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只是叶总情人眼里出西施,论漂亮能干,谁能比得上我们林姐,大家说是吗?”
无论真假与否,今天请客的是顾总监,捧林策划就是捧顾总监的道理就是傻子也懂,于是众人立刻笑闹着纷纷点赞,话题又回到了顾林二人身上,大家开始问两人谁先表白什么时候开始的喜欢对方哪点儿,等等。
门口越热闹,就衬托得走廊越冷清。
已是暮色四合的时候,这个耸立着无数高楼大厦的城市正昏昏欲睡,窗外幽暗的天色同深邃的走廊混成一片,恍恍惚惚,交织成一种低迷晦暗的感觉,仿佛同那欢声笑语的门口格格不入。被璀璨灯光照亮的地方是现世,而浸泡在一片漆黑中的走廊,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幽邃、凄清、孤寂。
走廊的尽头,电梯门正缓缓打开,亮光一点一点地自电梯内透出来,逐渐照亮了电梯口那一小片地面,但很快,光线就随着慢慢合上的电梯一缕一缕地被收回,长而深邃的走廊重归一片暗色。
高跟鞋与地面相碰的脆响在电梯合上的那一刻响起,踏破了原本的冷寂无声,却只显得幽邃暗长的走廊更为安静。
哒、哒、哒,那人不紧不慢地靠近,即使光线昏暗,前路不清,她的脚步声也一丝不乱,优雅而又慵懒,规律而又散漫,声音并不十分响,但这边吵吵嚷嚷的众人却不知不觉地安静了下来。
在昏暗的走廊之中,只能看清她的身形,虽然轮廓模糊,也能看出身段高挑,双腿修长。
从喧闹中安静下来的人们将目光逐渐转向走廊时,那人也一步一步地自黑暗中走出,姿态优雅,神情淡漠。
衣裙鞋包都是一线奢侈品牌自不用说,真正体现格调的是细节部分,然而哪怕再苛刻的眼睛也无法从她身上挑出一丝瑕疵。从卡在发间的墨镜,到细白的手腕上那块别致的手表,都是曾出现在顶尖时尚杂志上的昂贵奢侈的经典款式,即使是再不懂行的门外汉,只看做工与质地也应知其价格不菲。
按理说,这样奢侈的衣着配饰很容易压人,再漂亮的女孩,若是气质不足,穿上也会被衬得一张面孔黯淡无华,但她却一点儿也没有被一身昂贵华美的衣饰夺去光彩,那种似是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与通身气场,轻而易举地便让这些美服华衣对她俯首称臣,替她加冕,助她成王。
终于,她在众人面前停下,修长高挑的身段在明亮的灯光下一衬,像是刚从巴黎时装周的展台上走下来的顶级模特,腰细腿长。
她正是语琪。
她的目光无声而淡漠地滑过众人的脸庞,视线所过之处像是有无形的压迫,看得人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屏住气息。最终,那目光定格在了男主顾峰身上,不再移动。她微微一挑眉,“你们总经理在吗?”说这句话时,她的语气虽轻柔却带着微微的降调,听上去就像是不自觉的高傲。
顾峰看着她,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客气地抬手指了个方向,“叶总的办公室就在那里,您直直地走过去就能看到。”
语琪点点头,刚要转身离开,却有人大胆地开了口。
“您是叶总的未婚妻吧?”
这一问出口,众人都从刚才那种诡异的安静中挣脱出来,开始七嘴八舌地问起各种八卦的问题,气氛比刚才问顾林二人时还要热烈。
“您和叶总什么时候订的婚啊?”
“是谁先求婚的?”
“叶总私底下是什么样子啊?”
“您和叶总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面对着这样“汹涌”的提问,语琪没有作声,而是半眯起眼,那长而卷翘的睫毛交织起来,蒙蒙眬眬的,叫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
太过兴奋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不由得为刚才那些放肆的问题感到忐忑。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在沉默了片刻后却是莞尔一笑,略有点儿挑的眼梢扬起来,冰消雪融一般,“你们还不下班?”
众人愣了愣,然后又热闹起来,说了顾林二人的婚事,然后又说今天顾总监请客,您和叶总要不要一起来之类的话。
语琪的神色未动,但顾峰听到众人邀请她和叶楠同去时,脸却是僵了一下,连身旁林雯雯问他跟酒店定的几点都没听到。
总经理办公室内,叶楠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人来,忍不住从桌前站了起来,走到门旁开了一条缝,不动声色地往外看。
门刚一开,就听到一团热闹的起哄之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含着笑意清晰地响起,“你们叶总私底下的样子啊?有点儿难以描述,说出来有些毁他形象。”
底下立刻有人笑了出来,然后大家纷纷叫着要她说下去。
叶楠的脸顿时黑了,下意识地就想走出去阻止,但手刚碰到门框便顿住了,他看着顾峰和林雯雯挨在一起的背影,迟疑了片刻,仍是没有将门拉开。
那边语琪早就觉察到了叶楠的目光,于是开始故意揭起他的短来,“他那个人,年纪不小了还任性得要死,心眼小还记仇,平日又懒又馋,丝毫没有自理能力……”
眼看着众人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叶楠实在无法再放任她说下去,一把拉开门走了出去,脸烧得通红地叫她,“杨语琪!”
讨论领导八卦时被捉了个正着,众人灰溜溜地闭上了嘴,将同情的目光投向语琪。
语琪迎着他们的目光,不由得好笑,索性做戏做到底,朝他们轻轻眨了一下右眼,“帮我说几句好话,否则回去又要跪搓衣板了。”
女员工们顿时觉得叶总果然心眼小还记仇,纷纷为语琪不值,而男员工们则唏嘘叶总果然驭妻有术,继而羡慕不已。感慨过了,众人便开始嬉皮笑脸地给语琪求起情来。
“叶总,嫂子这么漂亮,您忍心让她去跪搓衣板吗?”
“就是,跪破了皮您不心疼啊。”
“嫂子跟您感情好才会那么说的,如果跟您疏远的话,才会客气地尽说您好话呢。”
在他们七嘴八舌的哄闹下,语琪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叶楠,不说话也不解释,在外人看来脾气格外好,但在叶楠看来她却是故意的。
他走过来,先是被她那身打扮弄得一愣,继而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谁让你跪过搓衣板?”
语琪无比自然地伸手挎上他的胳膊,身体轻轻往他身边一靠,然后抬起头来朝他微微一笑,“你说没有就没有。”
叶楠又是一怔,回过神来后,觉得这臭丫头实在是蔫儿坏得可以,一看周围,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像是看做了事还不承认的暴君。
林雯雯微笑着看着两人,“叶总和杨小姐的感情真好,让人羡慕。”顾峰对她也算温柔,但是总像是隔了一层膜,热络不起来。其实有时候,她宁愿顾峰同自己吵上几句嘴,不要这样相敬如宾。
叶楠看她一眼,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偏过头去看语琪,转移话题道:“你刚才说我又懒又馋?”
语琪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没有啊,你多勤快,碗筷每过一个星期就要洗一回呢,发高烧的时候也只能喝下两碗粥,怎么会又懒又馋呢?”
