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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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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斯把车停在拉普拉亚公园养老中心的访客车位后,走出车门。整栋楼都在黑暗中,只有楼上几间屋子透出灯光。他看了一下表,才九点半,他走向通往前厅的大门。

他觉得喉头有一点抽搐。在他内心深处,从他看完凶杀档案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的对象是康克林,最后他一定会找上门的。他要面对的是他认为可能杀了他母亲,而且利用他的地位和关系摆脱罪名的凶手。对博斯而言,康克林是他这一生失去所有东西的象征:力量、家庭和满足感。不管多少他调查过的人一再说康克林是好人,博斯都知道他这个好人后面深藏的秘密。他每走一步,心中的怨愤就多出一点。

门内一个穿制服的警卫坐在桌后,填一张从《时报》周日版上撕下来的填字游戏。他抬头看博斯,仿佛已经在等他出现。

“我是蒙特·金,”博斯说,“跟一位这里的住客阿尔诺·康克林约好的。”

“知道,他通知我了。”警卫看了夹板上的名字,把夹板倒过来,递给博斯一支笔,“他很久没有访客了,请在这儿签个名,他住907。”

博斯签了名,把笔丢在板上。

“现在有点晚了,”警卫说,“访客通常是九点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我走?好!”他把公文包举起来,“那么康克林先生只好明天自己推着轮椅到我办公室来拿这些东西。我是特别跑这一趟的,老兄,专程为他跑一趟的。你让不让我上去,我不在乎,但他可在乎。”

“好了好了!你等我说完,老兄。我只说了现在有点晚了,你就打断我的话。我会让你上去,没问题。康克林先生已经通知我了,这里又不是监狱。我只是说别的访客都走了,知道吧,大家都睡了。请你尽量保持安静,就是这些,你用不着乱开机关枪。”

“907,你说?”

“是的,我会打电话告诉他你就要上去了。”

“谢谢。”

博斯没有向他道歉,走向电梯。他马上丢开这个警卫的事,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人。

这里的电梯速度和在这儿的住客速度一样慢,最后他总算到了九楼。他走过一个护理站,可是里面没人,值夜的护士显然被叫到住客的房里去了。博斯在长廊里走错了方向,他又折回朝另一头走去。走廊上的油漆是新刷的,即使在这样昂贵的地方,紧闭的门后面传来的尿味、消毒水味和一种封闭的气息都无法遮掩。他找到了907号,敲了一下门,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叫他进去,比耳语还要轻的声音。

博斯打开门,他看到的景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房间里只亮着床头桌上的一盏台灯,其他都在黑影中。床上坐着一个老人,背后垫了三个枕头,他孱弱的手上拿着一本书,鼻梁上架着一副可变焦眼镜。博斯觉得眼前最诡异的是被子在他腰部堆成一团,可下半身的地方却是平的。床上是平的,没有腿。更诡异的是床右边是他的轮椅,椅子上扔了一张格子图案的毯子,毯子下面竟有一双穿了黑色长裤的腿,穿着皮鞋的脚还在轮椅的脚踏板上。看起来像是他半个人在床上,半个人在轮椅上。博斯的表情显然表露了他的不解和诧异。

“义肢,”床上传来粗糙的声音,“两条腿都截了……糖尿病。我几乎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一点老人的虚荣。这双义肢是为出席公共场合做的。”博斯走进光线之中。对方的脸像撕下的壁纸的背面,白中泛黄。他的脸如骷髅一般,眼睛在阴影中,耳边有薄薄几根头发。瘦骨嶙峋的手上长满斑点,爬着蚯蚓般的蓝色血管。他等于是个死人,博斯知道。他身上死亡的气息远远超过生气。

康克林把书放在桌上靠近台灯处。他似乎非常费力,博斯看到书名是《霓虹雨》。

“侦探小说,”康克林说,他絮絮叨叨地接下去,“我看侦探小说打发时间。我学会欣赏这类作品了,以前我对这些从来没什么兴趣的,没有花过时间。过来呀,蒙特,用不着怕我,我现在只是一个没用的老人。”

博斯走近一点,灯光照到他的脸。他看见康克林混浊的眼睛打量着他,看出他不是蒙特。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可是康克林仍然看得出来。

“我是代替蒙特·金来的。”

康克林的头稍稍转了一下,博斯看到他的眼光落在床头桌上的紧急铃上。他一定也知道他没有机会也没有力气去按铃,他转过头来对着博斯。

“那你是谁呢?”

“我也在干侦探小说上干的事。”

“你是侦探?”

“不错,我叫哈里·博斯,我要问你关于……”

他停住了,康克林脸上的表情变了。博斯不知道他是惧怕还是认出了他的名字,可是确实有些不同。康克林的眼光对着博斯,博斯发现他竟然在微笑。

“希罗尼穆斯·博斯,”他低声说,“和那位画家一样。”

博斯缓缓点头,他现在恍悟他的惊讶并不亚于这位老人。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

“怎么知道的?”

