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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戚泽(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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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已习惯了他常识的严重缺乏,颇有耐心地点点头,“比如五仁月饼就不是甜的啊。”

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就在语琪略感欣慰的时候却又加了一句:“那只会让月饼变得更加令人厌恶。”

“……”

“对了,你为什么在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地挑了挑眉,“今天不是愚蠢的中秋节吗,为什么你们院长不给你放假?”

语琪好脾气地笑了笑,“总要有人上班啊,还有几个护士今天也跟我一样不放假啊。”

“那她们在哪里?”

“除了在走廊上巡视的一个人以外,另外三个应该在看央视的中秋晚会吧。”

戚泽点了点头,继而好奇地盯着她看,“那你为什么不跟她们一起看?”他顿了顿,推己及人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讨厌她们?并且她们也讨厌你?”

“……”

“可怜的女孩。”他表示同情地伸出手,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虽然你的智商并不算太高,但也的确足以对她们造成威胁了,她们讨厌你是很正常的。”

“其实,”语琪颇感无语,“我们相处得还算不错。”

戚泽诧异地挑了挑眉,“你不是一直跟那些护士不合吗?”

“没有啊。”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我像是会轻信别人的人吗?我只信任我自己的推测。”他皱了皱眉,“可是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你每天不跟同事待在一起而往这里跑……等一下!”

“嗯?”

他满含怀疑地盯着她,缓缓开口道:“你不会是……”他顿了顿,挑了下眉,“喜欢我吧?”

一时间,语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如果答得不好还不如不答,幸运的是,此时她正好撕开一块月饼的包装,于是想也未想,将月饼拿出来猛地塞进他的嘴里。

见他狼狈地咳嗽起来,她忍不住笑了笑,慢条斯理地低下头去整理月饼盒,“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戚泽好不容易才清理了口中的月饼,瞪着她看了片刻,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赌气地一翻身将被子盖上,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思索了片刻,平静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露在外面的后脖颈,“刚才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对吧?”

他猛地避开她的手,烦躁地往前挪了挪,伸出手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

语琪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伸出手隔着被子挠了挠他的腰侧,效果显著,他立刻绷紧了身体,像是触电般躲了开去,同时整个人也探出了被子外。

她冷静地对上他带着愤怒的目光,微微一笑,“那么,你希望答案是哪个?”

估计是被她惹恼了,他抬起下巴,以一种刻薄的语调和飞快的语速道:“我希望?我希望你立刻离开这个房间然后永远别回来!”

其实,这种时候是真正可以检验出一个人的涵养的时刻,有的平时看起来颇有风度的人很可能在生气后变得像是疯狗一样,而真正有教养的人即使再生气都不会让对方太过难堪。显然戚泽达不到绅士的等级,但就以普通人吵架的等级而言,平时堪称刻薄无比的戚泽此刻还算是比较有风度的,就算是气话也没带半个脏字,他用的还是“立刻离开”而不是“滚”。

所以语琪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经历过太多,戚泽这种程度的生气就像是小孩子生气的程度,她其实完全可以一笑置之,并不理会。

但是不在意归不在意,却不能表现得太过无所谓。在这种时候你可以不跟对方一般见识,但是必须让他知道你不喜欢被这样对待,或许容忍一次没有问题,但次数多了他便会习惯对你发脾气。

“你确定?”语琪微微眯起眼,压低了嗓音道:“如果你接下来保持安静,我可以当作没有听到你刚才的那句话……”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道:“否则我真的会如你所愿。”

戚泽冷淡地看着她,清秀的面容像是由薄冰雕成一般,“我已经说出口的话,就不会再收回。”

她点点头,缓缓站起身看了他片刻,颇为优雅地微笑了一下,“那么,再见。”说罢,她将月饼盒轻轻放在他身边,转身朝外面走去。

在将门打开的前一秒,语琪停顿了片刻,微微回过头去,和他望过来的目光恰好对上。

“有句话忘了说。”她迎着他不带情绪的视线平静地道,“中秋节快乐。”

那天之后,语琪便真的没有再主动找过他,就算是由于工作要进他的房间,她也全部跟同事对调,完完全全地“如他所愿”。

三天之后,她如常地在走廊中巡视,经过戚泽的房门时,原本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一个颀长消瘦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正正好好堵在了她的面前。

由于身材瘦削,他显得格外颀长。当他一言不发地站在你面前时,就像是一株静静矗立在深夜中的冷杉,高挑、挺拔、冷峻,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尽管你知道他的内在是怎样的,尽管他或许连这里的一个女护士都打不过。

从出场效果来看,他无疑是成功的,手段直追三流言情小说中那些酷帅拽的男主角,但如果细究一下的话就是另一种结果了。比如,他是怎么算准时间在她经过的时候走出来的;比如这种级别的房间门只有护士用钥匙才能打开,而他是怎么自己打开了的;比如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的原因或许是他想不出好的开场白……

语琪沉默着看了他片刻,挑了挑眉后朝他伸出手,“把你从护士口袋里摸走的钥匙交出来。”

