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泽的表情瞬间就不对了,那种神情是难以言喻的古怪,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口出狂言的疯子。
语琪并不理会,只问自己最在意的问题,“所以,现在你是要反悔回去,还是留下来跟我一起?”
他沉默了片刻,只别扭地答了一句,“我一向言而有信。”
语琪笑了笑,随意地一手插口袋一手拉着他走进了活动室,并用背部将门轻声合上。或许是最近过多的肢体接触已经让他产生了“免疫能力”,她拽住他的手臂时,他仅仅僵硬了片刻便放松了下来。
听到声音,许多患者都回过头来看两人,或茫然或兴奋或呆滞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好在他们只随意地瞥来一眼后便继续自己的事情了,原本喧闹的气氛只安静了一瞬便重新吵嚷起来。
戚泽像是一只竖起了背毛的猫,警惕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并且下意识地缩近了和语琪之间的距离。下一秒,她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些微的紧张,“你要知道,面前的这些人每一个都可能突然站起来泼你一身开水或者咬下你一块皮来。”
她并没有回过头看他,而是随意地环视了一圈室内,寻找可以加入的项目,“他们的病情现在很稳定,突然发病的情况只会偶尔发生,而一旦发生突发情况,我们和医生都会迅速采取行动制伏患者,你不用太过担心。”
戚泽也同她做着一样的行为——四处查看,只是和语琪不同,他浑身紧绷且无比警惕,配上颀长的身形,他尤其像非洲大陆上那些热衷于站岗放哨的猫鼬,“不用担心?你所谓的‘偶尔发生’在仅仅一天之前就刚刚发生过。”
语琪无奈地看他一眼,率先朝一张空着的乒乓球桌走去,随手拿来两个拍子和一个球,抬眼去看他,“会打乒乓吗?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他快速地勾了勾一边的唇角,露出典型的轻蔑表情,“你在质疑我的能力?”
此时此刻,他显然忘记了警惕周围,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球拍和球,绕到球桌另一边站好,以一种奥赛冠军的权威语气语速飞快地科普道:“一个高质量的发球,需要速度、旋转和落地的配合,这其中有许多技巧,比如要制造较强的旋转,你需要用球拍最合适的部位去触球……”
在他滔滔不绝且看起来十分专业的陈述下,语琪不免愣了愣,她原本以为他这样高智商的人在体育方面一定很弱,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乐于表现了,她也不能无动于衷,至少也要表达出一些赞赏之意。
在他的长篇大论稍作停顿的片刻,语琪抓紧机会插了一句话,“戚泽,你看起来对乒乓球非常擅长,这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戚泽得意地看她一眼,自以为不明显地抬了抬下巴,故作矜持地快速微笑了一下。
看着他那个怪模怪样的笑容,语琪沉默了两秒,紧接着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么我们这就开始?”
他挑了挑眉,“谁先发球?”
她的视线移到了已经躺在他手心的黄色小球上,默然片刻,“你先吧。”
“好吧,既然你坚持……”他以一种自以为十分优雅实则有些奇怪的姿势微微颔首,像是在向她致意,语琪不明所以,只好沉默地看着他。
谁知道他停顿了两秒,又朝她颔首,漆黑的眼底满含戚泽式的暗示意味,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语琪试探性地学着他的样子轻轻颔首……其实在两人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了整个活动室的焦点,所有患者都像是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看着他们。
见她照做,戚泽眼中立刻现出赞赏之意,顿了顿,偏过身子,像十分专业的选手一样摆好了发球前的站姿,还不忘提醒她一句,“我要发球了,看好……”
虽然就算输了也没什么,但是语琪还是不希望输得太过惨烈,只好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动作。他握球的手往上抬起……然后猛然顿住。
她疑惑地抬眼去看他,却见他绷紧了脸部肌肉,颇为严肃地看着自己,“现在,我真的要发球了……”
“嗯。”
在她重新变得聚精会神的注视下,戚泽咬住下唇,然后猛地抛起球,一挥拍子……
球拍和球在空中交错而过……
戚泽皱了皱眉,像是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失败。他迅速瞥了一眼对面的语琪后,弯腰捡起滚到一旁的球,故作镇定道:“小小的失误,再来一次。”
刚才被他那一长串专业性叙述给蒙过去的语琪现在差不多知道事实是什么了,大概他曾经看过这方面的理论书籍或者技巧总结,以他的智商和记忆能力,把这些内容记下来再容易不过。
简单来说,在乒乓球这个领域,他或许是一个十分优秀的理论家,但绝对不是个实践家,估计七岁小男孩打得都比他好——至少人家不会连球都碰不到。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语琪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并不作声,而在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几乎所有的患者都在看着这边……
对面的戚泽则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成了众人目光的中心,像是跟乒乓球对上了似的,一次又一次地抛球、捡球、抛球、捡球……不知道是不是天才的小脑都特别萎缩,他的动作看起来极不协调,以至于到了第六次才堪堪打到球,但是根本没能过横网。
实在是惨不忍睹。
语琪干咳一声,实在无法再看下去,“那个,要不我们去打牌吧?”
