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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戚泽(上)(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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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们有过交易……”

知道他下面要说些什么,语琪冷静地打断他,“那只限于在疗养院中,在这里我可以帮你注意戚医生的动态,也会在夏陌陌来时第一时间通知你,但是超出这个范围的,我的确无能为力。”

本来以为他听完后,至少会跟自己冷战个几个小时,但是出乎意料,戚泽却没有半分不悦的意思,他甚至缓缓勾起了唇角,“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交易范围是锁定在这个疗养院中的,所以只要在这里就可以?”

语琪心中浮起一丝不妙的预感,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是……”

戚泽立刻满意地笑了,抬手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沉默地看了他片刻,语琪还是顺从地缓缓挪了过去,带些戒备地看着他,“什么事?”

依旧是这个位置,一样是一人坐着一人蹲着的姿势,同样的一米左右的距离,只是此时此刻,满含戒备的人却从戚泽变成了她,世事实在是无常。

听他说了一会儿,语琪忍不住打断他,“你让我在这里装上红外传感器、监视器,还有那什么?”

戚泽像是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真正意思,或者说他听出来了仍装作不知道,无论如何,他万分冷静地提示道:“动作监测器。”

“那东西叫什么无所谓,总之不可能。”语琪颇感头疼,“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戚泽?我只是一个护士,我不是这里的院长,而且这种事情就算是院长也很难办。”

“可你答应过我。”他定定地看着她,沉黑的眼睛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谴责,“如果不这样做,我们会一直处于被动状态。”

“可我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么毫无疑问,我会立刻从这里的护士变成这里的病人。”语琪无奈地道,“你也说了,我比不过戚炘,而这事就算是戚炘也办不到,你怎么会认为我可以呢?”

戚泽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微微垂下眼睛,“是,我高估了你。”

既然达到了劝说目的,语琪也并不在意他时不时来一发的毒舌,只是她刚要起身,就听到他的下一句:“既然你们都不行,那么只能靠我了。”

语琪愣了愣,下意识地开口问:“你要干什么?”事实上她更想问的是“你能干什么?”

戚泽冷哼一声,颇为赌气地道:“无能的人没有资格问我。”

其实,即使不问语琪也知道一切,从那天起,他开始每天给院长写信,要求他加强疗养院的安全系统,信的内容大同小异,只是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一次比一次危言耸听。

对他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语琪只当作没看见,他有点儿事情打发精力总比整天胡思乱想折磨她要来得好。

但是她真的听他的话对此不管不问了,戚泽却又耐不住了,时不时便在她面前将信纸慢悠悠地摊开,动作幅度比往日大了几倍不说,每写上一两行便要朝她看上一眼。

不得不说,他这招虽然十分刻意,但是的确有效,语琪装了两天视若无睹后便不想再装了——这种行为太过无聊,既然他想让她开口问,那么随了他的意算了。

盯着他的动作看了片刻,她漫不经心地开口问:“你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戚泽的唇角便飞速扬了起来,但意识到这一点后,又立刻垂下去恢复了原样。他似乎想装作冷淡的样子,但是很显然,在这个尝试上他失败得一塌糊涂。干咳了一声,戚泽偏过头,颇为“冷淡”地看着她,“你想知道?”

语琪沉默了片刻,很想转身就走,但是多年的职业操守还是让她选择了继续配合他的表演,“是。”

“真的很想知道吗?”他唇角的笑意似乎快憋不住了,就像一只道行不深的狐狸精,怎么都藏不住它身后那条招摇的尾巴。

这样毫无技术含量的演出太过无聊,她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敷衍道:“我非常想知道。”

戚泽刻意绷紧的脸部线条立刻随着这句话柔和了下来,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后,笑着招招手,“过来……”

看着他一脸“我有秘密告诉你”的样子,语琪颇感无奈——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倒真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不忍扫他兴,语琪装作感兴趣地凑过去,“什么?”