众人喷笑过后,纷纷要求他们一起去吃饭唱歌,然后嚷嚷着要让叶楠请客。
顾峰看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妙,连忙上前微笑着道:“我和雯雯请大家是应该的,怎么好让叶总请客?还是把二人世界还给叶总和嫂子吧。”
然而众人不依,说叶总把嫂子藏了这么多年,不能只给大家看一面就又塞回家了,这顿饭必须请。
简直盛情难却,叶楠怎么推托都不管用。
语琪笑眯眯地旁观了一会儿后,干咳一声,“这样,你们去吃饭唱歌的钱回头让叶总报销,有我担保,他不会不认账。今天我们就不去了,他昨晚还发了高烧,今天是带病来上班的,再出去吃饭我放不下心,你们就放我们回家休息吧,好不好?”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众人也只能作罢,纷纷起哄过个嘴瘾,“嫂子这是心疼了吧!”
语琪微笑的弧度依然完美,连半丝羞涩都没有,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嗯,心疼了。”
叶楠被她揭了短后小心眼地记着仇,原本还以看笑话的姿态看她如何应答,一看她竟然这么直接地承认了,一张脸顿时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众人立刻鼓起掌来,“在一起,在一起!亲一个,亲一个!不亲不准走!”
叶楠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不行,竭力板起脸来,端起少得可怜的领导架势道:“别胡闹!”
可惜他这边努力板着脸,语琪却依旧笑吟吟的,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于是众人起哄起得更热烈了,“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
一个星期之前,叶楠绝对不会相信,有一天自己会在顾峰面前同别人接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到了如今,却仿佛顺理成章一般。
其实他一直觉得,接吻是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没有之一。
做爱或许是为了欲望,但接吻却不是,它出自纯粹的喜欢。两个人接吻,则必然肌肤相亲,濡沫相融,像是涸泉之中的两条鱼,相依相偎,互相润湿着对方的唇齿,这样的事,是该与最亲近之人做的。
而现在,她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脖颈间,皮肤是温热的,安然垂着的睫毛缓缓掀起,眼梢略略挑起,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着明晃晃的笑意,在灯光之下显得格外璀璨。属于她的呼吸轻缓悠长,吹拂在他的脖子上,有点痒,可是并不令人排斥。
叶楠只觉得恍惚,忽然想知道现在顾峰会是什么表情,在想些什么,心中可有一丝一毫的难过,是否跟自己看见他和林雯雯在一起时的感觉一样。
估计不会吧……他那样的人,只要决定了,无论付出什么也要达到目的,不会后悔,不会后退,向来一往无前,从不曾回头看。
将他从胡思乱想中唤回的是她的嗓音,轻轻柔柔的,带点儿促狭,听起来格外不怀好意,“看什么呢?”
叶楠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她的脸已经近在眼前,而自己刚才走神之时,一直盯着的地方竟然是……她锁骨以下的位置。
一切思绪灰飞烟灭,唯一留下的只有滚烫的脸颊耳根,印在耳膜上的怦怦心跳,以及她丰泽水润的红唇。
猝不及防之间,她忽然环紧了双臂,直接抱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了下来,柔软温热的唇瓣狠狠地印上他微凉的薄唇,强势无比地夺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叶楠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周围响起起哄的掌声。他回过神来,刚想吻回去挽回一点儿面子,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将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你想被传染吗?”
她不言语,只是半眯起眼笑,像是偷吃了奶酪的小老鼠,蔫儿坏蔫儿坏,仿佛占到了什么便宜似的。
叶楠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记。她一仰头往后躲,眉皱起来,很夸张的表情,像是他敲得多狠似的。她天赋极佳,学他学到了十分之十二的像。叶楠忽然有种冲动,想对她做个开枪的手势,看她有没有脸在这么多人面前躺下装死。
不过最终,他只是眯着眼缓缓看了一圈周围,将这些员工看得浑身不自在之后才半真半假地一笑,“好好玩,回来让财务给你们报销。”说罢,没有再看顾峰一眼,直接拽过她往外走去。
他一边按下电梯按钮,一边偏头看他,“回去熬点红糖姜水喝,预防一下,免得被我传染。”
语琪转过头来看他,轻轻笑一下,“就没有别的想和我说了?”
“说什么?反正你从小到大说我坏话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帮你背黑锅的时候也是,我说过什么吗?”叶楠没好气地轻哼,“麻烦的丫头。”
“我说的不是这些,”她挑了挑眉,“而是……譬如‘你今天格外漂亮’之类的话。”
林雯雯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跟他们相比,自己的爱情淡而无味得像是白开水。她转过头,刚想和顾峰说点儿什么,却在看到他那颇复杂的神色时愣了愣,“怎么了?”
顾峰回过神来,连忙微笑了一下掩饰,“没什么,人也到齐了,我们该走了吧。”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但林雯雯却仍然皱着眉,直觉却告诉她,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叶楠很有预言天分,语琪回到自己家后就是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地打。对着镜子看自己,只见鼻头红红的,眼圈乌黑,脸色苍白,看起来跟个鬼似的。
不只如此,就连喉咙也开始疼了,应该是扁桃体也跟着发炎了。
的确难受,但语琪却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很显然,这是装可怜的最佳机会,也是占住叶楠注意力、不让他再想顾峰的好借口。
到家还不足三分钟,语琪便重新穿上大衣拎上包下了楼,直接开车到了叶楠家楼下。
叶楠听到门铃声响起时很是愣了愣,这才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来开了门,刚看清楚来人是谁,左肩就被她靠上了。
他一怔,好笑地拍拍她肩膀,“怎么了?这么快就想我了,不至于吧?”
然而,语琪刚在他肩窝里磨蹭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用一根手指头抵在额上推开了。
叶楠笑吟吟地收回手,“靠也就罢了,但你这么蹭也太占我便宜了。”他略顿了一下,懒懒地往鞋柜上一靠,“说吧,怎么又回来了?”
语琪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气势颇足地堵在他面前。
叶楠身后是墙壁,无处可退,他挑了挑眉,“干吗?现在对我动手动脚早了一点儿吧,我们还没结婚呢。”
语琪没理他,一抬手抱住他的腰,低头往他胸前一靠,吸了吸鼻子,声音齉齉地道:“我被你传染了,喉咙疼头也疼,很难受。”
叶楠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到了一天前,只是自己跟对方的角色调换了一下。他有些讪讪的,抬手搂住她的肩,安慰地拍了拍,“你走之前不是喝了碗姜汤吗?”
语琪趁机重新将脸埋进他的脖颈里摩挲了一下,“估计喝得太晚了,木已成舟,挽回不来。”
“感冒喉咙疼而已,不至于说得这样惨。”叶楠把她稍稍推开一些,握着她的肩膀把她转了个方向,推着往客厅走去,“水在茶几上,药片已经倒出来了,先让给你吃好了。”
语琪被按着坐在沙发上,吃了药喝了水后又熟门熟路地往站在一旁的叶楠身上一倒,厚着脸皮将脑袋埋在他腹部,哼哼唧唧道:“还是难受。”
对男人而言,小腹不比肩膀,不是能随意碰触的地方,叶楠连忙抱着她的脑袋往外推,“哪里有见效这么快的药,你至少等它一会儿,给它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语琪被他推开,第一反应就是抬头哀怨地看向他,“我都这样了,你还这么对我?叶楠你太无情了。”
“你怎么样了啊?”