戚泽的脸色黑如锅底,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她,捏着球拍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就像是捏着杀父仇人的脖子一般。
沉默了片刻,他冷淡地点了点头,同意了她的建议,并且将球拍还给她,同时低声道了一句:“这拍子有问题。”
语琪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回避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于是,她若无其事地转向一旁的几名患者,“你们有不用的牌吗?”
从他们开始打乒乓球,那几位患者就以一种看精神病患者的眼神看着戚泽,尤其是他连续发了六次球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就是“果然是精神病人”几个字的最佳诠释,尽管他们自己的精神也有些问题。
语琪在患者中的威信还算不错,而且不犯病的时候,很多患者的意识是很清醒的,所以她问了一句之后,便有个患者将散乱的扑克牌收拾了一下递给她,顺便低声问她:“那个是新来的?”
她顺着这个患者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戚泽的背影,他正被另一个患者缠着,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可能是戚泽来了之后就一直住在单人房不出来的缘故,很多患者都不认识他,只以为他是刚进来的。
随意跟那个患者聊了几句之后,语琪拿着牌朝戚泽走过去。
远远地便听到那个患者问他:“你看我这幅画怎么样?”
其实很多精神病人都很有意思,比如这一个,他经常在“娱疗”的时候一个人画画,不打扰别人也不用护士看着,算是非常让人省心的病人。但一旦完成了画作,麻烦事就来了,他会抓住每一个路过的人,逼迫他们发表一番评论,不让他满意的话就不让走。
如果他缠住的是别人,那么毫无疑问,倒霉的肯定是被缠住的那人,但如果被拉住的人是戚泽的话,谁更倒霉还真不好说。
说真的,语琪更同情这位患者,想也知道,在秀智商失败之后戚泽的心情会多糟糕,他这摆明了是撞在了枪口上,能听到好话才叫奇怪。
果然,戚泽烦躁地皱了皱眉,不耐地瞥他一眼,“什么怎么样?”
那人还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等同于找骂,仍得意扬扬道:“你应该看得出,我是个极为优秀的画家,无论是对色彩的把握还是对结构的体悟,都堪称完美。而这些特质,在这幅油画上体现得最为明显,是的,这幅《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一定会成为我的代表作……”
“等一下,”戚泽快速地勾了一下唇,轻蔑地笑了一下,“油画?”他颇为欠扁地微微一笑,“你管这种连幼儿园三岁小孩的随手涂鸦都比不上的玩意儿叫油画?你真正明白什么叫油画吗?”
“我当然明白!我是个天才,我就是为油画而生的,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我更懂它!”
看到那位患者的情绪十分激动,语琪立刻上前,只是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戚泽就已经开始语速飞快地嘲讽道:“那么你告诉我摆在你手边的那一盒儿童蜡笔是干什么的?用来插你那愚蠢的鼻孔吗?真正的油画需要用到颜料、松节油、画笔、画刀、画布等,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用那种劣质的蜡笔在一张只够资格打草稿的白纸上胡乱画一通就算油画的话,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从垃圾堆里随便拣出点烂鱼臭虾搅拌一下,你也可以算作一个世界一流的厨师了。”
语琪和那个患者同时陷入了难言的沉默,片刻之后,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凑到戚泽耳旁,“太刻薄了,你多少收敛一下。”说罢,她干咳一声,转向那个患者,“别听他的,我就觉得你画得很好,非常……”她盯着那幅酷似儿童涂鸦的《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看了足足三秒钟,才想出一个不那么有违良心的赞美词,“有创造性。”
说完后,她略有些心虚地回避了那患者的目光,偏过头去看着戚泽,低声解释道:“画材简陋是我们资金不够的缘故,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或许是戚泽太过招人厌,那患者现在看语琪的眼神简直是俞伯牙看钟子期,颇有天上地下只此一个知音的意味。
“这不是画材的问题。”戚泽明显不打算放过他,冷冷地道:“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明显没有达到那个水平,还要来侮辱这门艺术,简直可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他怎么不画一幅《精神病院里的蠢货》?不用别人做模特了,他只要对着镜子来一幅自画像就足够了。”
见他越说越过分,语琪只得放弃刚才的柔化政策,缓缓肃起神色,“戚泽,艺术没有好坏对错,只有被人欣赏与不被人欣赏的区别,哪怕你再看不上的画作,或许也会有人真心觉得它是无价之宝,你不能这样简单地下断言。”
不知何时,这已经变成了两人间的讨论,那个患者抱着他的宝贝画纸茫然而无辜地坐在一旁,像是一个观看父母吵架的天真孩童,脸上满是不解的困惑神色。
“我承认你说得有些道理,仅仅限于那句‘艺术没有好坏对错,只有被欣赏与不被欣赏的区别’这句。”戚泽多少收敛了一些趾高气扬和刻薄,神情和语气都软化了许多,只是仍满含不屑,“但是他那所谓的大作,就算是一个对艺术和绘画都毫无了解的普通人都可以看出,那跟三年级的小学生随手涂两笔的玩意儿是同一等级的。”
其实语琪心中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她更想问他为什么要和一个精神病患者斤斤计较,但出于种种考虑,她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道:“戚泽,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那些所谓的正常人将自己认为对的强加到别人身上,这样的行为不但野蛮而且粗暴?”
