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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戚泽(上)(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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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新的小说世界时,是下午三点,初始地点是一处环境清幽的精神疗养院。语琪刚刚睁开眼,就看到对面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医生,他穿着笔挺修长的白大褂,带着有些腼腆的笑容看着自己,黑边眼镜下是一张颇为清秀帅气的脸庞,有一种干净而温暖的气质。

“那就麻烦你了,顾小姐。”清澈温和的声音,配上他脸上略带不好意思的神情,几乎足以秒杀所有少女的春心,可惜语琪在一瞬间只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应该不是此次的任务目标。

一个反派不会有这样干净的笑容,他们更多地与毁灭和破坏有关,眼睛里多多少少会带着些晦暗,或者说得好听些,他们的眼睛更加深邃,笑容也没有这样纯粹。

脑内接收到的资料也的确是这样显示的。这个年轻医生叫戚炘,是原著中的男主角,精神疗养院的一名主治医生,直白点说,就是一个精神科医生。

原著中,女主夏陌陌是个单纯善良的普通女孩,在高中时代一直暗恋品学兼优的校草戚炘,直到快要毕业的时候才表白成功,只是好景不长,他们在一起没多久就各奔前程,夏陌陌去了b大中文系,男主却去了f大学医,两人就这样渐渐断了联系,而再次见面已是数年之后,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但是经历了一系列波折,他们最终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导致男主毅然决然地选择医科大的原因,就是他的哥哥戚泽。

虽然流着同样的血液,但是两兄弟的性格天差地别。如果说戚炘是明亮温暖的火焰,那么戚泽就是冰冷幽暗的深海。

比起从小乖巧懂事的弟弟戚炘,哥哥戚泽从来就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存在——虽然他很小就展露出了极高的才华与智商,使得父母、邻居、老师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罕见的神童。

但是,不是所有成绩好的孩子都让人喜欢,戚泽聪明得太过锋芒毕露,他自视甚高而且孤僻,经常反驳老师,从不跟同学搭话,永远觉得自己在智商上高人一等,面对周围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令人反感的优越感,所以顺理成章地,从小到大他都是班里那个最令人不悦的存在,没有哪怕一个真正的朋友。

跟泯然众人的方仲永不一样,戚泽高于常人的智商一直伴随着他,十八岁那年他便拿到了美国布朗大学地质学学士文凭,并被地质灾害方面的一个权威专家聘为助手。本来,一份辉煌无比的人生履历已经开篇,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两年之后他却突然回了国,回来之后对戚家人也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任何人交流,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就像是跟整个世界都断绝了联系。

这样明显的不正常自然是有问题的,很快,戚炘便发现哥哥似乎变得敏感、猜忌而且多疑,经常觉得有人要谋害他,近乎神经质地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两兄弟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出色的外表和过人的才华,戚炘没有哥哥那么锋芒毕露,从小到大却也是稳稳坐着年级第一的宝座,所以,在查阅了大量资料之后,他确信戚泽患上了十分严重的妄想症。

患了这个病,如果程度较轻的话,患者是可以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不正常的,只是不能控制而已,但是戚泽无比坚信有人要谋害自己,并且拒不接受任何治疗,他根本不认为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这件事对戚炘的震动很大。虽然两兄弟的性格截然不同,但是毫无疑问,他们的感情十分深厚,两人还小的时候,戚氏夫妇创办的公司刚刚起步,他们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在生意上,根本顾不上两个孩子,整日整夜不回家,只雇了一个阿姨为两兄弟准备一日三餐,将生活费塞到抽屉里让他们自己拿,除此之外从不曾过问他们的生活和学习情况。

因为有这样不负责任的父母,所以小小的戚泽只能承担起照顾弟弟的责任——即使他也只比戚炘大了两岁,连照顾自己都十分费劲。

那时候的戚炘比现在还要腼腆害羞,沉默寡言又内向,总是戚泽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像是一根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极度没有安全感,十分依赖戚泽。

其实,开始上学的时候,戚炘的成绩只能算是班上中上游的水平,戚泽日复一日地帮他讲解功课,渐渐地,他变成了班上的第一名,再然后就是年级第一名,所以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戚泽也算是他的启蒙老师。

戚泽去美国留学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是这个弟弟,平日跟父母说话绝不会超过三句的他,上飞机前却破天荒地嘱咐了他们许多,让他们在自己离开后好好照顾戚炘。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戚泽带着天才之名去了美国,回来的时候却患上了这样的病,这相当于天之骄子从云端坠落到了低微的泥沼之中。

所以,可以说戚炘之所以选择成为一名精神科医生,跟戚泽是有很大关系的,但仅仅如此的话,戚泽也只能算是阻碍了男主和女主上同一所大学而已,其实,真正让他够格成为这部小说中的反派男配的,是他对女主的根深蒂固的怀疑——于他而言,从美国回来后,生活中最大的改变就是戚炘有了一个叫夏陌陌的女友。