戚泽的瞳孔一瞬间放大了,“你怎么知道?”说完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露馅了,连忙干咳一声,装糊涂道:“什么钥匙?”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能摸走我口袋里的点心,就能摸走她们的钥匙。用你的话来说,这是很简单的推理。好了,把钥匙交出来,不要逼我自己搜。”

他皱了皱眉,别过脸去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类似于“我太大意了”的话,又转回头来略带不满地看着她,“我必须得告诉你,在别人面前炫耀智商是一件很让人反感的事情,”顿了顿,又得意地加了一句:“尤其是当你对面的人的智商远远高于你的时候。”

比起搞不清楚状况的他,语琪很清楚现在必须保持一种“仍在冷战中”的姿态,所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他,而是冷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对视了片刻之后,他终于妥协了,“好吧,我给你。不过你要明白,这是看在我们的交情上,而不是因为我认输了。”说罢,他不情不愿地蹲下身,从鞋子的脚后跟处摸出一串钥匙来。

语琪很难不对这串钥匙露出嫌弃之色,她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收回手,“下次见到她的时候,别忘了把钥匙还给她。”

戚泽一怔,缓缓收回手的同时还嘟囔了一句女人真是善变。

语琪并不理会他,而是低头将病历翻得哗哗响,“有话就快点说,我还有事。”

“作为护士,你就是这样对待病人的?”他挑了挑眉,颇为不满地道:“你知道就凭你现在的态度,我就可以向你的领导投诉你吗?”

她无奈地抬起头,朝他迅速而完美地微笑了一下,“那么戚先生您想说什么呢?”

“收起你那虚伪的笑容,”他嫌弃地皱起眉,“那让我浑身不舒服。”

语琪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算了,你还是笑一笑,每当你摆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都会让我想起一个总是板着脸的高中教导主任。”

“戚泽,你有没有发现你今天的废话特别多?”

他诧异地挑了挑眉,“有吗?可是我每天都是这样啊。”

见她不说话,他略带得意地道:“你看,仅仅三天没见我,你的忍耐能力就下降得这样快……”

语琪似笑非笑地抱着双臂看向他,以一种戚泽式的权威语气道:“不,以前你的啰唆和废话并没有给人一种你在转移话题的感觉。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说过我没有允许你学我说话……”

“你再不说我就走了,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此话一出,他立刻紧张了起来,甚至有几分手足无措——这事发生在他身上实在是太罕见了,即使是语琪也不免诧异地挑了挑眉——他此时此刻就像是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小学生,还是被刻薄的老师刻意为难的小学生。

“呃,”他明显地踌躇着,似乎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但即使如此,他说出的话仍是带着满满的戚泽式傲慢,“我打算给你一个跟我和好的机会。”

语琪歪了歪头看着他,以一种满含提示性的语气道:“所以,你不是来为你上次的无礼行为道歉的?”

他皱起眉,沉默了片刻之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艰难地道:“好吧,如果这样会让你好过一些的话。我承认我当时的话可能会伤害你的感情。”就在语琪以为他突然开窍了或者情商忽然猛增了一百时,他却又画蛇添足地加上了一句:“毕竟根据我这三天的严密分析来看,你那么喜欢我。”

“什么?”

似乎是因为话题回到了他这几天的“严密分析”上,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常态,那种仿佛站在宣讲会的讲台上或者坐在学术讨论会首席位置的高高在上的权威气息又回到了他身上。

“这几天我仔细回想了我们认识以来你的种种行为,甚至包括你说过的话,你的肢体语言,你的表情,等等,我得出了一个十分确切的结论……”

“结论就是我喜欢你,”语琪高高扬了扬眉,“还是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是的,考虑到以你的分析能力不可能清楚地了解到你是从哪些地方露出了马脚和端倪的,我会详细地给你解释一下我的思路。”他一脸“你真走运”的神情,高傲而矜持地收了收下颌,“首先,我们从你第一次推开门时的一系列行为开始分析……”

午后淡金色的阳光安静地在狭窄的过道之中翻涌搅动,年轻的黑发男人站在那里,脸上有一点儿高傲的神情,眉梢眼角都透着隐秘的得意,漆黑沉静的眼里有狡黠的意味。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但就是让人想起蜷在昂贵毛毯中的猫,扬着下巴,骄傲地舔着爪子上的白色毛皮。当他不说话时,哪怕脸上的表情再欠扁也足以让女孩子着迷,因他好运地生了一张天生讨女孩子喜欢的、安静而斯文的脸。只是不幸的是语琪十分了解他,也了解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是什么话,所以她果断无比地收起怀中的病历,空出一只手,不容拒绝地将他推回了病房,自己跟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不是很懂得人们的表情代表什么,因为戚炘小时候从来都是低头抓着自己的衣角不说话,我不太看得到他的脸。”熟悉的男中音低沉而柔和地响起,第一句话竟然并非如她所想那般令人厌恶,似乎还带着些谦逊的意味。