“喉咙疼,头也疼,鼻子还堵住了。”
叶楠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无力地抓了抓头发,“杨语琪,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你这是把我昨天跟你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了。”说罢转过头看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她那弃犬似的神情震住了。
片刻之后,叶楠在语琪的小狗委屈脸下节节败退,几乎举白旗投降。
他难得地抬手主动抱住了她,跟安慰狗崽子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脑袋,“好了好了,不难受了,我给你做好吃的,嗯?”
语琪好不容易忍住笑,绷住唇线,保持着悲伤的神情点了点头,“我要喝鸡汤。”
叶楠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一双手修长白皙得跟姑娘家似的,指头上连半点儿薄茧都没有,皮子嫩白,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典型。
语琪本没真指望他做什么鸡汤,也就顺着他的话那么一提,谁想到这少爷还当真了,直接就磨刀霍霍向厨房了,临了还不忘一扭头叫上她,“过来打下手,不劳不得知道吗?”
谁刚才说的给她做好吃的,糊弄三岁小毛孩呢吧?腹诽归腹诽,她仍笑吟吟地凑了上去,绕到他背后,一踮脚就一点儿不客气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了,“真给我做鸡汤啊?我这面子可够大的啊,估计未来婆婆都没这口福吧?”
叶楠被她逗笑了,回过头来,抬手就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我妈有什么病痛都藏在心里怕我担心,哪像你这个臭丫头,一点儿伤风感冒就恨不得哭号得满世界皆知。”叶楠略顿了一下,很有领导派头地指挥她,“去去去,把门背后的围裙给我拿过来,别干站着不做事。”
语琪又在他腰上抱了一把,占了点儿便宜才乖乖过去拿东西,好不容易从门后找到那条传说中的围裙,拎出来一看竟是印着机器猫的卡通版,不禁哧的一声笑了出来,一边抖着一边拎到他面前,“叶先生很有品位嘛,跟我那五岁的侄儿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都喜欢这只蓝色生物啊。”
叶楠愣了愣,看到她手上那件滑稽的围裙,第一反应也是想笑,但笑容不过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有些僵硬了。
好歹跟顾峰好了三年,尽管他把能收拾走的东西都收拾走了,这个家里还是留下了一些他的痕迹,就比如这件围裙。那时候顾峰每晚都掌厨,为了逗他,叶楠特意挑了这件颇有童趣的围裙买了来,然后托着下巴站在厨房外看着顾峰挂着这么个大脑袋机器猫炒菜,那时每看到一次就笑一次,结果到了如今,再看到这件围裙,却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
曾经那样深的感情,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一条做伴了三年的狗死了,也难免为它掉两滴泪,何况活生生的一个大活人?那样多的回忆和过往,又不能格式化删除,所以睹了物就难免要思人。
语琪一见他这般恍惚,就知道八成跟姓顾的脱不了干系,不过知道归知道,她也不会明着捅出来。这种事情一放到明面上来说总归伤感情,能装糊涂最好就装糊涂,反正他们两人也断了,非要扯出来说个明白,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
于是,她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身后,踮着脚给他套脖子上了,等到叶楠回过神来,她已经低着头,额头靠在他后背上系着后腰处的绳子了。
在语琪看来,这是一种默不作声的体贴,然而在叶小心眼儿看来,这简直就是乘虚而入,他刚发了会儿呆,她就偷偷摸摸地把这件滑稽的围裙给自己套上了,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
叶楠一回头,直接抓住了她的手,半眯了眼睛看她,“干什么呢?这是玩起暗度陈仓了?”说罢,双手绕到自己背后就要解下来,“先前让你拿它过来的时候没想到,现在看到了我还能往身上系?就算溅得满身油腥我也不能丢这个脸。”
语琪愣了愣,继而忍不住笑了,晃着两条胳膊等在一旁,看他笨手笨脚地解围裙,不去拦着,也不帮一把,脸上纯粹是看热闹的神情,蔫儿坏蔫儿坏的,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捞过来打一顿屁股。
叶楠现在越看越觉得这丫头长歪了,以前虽然不算善良好欺负但也没这么一肚子黑水的,这是给哪路神仙指导过了,这黑心等级简直是噌噌噌地上涨了好几个点儿啊。
他解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后背那个结本来松松的,不知怎么给他搞成了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了,索性也不折腾了,挑了挑眉后朝她张开双臂,一副皇帝老儿等着伺候更衣的模样。
语琪看他这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虽然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只是上前一步,给了他一个拥抱,还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背,然后作势退开。
她还没跨出一步,就被他一把按了回来,“我让你帮我解一下这玩意儿,没让你占我便宜,更别提你占完便宜了还想跑,天下可没有这种好事。”
语琪靠在他胸前嗤嗤地笑,半出力半划水地伸手摸向他的后腰处,慢吞吞地把死结解开了,抬头看他一眼,“你自己要求的,等会儿身上溅了油星可别怨我。”
叶楠轻哼一声,转身打开了火,拎起一旁的小油桶就准备往锅里倒油。
语琪吓得不轻,连忙拦住了,“你葱姜蒜切了吗?食材准备好了吗?连根青菜叶子你都没洗,就准备倒油了?”
叶楠斜睨她一眼,眼梢有点儿上挑,有点儿漫不经心的味道,“不是有你吗?”
语琪好不容易才把掉地上的下巴装回来,“那我把调料食材都准备好了,你干什么?说好的给我做鸡汤呢?”
叶楠一点儿不知道谦虚,操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扬着下巴道:“谁家厨师长干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我只要掌好舵,把握好大方向就可以了,细节方面还是你操心吧。”
语琪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哥,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今儿不喝鸡汤了,我们两个病号还是比较适合喝点儿清淡的白粥。”
叶楠板得紧紧的面皮没绷一会儿就受不住了,哧的一声笑出来,抬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然后轻轻一拍,“叫皇上也没用,就是因为是病号才得补充营养,鸡汤就算了,但白粥一定是不行的,怎么着也得搞个皮蛋瘦肉粥。”说罢还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覆在她头上的手掌微微下移,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推,“去切点儿肉来,小妹,手脚麻利点儿。”
您就是惦记着那皮蛋瘦肉粥对吧……一开始就没准备要熬鸡汤对吧?
语琪哀怨地抬头看他一眼,“那来个抱抱,不然没力气切肉。”
叶楠没理她,直接把她押到了案板前,咔的一声将刀戳在了案上,“整天就想着亲亲抱抱,能不能有点儿出息?你要是个男人,肯定比我好色多了,切你的肉吧!”一本正经地教训完了之后,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才转身回到了他的锅前,重新折腾起来。
最终的结果就是语琪把米泡好,把肉丝切好,放入盐、鸡精、料酒、淀粉等玩意儿腌制好之后,叶大厨大马金刀地在锅旁一站,一手叉着腰,一手意思意思地拿着勺子搅拌,时不时地还要挤对她一番。
不过这一搅搅了个把小时,两个病号晚饭都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后看着这一锅粥的眼光都是带着绿色儿的。
好不容易等到粥熬好了,都等不及端上桌,两人直接拿着调羹就着锅吃了起来,语琪还知道要吹凉,叶楠没耐性地象征性地吹了两下就往嘴里灌,结果被烫得扁着嘴呜呜直叫,连眼泪花儿都被烫出来了。
正在这时,叶楠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捂着自己的嘴,根本没工夫管,于是语琪用食指和拇指从他裤兜里面拎出手机,划开了接通键后要递到他耳边,叶楠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直接摆了摆手,示意她去接。
语琪无奈地看他一眼,万分不舍地放下那勺凉得差不多的粥,然后将电话放到自己耳旁,声音中还带了点儿来不及褪去的笑意,“喂,您找谁?”