于是顺理成章地,在这个不恰当的时间跟戚炘开始交往的夏陌陌成为戚泽心中的头号怀疑对象,他坚定地认为她是故意接近戚炘的,目的就是谋害自己。

为了反击,也为了让弟弟不被欺骗,他数次试图拆散戚炘和夏陌陌,只是由于男女主之间强大的吸引作用,他从未成功过。

但即使如此,他也成为了这部小说中男女主美好前程的最大障碍,几次大的冲突几乎都是因他而起,所以反派男配的称号,他当之无愧。

语琪所要扮演的人物是顾语琪,是这所疗养院中的一个护士,因不择手段地追求戚炘而成为了恶毒女配。

这就是这部小说的主要资料,而刚刚戚炘对语琪说的那句“麻烦你了”,则是希望她能够对戚泽多留意一些,多照顾一下他——在感情方面戚炘可以说迟钝到了极点,丝毫没有意识到顾语琪对他殷勤备至是在追求他。

好在语琪来此的目的是让戚泽喜欢上自己,所以戚炘对这份感情的一无所知算是好事,而对这个要求,她更是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简单地跟她说了一下戚泽的情况之后,戚炘带着她往他的病房走去。

这家精神疗养院是私立的,环境、设施、医护人员等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只是收费高昂,所以接收的病人并不多,但基本上非富则贵。所以,不同于其他疗养院八个人十个人一间病房的状况,在这里,一般情况下是二到四个人一间房,而戚泽的情况特殊——如果他认为室友要谋害自己,很可能会做出一些危险的行为,所以被安排住在单人房。

这是语琪从戚炘那里了解的情况,当她真正从门外看到房中的状况时,还是不免愣了一愣:约十几平方米的房间内空空荡荡,阳光自无法打开的玻璃窗外铺洒进来;正中央的床竟是直接焊接在地上的,边角全部都被打磨成圆弧状,而且包上了厚厚的棉花;所有的用具都是用塑料制成的,甚至墙面的材料也是特殊的。

一般是具有暴力倾向或者自残倾向的患者才会住这样的房间,所以语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一旁的戚炘见到她这样的表情,以为她是害怕,连忙开口解释:“他并没有这么危险,让他住在这个房间并不是我们强制要求的,而是他自己要住到疗养院最安全的房间去。”他顿了顿,颇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间,“其实你看到的那个玻璃也跟其他病房的钢化玻璃不一样,这个房间的玻璃按他的要求换成了防弹的。”

想到资料中提到的信息,语琪皱了皱眉,“他觉得会有人偷偷潜入,还是说他认为会有人请来狙击手暗杀他?”

戚炘苦笑着摇摇头,往房内看了一眼后,轻声道:“我先走了,就不跟你进去了,他看到我带你来的话,或许你会遭到跟陌陌一样的待遇。他怀疑陌陌是为了谋害他而故意接近我的。”

语琪点头表示明白,然后缓缓地将视线移到房内,定定地看着那个靠坐在床上、静静看着窗外的身影——她可以肯定他并不是在看风景,没有谁会以这样满含警惕的眼神欣赏美景。

他跟戚炘长得有六七分像,都是那种清秀斯文的长相,但是气质完全不同,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一眼望上去,戚炘就是典型的优等生,而他则是个有些怪异的天才。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他转过头来,无比准确地同语琪的目光对上。

语琪友好地朝他笑了笑,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可以看出,他很消瘦,两边的脸颊都深深地凹陷进去,显得清癯,同时又带着几分神经质,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身上那种带着高傲与矜持的贵气。与他冷静锐利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此刻憔悴无比的脸色,那不是疲惫,而是由于长时期的警觉和睡眠不足所造成的苍白——他应该连着许多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而在她观察他的时候,他显然也在打量她,那种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像是能看穿人心一般,直直射入她的眼中,似乎是在截取她的每一个眼神,分析其中是否隐藏着什么阴谋。

金色的午后阳光洒入有些空荡的房间,将戚泽瘦削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而迷人的光芒之中,柔化了他稍显冷厉的神情。

语琪忽视了他紧紧锁定在自己身上的探究视线,自顾自地转过身去关房门。等她重新朝他走去的时候,低沉的男中音在房内突兀地响起,“你是新来的护士。”他的声音像是在白色宣纸上洇染开来的重重墨色,给人以深沉浓重的感觉。

抢在她之前开口,使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说话的时候也紧紧盯住她的眼睛,视线不曾移动过分毫,可见他喜欢主宰,有较强的掌控欲。

语琪走到他的病床前站住,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番后,恰到好处地笑了笑,表现出了一个刚刚上任的医护人员对患者该有的亲切态度,“你可以叫我小顾。”

资料中显示的信息不错,戚泽的确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闻言只是漠不关心地看着她,没有微笑,没有点头,似乎完全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应该给予对方一定的回应。