语琪有点儿不敢相信,甚至在抬起头去看他的脸之前,心里还不自觉地有些同情。因为古怪的性格,他从小到大似乎都没有什么朋友,所以唯一的参考对象就是自己的弟弟,所以不太懂得人情世故,应该也不算他的错,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时候是不惹人喜欢的,他只是不知道人们通常都该如何做。

然而,看到他的神情的瞬间,语琪的这种想法却完全消失了,戚泽还是那个戚泽,刻薄、无礼、高傲、十分讨人厌……

就在下一秒,他的话就印证了她此时的看法有多么正确。

“但是这并不是问题,撇去你的表情,分析你说过的话和你的行为,也能得出这个结论。”他近乎得意地这么说,唇角自以为不会被发现地悄悄扬起,看上去令人不悦,“刚才我们说到第一次见面对吧?即使我在分辨这种事上不太在行,但是也能看得出,你那时是在没话找话,我说得对吧?”

语琪想告诉他那纯粹是因为他太不善于与人交流了,但是指出这一点也没什么意义,所以她最终并没有作声。

“你当时对此的解释是这是护士的职责……不用挑眉,你只需要相信我说的话就够了,我的记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停了一下,用眼尾自上而下地扫了她一眼,语琪清楚地知道他是想以此来表达一种优越感,但不幸的是他做得不大到位,看上去像是一个拙劣的媚眼。

语琪笑了一下,并不在意地道:“我挑眉并不是为了反驳你,我承认当时我说过这个,这种事情没有否认的价值,但同样的,这种事情其实也不值得你这样得意。”

“是这样,我提出这件事也不过是想指出你当时的口是心非……你又挑眉,我说了只需要相信我说的话就够了……我问你,如果仅仅是为了护士的职责,你为什么不去跟每个病人没话找话说?……说了不要挑眉……你能够否认自己每天在我这里待的时间最多吗?一切看似奇怪的现象背后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而我最近几天才想到一个……哦,对了,我还记得你有一次还跟我抱怨有的病人很缠人,完全忘记了你自己当初还说过和病人聊天是护士的职责……你看,你根本无法反驳,对不对?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你挺奇怪,按我往常的经验来看,一般能不起嫉妒之心跟我交谈超过十句话以上的人只有寥寥几个,而看你的智商似乎也没有到达那个程度。”

他以一种讨论学术的权威语气来证明一个女孩子喜欢他,这实在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尤其是最后一句,简直让人想照着他肚子上来一拳。

语琪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好吧,看起来似乎证据挺充分。”

其实他这么想倒也没有什么坏处,也省得她耗费精力再告白了。

“哦,证据还不止这些,由以上那些只能看出你对我抱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好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好意思,不知道是对人情世故太不了解还是他太过自大,“而能证明你喜欢我的是另一桩事情……我记得一共有四次,轮到你在晚上当值的时候,你进来在我房间里转了几圈,其中有两次你十分多事地把我的被子往上拉。第一次我以为你是来安窃听器的,还费劲地找了半天……你笑什么,你害得我一整晚都失眠了。”

“那是因为你自己太多疑。”语琪毫不客气地指出这一点,“还有,如果以后有谁在晚上帮你掖被子,你该说谢谢而不是将这种行为评价为多事。”

他不满地斜睨她一眼,“你说的这种规矩也适用于十分讨厌有东西压在脖子上的那些人吗?”

“是的,也适用于你。还有,这种感觉只有你有,下次你这么问的时候记得不要把别人扯进去。”

戚泽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难道他们不会觉得那就像是有人卡住他们的脖子吗?”

语琪无奈地瞥他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蠢问题,“好吧,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做多余的事了。”

“那么你承认自己喜欢我吗?”

做了这么多任务,语琪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恬不知耻地问自己这种问题,一时间她实在是不想回答他。

由于她的沉默不言,房间陷入了寂静。

之前提到过,戚泽不说话时是最顺眼的,他不只有一张安静斯文的脸,还有一双长得很好的眼睛,细长而深邃,黑瞳的部分比平常人多了大约三分之一,显得格外沉黑,同时又让他看起来带些纯然的无辜。当他安静地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便很难再对他生起气来。

语琪无奈地看了他一会儿,妥协地开了口:“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你这样有理有据地分析,并且一问再问,是因为你希望我承认自己喜欢你?”

戚泽丝毫没有多想,很天真地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语琪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缓缓勾起唇角,“那么我是否可以在此基础上这样推测:你的态度这样迫切的原因是……你也喜欢我……你也不要挑眉,先听我说……如果你讨厌我的话,你就不会希望我喜欢你了,因为没有谁会认为自己讨厌的人喜欢自己是一件好事。”

“如果这就是你的反击的话,那么这是一个很好的尝试。”他眯了眯眼睛,那种熟悉的戚泽式高傲又在他身上显露出来,“不过你在逻辑上的漏洞十分大,因为很可能有人会希望他讨厌的人喜欢自己,这样他就大可以去利用这份感情伤害对方。”

精神病人果然思路广,而这种可能他都能想到,可见他在思路广的同时心地也不怎么厚道。

他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一般得意地瞥她一眼,自顾自地转身到自己床上坐下,懒洋洋地往床头一靠,“不过你分析得也有些道理,比起其他的护士来,还是你喜欢我这件事让我比较能够接受,”他停了一停,十分不悦地皱了皱眉,“她们简直是无礼到了极点,我还记得有一个护士莫名其妙地就摸了我的头,太恶心了,谁知道她的手是不是刚帮上一个病人端过屎尿。说起这个,我忽然觉得你半夜偷偷摸摸把我的被子拉上来这种事情也没有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好心帮他掖被子却屡次被当成驴肝肺,语琪扯了扯嘴角,抬手按在他的头发上,报复性地揉了一下。

戚泽像是触电了一般猛地跳开,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充满警惕地扬声道:“你干什么!”

