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如果你做得到,现在假设你自己是第三者,来仔细审视一下自己的行为。这样做明智吗,冒失地跑到那种地方去?”
“我已经想过了,当然不够明智,我做得不对,他可能会警告康克林。他们两个都会知道有人盯上他们了,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这个人。”
“你看,你证明了我不是瞎担心,我要你答应我再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了。”
“我不能。”
“那我只好告诉你,如果医生相信病人会伤害到自己或别人,医生可以终止和病人之间的关系。我说过我快没办法阻止你了,虽然还没有彻底没办法。”
“你要找欧文?”
“如果我确信你的行为太越轨,我会去找他。”
博斯听到他最终的控制权还是掌握在她手里时,相当气愤。他把他的怒气吞下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好吧,我不会再到宴会上找麻烦了。”
“不行,这不够,我要你不去找这些你认为可能与那个案子有关联的人。”
“我只能答应你,我在没有拿到全部证据之时,不会去找他们。”
“我不是开玩笑的。”
“我也不是。”
“我希望你说话算话。”
接下来有大概一分钟的沉默,让彼此平静下来。她在椅子上动了一下,并没有看他,也许在想下面该说什么。
“那我们继续吧。”她最后说,“这些事,你自己去调查的事,占掉我们很多时间,我们原先要解决的问题被耽误了。”
“我知道。”
“所以我们的评鉴过程拖长了。”
“那对我已经不是问题了,我需要时间来做我现在做的事。”
“好,只要你高兴就行,”她嘲讽地说,“现在我要回头去谈送你来这里的那件事了。上次你谈起的时候,只是泛泛地说了一点,也很简短。我懂为什么,因为我们还在摸索彼此。现在我们已经有点了解彼此了,我得要知道全部过程,那天你说是庞兹警督引发的?”
“对。”
“怎么发生的?”
“首先,他是警探的上司,不过他自己从来没当过警探。哦,他可能在什么地方坐过办公室,挂过几个月警探的头衔,所以他履历上有警探的从业经历,但是基本上他是干行政的。我们叫这种人机械警,一个拿警徽的官僚。他连最基本的查案要领和技巧都不懂,只会在办公室的一张表上画画线,他连询问和审讯之间的差别也不清楚。这不是问题,局里这种人多的是。我想说他们只要干他们的事,我干我的事就行了。但问题是庞兹不知道他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这就引发了你说的事件。”
“他做了什么?”
“他碰了我的嫌疑人。”
“你解释一下什么意思。”
“办案的时候,如果你押了人进来,那人就只归你管,别人不会靠近。只要说错一个字、问错一个问题,整件事就有可能泡汤,这是一个基本原则,绝不碰别人的嫌疑人。不管你的官阶是警督还是局长,你得回避,要做什么得先跟办案的人打招呼。”
“结果呢?”
“我上次说了,我的队友埃德加和我带了一个嫌疑人到案,一个女人被杀了,她是那种在小报上登广告的妓女。她接到一个电话,到日落大道一个便宜的汽车旅馆去见客人,结果被杀了,简单地说就是这样,刀伤在右胸上方。这个嫌疑人玩的把戏是自己打电话给警察,说刀是妓女的,她想威胁他。他只是顺势把她的手扭回去让她刺到了自己,自我防卫。好,我和埃德加去了,我们马上发现他的话有问题。”
“例如什么?”
“她个子比他小得多,我觉得她不可能用刀威胁他;第二,那把刀本身是一把八寸长的、切牛排的那种刀,她只有一个很小的皮包,没有带子那种。”
“带按钮的手包。”
“对,不管怎样,那把刀放不进皮包,她怎么带去呢?还有,用她们街头的行话,她的衣服在身上裹得那么紧,所以刀也不可能藏在身上。还有呢,如果她的目的是骗钱,干吗还先上床做了交易?干吗不先拿出刀来,拿到钱就走?他说他们先做完交易,她才动手的。这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光着身子,这当然又引起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光着身子威胁对方?你怎么逃走呢?”