那边半天儿没应声,正在她挑了挑眉准备挂掉之时,一个清越的女声迟疑地道:“杨小姐?”
语琪挑了挑眉,抬头看了叶楠一眼,一边对着电话道:“是林小姐吧,找他有事?”
那边跟个受伤的大型犬一般呜呜叫着的叶楠一听到林小姐三个字,竖起了双耳转过头来,用口型无声地问她:“林雯雯?”
语琪朝他点了点头,也无声地对他做了个口型,“你自己接?”
叶楠自然不知道林雯雯找自己有什么事,不过但凡跟顾峰扯上关系的事,他都不免有些心虚,连忙点了点头,伸手问她要手机。
那边林雯雯正轻声细语地问:“叶总在忙吗?如果很忙的话我就不打搅了。”
既然听到了这一句,出于礼貌还是要答一下的,语琪笑了一声,“他不忙,只是被粥烫到了,正满世界乱窜跳脚呢。”
那边还等着拿手机的叶楠一听她又黑自己,立马不乐意地道:“谁跳脚了?我动都没动过一次,你又跟别人胡说八道!”说罢瞪了她一眼,一把接过她手中的手机,“林策划,有事?”
林雯雯沉默了片刻,终是问了出来,“叶总,您和顾峰之间……是什么关系?”
叶楠握着手机的手指一僵,“你什么意思?”
“我看过他的短信记录,您和他……似乎并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那边的林雯雯说得虽然委婉,但语气仍是冷静而镇定的,“如果事实如我所想的那样,能不能请您和杨小姐出来,我们四个人吃顿饭,把话都说清楚,不然这么不明不白的,对杨小姐和我都是一种伤害。”
叶楠沉默了片刻,刚才脸上的笑意已经全数褪去,看上去颇为严肃,与平日截然不同。
他刚想说话,余光却不经意间看到她不动声色地凑过来,顿时快狠准地一抬手,牢牢地捂住了她一侧的耳朵,然后轻轻施力,将她推远了一步,细白的手指点点她,“别过来,私人电话不准偷听。”他略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要尊重他人隐私。”
语琪撇撇嘴,抱着双肩靠在一旁的台面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着你未婚妻的面,跟别的女人堂而皇之地聊天还要求隐私权?我在你眼里这么宽容大度吗?”她略略眯起眼睛,也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用指尖点点他,“把免提打开。”
那边等待着回信的林雯雯隐约地听到这两位的对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视线轻轻转到了身旁的顾峰身上,压低了嗓音对他道:“叶总似乎并不想带杨小姐来。”
顾峰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插在凌乱的黑发中,声音沉沉地道:“本就是我们三人之间的纠葛,又不干杨小姐的事,人家本来好好的一对,你非要拆散他们干什么?”他顿了一下,皱起眉,“我本来就已经对不起叶总了,你能不能少给他惹麻烦?”
林雯雯冷冷一笑,“你以为瞒着就是对杨小姐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自己做过什么事不想着坦白,就只想着瞒着女人?”
“坦白了有什么好处?只会给双方都带来伤害。有些话就算烂在肚子里也不能摊在明面上说,说了就没有再挽回的余地了,你到底明不明白?”顾峰缓缓抬起头来,神色木然,“我早就跟他分了,下定决心跟你好好过,我会努力爱上你,做一个好丈夫,做一个好父亲,你为什么就不能信我这一次?”
“放在以前,你说我就信,但你现在在我心里的信誉已经为零了,让我如何再信你?”
顾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后别开眼去,“雯雯,你什么都很好,但有时候实在太较真了,伤人也伤己,何必呢?”
林雯雯不再说话,而是重新将手机凑到耳旁,“叶总,我刚才的提议,您同意吗?”
叶楠正用肩膀夹着手机,两只手都在忙着把厕所的门反锁,好不容易锁上了门,他长舒了一口气,转身靠在洗手池边,将手机拿起来,“我……”
还未说一个字,外面就响起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叶楠,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一锅粥都喝光,一粒米也不给你留。”
叶楠的额角抽了抽,捂着手机也朝外面低吼,“你有本事就全喝光!看体重秤明天会怎么对你!”刚撂完狠话,鼻子就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门外顿时传来她幸灾乐祸的笑声。
林雯雯对这两人忍无可忍,“叶总,请您严肃一点好吗?”
“我这个人就这种性格,改不了。”叶楠凉凉地说完后转过身,低头看着雪白的水池,声音和神情都渐渐冷了下去,“我或许欠语琪的,但我不欠你,林策划。请注意你的语气,我仍旧是你的上司,没有欠你一分一毫的债。”
他顿了顿,忍耐地闭了闭眼,按捺住情绪解释道:“我和顾峰的事在你之前,而在他为了你跟我分手之后,我们唯一的一次单独见面是他来收拾东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所以,请你搞清楚,在这件事上我也是无辜的,我没对不起你,更没对不起顾峰。这顿饭看在这几年的交情上我会出席,但仅到此为止,别再把她扯进来。”
林雯雯深吸一口气,缓缓看向远处,“我很抱歉,叶总,发现这种事我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停顿了片刻,她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镇定自若,“那么,时间就定在明晚下班之后,地点到时再说。还有,您或许会怪我多嘴,但我仍旧要说一句,您瞒着她,其实是对她更大的伤害。”
叶楠连半声客套的再见都没说,直接啪的一声挂了电话,半眯起眼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愣愣地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回过神来,抬手狠狠地揉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扯了扯唇角。
直到嘴角的弧度不再僵硬了,叶楠才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语琪抱着巨大的锅朝他挥挥勺子,“嗨,在未婚妻面前光明正大地劈腿的家伙。”
叶楠唇角那好不容易装得自然的笑容顿时又僵了,“跟你说了不是劈腿,那林雯雯长得又没你好看,你也太没自信了一点儿。”
语琪半眯起眼睛,歪着脑袋看他,“真的?那你们在说什么?”
叶楠一愣,继而笑吟吟地开始不打草稿地说谎,“她来替顾峰谢谢我这几年对他的栽培,并且赞美我慧眼识英才。”
编个谎话都能编得这么不靠谱,不是太自恋了就是太蠢了。
语琪实在懒得跟他计较,抬手对他轻轻招了招。
叶楠狐疑地看她一眼,却仍是挪了过来,警惕地道:“干什么?”