语琪若无其事地微笑,一脸人畜无害的神情,“放心,我刚洗过手。”

“你洗过手,所以就要来摸我吗?这是什么逻辑!”

“你的逻辑啊,你不是说我喜欢你吗?”她懒懒地笑,并不在意地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像是防备着什么卑鄙小人一般,“顾语琪,我警告你,你下次再不经允许碰我,我就把你从‘可以忍受的好友列表’上剔除……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挑眉,也不要笑……我没有在开玩笑。”

语琪忍笑看着他,颇感兴趣地问:“那么你那个‘可以忍受的好友列表’上都有些谁啊?”

他沉默地看了她许久,像是认输般地别开脸去,“就你一个。”

“我实在是受宠若惊,”语琪尽了最大的努力才没有笑出声来,尽量平静地耐下心来问:“可你真的想把唯一一个成员从中剔除吗?”

“你这是在威胁我?”戚泽不知道是被害妄想症又发作了还是自己脑补了什么,眯起了眼睛,警惕万分地盯着她,“我发现你越来越奸诈了。根据人类贪得无厌的行为规律来看,即使现在你只是用这个来威胁我,但是说不定,将来的哪一天你就会用更大的筹码来威胁我出卖自己的灵魂。”他顿了顿,神情古怪,加了一句:“说不定……还有身体。”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所以在你眼里,我不是个小人就是个色狼吗?”

语琪当机立断地决定不再跟他胡扯,迅速恢复了冷静沉着的神情,声音低而清晰地开口道:“戚泽,我一直很尊重你,所以无论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不曾真正生过你的气,哪怕是上次你对我说了那样的话。但是尊重是相互的,我希望你也能够尊重一下我,我不是你养的一条宠物狗,你一生气就可以让我滚,气消了招招手我就得颠颠地跑回来。如果你真的有诚意的话,最起码应该说一句抱歉吧?”

戚泽用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谨慎地瞥了她一眼,像是大狗或是什么别的动物探察情况一般小心翼翼,或者用更形象一些的话来说,他就像是一只在奶酪前犹豫地抱着爪子的仓鼠,既想要得到那块美味的黄色小三角,又怕自己会落入一个陷阱。

很明显,他想跟她和好,也想要安抚她的情绪,但是他在是否要放下面子道歉这事上迟疑了。

语琪看着他这副样子,很想笑,也想伸出手摸摸他柔顺漆黑的头发,但此时此刻她却收敛了神情,眼神认真而坚定,不露半分声色。

如果你想要一个人真诚地向你道歉,声色俱厉是没有用处的,冷言威胁更是讨不到好处,就算他最后迫于种种压力妥协了,对你必然也是怨恨的,这样对谁都不好。真正正确的方法是让他真心地觉得愧疚,自觉地想要补偿你一些什么,而如何做到这一点,就看你的水平了。

当然,这要建立在他对你是有感情的这一基础上,不然一切心机和城府都是白搭。虽然戚泽这个人平时看起来高傲又难以讨好,但是他心眼不坏,所以语琪很确定,他应该是真心把自己当朋友的。有的人对周围的人充满防备,但是一旦你被他真正接受了,他就把你当自己人看了,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对你好的。

语琪清楚地了解这一点,所以她装可怜装得胸有成竹。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看着他的眼睛,让自己的眼神带上些微的受伤,“在这里当护士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你应该知道。这不仅意味着要照顾患者的吃喝拉撒、填写病历、分发药物,干一系列琐碎而繁杂的事,甚至还要忍受一些患者发病时的打骂,我的每个同事几乎都受过伤,严重的有被一个耳光扇得耳膜穿孔,也有的背上被砸出四五厘米长的血口,每时每刻,我们都要满怀警惕地提防。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跟你抱怨,戚泽,我只是想说明我的工作并不轻松,每天也并不清闲,有的时候,回到家我甚至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但是我每天还是会尽量高效地完成我的工作,来这里找你聊天,或者跟你待上一会儿。但是你看,我从来也没有把因为工作而起的烦躁带到你面前对不对,也没有跟你说过一句重话对不对,哪怕平时再忙能帮你的我也尽量去做是不是?我从来也没有对不起你。还有,中秋节那天有医生约我下班后去吃饭,我也拒绝了,不只是因为那天我要值班,还因为我想到你一个人在这里,而戚炘回家去了,只留下一盒月饼,我想我无论如何得陪陪你,但是你说什么,你让我滚,让我永远不要回来……戚泽,我是真的很难过。”