语琪有些无奈,只好随便找了个话题出来,“今天上午你好像没有去活动室参加‘娱疗’。”“娱疗”,简单点儿来说就是娱乐疗法,主要项目就是护士们陪着病人一起唱歌跳舞,或者进行打乒乓球等运动,有助于帮助病人恢复。

戚泽依旧没有作声,看向她的目光中仍然含着不易察觉的戒备与警惕。

语琪本来以为他至少会说明一下不去的原因,只要他愿意开口,她就有办法跟他继续聊下去,但是他一言不发。

片刻的沉默过后,语琪看到他手边摆着一份杂志,抬眼看了看他后,她低声念了出来,“《地质论评》。”她顿了顿,笑着问他,“学术期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触及了学术方面,戚泽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语琪这才体会到了资料中提到的他那“令人反感的优越感”是怎样的——他明明是靠在床上仰视着她的,但就是给人一种他在高高在上地俯视你的感觉。

他颇为罕见地主动开了口,却是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怎么运用同位素确定地质年龄?”

语琪看了他一会儿,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但还是尝试着回答道:“是利用放射性同位素的衰变定律来测定吗?”

戚泽一边的唇角轻微上扬了一下,露出了典型的轻蔑表情,“只要是脑子没有问题的人,都会知道这个,我需要的答案是一个确切的公式。”他刻薄地指出这一点后,又毫不停顿地念道:“t=(1/λ)1n(1+d/n),这才是标准答案。”

如果从小到大他定义别人的脑子是否有问题的标准都这样高的话,那么他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这件事便很容易理解了。语琪沉默着看了他片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谢谢,现在我知道了。”

戚泽丝毫没有体会出她这句话中的真正意思,依旧按照自己异于常人的思路道:“这仅仅是最基础的地质学知识,你都无法回答正确,那么很显然,你不可能看得懂《地质论评》——即使在我看来它也仅仅只是一本十分浅薄的期刊。”

语琪这才意识到他那个莫名其妙地冒出来的问题是为了考查自己是否有那个水平和资格去看那本她随口一问的期刊,一时间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我建议你先去看一些符合你智商和理解能力的、比较浅显易懂的书,比如《岩石学》《构造地质学》《土壤学》《地球科学导论》……”

就在他滔滔不绝地报到第十一个书名的时候,语琪打断了他,“我对地质学并不感兴趣。”她停顿了一下,稍稍缓和了语气,“不过还是谢谢你。”

戚泽停了下来,不解地朝她看来,双眉轻皱,“你不感兴趣,那你问我《地质论评》干什么?”

对于他异于常人的思路和理解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语琪看他一眼,很镇定地回答道:“我只是在试图寻找一个你比较感兴趣的话题。”

“寻找我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戚泽皱着眉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警惕的眼神又从他黑沉的眸子中浮了出来,他盯着她,“你有什么目的?”

尽管被这样的目光盯着,语琪却没有半分紧张。事实上,在某种程度上,他这么问这么想也是她刻意引导的结果,所谓先破后立,比起以后被他莫名其妙地怀疑然后被疏远,不如先引起他的怀疑然后再打消它,让他对自己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于是,万年演技派无奈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目的?每个护士都会想方设法地跟你们聊天,这对恢复有利。”

的确是这样,与患者定期聊天是精神科的医生、护士必须要做的事情。戚泽眼中怀疑的光芒渐渐淡了下来,却仍是坚定地反驳道:“我并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并不需要心理疏导。”

语琪挑了挑眉,“是吗?那怎么证明呢?”

戚泽皱了皱眉,黑沉的瞳孔之中闪烁着理智、冷静的光泽,“如果你要判一个人有罪,那么你需要拿出证明他曾经犯罪的证据,而不是要求他去证明自己无罪……”他顿了顿,有些烦躁地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是说,如果我认为你是有精神问题的,我该去想办法拿出证据证明这一点,而不是去要求你证明自己没有问题。”语琪笑着看他,微微眯起眼睛,恰到好处地赞美道:“不过就逻辑感这一点来看,你确实强于大多数正常人。”

他抬起沉静无波的眼睛看她,脸上又现出那种“令人反感的优越感”,“不是强于大多数正常人,”他淡漠地勾了勾唇,略带不屑地道:“是远远超过。”

很好,看来资料中所说的那条“永远觉得自己在智商上高人一等”也是正确的,语琪无奈地道:“好吧,远远超过大多数正常人。”

“等一下,”他挑了挑眉,“从语言学的角度而言,你强调正常人的同时等于把我和正常人划分到了两个不同的组别。”

语琪一怔,却听到他的下一句话,“所以我认为你的表达并不确切,我可以给你收回那句话的权利。”他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施恩般的语气道,似乎是在允许语琪修改她的表达错误,而完全不曾考虑过对方把他划分到了非正常人阵营中这个可能。

语琪沉默着看了他片刻,最终选择了回避这个问题,“到时间了,我需要去巡视走廊了。”

就在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戚泽却叫住了她,“顾护士。”

语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略带诧异地扬了扬眉,“有事?”