“你母亲说的,她跟我说过你的事和你特别的名字,我曾经爱过你的母亲。”

博斯觉得胸部像是受到了沙袋的重击,体内的空气都被抽空了,他用一只手按着床沿支撑自己。

“坐下,请你坐下来。”

康克林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着床,要博斯坐下。看他听从地坐下后,他点点头。

“不是!”博斯刚坐下就立刻站起来,大声吼出来,“你利用了她,然后杀了她,之后你买通别人把整件事跟她一起埋了。这是我今天来的原因,我要知道真相,我要听你告诉我真相。我不要听你那套狗屁什么爱她之类的,你是个骗子。”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他说,他的声音像路边被风吹起的枯叶,“我有责任,所以,你也可以说是我杀了她,我知道的唯一真相是我爱她。你可以叫我骗子,但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你可以使一个老人再次变得完整,如果你相信这一点。”

博斯走近他,几乎就在他身子上方。他想抓住他,用力摇他一阵,让他说出真话。可是阿尔诺·康克林太虚弱了,恐怕禁不起他的摇撼。

“你到底在说什么?看着我。你到底在说什么?”

康克林转动他那和牛奶杯差不多细的脖子,对着博斯。他郑重地点点头。

“你看,我们那晚做了决定,玛乔丽和我。我已经爱上她了,无法自拔,不理我自己的理智和别人的劝告,我们决定结婚,我们决定了,我们要把你带出养育院。我们有很多计划,那晚我们做了决定,我们两个都高兴得哭了。第二天是周六,我们要到拉斯维加斯去,连夜开车过去,趁我们还没改变主意,或是别人替我们改变了主意,她同意了,所以她准备回去拿一些东西……但她之后再也没回来。”

“这就是你的故事?你要我……”

“她走了之后,我打了个电话。可是那就够了。我打给我最好的朋友,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请他做我的伴郎,我要他跟我们一起去。你知道他说什么?他拒绝做我的伴郎。他说如果我跟那个……那个女人结婚,我就完了,他说他不会让我那么做,他说他有为我制订的远大计划。”

“戈登·米特尔。”

康克林悲伤地点点头。

“所以你是说,米特尔杀了她,还是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他瘦弱的双手,把手在毯子上握成两只细小的拳头,两只无力的拳头。博斯只是看着他。

“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想到这个可能的,当时我不可能怀疑是他做的。当然,我得承认,我当时想到的是我自己。我是个懦夫,只想到自己怎样才能逃脱。”

博斯没有听进他的话。可是康克林也不像是在对博斯说话,他是在对自己说话。他突然抬起头来对着博斯。

“你知道吗?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找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会在乎的,也许没有人在乎,可是我知道你会。你一定会,你是她儿子。”

“告诉我那晚发生的事,所有的。”

“我得要你给我拿一点水来,我的喉咙……桌子那边有个杯子,走廊上有水管。不要放太久,水会太冷,我的牙受不了。”

博斯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又看了一眼康克林。他突然很害怕如果他离开这个房间,康克林会死去,他再也听不到他要讲的话。

“去吧,我没问题,我也跑不了。”

博斯看了紧急铃一眼,康克林又猜到他的想法。

“我做的事使我离地狱比天堂更近,因为我的沉默。我必须对什么人说出来,我想你是比神父更好的告解对象。”

博斯拿着杯子走到走廊时,他看见一个人影在走廊尽头转身消失了。他觉得那人穿的是西装,应该不是警卫。他看见水管,接了水。康克林接过杯子,微弱地笑着,轻声谢了他,然后才喝水。博斯把他喝完的杯子接过来放在床头桌上。

“好,”博斯说,“你说她那晚离开后,就没再回来,你是怎么知道发生的事的呢?”

“到了第二天,我怕出事,终于打电话到办公室,询问前晚有没有发生案子。他们告诉我好莱坞有一桩凶杀案,给了我受害人的名字,是她,那是我一生中最恐怖的一天。”

“接下来呢?”

康克林用手擦了擦额头,继续说道:

“他们说她是那天早上被发现的。她——我惊讶得不得了,我不能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要米特尔去问,可是我们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然后,介绍我认识玛乔丽的那个人打了个电话来。”

“约翰尼·福克斯。”

“就是他,他打电话来说听说警察在找他,他跟此事毫无关系。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保护他,他会告诉警方前晚是我跟玛乔丽在一起,我的前途就完了。”

“所以你保护了他。”

“我交给戈登处理,他调查了福克斯的行踪。我现在不记得是怎么查的了,可是调查结果证明福克斯没有嫌疑。他好像是在赌牌,还是在什么公共场合,有不少人能证明他的行踪。因为我肯定福克斯没有嫌疑,我打电话给调查这个案子的警探,安排他们审讯福克斯。为了保护福克斯并且保护我自己,我和戈登编了一个理由告诉警探,说福克斯是一个正在审讯的大案子的主要证人。我们的计划很成功,警探的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去了。我跟其中一个谈过,他告诉我玛乔丽可能是那种性凶杀案的受害人。那时候这种案子不多,警探说破案的结果不太乐观。我想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戈登,会对一个无辜的人做出这样残忍的事。就在我自己眼前,可是我一直没有看见。我是个蠢蛋,一个傀儡。”

“你说不是你干的,也不是福克斯干的。你说米特尔杀了她,除去你政治生涯的威胁。可是他没告诉你,那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自己决定下手的。”

“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告诉过他,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他时告诉他,她对我远比他为我铺下的伟大计划重要得多。他说那是我政治生涯的终点,但我愿意接受,只要我下面的生活是与她一起开始的,我愿意接受。我相信那几分钟是我一生中最平静的几分钟,我在恋爱,我做出了我的选择。”

他轻轻地用拳头敲了一下床,一个无力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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