“我问你,你觉得我在做什么?”他漆黑的瞳孔定定地看着她,亮得惊人,又是那种“戚泽式”的满含暗示性但是又看不出到底在暗示什么的眼神。

“你在……写信?”当下意识地将疑问语气用上的时候,语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这里待久了,脑子也有些不正常了——不在写信他还能在干什么?画设计图纸吗?

戚泽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她,“不准确……我不只在写信。”

“那你在干什么?”

他不说话,却仍然用那种眼神死死盯着她,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看她的眼神渐渐变成了死死瞪着,仿佛力气用得大些就能将眼中的信息传递到她脑中。

语琪默然良久,兴趣索然地道:“诅咒夏陌陌?”

此话一出,戚泽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他像是看着一根不开窍的朽木一样看她,“那是封建迷信!你要学会用科学的眼光看待一切。”他顿了顿,压低了嗓音提示道:“看过《肖申克的救赎》吗?”

“看过……有什么关系吗?”刚问出口,语琪便想到了一些不能算作联系的联系,她迟疑地开口:“你是说,他也写过信?”

戚泽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教会一个笨蛋怎么做一加一等于几的算术题,“你终于想到了。”

语琪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他给州议会写信申请建设图书馆的经费,结果成功了,所以你觉得你也会成功?”

戚泽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你真的觉得会有用吗……而且就算肖申克最后成功了,他得到的也不过是两百美元和一些捐赠的图书,而你却是向院长要求装那昂贵得近乎天价的安全系统。”语琪试图将正常人的常识灌输给他,“所以这完全是两码事,戚泽。”

出人意料,他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当然,这完全是两码事。”

语琪皱了皱眉,沉默地看向他,她开始怀疑他的“两码事”和正常人所指的“两码事”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你要知道,肖申克每周只写一封信。”

“所以呢?”

“而我,”戚泽勾起唇角,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在她面前悠悠然地晃了晃,“我每天都写三封。”

“嗯?”

“从频率和力度上而言,我可是远远超过他。”

“你得认清影视作品与现实世界的差距,”语琪试图把他不知道歪到哪里的思维掰正,“况且就算从理论上说那样做是可行的,你还要考虑一系列会影响成败与否的因素,比如那边是美国这里是中国,那边是监狱这边是精神疗养院,还有我刚才所提到的,他要的是较便宜的书而你要的是昂贵的安全系统。”

“我很高兴你那松鼠一样的小脑袋终于学会了如何思考、分析问题,顾护士。”戚泽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微笑着看着她,清秀斯文的脸庞上是与他的气质完全不符的、那种令人反感的优越感,“不过,你还是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这使你最终得出的结论并不正确。”

“什么错误?”虽然反感他表现出的优越感,语琪还是耐下心来虚心请教。

他挑了挑眉,脸上的神情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作“冷艳而高贵”,“你刚才的分析很明显是建立在你自己去做这事的基础上,你的错误在于,你忘记了将我远高于你的能力与智商考虑在内。”

“除此之外,你难道真的认为我没有考虑过你所说的影响因素?”戚泽哼笑一声,沉黑的瞳仁中满是得意,“我不但早就想到了这些并进行了改变,比如将他的每周一封增加为每天三封,除此之外,我还在刚才进行了一个小实验分析其可行性,而结果便是,即使是影视作品中的经验也可以运用在实际生活中,所以说,凡人只会看到困难并且退缩不前,而天才却是在看到之后完美地解决它。”

不等语琪开口,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将脸上那种优越感收敛了些,面露不忍地安慰道:“不过你也不需要为此感到太过伤心,本来我们之间的智商鸿沟就是巨大的,你已经在你的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了,不要对自己太过苛责。”

如果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承受能力稍差一些的普通人,或许在他这番看似“安慰”实则“打击”的言论之下会忍不住把他狠揍一顿,但是好在被迫听完这番话的是语琪。深厚的经验累积和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完美地保持了镇定和冷静,面无表情地挑出那段话中唯一的重点句进行了询问:“你还进行了实验?”