他略带诧异地看她一眼,像是发现了一只会爬树的狗,“我没有想到,你的记忆力还算不错。”
“谢谢。”语琪看他一眼,缓和了一下面部表情,“那么,或许你现在对他的这些评价,在某些程度上就像是你自己所说的一样,将自己认为是对的强加到他的身上,你觉得呢?”
戚泽皱起眉,“你把我和他相提并论?他们觉得我奇怪是因为我的智商和思维对他们而言是永远到达不了的峰巅,而他,他顶多就是一个精神病。”他顿了顿,刻薄地挑了挑眉,“不,既然他已经在这里了,那么很显然,他就是个精神病。”
语琪沉默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而被黑了个底朝天的那人却丝毫没有觉得尴尬,捧着他的画凑了过来,兴致勃勃地问她:“你觉得我这画值多少钱,能不能卖到十万块?”
对面的戚泽嘲讽地勾了勾唇,“你倒贴十元都不一定有人愿意要。”
“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语琪头疼地将那个患者按到一旁的座位上,然后拉过戚泽绕过两张桌子在角落里坐下。
她从来都知道他只是嘴巴坏但心不坏,但是有时候从他嘴里冒出的话实在是太欠揍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毫无疑问他会得罪身边的所有人,就算仅仅是作为普通朋友,也有对他进行劝说的义务。
语琪斟酌了片刻,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从你记事起到现在,有没有人曾用一些不好的词形容你,比如奇怪的家伙或者……精神病?”
戚泽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缓缓移开了视线,故作无所谓地撇了撇唇角,“嗯,神经病、怪胎、疯子、变态……从小到大就是这些词,毫无新意。反正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个孤僻古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顿了顿,他冷淡地勾了勾唇,“这就是人类,一旦出现了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或人,不会去反思自己,只会否定他人。”
尽管他的语气十分轻描淡写,但语琪还是有些心软,原本还带着些严肃的语气不知不觉地便放柔了,“无论如何,听到这样的话都不好受,对不对?他的确是这里的病人,但是当面这样称呼他也是不礼貌的。”她温和地道,“比如那些曾经这样说过你的人,就很无礼。”
戚泽抬起眼来同她四目对接,漆黑的瞳仁乌沉沉一片,没有多少感情波动,但是不知为何,语琪还是觉得这个眼神有些像是受了伤的动物,带着一种并不声张的、深藏的、沉默的委屈,就像是无缘无故被人欺负了的大型犬,无力地耷拉着双耳,尾巴低垂着蹲坐在你面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低落的气息,让人特别想在他脑袋上安慰地轻轻抚摸几下。
他并不作声,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他们憎恨我远高于他们的智商。”顿了顿,又语带刻薄地开口:“当然,我也憎恨他们非比寻常的愚蠢。”
语琪轻声劝道:“或许他们只是不理解你的世界,就像你不能理解那个患者的世界,但无论能否理解,至少都该给予对方尊重。”
戚泽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迟钝地道:“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意思是要我尊重他?”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他道:“你看过他的病历,但应该不知道他家里具体的情况。他被送来的那年才十八岁,刚刚被美院录取,但由于母亲病重,家里的所有积蓄都付了医药费,他父亲为了凑齐供他上大学的钱只有四处借债,同时自己一天打几份工。而这样过了半个月后,他父亲便因过于劳累突发心脏病去世了,母亲本就病重,没拖几天也去了。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一夜之间便疯了。若不是他姑姑还算有钱,将他送来了这里,或许他现在便是在街上乞讨的流浪汉了。”
她说完之后,戚泽沉默了许久,漆黑的瞳仁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片刻之后,他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去跟那个患者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从他手中拿过那张画纸,捡起桌上那刚刚被他称为“儿童蜡笔”的东西开始低头修改起那幅《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语琪往后靠了靠,窝在座椅中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戚泽将修过的画交还给他,郑重其事地又嘱咐了几句,才起身走回来。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语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患者,“你往这走的时候,他一直茫然地看着你的背影。”
戚泽没有作声,脸上浮现出几丝尴尬的神色,十分生硬地从她手中抢过扑克牌,面无表情地道:“我们只有两个人,玩什么?二十四点?”