他并没有立刻说出叫住她的用意,而是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是在衡量些什么,片刻之后,他压低了声音,以一种十分严肃而认真的语气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愣了一愣之后,语琪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怎么了?”

他沉默了片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然后皱起了眉,“等一下,让我再考虑一下。”

大约三十秒后,他对自己低声道了一句什么,由于他的声音很轻,语琪没有听清,但是仅凭他的表情,就足以判断出那话的内容大概类似于“在没有蛋糕的情况下只能用馒头将就一下”之类的欠扁言论。

在说服了自己后,他缓缓抬起眼看她,“即使你的能力有限,但我仍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

听完戚泽压低了嗓音、像是交代“国家机密”一般的叙述后,语琪沉默了片刻,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去监视戚医生,然后在他女朋友过来找他的时候通知你,是这样吗?”

虽然从表面上来看,接受他的要求有利于增加好感,但是太过轻易地答应这件事并不符合常理,甚至可能会被他怀疑——毕竟没有哪个正常的护士愿意听从精神病人的话去监视医生的。

所以,在看他点了点头之后,语琪礼貌又温和地微微一笑,却是毫不留情地道:“这事我不会帮你。”

一瞬间,戚泽的表情凝住了,他皱皱眉,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眼神锐利,像是在看背叛者,“你刚才说过,我可以相信你。”

语琪忍笑道:“我所谓的你可以相信我,是指你可以相信我作为一个护士的职业素养,我可以陪你聊天散步,给你做心理疏导,甚至在你没有自理能力的情况下给你喂饭剪指甲,但是不包括为你去窥探医生的隐私。”

戚泽的面部在她说到“喂饭剪指甲”的时候似乎是被打击了一样闪过一瞬间的空白凝滞,她装作没有看见,勾了勾唇角继续道:“即使如你所说,这是为了戚医生好,但这也并不属于我的工作范围。”她顿了顿,微微眯起眼,“也就是说,我没有义务去做这件事。”

片刻的沉默过后,他面无表情地同她四目对视,“那么,你想要什么好处?”

这种态度和语气明显是用于对待来敲诈勒索的小人的,语琪有些无奈地蹲下身子,同他保持在同一个水平面上,“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希望你能告诉我这样做的原因,如果的确有必要的话我肯定会答应。”

解释完后,她抬眼去看他,却见他整个人都带着僵硬看着自己,黑沉沉的瞳孔中满是警惕与紧张,她愣了一愣,下意识地开了口:“我吓到你了?”

他像是受到威胁的眼镜蛇一般绷紧了身体,神经质地命令道:“后退,立刻!”

语琪不明所以,连忙站起身退后两步,他这才像是警报解除一般放松下来——之后戚医生偶尔跟她提到,戚泽从国外回来之后,便再也无法忍受跟亲人以外的人近距离接触,而两人讨论的结果就是这应该是由于妄想症引发的极度缺乏安全感,不过那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他的过度反应多少影响到了她,语琪有些拘束地站在原地,怕再次刺激到他,连询问的声音都压得极低,“你还好吗?”

他低垂着头,并不作声,稍显凌乱的额发挡住了他的神情。片刻之后,似乎是终于平复了呼吸,他缓缓坐正身体,抬起沉黑的眸子看了她一会儿,神情坚定地道:“我不能告诉你原因。”他顿了顿,皱起了眉毛,“而且知道太多对你并没有好处。”

其实,经过刚刚那件事,语琪多少有些内疚,但是这话一出,她却又哭笑不得——如果并不知道真正的剧情,看到他庄重严肃的表情,你会真的以为这背后有着什么惊天阴谋。

他似乎以为她仍是不同意,有些为难地移开了视线,片刻之后又移回了目光,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盯着她的眼睛道:“这样,我们做一个交易。”

次日上午,语琪拿着药和温水走进戚泽的房间,看了一眼他的身影后,回身将来自走廊的喧嚷关在门外。

戚泽听到声音后回过头看她,一双黑沉锐利的眸子嵌在苍白瘦削的脸上,即使再冷静理智的目光也无法掩去他疲惫的神色,那浓重的青黑映在他的眼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语琪这次记住了教训,在离他不远不近之处停了下来,皱眉盯着他眼下那两团浓郁的阴影看了片刻,挑了挑眉,“昨晚没睡?”

他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答非所问道:“我昨天教你的方法用了吗?”

提起这个,语琪忍笑点了点头,“在我跟他说了你教我的话后,那个见谁都求婚的患者,果然就再也没来纠缠过了。”说罢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才去给那个患者发药的情形又在脑中缓缓浮现:

“护士,你是新来的吧……你看我长得帅吗……你嫁给我怎么样?”

“好啊,可是我去年欠了一笔债……如果你能帮我还了的话,我就嫁给你。”

“你欠了多少钱?”