这一番唱做俱佳下来,语琪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说到动情处,气氛到了,眼睛里还会生出些水雾,只不过到底没有流眼泪,那样就太过了,反而收不到应有的效果。

从出生以来,戚泽应该就凭借着他那极高的智商四处拉仇恨树敌,大多时候只有他说别人听的份儿,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听别人一次性说那么长一段话,而难得的是,他脸上竟没有半丝不耐,那双黑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乖得不像话,不像那个刻薄高傲又坏脾气的戚泽。

“我没有让你滚,我从来没有说过那个字。”他的语速放得很缓,不像以往给她科普一个学术常识时那机关枪一般的语速,于是原本的音色特质便显露了出来,沉沉朗朗的男中音,柔和低沉,竟使人生出一种此人很好相处的错觉。

相识这么久,他头一回这么耐心地跟她解释,虽然仍有把过错推到别人头上的嫌疑,“是戚炘的错,他那天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他以前从不那样,应该是跟夏陌陌待久了被带坏了。因为他,我那天心情不好,所以,你知道的,我不是针对你,如果我真的不想看到你的话,我不会每天跟你说那么多话,戚炘可以作证,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没有这样过。”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漆黑的眼睛里带着罕见的不安,像是怕失去什么一样,“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知道不被人尊重的感觉很不好……你知道,我不喜欢跟别人身体接触,但是,但是我跟你拥抱过……”

显然,他不像语琪一样脸皮奇厚,诉说这些的时候还有些放不下面子来,吞吞吐吐,犹犹豫豫,毫无讨论学术时的傲气和流畅。

语琪跟他对视了片刻,轻声问:“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戚泽别别扭扭地偏过脸去,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那你想要怎样?”

“我不想要怎样,我只是想要你一句简简单单的道歉,这很过分吗?”

见她说完转身要走,他急了,脱口而出,“等一下!”看她停下来,他才舒了口气,“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很抱歉……”

语琪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勾起唇角笑了笑,“我接受你的道歉。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可以答应我吗?”

他几乎没有迟疑地点了点头,点完头后又迟疑了片刻,才略带怀疑地看向她,“是什么事?太过分的事情我是不会答应的……最多我同意让你亲我一下,不过要等到我睡着以后,千万不要让我知道。”

语琪简直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自信,很是无奈地看着他道:“不是这种事,我没有那么饥渴。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有人要谋害你?你惹了什么事吗?”

她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怀疑,但还未等语琪开口解释,那丝怀疑就自己泯灭了,戚泽最终选择了相信她。

听完他的叙述,语琪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其实就妄想症而言,戚泽的这个妄想倒有几分逻辑,至少他没有想象出外星人毁灭地球之类的不靠谱情节,但或许是他自己不太通人情世故的原因,其中的漏洞太过明显,跟合情合理相距甚远,怪不得戚炘并不相信真的有人想要害他。

概述一下,在他的妄想中,他们那个研究所正在进行的项目有了重大进展,如果这个研究成果公布,将足以震惊世界,在科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在他们的研究成果即将发表之际,一个研究员被重金买通,将机密文件卖给了另一个研究所。

毫不知情的他们还在进行最后测试的时候,那个研究所却抢先一步将买来的成果发布了,科学界被震惊了,鲜花、掌声、名誉、地位以及巨大的利益源源而来,却不是向着真正应得它们的人,而是向着那些不择手段的阴谋家。

为了掩盖事实的真相,那些阴谋家准备让真正的发现者都变成无法开口的死人。

这个故事就算发表在《故事会》里也是三流档次的,其中的漏洞太多,不合理的情节更是数不胜数,语琪不想对其多作什么评论,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根据脑内的资料,辗转多方,得到了已经退休了,据戚泽说幽默、风趣、亲切、为人随和的安德森教授的联系方式。

两天之后,她走进戚泽的病房,将手机递给他,“你的教授想要和你聊一下。”

戚泽半信半疑地接了过去,听到对方的声音后蓦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语琪。

她笑了笑,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这两天中,语琪了解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而其中有一件她意料之中的事——研究所并没有什么重大的足以震惊世界的研究成果,一切的阴谋都只是戚泽妄想症的产物。只是这件事她不想自己来告诉他,原因有很多,一一赘述没有意义,总之她选择了最方便也最有效的一种,让戚泽最信赖、也最有发言权的安德森教授来对戚泽宣布:那不是真的,那只是你的幻想,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说真的,这样很残忍,一个人坚信了数年的事情一旦被人推翻,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整个世界欺骗了。

举个例子,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从小看到大的动画片《哆啦a梦》的结局是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精神病人大雄做的一场春秋大梦,从来没有过什么《哆啦a梦》,从来没有过那些奇异的冒险,都是假的……你会有什么感觉?