“你竟然知道二十四点?”她笑了笑,并不被他拐走话题,“你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戚泽抬眼看了她片刻后移开了视线,略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我说他画得很好,如果以后每天坚持画一定会有进步……”
他还未说完,语琪已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够了之后,将桌上摆着的一盘点心推向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做得不错,你的奖励。”
戚泽低头看了看那碟小点心,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她忍笑道:“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越来越可爱了。”她顿了顿,挑了挑眉,“我以为你最多会过去道个歉,原来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心软。”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地垂下视线,“不是心软,只是觉得你说得有些道理。比起他来,我要幸运得多。”
语琪闻言,不动声色地直起了上身,以为他下一句就是“至少你懂我”这样的句子,谁想到他的下一句却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至少,我遇到了一个能够理解我的教授。”他罕见地在提到一个人时没有露出半分轻蔑的神色,眼中反而带着全然的敬重。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提到在国外的事情,所以语琪听得格外认真。
她第一次听到他堆了一个以上的褒义词在同一个人身上,据说这位地质灾害方面的权威学者大方、和蔼、有学问,并且是那些美国人中少数具有英国人的气质和教养的——他会这样夸人而不含半丝嘲讽实在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
语琪对此颇感兴趣,若是能学会那教授的一星半点,对完成任务肯定有好处。
如果说戚泽也会有崇拜的人的话,那么这位教授肯定是唯一的一位。
事实上,在他的描述之下,就连语琪也很难不起崇拜之心。作为一位国际知名的学者,他在学术上的造诣十分深厚,除此之外,他还十分博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对各地的风俗和趣闻轶事也了如指掌。在这一点上,戚泽倒的确像是他的得意弟子。
与戚泽不同的是,他幽默、风趣,并且亲切,为人随和,丝毫没有架子——似乎戚泽只在讽刺人这方面学到了他的幽默感。
戚泽并没有提到为何这个教授对他而言如此特别,但是语琪多少能够猜到。如果在所有人都疏远你排挤你的时候,有个堪称完美的长辈提点你,栽培你,表示出对你的重视,视你为得意弟子,即使是戚泽也不免产生“士为知己者死”的心理。
听他讲完之后,语琪半眯着眼睛,试探性地道:“既然你的教授这么好,你为什么突然回国了?”
戚泽沉默地垂下了眼,定定地盯着他手中的扑克牌,修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牌面摩挲,黑沉沉的瞳仁仿佛幽暗的深海,深不见底。
“戚泽?”
他嗯了一声,却并不作声。
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得出来他不想回答了,语琪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但是心里有个直觉告诉她,戚泽患病的原因,应该就跟他突然回国的原因有关,而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其中一定有那个教授的因素在里面。
那天之后,语琪经常隔三岔五地抓着他去“娱疗”,一方面是觉得他整日待在那个病房之中太闷,另一方面是想让他多跟人接触,也算是在某种程度上进行心理社交治疗。
不过戚泽不愧是戚泽,没去几次就成功地用那张毒嘴得罪了一大片人,搞得语琪再也不敢带他去活动室了,她怕一个不注意他就被患者们联合起来殴打致死。这不是说笑,那些患者现在看他的目光就像是看着仇人,恨不得把他装麻袋里用砍刀狠狠剁成肉泥。
吸引仇恨的功力高到如此地步,她真心佩服他。
戚泽恢复了他那如同穴居生物一般的生活后,语琪除了每天过去跟他聊几句,就是有事没事去戚炘医生那儿晃一圈。
她这样做的目的自然不是打算换个人物攻略,更不是想要在男女主之间横插一脚,而是隐隐觉得戚泽的病因大概就是在美国时种下的。而她在所得到的资料中找不到这方面的信息,只好去找戚炘,明里暗里示意他去查一下当年的情况。
当语琪把自己的想法跟戚炘说了一下之后,这个温和的年轻医生很是感动,十分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他只是想让她多照看戚泽一些,却没想到她对此这么上心,然后又替戚泽感谢了她一番。