“不多,三十万。”

不要以为精神病患者就是傻子,他们聪明得很,那个患者闻言立刻二话不说地吃了药,然后身子一扭,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嘴里还低低念起谁也听不懂的话。

这个是见效最显著的,其他几个比较难缠的患者按他说的去做,也都一一轻松解决了,只是语琪有些不明白,他是怎么对那些患者的情况了如指掌的?

回过神来,她看向戚泽,却见他双手抱臂,以一种明显是等待的姿态,微翘着唇角看着自己,那神情带着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得意。

语琪沉默了片刻,带着一半真心一半试探称赞了他方法的绝妙——不要怀疑一个最佳女配的职业素养,即使只有一半真心,她也能让人感受到十足十的诚意。

戚泽端着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情耐心地听完了她不着痕迹又拐弯抹角的赞美,自以为不会被发现地扬了扬唇角,然后干咳一声,漆黑的瞳孔带着满含成就感的笑意看向她,面上却仍是冷静持重的表情,声音也淡淡的,“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似乎发现这样问太过刻意,他又快速补充了一句,“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帮你指点一下迷津。”

此刻,那双黑沉乌润的瞳仁定定地看着她,像极了等待着投喂食物的大型犬,让人几乎以为他身后多出了一条晃动着的毛茸茸的尾巴。

即使不为完成任务,在这样的眼神之下语琪也不忍拂了他的意,皱眉思索了片刻,才在戚泽充满暗示性的目光下犹疑着问:“你是……怎么想出这些方法的?”

似乎没有问到他想要的点上,戚泽不耐地挑了挑眉,语速飞快地道:“分析他的病历,然后找出他的弱点,从而攻克。这么简单的事情也需要问?”

虽然语琪完全没有理解简单在哪里,但她还是迅速抓到了这句话的重点,“病历?你是怎么看到他们的病历的?”像是戳到了正确按键一般,她觉得自己似乎看到戚泽漆黑的瞳仁蓦地一亮。

戚泽微微抬了抬下巴,虽然眼中含着明显的得意,但面上仍是轻描淡写的,“我入侵过这里的系统,所有人的病历我都看过。”看到她瞬间瞪大的双眸,他似乎像是接受了什么赞扬一般勾了勾唇角,只是转瞬间又沉下了脸,“只是那次之后,戚炘没让我碰过电脑。”

语琪强忍住笑意,偏过头去看了一会儿墙壁,这才回过头来,干咳一声,将手中的药和水递给他,“把它吃了,然后好好睡一觉。”

戚泽皱起眉,死死地盯着她手中的白色药片,片刻后缓缓抬起深邃的眸子看她,“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并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语琪笑了笑,镇定自若地撒着谎,“是啊,所以这些都是镇定安眠的药物,你看起来的确很需要休息。”

他看了她片刻,不为所动地冷静指出,“其他的确实是有镇定安眠的作用,但这两片是利培酮,抗精神类药物。”

戚泽线条优美的唇角紧抿成冷淡的弧度,在金色的阳光之下,他苍白清秀的脸庞像是薄冰雕成一般,有一种冰冻透彻的美感。那漆黑的瞳孔中闪烁着一种冷峻的光泽,这样的眼神使他看上去并不像一个疗养院中的病人,而更像是个孤僻的艺术家、古怪的思想家或者哲学家之类的人物。

“我分辨谎言的能力并不高,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就可以被随意敷衍。”他微微移开视线,像是冷漠的拒绝,也像是孩童的赌气,“我从来不喜欢被欺骗,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

“我很抱歉……我只是……”

“为我好?”他冷淡地打断了她的话,却仍是不看她一眼,“所以我不喜欢你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只要是自己认为对的就强加到别人身上,野蛮而粗暴。”

语琪将水放到一旁,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很显然,他动怒了。

“你们这些”这四个字一出来,就等于将她划到了对立面上,只是他这句话恐怕不仅仅是针对她,不然不可能用上“你们”“这些”。所以,与其说是她的行为触怒了他,不如说是他因多年来积攒的种种不平而迁怒于她。

或许,作为一个从小智商便远高于常人的天才,他们无法理解正常人的世界,就像常人无法理解他们的世界,但悲哀的是,正常人永远占大多数,所以天才多数免不了被扣上“怪异”“不合群”等字眼,而这等于在逼迫他们改变,逼迫他们接受正常人的思维、正常人的规矩、正常人的行为模式。

语琪可以理解他对此感到的不平与愤怒,或许还有委屈,所以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靠在一旁的墙壁上等待,等待他的情绪平复下来。

片刻之后,他眼中翻涌着的情绪渐渐沉淀了下来,但是仍别着脸,不愿看她。

看他似乎平静了许多,语琪才开口,声音和神情都颇为认真,“我为刚才的行为向你道歉,你说得对,无论如何我不该用谎言来达到目的,我向你保证没有下次。”