“那个男的说谎。”
“看起来很明显,我们还发现了别的。她的皮包里有一张纸,上面写了旅馆的名字和房间号码。那是惯用右手写的字。我说了,刀伤是在被害人的右胸上方,所以这完全不合理。如果是她刺他,她比较可能用右手拿刀。如果他把手反过去回刺她自己,伤口应该在她左边,不是右边。”
博斯示范用右手伸向他的右胸是多不自然的姿势。
“有很多迹象都不对。那个伤口是往下的,这就跟刀在她手里的说法对不上了。若是在她手里,刀伤应该是向上的。”
伊诺霍斯点点头表示她了解。
“问题是我们没有反驳他的实证,什么都没有,我们只是觉得他的话有问题,她不可能活过来告诉我们真相,光凭刀伤不够。另外,那把刀对他有利。刀在床上,我们看的刀上面有指纹。毫无疑问是她的指纹,人死了很容易弄上指纹的。所以我不信,但这没有用,重要的是检察官怎么想,陪审团的人怎么想。合理的怀疑只是一个大黑洞,常常把这类案子吞掉。我们需要证据。”
“然后呢?”
“我们称呼这种案子为各说各话,双方各持己见。这个案子只有一方开口而已,所以更难搞。我们除了他的说辞之外,什么都没有。碰上这种案子,解决办法只有问他,用各种办法把话套出来。这有许多种方法,但最基本的一点是你在房间时就要抓住他的弱点。我们……”
“房间里?”
“审问犯人的房间,在局里,我们把他带进房间,以证人身份。我们没有正式逮捕他,我们问他能不能过来,告诉他我们还要问几个最常规的问题,死者到底做了什么,等等。他同意了。非常合作,还是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们让他在房间里等,埃德加和我到看守室去拿那里的好咖啡,那儿有很多很好的咖啡,是因地震而关门的餐馆捐赠的,大家都到那里去拿咖啡。反正我们不急,我们在商量怎么对付他,以及谁先问哪些事。同时,那个王八蛋——对不起,庞兹——从窗子里看到那个家伙,竟然跑进去告诉他,他……”
“什么意思?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他的权利。这是我们的证人,庞兹懂个屁,以为他必须去告诉这家伙他的权利,他以为我们忘了。”
博斯一脸怒气地看着她,马上发现她不懂是怎么回事。
“难道那不是应该做的吗?”她问,“法律不是规定你们要告诉他们有关他们的权利吗?”
博斯努力控制住愤怒,告诉自己伊诺霍斯虽然替局里做事,可是她的想法和外面的人没两样。她眼中警察的工作可能来自媒体的报道,和实际情况有一大段距离。
“我来告诉你法律是怎么回事、真实世界是怎么回事。我们,我指警察,有一大堆法律规定必须遵守。像米兰达权利和别的一大堆,结果就是我们找了我们知道或者是怀疑有罪的人来,我们基本上要告诉他们:‘我知道是你干的,可是从最高法院到所有的律师都会告诉你不要跟我们谈话,可是,你还是跟我们谈吧!’这样是行不通的,你必须另找出路。你必须又哄又骗,恩威并施,那些法院的规定就像绑在你身上的绳子,你得小心,但你还是有机会带着绳子走。所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浑蛋跑来搅局,你这一天都完了,更别提整个案子了。”
他停下来看她的表情,他看她还是有点不信,他知道她就跟多半人一样,知道大街小巷的真实情况后会吓得屁滚尿流。
“如果有人告诉他们权利,他们就会识破,事情就完了。”他说,“没戏唱了!等我和埃德加喝完咖啡回到房间,那个宝贝坐在那里说他要找他的律师。我说:‘什么律师,谁说律师了?你是证人,又不是嫌疑人。’他告诉我们庞兹才把他的权利念给他听了。我不知道当时我比较恨谁,恨他杀了人还是恨庞兹搞砸了破案的机会。”
“如果庞兹没说,情况会是怎样的?”