语琪只好微笑着跟他客气,两人一番客套之后,戚炘才说到正题上。
其实当年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多方打听之下,也知道戚泽回国前所遇到的一些事情,但是却也没有什么事特殊到会引发妄想症的。即使如此,他还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跟语琪简单说了一下。
一些比较琐碎的事情她听过便排除了,而有一件事让她的印象无比深刻。
这事要从头说起:戚泽从布朗大学毕业后便被他一直崇拜的安德森教授聘为了助手,去了他所负责的研究所工作,平时除了进行一些科研项目之外,偶尔也会作为地质灾害方面的专家被召集到有可能发生地震的地区紧急商讨应对措施。
有一次,他们被请到不断发生小型地震的z地区做预测分析,同其他权威专家详细讨论之后得出了结论:这些小型地震没有危险,潜在的毁灭性能量已经通过这种小震被释放了,所以人们不必恐慌。
事实上,z地区正好处于地震带,常有一些常规的地震活动,如果每次小地震发生时专家都发出地震警告,毫无疑问会产生太多的假警告和不必要的恐慌,所以他们得出“没有危险,不必恐慌”的结论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不幸的是,仅仅在结论公布一周后,z地区就爆发了6.8级地震。
由于没能给出准确的预测,导致大量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那次参与讨论的专家都被控告犯有过失杀人罪,被判向地震幸存者支付巨额赔款,后来由于科学界的众多学者发表公开信谴责这一控告行为的荒谬,控告最终被撤销了。
虽然这件事的确会给当时参与讨论的专家带来巨大的压力,但是戚炘认为这还不至于让戚泽产生精神问题,毕竟他当时只是作为安德森教授的助手参加的,不需要承担太多责任。
戚炘的分析似乎是正确的,语琪沉默了片刻后,下意识地询问了下安德森教授在那次事件后的境况。
戚炘说他很快便退休了,研究所不久后解散了,所以按理来讲,戚泽回国是十分合理的。
看来此事暂时找不出其他头绪了,语琪刚想起身告辞,戚炘便朝她微微一笑,颇为真诚地道:“顾护士,这些日子多谢你对他的照顾。说来惭愧,我这个当弟弟的每周陪他的时间却还比不上你……”
若只有前面半句,语琪还可以客气一下,但加上了后面一句,她便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只好不作声,以不变应万变地照常微笑。
“其实之前他的精神状态很差,经常无法入睡,情绪焦躁,食欲不振。我一直很担心他,但他拒绝配合任何治疗,除了不停地开药我无法可施。作为一个精神科医生,却无法减缓亲哥哥的病情,我实在是太过无能了。”戚炘无奈而温和地浅笑,黑框眼镜后那双眸子带着浅浅的无奈和担忧,虽然是在谈论自己的哥哥,他的语气却更像是一个总爱操心的慈父。
语琪默然片刻,不由得轻声安慰道:“他现在好多了,至少没有再长期失眠。”她顿了顿,微笑着调侃道:“上次他还把我口袋里藏着的零食给摸走了,看样子也不像是食欲不振。”
比起哥哥,戚炘显然是一个很容易逗乐的人,他笑着摇摇头,“我都有些嫉妒你了,顾护士,自从我跟陌陌交往之后,他跟我就疏远了。现在听你一说,我都觉得比起我来,他跟你的感情更好。”
说是这样说,但是怎么可能?她只来了两个月不到,而他们却是亲兄弟,一同长大,血浓于水,就算从表面上看现在戚泽更亲近她一些,但是十多年的兄弟情谊不是说笑的。戚泽对他态度冷淡,只是出于对夏陌陌的怀疑吗?或许还包括由于不被信任而生闷气闹脾气的因素在里面。用一个很俗气的例子来说吧,就是如果有一天她和戚炘同时掉到水里,戚泽肯定毫不犹豫地去救戚炘,等到把他弟弟拖上岸了,说不定还要犹豫一番是否要冒着生命危险下去救她。
“对了,我在值班表上看到明晚你值班。”戚炘忽然问道,“不回家过吗?”
语琪疑惑他为什么问起这个,突然想起明天是中秋节,院里只留了一半的医护人员值班。她笑笑,按照顾语琪的身份资料回答道:“老家在外地,就算放假也无事可干,不如成全别人。”她顿了顿,又笑眯眯地加了一句,“我还能多拿些加班费。”
戚炘点点头,微笑道:“我明天不能留下来加班,还好你在,可以陪陪他。”
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团圆佳节,一家人自然要在一起吃个团圆饭,即使是这里的患者,能接回家的,家人也都会把他们接回家一起过节。只是听戚炘这话的意思,却像是要把戚泽留在这里,语琪颇不解地看着他,“他不跟你回家吗?”
对面的年轻医生无奈地耸了耸肩,“他不愿意。因为陌陌的事情,他一直在跟我赌气,就算是春节也不回来过,就因为这个,这么多年我们一家人从来没有聚在一起过。”
这的确是那个幼稚的家伙会做出来的事情,她点点头表示明白。
只是,他在这种本该合家团圆的节日里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里,就不觉得寂寞吗?
