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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愿言两心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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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前次事件和这次相聚,她隐约明白,自己只要还在洛京一天,只要还是属于这世族阶层的一分子,就永远与晏云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不是打定主意不再见他,便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改变得了的。于是她对于命运的固执安排,不免又感到有些挫败。

师父这日叫她和闫琰一起上山,她虽然觉得有可能又碰到晏云之,可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去。一路马车颠簸,心也随之起伏。其实她心底是想见他的,这一点她当初骗不了苏解语,现在也骗不过自己。

洛京又下起了雨。与之前的阴雨连绵不同,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一下子便狂风乍起,豆大的雨点瓢泼而落。

桑祈忘记带伞或斗笠,只得下了马车,拎着裙裾,用手徒劳地挡在头顶,快步跑进观内。才不过一瞬的工夫,就被浇了个透心凉。闫琰比她早到些,避过了这场祸患,正在屋里跟晏鹤行说话,一见她的落汤鸡造型,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她捋着头发上的水,白了他一眼,又皱眉看着自己紧贴在身上湿透了的衣裳,有些发愁。看样子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若是不出太阳的话,她难道就一直这么湿着?虽说不至于太透亮,可怎么说都不舒服啊。

想着,她求助地看向晏鹤行。晏鹤行摊摊手,泰然自若道:“老夫也不知道会突然下雨,柴火都在外面淋着呢,没法给你烤火。”

桑祈只得垂下头,又叹一口气,拖着湿漉漉的衣裳往桌边走。闫琰赶忙避让,生怕她把水抖自己一身。桑祈便上前,故意用头发在他面前甩。

“哎,师父,你看师姐这是不是明目张胆地欺负人?”闫琰尖叫一声让开,往晏鹤行身后躲。晏鹤行稳如泰山,岿然不动,低眉喝了口茶,呼气道:“啊……是啊。”

“什么欺负人!师姐这是想跟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奶酥饼一起吃,有大雨一起淋。你看看我,多凉快。”桑祈一本正经地说着,就要抬手去拽他。晏鹤行依然稳如泰山,岿然不动,放下茶盏,又呼了一口气,道:“也有道理。”

闫琰算是彻底看出来这老头儿靠不住了,快速跑了。二人正打打闹闹着,门又开了。

桑祈心头一跳,停下脚步看去,果然是晏云之来了。他撑着宽大的油纸伞,大夏天的却披了件绣着红梅的黑色斗篷。伞是黑的,斗篷是黑的,长发也是黑的,彼此搭配,便与往日的一袭白衣胜雪不同,给人一种格外沉稳内敛、威严有度的感觉。

桑祈和闫琰自觉地又变回了学生身份,脚步一停,都不好意思再打闹下去。晏云之则收了伞立在门口,一解斗篷,丢在一边的桌案上,露出内里干爽的白衣,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抬手朝桑祈丢过来一样东西,道:“给你。”

桑祈下意识地一接,拿在手上一看,发现是一件衣衫,男式的——晏云之的衣衫。她诧异地看向他,只见他面色如常,抖了抖衣袖坐下来,解释道:“我也是出门之后才知道要下雨,车上就这么一件备用的衣裳,你凑合换换吧,别等下着凉了还得我们照看。”

虽说穿他的衣服好像很不合适,可这个时候要是还冒着感染风寒的危险,故作扭捏,就是她不识趣了。桑祈便面色微红,点点头,借用师父的内室换衣服去了。再出来的时候,她已着了他的长袍,造型有点奇怪。她在女子里算是身量高的,奈何晏云之修长挺拔,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大,衣服穿在她身上,好像长裙一样拖了一地,就连想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也要捋上半天。

闫琰于是又忍不住笑。桑祈白他一眼,怕走起路来踩到衣裳跌倒,只好缓缓在地上蹭着,寻了个位置坐好,偷眼看向晏云之。他倒是淡淡品着茶,没什么异样的表情。

闫琰凑上来,挤眉弄眼地问:“师兄,你可就带了这一套备用衣裳吗?”

“是,怎么?”晏云之吹着热茶,云淡风轻地问。

“我要是也淋着了可怎么办?”闫琰叹了口气,假装很为难的样子。晏云之平静地道:“光着。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害羞的。”说完,还抬眸扫了他一眼,一脸的不屑。

闫琰瞪大眼睛,看看他,又看看桑祈,而后开始阴阳怪气地连连咳嗽。桑祈本来已经够尴尬的了,听他在那儿故意没个好动静,抬腿就踩了他一脚,嗔道:“淋着的分明是我,你倒感染风寒了是怎么着?”