她笑吟吟地把怀里的一锅皮蛋瘦肉粥塞给他,又飞快地踮起脚摸了一把他的脑袋,“乖狗狗,赏你的。”
叶楠两手都抱着锅,腾不出手来收拾她,一双黑眼睛瞪得老大,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轻巧地躲出了厨房。
叶楠本来准备将这事瞒下来的,但是他这算盘打得再好,也抵不过天意弄人。
次日,两人睡了一个懒觉之后,只请了上半天假的语琪要去上班,顺道就把他拉到了公司楼下,然而叶楠的手刚放到门上,一抬眼就看到对面两个熟悉的身影。
顾峰和林雯雯。
他连忙扭过头背对着他们,看着她语速飞快地道:“我忽然想去你公司转转!你上次不是邀请过我吗?今天就给你这个面子,别再愣着了,赶快开车啊你……”
然而就在他喋喋不休的时候,那边两人已经走了过来,语琪脸皮再厚也无法装作看不到这两个大活人,只好微微一笑,点头致意,“林小姐,顾先生。”
叶楠一听到她开口,整张脸顿时黑了下来,如果他有耳朵和尾巴的话,那么此时此刻一定是垂头耷尾的沮丧状态。
林雯雯也笑了一下,“杨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赏脸一起吃个饭?我有事要相告。”
语琪一点儿也不想被告知自己头上有绿帽子,于是笑吟吟地看了一眼叶楠,“我可以去吗?”
叶楠一愣,连忙摇头,就差拽着她的袖子不松手了。
“你看,我未婚夫不让我去。”她笑眯眯地道,“不如改天……”
然而话未说完,林雯雯便干脆利落地道:“杨小姐,您是否知道,您的未婚夫和我的未婚夫曾经……”似乎是难以启齿,她皱了皱眉,换了个含蓄的措辞,“曾经是那种关系。”话刚说完,她便被顾峰拉到了一旁不知说什么去了,隐隐约约只听到“何必”“杨小姐”“添堵”几个字眼。
语琪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干,一时愣在了原地,缓过神来后下意识地去看叶楠,却见他逃避般地低着头,万分仔细地盯着自己脚下毯子的花纹看个不停,唯有那抿紧的薄唇泄露了他此时的心情。
无论如何,林雯雯的目的终是达到了。
四人终是坐在了同一张桌子前,只是气氛却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林雯雯看了看三人,轻声道:“我不是非要找不痛快,只是这种事情若是不摊开来讲一回,怕是一辈子都会疑神疑鬼。”她顿了顿,将目光移到语琪脸上,“况且杨小姐怕是不知道此事,同为女性,我有这个告知您的义务。”
语琪闻言抬起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偏过头,盯着身旁的叶楠,“她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这种事情您很难相信,但是我这里有……”
林雯雯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她淡淡地打断了,“谢谢,我不想看。我只要听他说。叶楠,在同我订婚之后,你和他交往过,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叶楠微微合上了双眸,许久之后才缓缓睁开,他垂下视线,甚至都不敢与她对视,好半天后,他的喉结才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对不起。”
同他平日里懒懒的语气不同,不过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有千斤重一般,自他口中吐出,每个字几乎都在微微地抖。
仿佛是为了应景,天色突然暗了下来,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就要下暴雨了,但在座的四位却没有一个有心情管这些。
语琪颇感头疼地抬手揉了揉眉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叶楠愣了愣,抬头看了对面的顾峰一眼。
如果说以前看到他还会有难受的感觉的话,那么现在则是疲惫居多,那种累到了极点的倦怠。他扯了扯唇角,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曾经那样深的感情,不过短短几日,到现在竟然已经几乎麻木。
叶楠偏过头,看着她摇了摇头,神色虽然疲倦,却是坦然。
语琪见他这样,心中顿时觉得一松,然而精神上一放松,一不留神就打了个喷嚏。
叶楠沉默了片刻,默默地从自己面前的餐巾纸包里面取出一张递给她。
语琪连忙接过来捂住鼻子,抱歉地对对面的林雯雯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感冒了。”说罢看向顾峰,“你呢?不给林小姐一个说法吗?”
顾峰不愧是男主,没有浪费这个她特意制造的机会,转过头去看了林雯雯一会儿,诚恳地道:“我向你求婚时说的那些话都是出自真心,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都会遵守诺言。”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轻轻放到她面前,“这是我的工资卡,以后都由你来保管,请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请柬都发了,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所以顾峰来这么一招后,估计林雯雯再别扭个几天也就差不多了。这顿饭到这里也就行了,再硬要吃下去谁都会尴尬,还不如早早撤退,给男女主一个和好的机会。
于是,语琪没有再看他们,而是缓缓站起身来,朝对面两人点了点头后就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雯雯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暴雨,连忙将包里小巧的折叠伞翻出来想要给她,结果一抬眼却发现她已经走到了门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中的伞就被人拿走了。
叶楠撂下一张这家餐厅的vip(贵宾)金卡之后,就拿着伞匆匆地追了上去,“杨语琪……”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然而雨势却没有一点儿减弱的趋势,冰凉的雨点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越来越密集,像是来自远古战场上的鼓点,一声紧过一声,有一种莫名的哀凄。
道路两旁的下水沟旁已积了不少水,由无数轿车组成的队伍已经排成了一条缓慢前进的长龙;人行道上的路人执着色泽各异的伞,掩着衣领踏着同样匆匆归家的脚步;淋湿了羽毛的鸟儿站在屋檐下,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个被雨水浸泡着的城市。
语琪踏出酒店大门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缓步走入了这漫天的雨幕之中,步伐一丝不乱,从背影看甚至有几分优雅。滂沱大雨立刻将她身上的外衣打得湿透,凉意沁骨的无色液体从眉骨一路沿着脸颊往下,汇聚在精致的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叶楠追到门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握着伞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冰冷的金属立刻在手心压出一道痕。
他想起订婚那晚她笑着说以后不能只忙工作该努力学做饭当个贤妻良母,想起她说以后一定要生女孩子给她穿红裙子梳小辫子,想起每年生日时她在十二点零一分时发来的祝福短信,想起最难过的时候她安静无声的陪伴……也想起三年来因为顾峰的存在而不知不觉对她的疏远。
夜深人静的夜晚,当自己和顾峰在一起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会是什么感觉?当别人在情人节收到来自男友的九十九朵玫瑰花时,她会不会也曾羡慕?当她累了病了无助了想要有个肩膀依靠,却没人陪在身旁时,她会有什么感觉?