虽然这么想,语琪却也没有开口说什么“我帮你劝劝他”之类的蠢话,她很清楚自己对他的影响力还达不到那个程度。戚泽那个蠢货很显然把这个当作要挟戚炘离开夏陌陌的手段。她可以成功劝他去活动室进行“娱疗”,却不可能成功地劝服他停止对付夏陌陌。不过话说回来,戚泽就像是玄幻小说中被拔掉了情丝的人一样,以他的情商,能不能理解团圆的意义还不一定呢,说不定他根本不会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孤寂忧伤,反正她很难想象戚泽也会有寂寞如雪的心情。
无论如何,中秋节还是如期到来了。
手机不停地振动,一条又一条祝福短信如同千军万马般挤了进来,但打开一看,都是内容差不多的群发短信,冷冰冰的黑色字体,感觉不到什么温暖——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根本不是真正的顾语琪,所以这些短信对她产生不了什么影响。不过比起连手机都不能用的戚泽来,她能收到祝福短信也算是挺幸福的了。
将手头的工作差不多了结后,语琪在走廊里巡视了一圈,见留下的患者都安静地上床休息了,便拎了戚炘留下来的一盒月饼去找戚泽。
她本来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冷艳高贵地拿本地质方面的学术期刊,凭借他那远超常人的智商畅游在那无人能懂的知识海洋之中,但反常的是,开门进去的时候,她发现他整个人陷在层层叠叠的白色棉被中,正睁着眼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语琪走过去,抬头看了看上面,又低头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天花板很好看?”
她本以为他至少会窘迫一下,但是他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冷静地道:“你知道天花板效应吗?”
完全没有料到会得到这种回答的语琪很是一愣,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他哼笑一声,懒懒地抬眼看她,虽然是仰头的姿势,但由他做来却像是高高在上的俯视,满含着神祗俯视愚蠢凡人的优越感。
这种熟悉的感觉一来,语琪便知道戚教授又要进行友情科普讲座了,于是熟练地端出面无表情的姿态来看他。
果然,下一秒,他便语速飞快地指点道:“在心理学范畴中,天花板效应是指实验中常常会遇到的因变量水平趋于完美的现象,由于反应指标的量程不够大,而造成反应停留在指标量表的最顶端,从而使指标的有效性遭受损失。”
语琪从来都觉得自己的理解能力和领悟能力都算是顶尖的,但是此时此刻,她却听得云里雾里,沉默了片刻,她快速扯起嘴角微笑了一下,以一副我明白了的口吻感慨道:“原来是这样啊!”
“你懂了?”他斜睨她,以一副显而易见的怀疑表情。
她移开视线,底气略不足地道:“很简单啊……”
他用一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你这个骗子你瞒不过我”的神情看着她,表情严肃得像是教导主任看逃课的学生。
即使是语琪,在这样强烈的谴责目光下也不由得干咳一声,看着他讪笑道:“我带了月饼来。”
这种带着谄媚的贿赂行为并没有得到转移话题的良好效果,他连一眼都没有施舍给她手中包装精致的月饼,只盯着她逼问:“既然你认为很简单,那么你来说一下,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影后语琪便恢复了一脸的灿烂微笑,圆滑无比地回道:“我有了一些思路,但暂时没想到完整的解决方案。”她顿了顿,又促狭地加了一句:“那么戚教授您屈尊来指导一下我这根朽木?”
其实,按照往常的惯例,在他秀智商之前她决不会如此地捧场,不转身就走已经算很好了。今天看着可怜的戚泽小朋友被孤零零地丢在这里没人陪,她才决定顺从他的心意卖一下蠢,当一回衬托红花的绿叶,做一次陪衬天才的蠢蛋。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戚泽是一个很好取悦的人,在她半真半假地来了这一句之后,他就像是被梳顺了毛的猫一般,得意而高傲地瞥她一眼,故作矜持地微微颔首,颇为耐心地解释道:“既然天花板效应阻碍了因变量对自变量效果的准确反映,在选择反应指标时应努力避免。而通常的方法则是:尝试着先通过实验设计去避免极端的反应,再试着通过测试少量的先期被试来考查他们对任务操作的反应情况。如果被试的反应接近指标量程的顶端或底端,那么实验任务就需修正。”他停顿了片刻,以一种苛刻的眼光打量了她一番,发现她似乎并没有听懂,于是快速地勾了下一边的唇角,轻蔑而傲慢地一笑,“既然你还是不懂,那我就举个例子,比如……”
语琪已经很努力地保持沉默,颇给面子地听他说完这一长串令人昏昏欲睡的学术理论,听他似乎又要开始长篇大论,连忙开口打断道:“戚泽!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月亮特别圆?”
比起刚才的月饼,还是这个话题成功地引开了他的注意力,只不过似乎是以牺牲她的智商为代价的——这次就连常识无能星人戚泽都有资格来刻薄地评论一句,“今天是中秋节,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她默然片刻,面无表情地采取一贯的战略道:“是啊,我才意识到这一点呢。”
戚泽的表情立刻凝住了,他略带诧异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猩猩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刚才其实是在跟你开玩笑,原来你真的才意识到?”
语琪看了他许久,才勉强憋出一句话来,由于精神上的疲惫,她的声音也显得无比干涩,“其实,我刚才也在跟你开玩笑。”她顿了顿,扯起脸皮迅速微笑了一下来证明这句话的可信度。
他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或许是有的,只是变化十分微小。用刚才的例子解释,就是他的神情从看“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猩猩”变成了看“明明是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却还要把自己伪装成家猫的蠢猩猩”。
语琪只觉得自己的面部肌肉似乎越来越退化了,现在它们根本拼凑不出任何一个表情来,只能以一片空白的神情看着他。片刻之后,她在他坚持的目光下认输地垂下眼睛,违心地胡扯道:“好吧,其实我真的没有意识到,”顿了顿,她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谢你的提醒。”
戚教授满意了,所以放过了她,选择了另一个话题,“戚炘呢?”