其实你并不是大雄,那只是你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一部有没有都无关紧要的动画片,但是你还是会觉得震惊、不敢置信、茫然、悲伤——

而戚泽,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他的境遇就是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是假的的大雄,那么毫无疑问,他所受到的冲击只会是你的十倍乃至百倍。

语琪有些担心得知真相的他会就此崩溃,会由于无法接受事实病得更加严重。

房门之内的戚泽此时此刻正跟安德森教授远隔着一个太平洋交谈,不久之后他将明白,一切他深信不疑的阴谋和来自他人的杀意其实并不存在,而真相是他患了妄想症,他自己将自己欺骗了数年。

是的,他会相信,不仅因为安德森教授就是研究所的负责人,最具可信度,更是因为安德森教授是他最崇拜最信赖的人——戚泽宁愿怀疑自己也不会去怀疑他。

以戚泽的智商,只要他开始愿意去怀疑这一切,很快就会从他曾深信不疑的妄想中发现许多不合情理的漏洞,进而真正地、完全地意识到没有阴谋、没有杀意,有的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幻觉。

当然,仅仅意识到这一点并不代表他会痊愈,很多罹患被害妄想症的患者都会意识到那仅仅是自己的妄想在作祟,但是他们无法控制自己,还是会怀疑身边的一切。能够控制这种焦虑情绪的只有药物和患者本身的意志,不过那是可以放到将来去考虑的事情。

现在,更需要担忧的是,戚泽能否承受得住所坚信的一切被瞬间推翻的巨大冲击。

在房内再无声音传出之后,语琪又等了片刻才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阴天的阳光并不好,房间内光线幽暗,戚泽手里仍握着她的手机,通话还未被切断,手机屏幕仍亮着,代表时间的数字还在不停地变化。

漆黑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语琪走过去,蹲下从他手中轻柔地拿过手机放到自己耳旁,用不算地道但十分熟练的英文低声道:“谢谢您,安德森先生。”

说完这句话她便打算挂掉,但令人意外的是,那边的安德森教授却开了口,声音温和而低沉。

“之前没有问过,你是他的女朋友?”

她一怔,“不,我是他的护士。”

“哦,你是十分负责的护士,能遇到你是他的幸运。”那边沉默了片刻,“戚泽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我一直为他感到骄傲。请你好好照顾他,多给他一些时间。另外,请原谅我的多事,他虽然表现得可能有些笨拙,但他是个好孩子,如果你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他将会是一个很好的丈夫。”

“我会的,安德森先生,请您放心。”

语琪偏头看了一旁的戚泽一眼,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略感不安,握住他的手,轻声唤他的名字。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语琪等了片刻,抬手拨开他黑色的额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他。

那双沉黑的眸子此刻无波无澜,像是深夜的大海,有着令人不安的平静,悄无声息的死寂。

她捏了捏他的手,开口试探,“戚泽?”

良久,他缓缓抬眼看她,动作迟疑而缓慢,黑眼睛里少了以往的骄傲自得,带着死气沉沉的黯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眸子深处熄灭了。

语琪心中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神色,“你还好吗?”

他怔怔地和她对视,声音干涩,语调迟缓,“它们没有发生过,从来没有,夏陌陌不是研究所派来的,没有人想要杀我,教授说得对,为什么我以前没有意识到?我根本想不起项目的任何细节,想不起实验数据,戚炘是对的……”他垂下头,将脸埋在手掌中,声音渐渐消弭,“我的精神有问题,你们是对的,我不正常……”

“你只是被你自己骗了而已,我们都会被自己欺骗。世上最大的骗子就是自己,你不知道吗?”她抬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黑色短发,语调柔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们自以为不喜欢高中时代那个坏嘴巴的同桌,我们自以为坚强到不需要人陪……其实都是自己被自己骗了,这没什么大不了……你看你已经识破了,不是吗?”

戚泽没有抬起头来,他似乎并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只是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我以为我不会犯错,但不是这样的……他们一定很得意……他们说对了,戚泽是个疯子……”

这似乎是最糟糕的状况,以往那个骄傲又得意的戚泽不在了,他丧失了所有自信,开始不停地否定自己。

语琪皱了皱眉,靠近了他一些,他浑然不觉。她缓慢而不容拒绝地伸出手,将他的脸从他的掌心中一点一点地扳起来,定定地看着那双暗沉的黑眼睛,“戚泽,你听我说,任何人都会犯错,再杰出的天才也不可能永远不犯错误,真正重要的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避免它。至于那些人的无礼之言,你不需要去理会,他们这辈子都只会碌碌无为,永远不可能成为优秀的令人敬佩的学者,但是你不一样,戚泽,你的天赋无可置疑,在我心中你一直是一个天才,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妄想症并不可耻,这只是一种病症,跟感冒发烧一样,你不需要为它感到羞耻,它不会改变你过人的资质。就在刚才,你的教授,那位享誉国际的地质学家,对我说你是他最聪明的学生,他为你感到骄傲。戚泽,他仍然把你当作最得意的弟子,他仍然为你骄傲。

“你不该让他失望,你得振作起来,要对得起他对你的评价和期望。你做得到的,相信我。知道约翰·纳什吗?他是199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但是他最终克服了病魔,重新投入数学研究中去。既然他可以做到,那么你也可以。