男人一旦对女人心怀愧疚,便会在不知不觉间将对方遭受的苦楚无数倍地放大。像叶楠这样偏感性的人,更会像有强迫症般地一遍一遍地将自己代入对方的位置,每设身处地地想过一次,对对方的愧疚就更深一层。短短数秒之中,无数个画面便已划过脑海,叶楠一把撑起手中的伞,不管不顾地冲入了雨中。
此时,时间仿佛放缓了脚步,他听不到耳畔风在呼啸,看不到眼前雨在狂舞,视野之中的世间万物都变得模糊,唯有她在雨中安静行走的背影清晰得刻骨。
语琪没走出几步,那熟悉的修长身影就拦在了面前。
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身上的雨水被他手中的黑伞稳稳地隔开,在这铺天盖地的雨幕之中撑起一个小小的安谧空间。
语琪没有抬头看他,视线只停留在他的脖颈以下,但仍能看出来,几乎整个伞面都撑在了自己头顶,而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半边身体,从肩膀到袖口都被浸湿,布料颜色比旁边深了许多,冰冷的水甚至一路流到了他握伞的手腕,使那苍白的皮肤显得有了几分透明。
身旁的行人来往匆匆,他因病而略显沙哑的低沉嗓音冲破雨雾而来,多了几分罕见的沉稳以及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感冒还没好,把伞拿着,别着……”
“凉”字还未出口,他自己就因淋了雨打了个喷嚏,虽是如此,他仍是一手捂着口鼻,一手将伞柄塞到了她的手中。
仿佛是看出了她此刻不愿看到自己,叶楠干涩地笑了一下,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完完全全地站到了伞缘之外,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后,自己转身踏入了重重雨帘中。
他走的是公司的方向,与她要去的停车场同路。
语琪沉默地站在原地没动,她很清楚,现在这种情况下,越不搭理他对完成任务越有好处,但是……伞柄上还残余着他掌心的暖意,一点一点地自金属表面传递到她的指尖。雨势越来越大,就连睫毛上也挂满了冰凉的水珠,叶楠半眯着眼睛,透过模糊一片的视野看向远处公司的大楼。
湿透了的衬衫紧紧地贴着皮肤,黏腻难受,让人忍不住打战,他抬手缓缓抹了一把脸,湿淋淋的手掌移过眼睫的时候,那像是从头顶倾下的雨水却像是被人突然旋紧了的水龙头,不再有一滴落在身上。
叶楠看着那突然出现在头顶的黑伞,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
他清晰无比地听到雨点打在伞面上的脆响,眼前却是一片模糊,眨了好几下眼,雨珠才从睫毛上滚落。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她安静地站着,乌发湿淋淋地黏在脸颊旁,像是被打湿了皮毛的猫,明明是万分狼狈的形容,却因那种从容的姿态而不显得无措。似是不愿与他对视,她的目光微微别开,看着这座被无边雨幕笼罩的城市,唇线微抿,仿佛极不想与他同处。
与她此时此刻的神情截然相反的却是她的动作,那只细白的手腕一动不动地停在半空,将雨伞举得不偏不倚,恰好将两人都笼在了其下。
语琪一时的心软导致叶楠并没有回公司,而是死皮赖脸地蹭上了她的车。要赶他下去自然有的是法子,但是闹得太难看也不好,就算是欲迎还拒,这个拒也得把握住分寸,可以无视,可以避开,却不能伤对方脸面。
她沉默了片刻之后,仍发动了车子,只是却并没有如以往一般顺道送他回家,而是不管不顾地开到了自家楼下。
停好车之后,她没有立即熄火,而是端正地坐在驾驶座上,目光平平地直视着前方,淡淡地道:“上我的车,是有话要说?”语气平静,却客套而疏离,并不咄咄逼人,但那副对待陌生人般的架势也足够表达“不欢迎”的态度。
叶楠的眼神暗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谨慎地用余光看看她,小心翼翼的。
杨语琪的侧脸线条很漂亮,但不笑的时候却会显得有些强势冷漠,而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看上去就像精致冰冷的假人。
叶楠也想说些什么,但他习惯了以笑脸示人,十分不擅长这样严肃而沉重的谈话,更何况错全在他,这事无可狡辩无可解释,他能说些什么呢?无话可说。
沉默许久,他终于干干巴巴地挤出了一句话,“记得熬碗姜汤喝。”
语琪没有对他这略显可笑的回答发表任何意见,仅仅是移开了视线,平静道:“话说完了?那下车吧。”
叶楠吸了下鼻子,不怎么自然地笑了一下,开门下了车。
这一次语琪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任他茫然地站在凄风冷雨中,自己撑着伞自他身旁目不斜视地走过。
雨水顺着叶楠的额头淌到眼角,他眯着眼,长长的睫毛交织起来,将冰冷的液体阻隔在外。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若是平常,他会打电话把司机叫来载自己回家,但今晚却是特殊情况。
在语琪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冰冷的门后时,叶楠终究还是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即将合上的大门,努力睁开眼看她,“顾峰请林雯雯给他一个机会,你能不能……也给我一个机会?”
语琪的脚步一顿,微微回头看他一眼,有些好笑,“你要什么机会,我和你分手了吗?”
叶楠一愣,继而摇摇头,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她却又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我只是对你很失望罢了。”
撂下这一句话后,她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电梯没过一会儿就来了,语琪缓步走进去,然而电梯门即将关上的前一秒,叶楠也走了进来,湿淋淋的发梢仍在滴水。
他没有看她,而是走到她斜对方的角落低头站着,冰冷的水滴自他湿淋淋的头发、衣摆上滑落,无声地滴在电梯内铺着的地毯上。
语琪装作没有看到,在电梯停下后径自走出去,理也没理跟在身后的人,过了门后便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她先是去吃了几片药,又把姜汤煮上了,接着才进浴室洗个热水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踮起脚透过猫眼往门外看。
叶楠仍旧没有走。
空荡荡的走廊中,他倚着墙站着,双眼无神地盯着楼梯扶手看,湿答答的黑发黏在额头上,衬衫西裤也都紧紧地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原本病就未好全,又淋了这样一场大雨,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或许是冻得厉害,那淡色薄唇此时甚至有些发青,看上去随时可以被抬上救护车。
语琪皱了皱眉,握着毛巾擦头发的手也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
而此时他却忽然站直了上身,抬手捂住了口鼻。
语琪一愣,下意识地挑了挑眉。
叶楠眯着眼,低下头打了个喷嚏,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阿嚏阿嚏的喷嚏声在寂静的过道内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似的。
就在他手忙脚乱地满身找纸巾时,门突然开了,屋内明亮的灯光从半开的门中透出来,仿佛带着热度一般。
他一愣,缓缓抬起头来看去。
语琪穿着一身宽松的雪白浴袍站在玄关处,黑发半干半湿地搭在一侧的肩膀上,身上还带着刚沐浴后的热气和香味。她默不作声地打量他一番,漂亮的眼梢微微上挑,“为什么不回去?”
叶楠紧紧闭住了嘴,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压下打喷嚏的冲动,扯起唇角笑一下,声音有点儿嘶哑,“如果我就这样走了,你会更失望的。”
语琪不作声,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搭在门上的手轻轻一按,将门又拉开了一些。
她退开一步,给他腾出了换鞋的位置,同时也毫不留情地道:“我让你进来不是因为你的苦肉计生效了,而是我不想大半夜起来送一个昏倒在我门前的浑蛋去医院。”说罢,她一边朝自己的卧室走去一边道:“你要洗澡要换衣服自便,我睡觉了,别来打扰我。”说是这样说,但语琪还是在睡到半夜时被身边的动静弄得醒了过来。
她一向浅眠,所以叶楠在床沿坐下那一刻就感觉到了,在装睡和睁眼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叶楠像是被她突然睁开的双眼吓了一跳,眼睛瞬间瞪大了一些,但仅仅是一瞬,一瞬过后,他的神情就转为了纯粹的尴尬,“我吵醒你了?抱歉。”
昨天早上还能理直气壮地要她给自己做皮蛋瘦肉粥,但仅仅一天多的时间,他却只敢悄悄地坐在她床边,无比客套地为不小心吵醒她而道歉……人生真是多变,你永远无法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语琪缓缓眯起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的床在客房,不要走错地方。”
叶楠愣了愣,漆黑的眼睛里滑过一丝黯然的神色,但他很快便扯起唇角笑了一下,“我就是来看看你,没什么事……你明天还上班吗?淋了这么大的雨,还是请一天假在家里休息吧。”
“上,怎么不上?再请假下去,就有别人来顶替我的位置了。”语琪半撑起身坐起来,偏头看看他,“你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叶楠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抬起手,想要探探她的额头,却又在半空有些尴尬地停住,最后还是语琪扯了下嘴角,告诉他,“我没发烧,刚量了体温,低烧都没有。”
叶楠一怔,缓缓放下手,低着头轻轻哦一声。
语琪打了个哈欠,“还有什么要说的?”