首先,诚恳地承认错误是道歉时首要的事情,果然,戚泽虽然仍没有转过头来,脸上冷硬的线条却缓和了一些。

“只是,戚泽,我也有我的难处……作为朋友——我是说如果你愿意把我当作朋友的话,我不想逼你,但是作为这里的护士,督促你吃药是我的职责,如果无法履行,那么我就没有尽到一个护士的责任,或许会被上级责罚,或许会被扣工资。”到底会不会被责罚、扣工资语琪不清楚也不在乎,她这么说的唯一目的就是博取同情,虽然戚泽绝非一个好相处的人,但就像戚炘说的,他的嘴巴有些讨厌但是心不坏,而这样的人往往吃软不吃硬。

请求谅解出乎意料地有效,戚泽沉默了片刻,便低垂下眼睛做出了退让,“让他们给我注射针剂吧。”

这样的退让对他来说已经很难得了,语琪有些感动,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和对方思维的不同之处,明明已经同意了,但他偏偏要选择一个对他而言更尴尬也更被动的方法。

她不敢再劝他吃药,只是在他转向自己的时候低头暗示性地看了看手中的药片,然后抬头看着他。

戚泽皱了皱眉,盯了她好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他压低了视线,缓声道:“我永远不会吃药,那等于间接承认了他们口中的‘妄想症’。而被注射药剂,只能说明他们认为我有‘妄想症’。”他顿了顿,抬起漆黑的双瞳看她,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表情后,有些失望地移开了视线,“算了,你不会理解。”

多年来形成的直觉告诉她,这次的矛盾其实是个契机,表现得好从此就会被纳入他认可的小圈子,表现得不好就会被看作另一边阵营的“所谓正常人”,他们的“交易”仍会继续,但是他不可能再对自己敞开心扉。

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是让他觉得你跟他一样,你们同病相怜,你们一样不被理解,你们站在同一战线,然后他便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把你当作同样受迫害的“自己人”。

语琪酝酿了一下情绪,迅速地编造起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悲惨故事,为了使得他能够理解,她特意选择了比较学术的领域,“其实我明白……高中的一场数学考试,我用了一种特殊且简便的方法做出了最后一道题,但是老师认为我没有按照他教的方法做,给了我一个叉。后来他让我们订正,我仍然把我的方法抄了一遍交了上去——”她笑了笑,“我知道我或许会得到第二个叉,但我还是那么做了,因为我知道我的答案是对的。”

戚泽一脸认真地听她说完,然后皱了皱眉,“然后呢?他给了你一个勾,还是叉?”

他显然相信了她编造的故事,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同情,这让语琪心中莫名地生出了些内疚,但是她仍然看着他的眼睛,继续下了一剂猛药,“他没有给我勾,也没有给我叉,他认为我是故意和他作对,所以那天他叫来了我的家长。”说罢,她“故作坚强”地朝他笑了笑,然后缓缓移开了视线。

戚泽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已经完全忘了之前的不愉快,他犹疑着开了口:“在这种时候……是不是人们通常会说些安慰的话?”

听到这句话,语琪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这样的计划其实也只有在他身上实施才会成功,换了别人,只会把这个事情当作一个笑话来听,只有他会十分认真地对待这事,并且觉得她遭受了莫大的伤害。

即使是为了完成任务而编造谎言,语琪此时此刻也不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就像他说的,由于不常和人打交道,他并不能很好地分辨谎言,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可以被随意敷衍。虽然她在内心其实很尊重他,也没有任何敷衍他的意思,但是利用了这一点却是千真万确的。

沉默了片刻,她心不在焉地低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把她罕见的不在状态当成了因难过而神思恍惚,戚泽眼中的同情更多了些,他垂下眼思索了片刻,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地坐起身来,“我不懂得怎么安慰人……但是戚炘说过,在人伤心难过的时候,一个拥抱比什么都管用。”

语琪听到“一个拥抱”的时候完全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反应了许久才干咳一声,“什么?”

就在她开口询问的时候,戚泽已经站起身朝她走来。

由于异常瘦削的缘故,他显得格外颀长,漆黑的额发和苍白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逆光,他眼底浓浓的阴影和憔悴的神色都被金色阳光掩去,一片模糊中,只能辨认出他高挑瘦长的身形和清秀的面部轮廓。

语琪怔怔地站在原地,看他走到自己面前一米处停下。

戚泽有些笨拙地张开双臂,隔着将近一米的空气朝她虚虚地环抱过来。

她愣愣地看着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十根手指隔空探过来,却仅能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不是长度不够,而是他们隔得实在太远。

内疚与好笑在心中交缠,语琪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未如此复杂过。

死死地盯着自己按在她肩膀上的双手,戚泽的面上现出了些微窘迫,沉默了片刻,他像是进行什么艰巨的尝试一般缓缓地朝她挪近了一小步。

语琪看到他的双眉立刻皱起,沉黑的眼底闪过一丝不适与紧张,似乎是这过近的距离让他感到颇为不安,像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压力。