戚泽挑了挑眉,盯着她思索了片刻才像想起了什么一般,“抱歉,我忘了就你的智商而言,我需要进行一些解释你才能意识到。”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什么糟糕的话,只是兴致勃勃地开始向她介绍自己的“实验”,“当然,以你可怜的观察能力肯定没有发现,我刚才的一系列行为都是有预谋的,包括在你进来之后放慢拿出纸和笔的速度,以与往日不同的严肃神色写信,并且尽力让自己的动作引起你的好奇。”

“是啊,”语琪冷淡地附和道,“我还真的没有意识到呢。”在他接二连三流露出的蔑视下,就算圣人也要生出三分火气,而由于任务的缘故,她又不能对他发火,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他永远也无法意识到的嘲讽语气纾解心中的怨气。

戚泽自然没有察觉到她暗含的嘲讽意味,似乎还将她的这句话看作了对自己的恭维,十分矜持地快速微笑了一下后继续道:“而结果是,你的确因好奇而对我提出了询问。这个实验的成功论证了影视作品中的方法的确可以运用于实际。”说完之后,他略带得意地看向语琪,却看到了她毫无所动的神情。沉思片刻后,他抬手揉了揉眉间:“抱歉,我又忘记了以你的能力是跟不上我的思维速度的,这样简洁的描述对你而言太过跳跃了……”

语琪忍耐地看着他,并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假笑,“是啊,我真是太愚蠢了。”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是很好的,不过也不用太过妄自菲薄,跟其他人比起来你已经很不错了。”他简单地安慰了她几句后挑了挑眉,“如果你看过《猫和老鼠》,就会知道,其中有一集杰瑞就是运用了我刚才的方法引起了汤姆的兴趣与好奇。我将从这部经典的影视作品中学到的方法用到了现实生活中,成功地让你感到了好奇。你现在应该明白整个实验的流程了吧?”

简单来说,他就是用了杰瑞耍汤姆的一招耍了她,所以他认为用肖申克成功申请到经费的方法也能申请到他想要的安全系统。天才果然都是理想主义者,天真无比。

语琪沉默了片刻,意兴阑珊地拍了拍手,言不由衷地道:“精彩。”顿了顿,“不过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干净利落地转身,只是却在往门口走去时被他叫住了。

她不怎么情愿地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有事?”

戚泽并不作声,盯着她右手手腕处看了片刻,皱了皱眉,“你受伤了?”

语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衣袖下隐约露出了青色的瘀痕。对在这里工作的医护人员而言,因为经常要制伏发病的患者,这样的瘀伤再常见不过。事实上,经常有护士、医生被咬伤、抓伤,在前几次任务中学会的战斗经验已经让她避免了许多受伤情况,只不过由于这副身体的体质问题,出现一些青痕是难免的。

语琪并不在意地简单解释了一下前天巡夜时发生的事,然后低头将袖口整理了一下,让衣服将难看的青黑遮去。

对于完成了上两次任务的她来说,枪林弹雨、灵异神怪都经历过了,这种小伤实在不值一提,但是对自诩为有修养有素质、从不跟人动手动脚的文明人戚泽而言,身上出现这样的伤痕简直是无法忍受的。

他颇为义愤填膺地挑了挑眉,“他没有向你道歉吗?作为一个男人,他怎么有脸对女人出手!毫无教养!野蛮人!”

语琪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笑了笑。不得不说,戚泽这个人虽然嘴巴坏了一些,性格也有些讨厌,但在某些时候他的确挺讨人喜欢的。

她放缓了脸部表情,无奈地道:“其实也不能怪那个患者,他当时犯病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他也该向你道歉吧,最起码也要写封一千字以上的致歉信。”说罢他看向她,看到她无奈摊手的姿势后不敢置信般地挑了挑眉,“他没有道歉?”