叶楠看看她,迟疑了片刻仍是问了出来,“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神情是有些讨好的。
她淡淡笑一下,“你给我做?你会做?”
他摸摸鼻子,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我可以去买。”
“随便你吧。”语琪看他一眼,下了逐客令,“我要睡了。”
“哦,好。”他有些拘束地站起身,轻轻道了晚安便转身走出了房间,还难得体贴地为她带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当她穿戴整齐走出房间的时候,真的看到了饭桌上那堆一看就是外卖的早点:生煎、锅贴、小笼包、白粥、咸菜及油条,各式各样,摆了满满一桌子。
虽然显然是买来的,但对连自己的衣服堆上一个星期也懒得洗的人而言,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语琪挑了挑眉,看向从客厅走出来的叶楠,明知故问道:“你买来的?”
“嗯。”经过一个晚上,他唇角的笑容比昨日自然了许多,“我记得你最喜欢吃小笼包。”
如果一个男人想弥补你,那么不要拒绝他,让他去做,你只用接受就好。因为只有付出得足够多,你在他心中的重量才会渐渐加重。费尽心机才挽回的好感,他会无比珍惜。
于是语琪大大方方地往桌前一坐,夹起一个小笼包,蘸了点儿醋,放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嘬着里面的鲜汤。
小笼包做得很好,皮薄馅大,里面一包汤汁,但是她吃归吃,吃完了一抹嘴,在上班出门时仍是不忘将叶楠也一并拽出了屋子。
只是将他拉出来之后,她便自己下楼开车去了公司,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这几日因请假积压下来的工作有一堆,语琪忙了一整天都没有忙完,只好带着回家继续做,然而抱着文件夹、拎着包走到门前准备开门时,一抬眼却看到叶楠斜斜地靠在门上,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那双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看上去心情不错。
他站直了身体,看着她道:“我在这里等了你两个小时,你终于回来了。”他顿了顿,笑一下,“吃饭了吗?”
语琪没理他,自顾自地开了门,将手中抱着的文件搁在鞋柜上,而自己则弯下腰去换拖鞋。
叶楠跟了进来,仍是笑吟吟的,“晚上我们吃什么呢?比萨好不好?或者你更喜欢酒店的饭菜?”
语琪抱着笔记本坐在沙发上工作,他唠唠叨叨地在一旁晃来晃去,看她一直不搭理自己,他也不恼,打了个电话订了比萨后就在她身旁坐下,“工作这么多吗?不能明天做吗?”
语琪皱皱眉,头也不抬地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噼里啪啦地打着字,“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叶楠的确是安静了下来,但他却一点儿也不老实地将脑袋靠在了她肩上,还时不时地动一下找存在感。
语琪甩了下肩膀,没甩开他,也就懒得管,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手头的工作上。
一开始,叶楠靠在她肩上时还有心思看她打字,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看得无聊,渐渐地困意便上来了。
等到送外卖的来按门铃时,他已经睡了过去,根本没听见,语琪见他不去开门,有些疑惑地偏头看他一眼,却看到这家伙竟睡得死沉,不禁有些好笑,伸出一根食指戳着他的额头将他一点儿一点儿地推开。
叶楠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问:“工作做完了?”
“外卖来了,去开门。”
他一听又倒回她肩上嘟嘟囔囔,“不开,他好烦。”
语琪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家伙真是典型的三分钟热度,坚持了这么一会儿就开始露出本性了。她看他一眼,抬手拎住他的后领子,将他一点儿一点儿地拉开,姿态强硬,不容拒绝,“开门去,不要逼我把你和那个送外卖的一起关到门外。”
叶楠闻言,痛苦地哼哼一声,“蛇蝎心肠。”他说得又轻又含糊,但她还是听懂了,却也只装作没听见,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笔记本上。
叶楠只得艰难地睁开眼,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走去开门。
没一会儿,他就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拎回来几个塑料袋,全数朝茶几上一堆,便又靠在她肩上了。
他盯着她飞速在键盘上移动的双手,“这玩意儿还要多久才能完啊?”
语琪没理他,只做没听见的模样。
叶楠看她不搭理自己,倒也不放弃,从盒子里拿了一块比萨出来,自己先咬了一口,才递到她嘴边。
语琪低头看看那缺了一口的比萨,缓缓地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叶楠眨眨眼,瞬间端出小狗遭弃的标准神情,“你嫌弃我?”
她轻轻笑一下,“是啊,我现在很嫌弃你。”眼梢轻轻一挑,“才知道?”
叶弃犬受伤地呜了一声,戚戚哀哀地倒在另一旁的沙发扶手上不说话了。
语琪也没管他,兀自做手上的工作,等差不多做完了已经是十二点左右,叶楠歪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估计是睡着了。
她也不在意,随意从盒子里拿了块已经冷掉的比萨咬了两口,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后,一边擦着护肤品一边晃到客厅,踢了踢叶楠的小腿,“醒醒,去客房睡。”
踢一下,没反应,再踢一下,还是没反应。
语琪挑了挑眉,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行了,你眉头都皱起来了,别装睡了。”
叶楠缓缓睁开眼,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你可真狠心,这种情况下不应该是去拿条毯子过来替我盖上的吗?”
“你电影看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了自己的卧室,把门砰地一关再反锁上,确保他不会半夜摸进来后才上床躺下。
被孤零零地留在客厅的叶楠抱着沙发上的抱枕抬头看看钟,又低头看看那盒凉透了的比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眼真小。”他顿了顿,摇摇头,“怎么能这么小呢?”
接下来的几天,叶楠仍旧每天早晨被她毫不留情地拽出房间,然后到她快下班的时间点再晃到她家门前报到。不过他学乖了许多,还记得带上几本厚厚的书打发时间。
晚上,语琪抱着笔记本窝在沙发上噼里啪啦地敲,他就半躺在沙发另一端看书,两人也算是相安无事。
这样过了一个多星期,语琪觉得进展差不多了,再来一个小小的刺激估计就能差不多完成任务,于是这日快到下班时,她随便挑了个英俊高挑的男同事,走过去朝他微微一笑,“今晚有时间吗,一起去喝杯咖啡?”