语琪一愣,下意识地便道:“他回家过节了啊,怎么了?”
话刚出口,戚泽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整个人的气息也瞬间变得阴沉起来,就像是原本多云的天空在短短一瞬间变成了雷阵雨。
语琪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他刚才没有看期刊也没有看窗外,只发呆似的盯着天花板或许是在等一个人,他在等那个人过来,等他说一句“我们回家吧”,或者,就算他不会放弃夏陌陌,也应该说一句“中秋节快乐”的。
虽然被邀请回家过节时选择拒绝和没有被邀请终究指向同一个结果,但是两者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代表着有人一直在等你,而后者代表着你无处可去。
就在语琪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安慰他的时候,戚泽却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色,淡淡地别过脸去,似乎并不在意地嗯了一声,语调平静到有些冷漠的地步。
月光清冷如水,淡薄地洒在他的侧脸上,映衬得他的面容像是薄冰一般冷峻清逸,只有那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了一些他的真实情绪。
语琪不知为何有些心软,她看了他片刻,迟疑地道:“需要一个拥抱吗?”
戚泽微微偏过头来,以一种明显带着挑剔的神色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挑了挑眉,“你干吗,在演《泰坦尼克号》?”
之前语琪怕他害羞,这才主动地张开了双臂,谁知道一番好心却被他当成驴肝肺,一时间,刚刚生出的同情和母性情结烟消云散,她没好气地道:“往里面挪点儿,给我腾个位置出来。”
他带着莫名其妙的神色看了她一眼,但还是听话地抱着被子往里面挪了挪,同时不忘给她添堵,“抓到院领导不在的时机你就偷懒,当初还好意思说什么你的职业素养是值得信赖的,我应该立刻给你们院长写封举报信。”
“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戚泽,由于之前你频繁地往院长办公室写信,他烦不胜烦之下命令所有医护人员都不准向你提供任何纸笔。”语琪侧身在床沿坐下,以一种戚泽式的语气刻薄地指出这一点。
他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憋出一句,“我没有允许你学我说话。”
这样幼稚的反击之下,语琪也生不出什么再跟他对着干的动力了,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张开双臂环抱住了他,抬手在他背上安慰般地轻轻拍了两下。
然而,戚泽却像是被歹人挟持了的黄花闺女,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挣脱她之后,整个人猛地往后弹开,就像是被刺激到的兔子或是猫猫狗狗。
有了前几次的接触,语琪本以为他不会有太大的反应的,所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他往后一仰,就这样从床上摔了下去。好在床本来就是固定在地上的,高度几乎等于零,所以他并没有受什么伤,就是有些丢面子。
相处了这么久,很容易看出他对自身形象还是很注重的,所以很少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刻。看到他黑发凌乱、衣衫不整地从地上坐起来,语琪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最终哧的一声笑喷了出来。
尽管她迅速别过了脸去并捂住了嘴,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掩饰,也在最快的时间内平静了下来,但当她回过头时,重新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戚泽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怎么形容那种眼神呢?就是“你害我出丑”的恼怒和“你知道得太多了必须去死”的阴沉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不适的目光。
干咳了一声,语琪若无其事地低头帮他将有些乱的袖口理了理——虽然他立刻就抽回了手,避开了她的指尖。
就在她试图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戚泽却满脸阴郁地开了口,声音阴沉得像是恐怖片的配音,“你最好对刚才的突然袭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你将为你的行为被我永久地列入禁止来往名单之中。”
“那不是什么突然袭击,”她无奈的同时又颇感无辜,“我记得我问过你是否需要一个拥抱。”
他恼怒地瞪了她一眼,“我也记得我没有允许你的请求!”
语琪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后,无奈而认真地开口解释:“我真的是无意的,我只是想给你一些安慰,”她顿了顿,放缓了声音补充道:“就像你以前曾经安慰我的那样。”
大概是想到了之前的一些事,他的神情缓和了许多,只是脸皮仍绷得死紧,面无表情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需要你的安慰?”
很好,她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死要面子的硬嘴鸭是肯定绝对一定不会承认他需要安慰的。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或许是在某些人因为他弟弟没有出现而皱着眉头露出没喝到奶的可怜婴儿的表情的时候?”