语琪苦笑,“在这里这种事情太常见了……”话还未说完,她便看到戚泽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朝自己走来。

没等她问什么,他便开了口,以一种只有小孩才会用的语气和句式道:“我带你去找他算账!”

“你不是不愿意走出房间吗?”在他闹出更多乱子之前,语琪试图阻止他,“他们或许就在外面等着害你,这样莽撞地出去太危险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戚泽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见他犹豫,语琪松了口气,加大力度劝道:“他在走廊最尽头的房间,你需要穿越大半个走廊,而且他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五以上的男人,就算你见到了他也做不了什么。”

听到最后一句,像是自尊受损一般,他猛地偏过头看她,颇为严肃地强调:“我一米八七,也在一米八五以上。”

语琪忍笑,不想放过这罕见的打击他的机会,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可是他有六块腹肌……你呢?”说罢朝他走过去,“得了,在这里哪个医护人员没被患者打过?我没事的,你回床上休息吧。”

戚泽顿时抿紧了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猛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只撂下一句看似很帅气实则很中二的话:“我的智商要比他的肌肉有价值多了。”

语琪一怔,没有料到他真的敢走出去,等到回过神来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到数米之外了。

走廊里四处是神情木然的患者,有的用自己的头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墙壁,有的在跟自己面前的一团空气煞有介事地对话,有的正低声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他们都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她赶上戚泽时,戚泽正满脸警惕地和一个靠在墙边的患者对视,两个人都毫不示弱地瞪着对方,像是两个幼稚的孩童。

语琪无奈地道:“又怎么了?”

“他对我有敌意。”戚泽压低了嗓音,如临大敌一般地道:“我怀疑他是跟夏陌陌一伙的。”

“他对谁都有敌意……”

还未等她说完,他便想起了什么,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道:“哦,对,我忘了,这里的人脑子都有问题。”说罢收回视线,冷哼一声,重新往前走去。

两人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停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语琪将那个患者指给他看,“就是那个很高很壮的男的,看见了吗?你真的要去跟他理论?先说好,如果他要打你,我是不会救你的。”

戚泽并不在意地哼了一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本满含不屑的眼神顿时凝滞了,沉默了许久,他朝她低吼,“他何止一米八五?他都超过一米九了吧!”

“我说他一米八五以上啊,一米九也是一米八五以上啊。”

他似乎根本没听她说了些什么,只死死地盯着那个壮得像狗熊的男人,就在她以为他要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时,他却猛地一转身,一把拽过她就走,无比紧张地低声道:“他看到我们了!”

语琪盯着他抓在自己手臂上的右手,“说实话,我以为你的骨气和勇气会更多一些的,还有,你有没有发现你离我太近了?”

戚泽的脚步猛地一顿,缓缓地、一格一格地垂下视线,惊异地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把你的手臂塞过来的?”

语琪沉默了片刻,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大概是在你被吓得慌乱无措的时候?”

戚泽丝毫没有听出她话里话外的嘲讽之意,反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松开手的同时,那种带着优越感的高傲神色又回到了他的脸上,“顾护士,或许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并不喜欢与人进行肢体接触,任何肢体接触。”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琪面无表情地道:“是啊,我还真的没有发现这一点。”

“当然,这并不是你的错,毕竟我不能以要求自己的标准去苛责你的观察能力,”他挑了挑眉,以自认为宽容体谅的神色看着她,“所以我会原谅你这一次。”

“多谢。”靠着多年积累的涵养,她才能镇定地微笑,并且不着痕迹地进行小小的反击,“那么你为什么还不松手呢?”

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仍抓着她的手臂一样,触电般地松开手,连连后退了几步。看他这副模样,语琪满意地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片刻之后,戚泽借着腿长的优势跟了上来,并且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两人之间的小小插曲,像是为她感到担忧一般偷偷瞥她的侧脸,“你说你在前天巡夜的时候制伏了他,一个人?”