“以你的天赋和资质,你会成为一个不亚于安德森教授的优秀学者,你的发现和理论会出现在各种地质学课本、专著和期刊上,人们会以你的名字命名地质学的各种名词,你会成为戚炘的骄傲、安德森教授的骄傲、布朗大学的骄傲。”

长篇大论结束之后,语琪缓缓松开手,却看到他重新低下头去,紧实浓密的睫毛静静垂着,鸦羽一般掩住了他眼中所有的感情,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了他的情绪。

过了许久,就在她以为自己的一番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时,却在一片寂静之中听到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雪白的棉被上,并迅速地洇染开来,成一朵小小的水花。

窗外的天空阴霾得像是被人用厚重的铅粉层层涂抹出来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楚戚泽低垂的脸,只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那低沉的声音干哑涩然地响起,“谢谢。”

语琪低下头,视线从他似乎还沾着水汽的鸦黑睫毛落到他攥着被子的、由于过于用力而显得指骨发白的手上。

轻而长的一声叹息后,她伸手捧起他的脸颊,轻柔地开始亲吻他的额头和眼睛,并用指腹缓缓地将他眼底残余的冰冷液体拭去。

不知为何,他并不像以往那般排斥他人的亲近和接触,只合着双眸,一动不动地任她动作。

过了许久,她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低声道:“还记不记得你问过我一个问题?现在我告诉你,那个答案是……你的猜测是正确的,我的确喜欢你,以前是,现在仍然是。”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了片刻后又放松下来,然后耳畔传来他仍带着鼻音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以往的傲慢,甚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谢谢。”

他这样郑重其事地感谢她,真挚诚恳得完全不像那个趾高气扬的戚泽。

戚炘是一个极其优秀的精神科医师,这些年如果不是戚泽拒绝相信自己有精神问题,一直抗拒治疗,他的病情早该得到有效控制了,也不必在疗养院待这么久。

还有,若戚炘当初不是把所有的工夫和精力都放在了说服戚泽接受治疗上,而是花一些心思听他谈谈那所谓的“阴谋”,或许事情也不会拖到现在。

不过无论如何,现在的戚泽还算是一个服从医嘱的病人,不像以前那么令人操心了。

这样毫无预兆的转变对戚炘来说,是来得太过突然的“幸运”,他几乎手忙脚乱。这些年,为治疗戚泽的妄想症,他翻遍了各种相关案例,收集的疗法数不胜数,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用哪一种,索性能用多少用多少,干脆西药和中医合璧,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并进。当然,作为一个杰出的医师,他自然有能力去除那些相克的药物。

除此之外,他甚至像一个老师一样给戚泽布置了各种作业,包括每天上午定时定量参加“娱疗”,每天和陌生人聊天半个小时,进行各项身体锻炼半小时,等等。

令人意外的是,在戚炘通过朋友请来的一个催眠治疗师对戚泽实施了中度催眠后,他得妄想症的起因竟被找了出来。

病因是两段不太愉快的经历,一件发生在他的童年时期,一件发生在他担任安德森教授的助手时。

童年时的那件事乏善可陈,以戚泽那不讨人喜欢的性格,招来多大的麻烦都在情理之中,被孩子王领着一帮小毛孩狠狠教训外加威胁了一顿也没什么奇怪的。这事戚泽或许不记得了,但是这种病一般都跟童年的阴影有关,所以这段经历应该是他得妄想症的主因,而后来的那段误测地震的经历只能算是诱因。

不过无论如何,能找出根由就能对症下药,戚炘立刻根据这个更改了给戚泽的作业,要求他写出十条理由来证明这两件事都无法再对他产生任何持续性的影响,并要求他每天上交一份报告,记录他一天之内和多少人交流过,又怀疑过其中的多少人——根据这个看他每天怀疑的人数和比例是否有所下降,由此来判断他的病情是否得到了控制。除此之外,戚炘还要求他在每个怀疑对象的后面写上三条对方不可能谋害自己的理由。

语琪在戚炘的办公室看到这份作业梗概时,大致想象到了戚泽可能会有的反应。他对上一份作业已经足够抵触了,而这份像是布置给幼儿园小朋友的作业毫无疑问会让他更加反感。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戚泽对此没有提出任何反驳意见,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完成了。这么顺从的态度,几乎不像是戚泽。

语琪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戚泽似乎变了,他不再刻薄高傲地对他人评头论足,面对他人时不再怀有那种戚泽式的优越感。现在的他几乎不会拒绝别人的任何建议和要求,对一切都是木然地接受着。

自然,这让他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但同时这个只会遵从他人意见的戚泽也失去了质疑精神和独立见解,就像是一颗锋芒毕露的上乘宝石,被糟糕的匠人磨去了棱角的同时也磨去了光泽。

不,这个糟糕的匠人不是戚炘,这跟他没有关系,他尽了一个弟弟的责任,也尽了一个医师的责任。这个糟糕的匠人是她,是她采取了那样冒进的策略,自以为“快刀斩乱麻”地将一切真相甩到他面前,逼迫他否定曾坚信的一切。