看到他的这般模样,她不忍地开口:“其实……”

还未等她说出第三个字,他似乎已经难以忍受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崩溃一般猛地收回手,后退了几步,清秀的双眉狠狠皱起,像是自我厌恶一般垂下双眸,死死地盯着地面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快步走到床边,将床上叠得整齐的被子一把抱起。

语琪看他抱着被子重新朝自己走来,惊讶地瞪大了双眸。

下一秒,又厚又重的雪白棉被便被塞到了她的怀里,戚泽以一种在学术讨论会上发言的权威语气低沉地道:“把自己裹起来,你会觉得好很多。”他顿了顿,像是怕她不信一般,又低低地补充了一句,“我试过。”

语琪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无法抵御他那近乎期冀的神色,认输似的将被子披在了身上,将自己裹成一个愚蠢的圆球。

戚泽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兴味和好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感觉怎么样?”像是在询问她新衣是否合适。

语琪有些无奈地抬起眼看他,“嗯?”雪白的被子和洁白的护士服像是融在了一起,她精致的脸庞缓缓从中抬起来,带着些微茫然。

戚泽像是在进行什么研究一样,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虽然觉得他的语气有些怪异,但是语琪还是点了点头,下一秒,她便看到戚泽的唇角飞快地勾了勾。

像是看到自己的实验成功了似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无比坦然地朝她伸出修长的双手,“那可以把被子还给我了。”

虽然裹着被子站在病房中并不让人愉快,但是当他以一种近乎讨债的方式要回被子时,那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戚泽从她怀中拿回自己的被子,抱着往床边走去,头也不回地道:“既然你没事了,那就出去吧,说不定夏陌陌那女人已经来找戚炘了。”

将被子重新叠好之后,他一偏头,看到她仍站在原地,略带不悦地挑了挑眉,“你怎么还不走?”

从他前后的态度的巨大转变中,语琪有些难以反应过来,或者说,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和原著中戚炘曾说过的一句话完美地契合了:“有的时候你会觉得戚泽美好得简直像是个天使,但是往往下一秒,他的所作所为又让你想掐死他——他总是能让人对他又爱又恨。”

语琪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顺从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只是在将房门关上的瞬间,她带着报复性质地朝戚泽扬声道:“我这就去叫人来给你注射药剂。”

门完全闭合的最后一刻,她从缝隙中清晰地看到戚泽清俊瘦削的脸上飞速闪过一丝明显的懊恼,而这个发现让她瞬间翘起了唇角。

如果不是清楚地了解了剧情,语琪几乎以为戚泽深爱着夏陌陌。从那天开始,他每次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必然是“夏陌陌那个女人来了没”?而在连续数天都得到了否定答案后,戚泽看她的眼神就明显不对了。如果一定要描述一下的话,那种眼神就像是失主看着小偷、受害者看着骗子。

语琪在那古怪的目光下不得不开口为自己辩护,“这不是我的错,她不来找戚医生,难道我能把她绑来?”

戚泽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每一丝表情都收入眼底,“是她真的没有来,还是你隐瞒了什么?”

她立刻明白,他的妄想症又在作祟了,沉默了片刻,她无奈地道:“她真的没来,不信的话你可以随便去问哪个护士或者医生,这种事我就算骗得了你也骗不过所有人……而且我真的没有任何隐瞒你的理由。”她顿了顿,适时地表了表忠心,“夏陌陌于我而言只是个陌生人,我不会为了她来骗你。”

定定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戚泽眼中的怀疑渐渐消散,他微微眯起眼,抱着双臂往后靠了靠,自言自语道:“那么……是她又想出了什么新的诡计?”

一时间,房间内一片沉默,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戚泽是在凝神苦思,而语琪却不知为何,心中泛起些微不忍。

如果不曾患上妄想症,他不会变成这样。从小到大被冠以天才之名的男孩应该成为一个优秀的学者或是科学家,用他远超常人的智慧为人类做出贡献,然后站在学术之巅享受鲜花、掌声以及世人的敬佩……而不是终日被困在这个小小的病房中,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电视,甚至连一扇可以打开的窗户都没有,唯一拥有的就是对外界的戒备和警惕,看不到尽头的近乎囚禁的日子,以及别人毫不掩饰的异样眼光。

在这里,除了戚炘以外,没有人觉得他非凡的头脑值得尊敬,他只是个妄想症患者,是个古怪的疯子而非杰出的天才。

他当然不傻,他应该清楚地知道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所有人都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就连戚炘,他唯一的弟弟也觉得他的脑子有问题。这种感觉就像是危险而巨大的黑影缓缓逼近,但是整个世界都不相信你所看到的,他们像是看着一个小丑一样看你,而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别人的冷眼与嘲讽中举起手中并不锋利的刀剑,去跟那个庞大的黑影进行一场希望渺茫的战斗,因为只有你看到了那个庞大的怪物,因为你无论如何也想要活下去,因为你要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不受伤害。