“我们会好好跟他谈,要他告诉我们案件发生过程中的一切细节,希望他的话和他当初告诉警察的有出入。那样我们就可以说:‘你说的话前后不符,现在我们以嫌疑人的罪名起诉你。’那时候我们才会向他宣读权利,我们希望发现他说话的漏洞和现场的可疑迹象,使他害怕,好乖乖招供。我们做的只是要他们开口说话,跟电视上不同,真实情况难得多,也脏得多。可是就跟你一样,我们要他们开口说话……至少,这是我的看法。可是,现在因为庞兹,我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案件的真相了。”
“你发现庞兹告诉他以后,怎么做的呢?”
“我离开房间,直接走到庞兹的办公室。他也知道出了问题,因为他站起来了,我记得这一点。我问他是不是向我的嫌疑人宣读了权利,他说是。于是我们就吵起来了,我们两个都吼叫起来……之后我就不记得是怎么发生的了,我不是要否认,只是不记得细节了。我大概抓住他,推他,他的脸撞碎了窗上的玻璃。”
“那时你做了什么呢?”
“有几个人跑进来把我拖开,局里的负责人叫我回家,庞兹必须到医院去处理他的鼻子。人事部听取了他的证词,我就被停职了。然后欧文把停职改成了强制控压休假,所以我现在在这里。”
“现在那个案子呢?”
“那个家伙始终没开口,他找了律师,现在在等时间。上周五埃德加拿了我们有的资料去找检察官,被检察官踢了回来。他们说警方没有证人,只有一些跟供述不合的发现,所以没法起诉。她的指纹在刀子上,真意外啊,说穿了是她根本不重要,没有重要到让检察官承担败诉的风险。”
他们两人都沉默了一阵,博斯猜她在想这个案子和他母亲案子相似的地方。
“所以这就是结局,”他最后说道,“杀人犯逍遥法外,放他一马的人却好端端坐在办公桌后面,破损的玻璃修好了,一切照常运行,这就是我们的体系。我发了火,现在也承担了后果。强制控压休假,离队,可能还要离职。”
她先清了清喉咙,才开始她的评估。
“你把背景说清楚了,你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你最终的行为是另一回事。你听过‘愤怒点’这个说法吗?”
博斯摇摇头。
“是指好几种压力在一个人身上最终爆发,让他诉诸暴力。那些压力是慢慢积压起来的,然后在一瞬间释放——通常相当暴力,承受暴力的对象的所作所为往往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如果你要我说庞兹没错,是受害人,我是不会这样说的。”
“我不需要你说那些,我只要你审视一下这个状况,为什么可能发生。”
“我不知道,浑蛋事总会发生的呀。”
“你用暴力攻击别人的时候,你不觉得你把自己降低到跟那个逍遥法外的人同一个层次了吗?”
“医生,我想不至于,我告诉你,你可以检查我生活的每一面,你可以扯上地震、火灾、水灾、暴乱,甚至越战,可是相比我跟庞兹在他办公室的事,这些都不重要了,你说愤怒点也好,随便什么名词都行。但有时候只有那一刻的事才重要,而在那一刻我做了正确的事。如果我们的谈话结果是要我认清那一刻我做错了,那算了吧。昨天我碰到欧文,他要我考虑道歉。屁话,我根本没做错。”
她点点头,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看起来比她听他的冗长叙述还要不舒服。最后她看了看她的手表,他也看了看他的。他的时间到了。
“我想,”他说,“我把心理治疗的成果往后推了一个世纪吧?”
“没有,你越了解一个人,越了解一件事,就会越了解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这是我喜欢我工作的原因。”
“我也一样。”
“之后你跟庞兹警督说过话吗?”
“我去交还警车钥匙的时候见到他,他要我把车交回去。我去了他的办公室,他紧张得有点过分。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我想他心里知道。”
“他们多半心里有数。”
博斯起身准备离开,看到桌子边她推到一旁的信封。
“照片的事怎么样?”
“我知道你还会再提一次的。”
她看了一眼信封,皱起眉头。
“我要想想看,从不同层面想想。你去佛罗里达这两天,这信封可以留在我这里吗?还是你要用?”
“你拿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