朝着迎面走来的一个护士点了点头,语琪随意地应了一声。

戚泽看她的眼神立刻不对了,像是在看一个犯病了却不自知的精神病人一般,“你确定?你一个人,单独制伏一个一米九的壮汉?”

语琪沉默了片刻,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在这种事情上,并没有什么骗他的必要。

戚泽立刻停下了脚步,“你该去找戚炘谈一谈。”顿了顿,他似乎是不想太过刺激她,用自认为比较委婉的表达方式低声道:“我不想在未来的某天早上发现你就睡在我隔壁的床上。”

虽然他说得十分奇怪,但是凭借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她还是迅速理解了他这话背后的意思——他让自己去找戚炘看看,免得哪天一不小心脑子出问题变成了他的病友。

语琪无奈地转过身看他,避重就轻地回答:“戚泽,你住的是单人房,就算我哪天真的疯了也不会睡在你隔壁的。”

“的确是这样。”他颇为严肃地点了点头,带着些微同情看着她,漆黑的双瞳中清楚明白地写着“你真可怜”几个字,用明显的安慰语气道:“这样好了,等那天到来的时候,我会跟戚炘说一下,你可以住到我的房间来。”

他用的是“等那天到来的时候”这种表示肯定的句子,而不是还存有疑问的“如果有那天的话”,语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短暂的停顿让戚泽回到了原本的问题,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开口道:“如果你真的是一个人将他压制住的话,那么你身上不可能只有这一处伤,你应该去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其他内伤。”说这话的时候,他满含同情地看着她,那种眼神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

默然片刻,她无奈地看她一眼,“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戚泽这才表示满意地点了点头,沉思片刻后抬眼看她,“需要安慰吗?”

虽然他表达关心的方式颇为生疏,但是对他而言这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想到上一次的他所谓的“安慰”,语琪强忍住笑意道:“是指你的被子吗?”

他依旧不能理解她真正的意思,皱了皱眉,“当然,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借你,不过我觉得你需要的不止一条被子。”

她干咳一声,面不改色地看着他,“那么你给我一个拥抱?”

这个对于普通人而言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于他而言却像是刻意的为难。戚泽沉默了片刻,才颇为严肃地抬眼看向她,“让我考虑一下。”

语琪随意应了一声,余光却在观察另一边更让她在意的情况:刚才那个跟戚泽在走廊上对视的患者正拿着杯子在开水房倒水,这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他脸上不自然的表情却让她心中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接了满满一大杯开水后,他缓缓转身,捧着杯子往这个方向走来。

下意识地觉得情况不妙,语琪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有个患者在向我们靠近,他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他正在仔细考虑是否要给她一个拥抱,听到她的话后愣了一愣,之后整个身体都僵硬了,面部神经也像是瞬间坏死了一般,“是那个一米九的家伙?”

语琪摇摇头,“不是,是刚才你怀疑和夏陌陌一伙的那个患者。现在你慢慢地往前走,千万不要回头,只要不刺激到他,你就不会有事。”

戚泽紧张万分地看她,“那你呢?”

她闻言一怔,虽然视线仍然紧紧锁定在那个患者身上,唇角却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放心,我不会有事。”

“那你小心……”

戚泽的话还未说完,那离两人还有数米远的患者却猛地往前走了两步,扬起手中的茶杯就将滚烫的开水朝他们泼去。

背对着他的戚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语琪也同样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出手。开水已经泼了出来,就算提醒戚泽躲开也来不及了。

想也未想,她猛地扯过戚泽的一条手臂,将他往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拉,同时飞速侧过身,让狭窄的过道腾出可容通过的空间,在将他拽到身侧时果断地按着他的肩膀往身后用力一推。