是的,他所妄想出来的危险与阴谋其实并不存在,从小到大很少犯错的他这一次错得很彻底。就是因为他错了,所以所有人都很明智地选择了站在安全的岸边,看他独自一人在沼泽中越陷越深,只有戚炘试图拉他上来,但即使是戚炘,也只是蹲在岸边伸出手,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你错了,你该到这里来”。或许……如果有个不要命的人愿意陪他跳下沼泽的话,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即使没有什么改变,那么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犯错,至少有人陪他一起,他不再孤单……

语琪决定在完成任务之余,陪他“疯”上一回,也算是回报他之前那个不怎么算安慰的安慰。

她缓缓地眯起眼,根据他所妄想的一切开始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夏陌陌不来可能是因为,即使她来这里找戚医生,也不会有向你下手的机会。首先她没有钥匙,不可能进得了这个房间;其次戚医生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她,自然也不会带她来看你……”

还未说完,戚泽沉黑的眸子便猛地亮了一亮,让语琪几乎以为自己刚刚是投了一块带肉的骨头给一只饿了三天的金毛。

他偏过头来看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但那赞赏中又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优越感,仿佛师父看见不成器的徒弟终于学会了一招半式,又像是父母看着一向蠢笨的孩子终于聪明了一次……

在这样的目光下,语琪默然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他产生同情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因为在他眼中,自己才是智商颇低需要被同情的对象。

戚泽显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自顾自地顺着她的分析说下去,眼底闪烁着一种即将解开难题的兴奋之光,“有道理,夏陌陌那个狡猾的女人,她肯定不会做无用之功。”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压低了声音,颇为深沉地道:“既然这样,那么我需要以自己为诱饵,引蛇出洞……”

语琪听见“以自己为诱饵”几个字,顿时觉得不妙,连忙抬起眼看向他,下意识地开始反驳这个决定,“这样太草率了,戚泽。第一,如果你把她引出来之后无法解决她怎么办;第二,就算解决了她,她背后所隐藏的势力也不会放过你;第三,就算前面两条你都解决了,你怎么跟戚炘交代?这事需从长计议。”

他愣愣地看着她语速飞快且条理清晰地说完,像是看什么神奇物种一般地看着她,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纳罕,引用的句子也古里古怪,“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顾护士,你已非吴下阿蒙。”

虽然他所说的内容都带着褒义和夸奖,但是不知为何却一点儿也不让人高兴,语琪很想知道,之前的自己在他心中到底是一个怎样愚蠢的形象。

“我需要重新评估你的能力和智商。”戚泽颇为认真地看向她,眼中带着无限器重之意,“在这里,你很可能是远远比不上我,却仅次于戚炘的存在……”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夸她,不如说是在炫耀自己的智商,而在一个精神疗养院中,成为其中比较聪明的人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所以语琪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敷衍道:“是吗?”

戚泽不说话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黑发青年瘦高、沉静、英俊,像是深夜中的灯塔,沉稳可靠,那双黑沉沉的瞳孔中永远泛着理智而冷静的光芒,配上他清秀斯文的五官,整个人都散发着浓郁的学术气息。但是当他一开口,所有美好的表面幻象便会在瞬间破灭,那种令人哭笑不得的本质立刻破土而出,让你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其实,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不只是莲花,还有某些泛着中二气息的天才,比如戚泽。

跟他在一起相处的时间越多,语琪对此感触越深,尤其是自那天他单方面地宣布她是这个疗养院中智商第三高的人起,这种感觉更是日益加深。

如果可以,语琪其实更希望他还像以前一样将自己当作智商低下的小护士看,至少在他眼中,一个蠢护士是不堪大用的,所以他就算想出什么可怕的计策也与她无关。

但是现在,他那颗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脑袋中一旦冒出什么古怪的想法,总会在第一时间告知她,然后便不厌其烦地催促她去实施,比如此时此刻:

戚泽十指交叠,目视前方,浑身散发着一种谋略家的气息,“夏陌陌那个女人不知道在做什么小动作,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语琪看他一眼,无奈地附和,“你说得对。”

他斜睨她一眼后收回了视线,“既然由于你的无能,我们暂时无法了解到她的动态……”

“等一下,戚泽,这不是我的能力问题,而是你那个方法不可能实行。”她面无表情地提醒他,“我还要上班,根本没有时间去买你那个什么型号的望远镜,时刻监测她的一举一动。”她顿了顿,忍不住补充道:“而且即使不上班,我也不会去做那种蠢事。”

戚泽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漆黑的眼底现出了然的神色,“看,你还是说出来了。”

“什么?”

“你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他冷哼一声,一脸“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神情,像是抓到员工偷懒的刻薄经理。

语琪看了他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戚泽,我当你是朋友,所以我很乐意帮你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有的事情你真的是在为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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