她当时觉得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才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让一个自认为不会犯任何错误的高傲的天才承认自己坚持了数年的信念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这本身就已经足够残忍,而她却连一点儿缓冲的时间都没有给他,就这样让他毫无准备、手无寸铁地去面对血淋淋的事实。

最后她的确成功了,成功地让他低下了高傲的头,成功地让他意识到自己错了数年,但同时她也失败了,现在这个不再骄傲的戚泽不敢再信任他自己,甚至到了有些自卑的地步。

不过没关系,她亲手造成的伤害,再亲手去弥补回来就是了。

语琪推开活动室的门,在一张靠近角落的桌子旁看到了戚泽。上午九时的阳光很好,像是金色的蜜糖,将他的身影紧紧密密地包裹起来。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坐在你斜对方的那个患者,你觉得他想害你吗?”

听到她的声音,他没有立刻转过头,而是看了看斜前方的座位,沉默了片刻后才慢慢地点了点头,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安静得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你的感觉告诉你他想害你,但你的理性告诉你那不是真的,只是幻觉,对吗?”

戚泽慢慢地抬头看她一眼,眸子沉黑沉黑的,像是溢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墨汁,不起一丝波澜。

此情此景,仿佛回到了他们初遇的时候,她没话找话,他一言不发,不同的是现在这个戚泽的眼睛里没有高傲,只有死寂。

语琪早已预料到会是这种状况,她没有气馁也没有放弃,笑了一下,抬手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提议道:“今天阳光很好,要不要跟我出去走一走?”

在医护人员的允许或是陪同下,情况较好的病人是可以到楼前的花园中散步片刻的。

夏季的燥热已经褪去,初秋的阳光漫漫铺洒在脸上,带着一种凉薄的温暖,语琪偏过头看了看戚泽半明半晦的脸庞,又转回头看着前方,声音轻柔而带有调侃意味,“等你出院后不知道是会像现在这样沉默又好脾气,还是跟以前一样高傲又刻薄。总之,以后跟女孩子说话不要拿下巴对着人家,多少也收敛一下你的刻薄和坏嘴巴,还有,平时要多笑笑,总拿眼尾扫别人是很没礼貌的。”

本以为她会劝自己积极配合治疗的戚泽愣了愣,停下脚步看过去。

两棵桂花树静静地伫立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中,嫩黄嫩黄的小花一簇簇挤在枝头,灰毛麻雀在枝桠间蹦跳,将开得繁盛的桂花碰落。她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去他肩头细碎的淡黄花瓣,慢慢地说:“记得有空就回来坐坐,反正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我都会在这里。”

她的语气很平静,面上的神色也淡淡的,他看她一会儿,慢慢别过脸去,声音低低的,却是说着毫无干系的事情,“精神方面的病症是无法痊愈的。”

“但是可以抑制。”她说得笃定,斩钉截铁般的,“戚炘是顶尖的精神科医师,你要相信他。”她认真严肃地说完,又笑眯眯地开起玩笑,“其实我倒还希望你能偶尔复发一下,不然我会寂寞的。”

他低着头看她,身形高挑而消瘦,像是一棵安静生长的乔木。

桂花伴着微风簌簌落下,他开了口,声音微哑,“你那天说,教授为我感到骄傲,是真的吗?”

语琪一怔,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间不免感到有些心酸,但她还是笑了一下,“是,你一直是他最聪明的学生,他一直为你感到骄傲。”说罢,她把声音放轻,慢慢地道:“不仅仅是安德森先生,戚泽……我也是,戚炘也是……你一直是我们的骄傲。”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这个昔日高傲、刻薄、不可一世的黑发青年一瞬间湿了眼眶,他别过脸去,低垂着眼睫沉默了许久。

语琪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声音轻缓地开口:“需要拥抱吗?”

他抿了抿唇,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音量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笑了笑,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自然而熟稔地抱住他的腰,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他像是毫无自信一般,喃喃地在她耳边问:“我真的可以做到吗?”

“毫无疑问,”她笑起来,“智慧女神明显偏爱你。”

戚泽没有说话,他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合上双眸的同时,她的气息钻入鼻腔,他的脑海中忽然开始闪现许多画面:她每次推门而入时的微微一笑,从雪白的棉被中抬起来的精致脸孔,转身时白色衣摆扬起的漂亮弧度,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的慵懒姿态,被烫到肩膀后紧紧皱起的眉头,抬手回抱住自己时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

将这个姿势维持了许久,他才像是攒够了勇气一般,用比蚊子响不了多少的声音轻声道:“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我的发现和理论有一天出现在地质学课本上……你会……愿意当我的女朋友吗?”

一阵风过,桂花簌簌落在肩头,清润的甜香萦绕鼻尖。语琪一怔后却并不回答,而是抬手按住他的双肩,借力踮起脚尖,盯着那双沉黑的眸子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不用等那天了。”她的双手捧住他的脸,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我现在就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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