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抽屉,取出两个塑料杯和一瓶水。她倒了水,把一杯从桌子上推向他,这是和解的表示。他安静地看着她,觉得异常疲惫,支离破碎。他不得不惊讶地承认她把他剖析得如此精确。她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了下去。
“我说的这些都显示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在这个术语中,我们说‘后’,表示压力已经过去,可是你的情况并非如此。在洛杉矶,做你这行,哈里,你是在一个持续不停的压力锅里面,你应该给自己一个能够呼吸的空间,这才应该是你休假的目的:呼吸的空间、一段让你休息和恢复的时间。所以,你不要对抗它,应该利用它,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建议。抓住这个机会,拯救你自己。”
博斯重重吐了一口气,举起那只包了纱布的手。
“你的执照可以留着。”
“谢谢。”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她用一种安慰的口气继续对他说:
“你要知道你不是唯一有这种问题的人,不必觉得不好意思。过去三年中,警察濒临压力临界点的案例显著增加,行为科学部向市政府要求增加五名心理学家。我们的案例在一九九〇年是一千八百例,去年的时候翻了一番,我们甚至给这种情况起了个名字,叫蓝色忧虑。你现在已经染上了,哈里。”
博斯笑着摇摇头,仍然紧抓着他最后一点否认的力量。
“蓝色忧虑,听起来像威鲍克的小说,是不是?”
她没理他。
“所以你是说我不会再回到工作岗位上了?”
“不,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我说的是我们下面要做的工作相当多。”
“我觉得我已经被一个世界级的选手打倒了,将来我审讯的时候要是碰到一个不肯开口的家伙,能不能打电话请你帮忙?”
“相信我,肯开口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我需要做什么?”
“我要你愿意到这里来,就是这样,不要把这看作一种惩罚。我要你同我一起努力,而不是反抗。我们谈话时,我希望你什么都说出来,随便什么。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遗漏。还有一件事,我并不要你完全戒酒,但是你必须少喝,你必须头脑清楚。你一定知道,前晚喝了酒,酒精的影响第二天还在的。”
“我会努力,所有你提到的这些我都努力去做。”
“我的要求就是这些。既然你现在变得比较情愿了,我还有个提议:明天三点那个疗程的人改期,你能来吗?”
博斯有点迟疑,没有回答。
“我们好像总算有了进展,我想你来会有帮助。我们越早完成我们的疗程,你就能越早回到工作岗位。你觉得怎么样?”
“三点?”
“三点。”
“好,我来。”
“很好,我们现在回到主题,你来开始,好吗?随便你想说什么。”
他身子向前,拿起杯子,一面喝,一面看着她。他把杯子放回去,说:“我随便说?”
“随便什么都行,你生活中的事,你脑子里想到的事,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想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看见一只美洲狼。在我家附近……我猜我醉了,可是我确定我看到一只公狼。”
“为什么这个事件对你有意义?”
他试着找一个恰当的回答。
“我也不清楚……我猜是因为城里的山上已经没有几只了——至少我家附近。所以我每次看到一只,就觉得这说不定是最后一只了。你知道吗?最后一只美洲狼。我猜如果真的如此,如果我再也看不到下一只,我会很遗憾。”
她点点头,好像他在一场他不知如何去打的球赛中进了一分。“我家下面的山谷中从前有一只,它……”
“你怎么知道是公的?你怎么确定?”
“我并不确定,其实我不知道,我只是猜的。”
“好,那你继续说。”
“哦,它——它住在我家下面,我隔一阵子就会看到它。地震之后,它不见了。我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昨天晚上我看到的这只,晚上的雾和灯光有一点……它的毛看起来是蓝色的,看起来很饿,有一点……好像是有点哀伤,可是同时又具有一点威胁性。你懂吗?”
“我懂。”
“反正,我回家上床后还想到它,我就是那样烧到手的,我在床上抽烟,迷迷糊糊睡着了。不过我醒来之前做了个梦,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做了个梦。也许有点像白日梦,好像我又有点醒着。梦里面,我又看到那只狼,可是它跟我在一起。我们好像在一个山谷里还是山坡上,我实在也搞不清楚。”
他把手举起来。
“那时我感觉到烫伤。”
她点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你怎么想?”他问。
“我很少解释梦,老实说,我不太肯定那有什么价值。你刚刚告诉我的那些,我真正看到价值的地方在于你愿意跟我聊,我看到你对我们疗程的态度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那个梦的意义,我想很明显你认为你自己就是那只狼。也许,像你这样的警察也没有几个了,你觉得你的生存或者你的使命也受到同样的威胁。我并不知道。不过听听你自己的形容,你说它既哀伤又有威胁性,你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他开口前又喝了一口水。
“我以前觉得很哀伤,但我已经习惯了。”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阵,想着刚才的对话。她看了一眼手表。
“我们还有时间,你还想说别的事吗?也许和你刚刚说的有关的?”
他想了一下她的问题,拿出一支烟。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随你,别管时间,我想继续。”
“你说过你的使命,你也叫我想一想我的使命,你刚刚又说了使命这两个字。”
“不错。”
他有一点犹豫。
“我在这里说的话是受到保护的,对吗?”
她皱起眉头。
“我不是说一些不合法的事,我的意思是,不管我在这里告诉你什么,你都不会告诉别人,对吗?我的话不会传到欧文耳朵里去。”
“不会,你的话绝对不会有第三者知道,我可以保证。我告诉过你,我给欧文局长的报告非常简单,只说你适合或者不适合回到工作岗位,就那么简单。”
他点点头,又有一点迟疑,最后他决定告诉她。
“你说到你的使命、我的使命那些话,我想很久以来我一直有一个使命,只是我自己以前不知道,我是说……我自己没有接受,我不承认。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对,也许是害怕或是别的原因,我一直拖着,拖了很多年。反正,我现在要说的是我已经接受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哈里。你必须说出来,告诉我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他面前的一小块灰色地毯,他不知如何面对她说出来,只能对着地毯说:
“我是个孤儿……我不认识我父亲,我母亲在我小时候被杀了,就在好莱坞。没有人……那个案子没有逮捕任何人。”
“你在找凶手,对吗?”
他抬头看着她,点点头。
她脸上没有一点惊讶,这反而使他有点诧异,她好像在等着他说出刚刚那些话。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