一连串的动作几乎在瞬间便已完成,等那个患者扑到面前的时候,戚泽已经被她推到了自己身后,但代价是一部分开水泼到了她的肩膀上,足以烫伤皮肤的高温带来宛如火燎的疼痛。

靠着前几次任务中的经验,她忍着肩膀处火辣辣的痛楚,干脆利落地制住了那个患者的手脚,并猛地反身,将他整个人死死压在了墙壁上。

赶来的几个医护人员立刻扑了上去,将试图挣扎的患者压制住。

语琪从一群白大褂中退出来,捂着肩膀飞快地朝洗手间跑去,患者、医生和护士的声音渐渐远去。她冲到洗手池前,将水龙头开到最大,也顾不得脱衣服,直接将肩膀凑到冷水下面冲了起来。

沉默了片刻,她盯着水龙头低声道:“在那儿站着干什么?”

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戚泽上前一步,神色颇为复杂地看着镜中的她,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语琪抬起眼,通过镜子看着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疼吗?”

她皱了皱眉,关掉水龙头直起身,“有点儿,但比刚才好多……”话未说完,他便张开双臂轻轻环住了她,别扭而不自然地用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得要死。

语琪一时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语琪能感觉得到,他在努力地试图安慰她,用对他而言无比艰难的方式。

相处了这么久,她自然知道跟别人进行这样的肢体接触对他而言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有些感动的同时不免生出了几分“圣宠来得好突然”的错愕。

不过不得不说,这个“戚泽式”的拥抱实在是太僵硬了。他虚虚地环抱着她,除了掌心和她的背有所接触,他的其他身体部位都同她保持着两三厘米左右的空隙,如果不是深知他的情况,语琪会以为自己是什么传染病患者的。

他像机械人一般以一种明显不自然的姿势拍着她的背,可以感觉到他的神经绷得很紧,每时每刻都想逃离,但是他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这个行为。

虽然颇为同情他,但是语琪还是不想就这样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她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那半远不近的距离缩减为零,然后张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腰。

一瞬间,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仿佛石化了,硬邦邦的,像是大理石雕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甚至觉得他的手臂有些微的颤抖。

如果换个地点换个时间背景,他们可以直接去演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妇女的戏码,只不过需要进行一下身份对调。语琪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欺负一个极度害羞的黄花闺女一样欺负戚泽,这种感觉让她心中浮起了莫名的负罪感和歉疚感。不过片刻之后,她还是硬起心肠,缓缓地将双臂收紧,让自己跟他紧紧相贴在一起。

这个太过亲密的动作显然有些刺激到了戚泽,他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一般想要逃开,却因为腰被她抱住而动弹不得。

语琪紧紧抱着他,并不松手,强忍住笑意故意道:“不要动,我肩膀疼。”

这句话魔咒一般轻而易举地平复了他微小的挣扎,戚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般僵硬而不自然地任她抱着,动也不敢动。

语琪得寸进尺,轻轻地将头在他胸前蹭了一蹭。戚泽的上身触电般轻抖了一下,她可以想象到他现在的表情,不由得下意识地翘起了唇角。

戚泽却不知道她此刻的内心,单纯地以为她是因为烫伤而来寻求拥抱与安慰,根本不敢推开她,只像是触碰什么有毒物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背。如果非要描写一下这种状态的话,那么他就像是只满含警惕的食草动物给一只凶猛的狮子或老虎顺毛一般紧张兮兮。

“你……怎么样了?”他声音干涩地低声问她,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其实开水房提供的并非沸腾的开水,而仅仅是温度比较高的热水,再加上那个患者端过来的路上有一定的散温,所以被烫的程度不是很严重,但是此时此刻,不择手段地夸大伤情显然会比较有利。

语琪并不作声,只是环在他腰后的双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服,像是在无声地忍耐疼痛。

单纯的戚泽没有得到她的回答,下意识地在心中将她的伤情严重化了数倍,顿时变得紧张无比,“我这就去让戚炘拿冰块过来……”

如果他真的去找戚炘那就尴尬了,语琪咳嗽一声,缓缓松开手,“好多了,就是隐隐有些火辣辣的感觉。”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护士便急匆匆地捧着一个冰袋过来了,说是刚才看见她好像被烫到了。将冰袋递给她之后,那小护士又飞速地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戚泽,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嘱咐了一句。

等那护士走了之后,语琪将冰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解释道:“她刚才跟我说,院长不让我再给你笔和纸了。”

戚泽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只颇感莫名其妙地挑了挑眉,“什么?”