戚泽皱着眉移开视线,“我没有。”顿了顿,又像是还觉得不够,加了一句:“他来不来都无所谓,我根本不在乎。”
“嗯,真可惜!我的安慰应该给更需要的人。”她装模作样地感慨,“比起你来,他们似乎更需要我的拥抱。”
戚泽仍旧没有看她,盯着一旁的窗户冷淡地道:“是吗?那你去啊。”
语琪忍不住勾起了唇角,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却又在最后一秒顿住,迟疑地看向他,“那个,现在可以碰你吗?”
他皱皱眉,往远处挪了挪,无声地表示了拒绝的意思。
“好吧。”她收回手,安静了一会儿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开口:“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让你感觉好一些?”
他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她一眼后又移开了视线,“你可以试试看。”
语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的反应,沉默片刻后终于找回了些感觉,硬着头皮道:“你看,当初我觉得很难过的时候,你才给了我一床棉被。”
“那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被子借给别人。”他闷声强调这一点,并且回过头瞪了她一眼,“你应该感到荣幸。”
看她无动于衷,他有些恼怒地回过神来,语速飞快地道:“原本那被子上只有我的味道,但当你用过它之后那上面就混杂了你的气息。”他的语气像是在抱怨自己的领地被他人侵占了一样,“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把被子摊开来晾了整整三个小时才让你的味道从上面散尽吗?”
“我不知道。”
“是啊,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一脸“我为你承受这么多痛苦你却毫无所知”的埋怨神情。
语琪莫名其妙地承受着这样的目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或许有件事会让你觉得好过些。”不等他开口插话,她连忙继续道:“你看,那时候我被开水烫伤你也不过给了我一个拥抱,但是现在甚至不用你开口,我就主动给了你一个。”这话说出口她都觉得脸红,简直毫无说服力。
但奇迹般的是,这种一看就站不住脚的逻辑竟然被他接受了。
戚泽一脸恍然地看着她,迟疑地道:“你说得好像有些道理。”
语琪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讪讪一笑。
那一边的戚泽却像是觉得占了什么便宜一般地眯了眯眼睛,矜持地收了收下巴,“很好,我决定原谅你。”
“谢谢。”她挑了挑眉,顺手将放在一旁的月饼盒提了过来,“我带了月饼来,你要吃吗?”
他挑了挑眉,目光轻描淡写地落在那包装精致的盒子上,习惯性地开始秀博学,“据史料记载,早在殷、周时期,江浙一带就有一种纪念太师闻仲的边薄心厚的‘太师饼’,而这就是月饼的‘始祖’。汉代张骞出使西域时,引进芝麻、胡桃,为月饼的制作增添了辅料,这时便出现了以胡桃仁为馅的圆形饼,名曰‘胡饼’。”
语琪愣愣地看着他,“你从哪儿知道的?”
戚泽不耐烦地瞥她一眼,“当你缺乏常识的时候,你不应该觉得别人跟你一样也缺乏常识。”
问题是这不是常识。
她讪笑,熟练地拍马屁,“我只是惊讶于你对历史的了解,我以为你只知道一些偏理科的知识。”
“当然,你会产生这种错误的认知是有理由的,”戚泽仿佛被顺舒服毛的猫一般高傲地斜睨了她一眼,自以为隐秘地勾了勾唇,轻飘飘地道:“大部分人要在一个领域中做到精通就需要耗去一辈子的时间,而极少数的人……”他怪异地停顿了一下,又用那种满含戚泽式暗示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拖长了语调道:“他们可以毫不费力地精通各门学科,并且通晓各个领域的知识……”
在他满脸都写着“我就是那种人”的神情下,语琪不得不开口道:“那么,你一定是那极少数人了。”
戚泽矜持地微笑了一下,并且带着一种含着优越感的同情从上而下看了她一眼,温和地道:“虽然以你的资质注定只能成为那大部分人,但是值得庆幸的是……”他停顿了片刻,直到她挑了挑眉看向自己后才慢吞吞地说出后面半句话,“在你平凡、普通又乏味的人生中,认识了一个即使在那极小一部分的天才之中也显得无比突出的人……”
毫无疑问,他说的那个人肯定是他自己,语琪已经不想再附和一次了,于是低下头装作去拆月饼盒,并试图转移话题,“要吃月饼吗?”
或许是炫耀行为被突兀地打断了,戚泽显得尤为焦躁,他狠狠地皱了皱眉,以一种颇为严厉的语气指责道:“你难道不知道,随意打断别人的话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他顿了顿,挑了挑眉,“你的父母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谁的父母都不会比你父母做得更差。”她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迅速地抬头微笑了一下,将一个月饼递到他面前。
戚泽嫌弃地低头看了一眼,以一种颇为刻薄的语调道:“我讨厌月饼。”
“为什么?”
显然,这次转移话题的目的成功了,他滔滔不绝地开始抱怨:“首先,它是愚蠢的圆形;其次,它甜得几乎让人的牙齿断掉;第三,它的颜色跟排泄物一眼难看;第四……”
语琪无奈地道:“可是有的月饼不是甜的啊。”
“哦,是吗?”戚泽诧异地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