叶楠这几日已经摸清了语琪下班时间的规律,差不多是掐着表来的,本以为再过十几二十分钟她就会回来,谁知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多小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终是等不及,一边给她打电话,一边匆匆下楼随便打了个的,往她的公司而去。
大厦二十七楼的咖啡厅中,语琪右手边的手机轻轻振动起来,明亮的屏幕上显示着叶楠的号码。
她微微一笑,按住红键往旁边轻轻一划。
对面的男人看见她这个动作,很有风度地笑了一下,“男朋友?”
语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意味不明地轻轻一笑,然后朝他眨了一下右眼,“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叶楠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刚想往大楼里走,一抬头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以及她身旁那个英俊斯文的高瘦男人。
两人轻声交谈着往下走,没有牵手,仅仅是并肩而行,但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他们之间应该不是普通的同事关系。真的,这种事情是可以看出来的。就算一对情人前后隔着一米走在马路上,只要用心,你总能看出一些端倪,那种神态、动作,是与旁人不一样的。此刻,那并肩走下台阶的两人没有刻意地微笑,但看向对方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叶楠愣愣地站在第三层台阶上,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动不了,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过来,离自己越来越近。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像是浓稠的墨色一点一点儿地洇染开来,将人完完全全地包裹在其中,无处可逃。
终于,她的目光扫到了他的脸上,似是微微一怔,然后停了下来,而身旁的男人也在一愣之后随着她停下了脚步。
叶楠忽然不知道该把手脚放在哪里,他舔一舔发干的下唇,声音干涩,“我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语琪本以为他会质问会生气,谁知道他竟然是这种反应,不由得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他略略移开了视线,像是在积攒勇气一般深呼吸了一下,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她身边的男人,“所以这位是……”
语琪就等着他这一句,故意含糊不清地道:“一个朋友。”说罢转过头,对这位男同事口气熟稔地道:“这么晚了,我顺道送你回家吧。”
男同事也很上道,演技颇好地看了一眼叶楠,似是在迟疑,“那这位先生呢?”
“没事,估计有车在旁边等他。”对男同事说完之后,她才看向叶楠,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对吧?”
叶楠微微一愣,低头抿了下唇,“我……”他顿了顿,略带苦涩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嗯,有车在等我。”说罢不再看他们,别过脸看向马路另一边,那灯火通明的商场。
语琪若无其事地带着男同事离开了,只是车门刚关上,她还没说话,这位同事已经替她担心起来,“是不是做得有些过?等会儿他真误会了你怎么办?”
语琪没说话,只将车倒出了停车位,缓缓地开上了马路。
正是上下班的高峰期,路上堵得一塌糊涂,根本打不上的,就算叶楠把司机叫过来也至少得等上一个小时,所以她只是轻轻一笑,“没事,他如果不误会,我才该着急。”她停顿了一下,皱皱眉看向数十米前的红绿灯,“我等会儿拐个弯开回去,把你放在路口可以吗?你自己回得去吧?”
同事笑一笑,“那附近正好有个地铁站,坐上三站就到家了,只是你男朋友那边……”
语琪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笑,在经过十字路口时拐了个弯,把车停在了路边,道过别之后把他放了下去,然后一踩油门,准备绕个弯开回公司楼下去。
仍旧站在原地的叶楠缓缓收回了目光,沉默地吸了下鼻子。
晚上的风带着凉意,毫不停歇地吹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冻得人鼻尖都是冰的,他想将双手插进口袋里暖一暖,却发现没有穿大衣,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裤子的口袋也浅,没什么用处。
人倒霉的时候,就是喝凉水也会塞牙。
叶楠自嘲般地扯了扯唇角,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在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脖间和双手都被冻得有些僵冷,他这才想起来应该给司机打个电话,然而手机刚拿出来,还未拨通,身后就响起一声喇叭。
他并没在意,从通讯录中调出司机的号码,但身后的喇叭一声接一声,毫不停息,他回过头,看见车窗缓缓降下来,而本该早已离开的她坐在车中看着自己,眼神复杂。
拨给司机的电话已经接通,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在增加,但叶楠却连挂上电话都忘了,只愣愣地看着她。
时间仿佛停止了走动,马路对面那灯火辉煌的商场大厦成为了模糊的背景,而这短短几秒的对视,却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叶楠听到血液在自己血管中重新流淌的声音,被冻得麻木的指尖也似乎在渐渐回暖,他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一踩油门往前开去,看着她转进了前方方便车子进出小区而开辟的小道,然后胡闹般地直接熄火停了下来,横着堵在了他的面前,同时将进出这个小区的路几乎堵死。
车门打开又关上,她下了车,缓缓地绕过车头朝自己走来,那修身的薄风衣被夜风吹得扬起又落下,她没有如往常一般拎个小皮包,而是在肘间挂了件男式呢子大衣。
叶楠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厚实温暖的大衣就已经落在了肩头,瞬间将所有寒风都挡去。
她在自己面前站定,细白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替他拢了拢衣领后,缓缓抬起眼来看他,“现在,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是什么感觉了吗?”她的声音轻轻的,平静到没有一丝起伏,几乎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被背叛的感觉就是这样,有多难受只有自己知道,你说都说不出口,排解不去,抱怨不出,像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将心脏划开。”
她说得这样明白,便是再傻的人也知道刚才的那一切只是赌气的做戏,叶楠觉得自己该因被欺骗而恼怒,至少该不悦,但是没有,他只感到庆幸,满心的庆幸,不掺任何杂质。
他缓缓抬起手将她拥入怀中,闭着眼睛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轻轻一偏头,他冰凉的侧脸便贴上了她温暖的脖颈,暖意一点一点地沁入皮肤,缓缓扩散开去。
叶楠觉得自己像块薄薄的冰,被她的体温渐渐融化,无可阻挡,不能逆转。
她的黑发被夜风扬起,绵绵地拂在脸颊、眉间和睫毛上,几乎挡住了他的全部视野,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画面,她微笑的脸庞,垂落的眼泪,狡黠的笑容,漠然的目光,想起她靠在自己胸前时的模样,想起她在背后抱住自己时的感觉,想起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没事,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那我亲你一下,头就不晕了……”
“那来个抱抱,不然没力气切肉……”
这个城市的夜晚仍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但灯火再辉煌的大厦高楼,也仅仅化作了一个模糊遥远的背景,此时此刻,叶楠只闻得到她的气息,只感觉得到她的体温。
三千繁华,不夜之城,都没有怀中这个人来得真实温暖。
他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轻轻开口:“语琪,我们结婚吧。”
或许是因为在风中走了太久,他的声音有点儿嘶哑,还带着模糊的鼻音,但语琪却笑了起来,“没有红酒与鲜花,没有烛光晚餐和单膝下跪,甚至连一个戒指都没有,你就向我求婚?”
叶楠愣了愣,眼神黯了黯,“抱歉,我……”
语琪轻轻笑了笑,在他把话说完之前就抬起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缓缓踮起脚尖,凑到他唇角落下一吻,声音不复之前的调侃,在呼啸的夜风之中显得轻缓而又温柔,“我答应了,我们结婚吧。”
说罢,她抬起头,朝他绽开一个浅浅的微笑。
寒冷的深夜,喧嚣的街头,风卷着衣摆飞舞不休。
无论曾经受了什么伤,感觉多么疼,时间都会渐渐淡漠伤痕,而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
等那个对的人出现,温柔地牵起你的手,带你走向崭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