语琪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他的意思应该是,让你别再给他写信了。”

戚泽沉默了片刻,就在她以为他又要想出一些奇怪的办法时,他却猛然皱起了眉,像是被奸猾小人陷害的忠义大臣,愤然道:“狡猾的老头!”

这次开水事件最终被认定为一场意外——其实它的确就是一场意外,毕竟这里是精神疗养院,病人一旦犯病,出现攻击行为是很正常的事情,这里的每个护士和医生都或多或少地受过伤,甚至还出现过医护人员被患者打死的情况。所以语琪的烫伤并非多大的事,她得到的补偿只是几天带薪的休假。但是,为了完成任务,她并没有接受这个休假,仍然照常上班。这样的行为深深感动了护士长,她说她从未见到过像语琪这样热爱这份工作的护士,并且号召小护士们学习她的敬业精神。

出人意料的是,戚泽也相信这次仅仅是一个意外,而他是这样解释的:首先,如果那个患者真的想要害自己,就不会选择泼开水这种无法致死的方法;其次,那个患者的身手太差太容易被制伏了,他们不会派这种蠢货来害自己。

语琪对此表示了赞同,而戚泽则对她的工作环境的危险性表示了深深的震撼,他甚至建议她立刻换个安全些的工作。

语琪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有些无奈地道:“换个工作意味着你再也不可能在这里看到我。”

戚泽挑了挑眉,“你似乎在暗指些什么……”

语琪笑了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是啊,我觉得你舍不得我。”

“怎么可……”反驳到一半的时候他罕见地沉默了片刻,皱起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颇有些丧气地移开视线,“可能的确有那么一点。”

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的语琪倒是被他狠狠吓了一跳,她看着他,为自己也没料到的飞速进展感到暗暗吃惊。

看到她的这副表情,戚泽以为她是肩膀处又疼了,颇为紧张地看着她,“你还好吗?”那表情让语琪几乎以为自己是个离死不远的人。

见她不说话,他便觉得她是默认了,迟疑了片刻后,他带着忐忑看着她,“要抱一下吗?”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已经朝她张开了双臂,虽然姿势仍有些不自然,但是已经比第一次要自在许多了。

送上门的拥抱,语琪自然不会拒绝,比起戚泽的紧张局促,她显得无比熟稔,自然而然地凑上去抱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

戚泽的进步一次比一次明显,这次他仅仅僵硬了一瞬,便试探性地回抱住了她,虽然动作仍是不自然得像是关节打不了弯的僵尸。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了片刻,语琪刚准备松手放过他,却听到那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抱歉。”

他的语气严肃而真诚,语琪听得愣了愣——其实如果他说的是谢谢她倒还能理解,但这句抱歉又是从何而来?

沉默了片刻,她偏过头去看他,“怎么忽然说这个?”

戚泽像是不自在一般微微偏过头,躲开了她的视线,拙劣地转移了话题,“到时间了,你该陪他们去做‘娱疗’了。”

语琪挑了挑眉,见他不愿意解释,倒也没强逼,重新将下巴懒懒地搁在他肩膀上,眯起眼睛道:“跟我一起去‘娱疗’吧。”

“做那种无聊而又毫无意义的事情会降低我的智商……”

在他说完之前,语琪便甩出了这几天百试不爽的撒手锏,“我肩膀疼……”

果然,未出口的拒绝又被他吞回了肚子里,片刻的沉默之后,虽仍是有些不情愿,但戚泽还是看着一旁的墙壁低低嗯了一声。

有的事情你破例了第一次就会破例第二次。

即使怀疑疗养院仍有潜藏的危险,戚泽最后还是跟着语琪去了“娱疗”。他跟在她身后走进活动室的神情,像极了耷拉着耳朵垂着尾巴的金毛,无精打采地被主人牵着往不喜欢的地方去。

推开活动室的大门之前,语琪回过身看了看他,明知故问道:“不想进去?”

