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展双臂,意思是他的大厦和美景。博斯随着他手臂的弧度看着房子,可是他真正在看的是另外那个家伙,那个带枪的家伙。他看见他站在自己背后五英尺远的地方,枪就在身边,但离他的距离还是太远了,博斯不能冒险动手,尤其是在他目前的状况下。他轻轻地动了一下手臂,感觉得出台球在他肘弯。他觉得安心,这个台球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法律是为蠢货们设的,博斯警探。不过我得更正你,我不认为我是在政界,我认为自己只是一个解决疑难杂症的人,解决任何人的任何困难,政治上的困难刚好也在我的服务范围内。可是现在,你看,我必须解决一个既非政治也非别人的难题,这是我自己的难题。”
他挑起眉毛,仿佛难以置信。
“这是我请你到此的原因,是要乔纳森把你带来的原因。你看,我想到如果我们看住阿尔诺·康克林,那个到晚宴来的神秘人最后一定会现身,果然没令我失望。”
“你是个聪明人,米特尔。”
博斯的头稍稍转了一点,余光可以看见乔纳森。他还是太远,博斯知道他必须想办法引他走近。
“站在原地,乔纳森,”米特尔说,“不用对博斯先生太兴奋,他只是个小麻烦而已。”
博斯回头看米特尔。
“就像玛乔丽·洛,对吗?她不过是你们的一个小麻烦而已,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嘿,这倒是有意思,提起这个名字,这些都跟她有关吗,博斯警探?”博斯气得说不出话。
“好,我唯一可以承认的是我的确用她的死得了一点方便,你可以说我看到一个机会。”
“我都知道,米特尔,你用她来控制康克林,可是最后连他都看穿了你的谎言。现在情况变了,你在这里想把我怎样随你,我们的人马上会来,你看着吧。”
“还是这套‘此处已被警方包围’的把戏,我不认为如此。这个警徽……说明你这回越界了。我想这是他们所谓的非官方调查,而且你先用假名,现在又带着个死人的警徽想来把我挖出来……没人会来。他们会吗?”
博斯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可还是没有答案,所以他没有说话。
“我猜你只是一个小骗子,不知怎么碰上这件事,想搞点钱罢手。好,我们会让你罢手,博斯警探。”
“还有别人知道我知道的,米特尔。”博斯脱口而出,“你打算怎么办呢?把他们一个一个都宰了?”
“我愿意听一听你的建议。”
“康克林呢?他知道整个事件,我出了任何事,我敢保证他会捅到警方去。”
“事实上,我们可以说阿尔诺·康克林现在正和警察一起,不过我想他没什么可说了。”
博斯的头重重地垂下,他猜到康克林死了,可他还是希望自己是错的。他觉得台球在袖子里乱动,又弯起手臂。
“的确,很显然,你离开后,前地方首席检察官跳楼了。”
米特尔站开一步,指着山下一片灯光。博斯可以看见很远处有一丛亮着灯光的大楼是拉普拉亚公园。他也能看见其中一幢大楼之下有闪动的红光和蓝光,那是康克林住的大楼。
“一定是可怕的一幕,”米特尔继续说,“他选择死亡,不愿欺骗,到最后还是个有原则的人。”
“他是个老人!”博斯愤怒地吼道,“该死的,为什么?”
“博斯警探,请小声点,不然乔纳森会帮你小声。”
“这回你不会得逞的。”博斯用比较绷紧和控制住的声音低声说。
“康克林嘛,我想最后公布的会是自杀。他病得很重,你知道。”
“对,一个没有腿的人会自己走到窗口,跳下去。”
“要是警方不信,等他们看到房间里你的指纹或许会想出另一种可能。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辜负我们,留下了一些指纹。”
“和我的公文包。”
这句话像打了米特尔一记耳光。
“不错,我把公文包留在那儿了,里面有足够的东西让他们上山来看你。米特尔,他们会来找你的!”
博斯故意对他吼出最后一句话。
“乔!”米特尔吼道。
米特尔的话还没出口,博斯的背后已经受到一击。力量来自右边的脖子,他跪了下去,小心地弯着手臂,让台球保持不动。他故意非常慢地站起来。因为力量在右边,他想乔纳森是用握枪的手打他的。
“告诉我公文包在哪里,你已经回答了我最重要的问题,”米特尔说,“另一个问题,当然,是公文包里的东西,以及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是,我的难题是没有公文包,也没办法拿到公文包,我没办法证明你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所以这下你没路可走了。”
“不,警探,这句话来形容你自己比较正确。可是,你走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博斯警探?你为什么在乎这桩年代久远又无关紧要的事?”