闫琰连忙告饶,龇牙咧嘴笑道:“不不不,我这不是风寒,是针眼……”

桑祈脸色更红,扯着衣袖,继续瞟晏云之,见对方依然平静自如,不由得心里暗暗叹气。想着闫琰就是不懂事,大师兄这么磊落坦荡的人,哪里会对她有什么暧昧的心思呢?带了一件衣服,就只是个巧合而已嘛,毕竟正常人备用的衣裳,一件也就够了。不然呢,还准备一车吗?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便被晏鹤行打了岔,只道是今天让他们一同来,是为了传授一套新剑法。可惜天公不作美,外面下了雨,只好先将画好的图谱交给他们自行领悟,等雨停了再出去练习。因着图谱只有一本,三人要坐得很近才能一起看。两个男子都比较有君子风范,谦让着,让桑祈坐在中间,闫琰在她的左边,晏云之在右边。桑祈感觉自己像在受夹板之刑,两边都是布满铁钉的木板,万万碰不得。但相比较而言,好像其中一边的钉子更多些。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悄悄往闫琰的方向挪了挪。

闫琰看书向来认真,一点也没发现,倒是晏云之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视线玩味,似乎在说:小师妹,你又心思龌龊了。

桑祈也死死盯着图谱,假装没看见。不知不觉,注意力便都在图谱上了,也就无心再想什么有的没的。

窗外疾风骤雨,窗内却烛光平静,师门三人,好像并肩生长的树木一样,温馨地挨在一起。独木难支,如此便可撑过风雨。

晏云之领悟能力极强,只消一眼就能看明白图文含意,因而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在看桌上的图谱,而是目光温柔地瞧着旁的东西。

对此,桑祈和闫琰当然一无所知。一晃就过了一个多时辰,参读完了图谱,雨还没停。

桑祈皱着眉头往紧闭的窗子方向看,叹道:“恐怕今天是练不成了吧。”

“是啊,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明日再来?”闫琰大约饿了,揉着肚子提议。方才看得太专注,用脑过度,桑祈也觉腹中空空,便点头附和。好在,可以借用师父的斗笠蓑衣,回去倒是不致再被淋成落汤鸡。只是穿着这身衣服……还得千万避人耳目才行。她低头瞄自己一眼,不自在地咳了咳。

孰料,二人正商议着要走,还没出门,外面却传来了车夫的嗓音,唤道:“小姐,公子。”

二人各自听到自家车夫招呼,感慨着奇怪了,怎么这么心有灵犀,刚要走他们就来了,还是一起来的,疑惑地开了门。

一阵乱雨,瞬间从门缝中泼了进来,带来阵阵凉意。闫家的车夫和桑家的车夫都在门外,虽然穿了蓑衣,戴了斗笠,可因为风大,雨都是斜着刮的,照样被淋得满脸都是水。

桑家的车夫扶着斗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小姐,公子,方才听得山下一阵巨响,我等去看了一下,发现大雨导致山洪,山上泥石滚落,阻了道路,怕是一时半会儿无法通行了啊。”

桑祈一听,微微蹙眉,问道:“路被冲毁了?情况可严重?”

“禀小姐,路倒是没被冲毁,可是落石太多,需要清理。晏家的仆役已经在清理了,我们赶过来通报一声,等下也过去帮忙。”

桑祈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叹口气,道:“这么大的雨,等会儿万一再有落石泥流怎么办,太危险了。你们别去了,把晏家人也叫回来吧,且先都在观里候着,待雨停了再说。”说完,看向晏云之的方向,问,“师兄意下如何?”

晏云之点了点头,两个车夫便领命离去。

门关上后,地上留下了一大摊水渍。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就被风扫进来这么多积水,外面雨下的情况可见一斑。桑祈眉头依然蹙着,心里有些担忧,不知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下山了。平静自若的晏鹤行则缓步走到窗前,还颇为玩味地念了句:“洛京很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啊。”

“是啊。”闫琰一声叹息,不安地在屋中踱起步来。也不知道是担心道路问题,还是担心山那边自家茶园的情况,抑或是担心自己的晚饭。

晏鹤行回眸看了心思各异的三个徒弟一眼,朗声笑道:“好在老夫这儿还备了些吃食。你们今日就随遇而安,在这儿歇息一夜,明日再下山吧。”

即使再想回去,也不能冒着大雨赶路。山路湿滑,危险不说,雨越下越大,有再好的功夫,用再快的速度赶回去,怕也是难逃一场风寒。于是三人便都依了他的提议。

桑祈虽然在家不常下厨,但好歹也是四人中唯一的女子,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跟着晏鹤行一起到小厨房里,帮忙打下手,简单置办了几个菜。白菜豆腐,用事先备好的老汤头煮一锅,加上几枚干贝。看似简单,却芳香四溢,喝着暖和。新鲜采摘的野菜和莲藕,带着盛夏的清香,用热水焯一下,清脆爽口,再淋上点酱料,配粥吃最是开胃。晏鹤行亲手种的黄瓜,洗过切段便可以直接吃,带着一股天然的甘甜。

一顿用材平平、做法考究的美味做好后,三家的车夫也都回来了。把马车停在道观门口后,正在车中休息。闫琰端着菜,晏云之帮忙撑着伞,给他们送了些干粮和热汤。再回来,师徒四人才开始吃饭。