戚泽皱了皱眉,颇为委屈地别开了视线,神色郁郁道:“我说了,跟他们在一起会拉低我的智商。”

不知道是开水事件的遗留效果,还是他顾念着她身上烫伤还未好,现在跟她说话时他不再像以前一样趾高气扬,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软得不行,仿佛一推就能推倒似的。就像现在,即使这话里或多或少带着些高傲刻薄,但是用这样近似委屈的语气说出来却毫无杀伤力,只让人觉得他就像是低声哀叫的大型犬。

语琪不知为何心软了,下意识地放缓了语气,“我不是要逼你,只是怕你每天待在那个房间里会闷,所以才想让你出来散散心,如果实在不喜欢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这句话一出,戚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看她的表情像是在看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语琪甚至出现了他正飞速朝自己摇晃毛茸茸的大尾巴的错觉。

“真的这么不想去啊?其实那些患者有时候是很可爱的。”语琪尝试着最后的说服工作,“只要他们不犯病,都是很好相处的一群人。”

在听到“可爱”这个字眼的时候,戚泽不以为然地移开了视线,漆黑的眼底有隐藏得很好的高傲与不屑,但他没有说半句反驳的话——可见他要是想收敛一些飞扬跋扈是完全做得到的,只是以前他不想这么做。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唇角,“当然,他们只是‘有时候’可爱,而你在我眼里是‘一直’很可爱。”

被形容为一直很可爱的戚泽一点儿也没有高兴的意思,他略带恼怒地回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却又沉默了,只有眼中带着无声的抗议。

啰唆起来长话连篇不带丝毫喘气的人自然不会就这么词穷了,语琪猜测他是想像以前那样反驳自己,再毒舌一番,却因为某些不明原因最终选择了沉默。

挑了挑眉,她疑惑地看他,“怎么不说话了?”

如果一定要描述他此刻的神情的话,那么那就像是控诉负心汉或者薄情郎一般,满眼都是“你辜负我一番苦心”的大感叹号。

语琪好不容易才保持了冷静,干咳一声后开口:“你到底怎么了?”

戚泽瞪她一眼,语速飞快地道:“怕影响你的情绪,我本来不想说什么的,但是没办法,这是你逼我的。你对于‘可爱’这个词的胡乱运用让我忍无可忍,康拉德·洛伦兹曾对可爱的定义提出了科学根据:可爱通常被用来描述婴儿特征的体态和脸孔,或者婴儿的心理特质,例如爱玩、脆弱、无助、好奇心、天真以及撒娇等。形容那些精神病人不需要用到这个词,只用‘愚蠢’就可以完全概括,除此之外,你竟然拿‘可爱’这个词来形容我?”

语琪眨了眨眼,坦然无比地看他,“不行吗?”

“在你眼里我长得像婴儿?”他满脸都写着“你侮辱了我”几个大字。

“不,只是爱玩、脆弱、无助、好奇心、天真以及撒娇……似乎你大多数都符合。”她悍不畏死地笑着答道,同时赶在他奓毛之前飞速安抚,“不过我所谓的可爱和那个康什么兹的定义不一样。”

他不作声,只以一种十分不赞同的目光看着她。

语琪移开了目光,轻描淡写道:“其实‘可’这个字也表示‘值得’,例如可怜、可悲、可贵等。”

戚泽迅速地从她意味不明的语句中提炼出了真正的含义,他哼笑一声,“可爱是值得爱?”他顿了顿,没好气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爱这些精神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语琪按下门把手,回过头微笑道:“不只他们……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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