团队和一些相熟的员工都留了下来,喧喧嚷嚷地挨在门口,一边等着几个收拾东西的同伴,一边讨论着最近的八卦,话题从副总这月换了七任女友扯到了单身多年的总经理身边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个未婚妻。

“你是说,叶总不来是由于今天要去跟未婚妻约会?他有未婚妻?”

“叶总虽然经常笑,但总觉得他像是朵高岭之花难以接近呢,不知道怎样的女人才抓得住他的心。”

“那可不一定,攻下男神的不一定是女神,更有可能是屌丝,电影小说里面都这么说的。”

掌握着第一手消息的总经理秘书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根据叶总的描述,那位长得漂亮,能力又强,就算不是女神,也算是配得上我们花容月貌的叶总了。”她顿了顿,眯了眯眼,神情看上去有几分猥琐,“听叶总的意思,他们算是青梅竹马,然后那位好像还有点儿毒舌属性,想来平日里叶总没少被她调教。”

这番话一出,顿时激起了热烈讨论。

“竟然用花容月貌这个词,赵秘你也不怕叶总听到炒你鱿鱼!”

“漂亮、强悍、毒舌,哎呀,听起来好萌怎么办,不过叶总估计压不住她吧,说不定从小到大都是被欺负的命。”

“不会吧,以前一直以为叶总是那种笑面虎腹黑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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