博斯看了他一阵,才开口回答:
“因为每个人都一样重要,米特尔,每个人。”
博斯看见米特尔朝乔纳森的方向点点头,谈话结束了,他必须采取行动。
“救命!”
博斯用尽全力大声叫道。他知道枪手会立刻到他身边来。他预料枪会从右边来,他往右转,同时伸直左手,利用动力让台球滑到手中,很快地往上挥出手臂。他转头时看见乔纳森的脸只有几英寸的距离,他的手往下挥,手指扣住枪。他同时看到乔纳森诧异的表情,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失手,而没有机会改正。
乔纳森失手后就处于困境,博斯的手臂往下抡去。乔纳森仍然尽力往左避开,可是博斯手里的台球已经打到他的头部右侧,啪的一声,乔纳森的身子随着他垂下的手臂一起倒在地上。他面向地面摔在草上,身子压住手枪。
他立刻想爬起来,博斯用力在他肋骨上踢了几脚。乔纳森从枪上翻开,博斯跪在他身上,又用力在他头上、脖子上打了两下,才发现打他的手中还握着台球,对方已经被他打得够惨了。
博斯起身时大声吸气,他瞥见草地上的手枪。他很快地拿起枪找米特尔,米特尔已经消失了。
他听到草上轻微的跑步声,往草坪北边最远处看去。他只看了一眼米特尔的身影,他就消失在草坪尽头高高低低的树丛暗处了。
“米特尔!”
博斯跳起来,跟着他的方向跑去。他在最后看到米特尔身影的地方发现一条通往丛林的小路,他知道这原是一条美洲狼走的路,后来因有人走而变宽了。他跑下去,通往城市的下坡路就在他右手边不到两英尺远。
他看不到米特尔的踪迹,他沿着小路一直走到看不见背后的房子为止。他最后停了下来,一路上都看不到任何米特尔经过的迹象。
博斯呼吸急促,他头部受伤的地方像有人敲打一样。最后他走到小路边一个陡峭斜坡旁的一块空地,空地周围围着旧啤酒瓶和其他废弃物碎片。那里是一个知名的观景区,他把枪插在腰上,用手平衡自己,往上爬了十英尺左右到达顶部。他在上面转了一整圈,查看了四周,什么也没看见。他仔细聆听,可是下面的车流声很大,如果米特尔在树丛中有什么动静,他是不可能听到的。他决定放弃,回到房子里去打电话报警,免得米特尔有机会逃脱。如果他们动作够快,他们可以用探照灯找到他。
他小心翼翼地滑下斜坡时,米特尔突然从右边的黑暗中扑向他,他一直躲在一丛茂盛的灌木和一棵西班牙剑形植物后面。他扑中博斯的腰部,把他摁在地上,然后压在他身上。博斯觉得他的手想拿他腰上的枪,可是博斯比较年轻,身体也比较壮,突击是米特尔最后一张牌。博斯双手抱住他,向左边滚。突然,重量消失了,米特尔不见了。
博斯坐起身,四面张望,然后把身子挪到边缘,再向下看,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他可以看见差不多一百五十码下面那些房子的长方形屋顶,他知道那些房子是沿着往好莱坞大道和费尔法克斯大道弯曲的公路而建的。他又转了一圈,也往下又看了一遍,没有米特尔的影子。
博斯仔细地检视他下面的景象,他的眼睛突然注意到下面一栋房子的后院有灯光不停闪动。他看到一个人走出来,手中拿了把来复枪。那人小心地走近院子里一个圆形温泉池,来复枪指向他的前面。那人在池边停下来,伸手到一个应该是室外电源的盒子上。
温泉池的灯亮了,看得出一个人体的轮廓在池中打转。即使在山顶,博斯也可以看见米特尔身上流出的血,然后他听到那个拿来复枪的人的叫喊声。
“琳达,别出来,打电话给警察局,告诉他们我们的温泉池里有一具尸体。”
然后,那个人抬头向山上看,博斯从边缘退开。他立刻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直觉地躲开。
他站起身,慢慢从小路走回米特尔的住处。他一面走,一面看着整座城市夜晚闪烁的灯光,觉得很美。他想到康克林和庞兹,然后尽量把他自己的罪恶感抛在脑后。他想到米特尔,他的死终于补全了很久以前开始的一个循环。他想到蒙特·金那张照片上他的母亲,她在康克林旁边,看起来有点胆怯。他等待复仇完成之后满足和胜利的感觉,可是他并没有那样的感觉,他只觉得空虚和疲倦。
等他回到那座富丽堂皇的大厦后面那片完美的草坪时,那个叫乔纳森的家伙早已经不在原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