桑祈从前跟着父亲在野外打过仗,急速行军,风餐露宿,经历过不少只啃干粮的日子,而今还有热汤喝,自然不挑剔,吃得津津有味。对于晏鹤行来说,这便是惯常吃的菜式,也不觉得什么。闫琰就不一样了,在家娇生惯养着,哪里吃过这么朴素的菜肴,放眼望去,满桌不见一块肉,明明很饿,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擎着筷子,半天没动,表情纠结,不知从哪里下手。

桑祈朝他做了个鬼脸,挖苦道:“公子哥儿,你若再不吃的话,等到雨停就饿倒了,还得让人抬你回家。回去人家问起,琰小郎莫不是淋了雨病倒了。我们还得解释,不是不是,其实是饿的……多丢人啊。”

闫琰黑着脸,瞪她一眼,倔强地一仰头道:“小爷这叫懂得谦让,你明白什么?”说着将自己面前那份粥推倒了她面前,道,“为了照顾你这个落汤鸡,让你多吃点。”可话音刚落,肚子就发出一声哀怨的啼鸣。霎时小公子便脸色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桑祈低声笑笑,又把碗推回去,道:“我都吃饱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她可不想真的把他抬回去。说话间,不经意地瞟了眼晏云之,琢磨着他会不会像闫琰一样,也吃不惯。却不料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夹着野菜,舀着粥,只是吃点小菜而已,吃相也那么优雅好看,像在品尝山珍海味。不由得感慨真是人外有人,天上有天。她抬起胳膊肘捅了捅闫琰的腰,道:“你看看人家师兄,再看看你。”

闫琰脸色更红了,不想再被她数落,只得为难地动起筷子来,勉强吃了几口。晏云之一直没说话,看着桑祈吃完后收拾碗筷离去的背影,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吃完了饭,收拾完毕,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大雨还在滂沱地下着。闲来无事,桑祈提议,难得师父和师兄都在,要不还是趁此机会一起研读兵书吧,这样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正好及时请教他们。

晏鹤行便将自己的藏书拿了几本过来,给他们腾了个吃饭用的桌子用。自己则在书桌上写自己的著述,嘱咐他们有事尽管找大师兄,大师兄解决不了再来问他。

可是,哪有什么是大师兄解决不了的问题呢?桑祈感觉又回到了国子监里似的,自己和闫琰是认真听讲、却还是一知半解的弟子,对方是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什么都难不倒的司业。

按照晏鹤行的说法,用兵之道,核心无非天时、地利、人和,能够妥善将三者运用好的将领,就可以称为用兵如神了。就算不保证百战百胜,也能以少胜多,凭四两拨千斤之势,化腐朽为神奇,省时又省力。若要参透这些,便不光要熟读兵法,还要广泛涉猎博物知识。可是……桑祈看着自己面前这本天书一样的节气历法、大燕地貌记录,只觉太过枯燥乏味,看三页一打哈欠,眼看就要睡着。

闫琰也没好到哪里去,最不擅长的就是术数,为了克服这个缺点,也在跟书本死磕。晏云之则闲闲读着本传奇故事,不时在桌子上叩叩,提醒二人集中注意力。

桑祈在哈欠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后,终于忍不住了,无力地趴在桌上,摆摆手道:“不行不行,我得休息一会儿。”

闫琰也趁机站起身来,舒展着胳膊腿活络筋骨,还下意识地离刚才那本书远些,好像再也不想跟它有什么瓜葛似的。

于是晏云之便也起身,挪了个地方,坐在他刚才坐的桑祈旁边的位置,开口道:“学习一事,讲究方法。方法对了,事半功倍。方法错了,事倍功半。”

“说得轻巧。”桑祈白他一眼,道,“问题不是找不到方法吗?这些记录那么无聊,比兵书枯燥多了,看两行就困了。”

“哦?”晏云之瞥着她压了一半的书,理理衣袖,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说着,便讲起了一个大燕流传已久的神话传说,故事情节引人入胜,用他的嗓音说起来更加动听。

桑祈听着听着来了兴致,不由得坐起身来,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故事中。待到故事讲完,她有些不解地看着身边的白衣公子,问:“可这故事,同我要看的书有什么关系呢?”

“简单,你看。”晏云之说着,低下头,拿过她的书本,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一边在上面指点,一边解释道,“故事里提到的古蜀地区人们喜辣,你可知为何?便是因为书中记录的,此地四面环山,终年阴湿。人们为了祛湿发热,才多食辛辣。今后你再想起来这个故事,记得主人公为了给喜辣的妻子找寻辣椒而冒险行走于生死一线的天险栈道,也就知古蜀地区的地貌风俗了。”

桑祈眸光一亮,有如醍醐灌顶,顿悟道:“原来如此,那么后面的男子跌入江中,化为江神,立志于要冲毁阻隔古蜀地区与外界的天险大山,指的就是这条江会经常泛滥发生水患了?”说着也在书册的配图上一指。

“正是。”晏云之微微一笑,颔首道。

“那这里呢,这里也有故事吗?”桑祈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又翻了一页问他。

晏云之便有条不紊地继续讲解起来,用一个又一个耐人寻味、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串联起了书上的知识。桑祈听得入迷,只觉自己像一只小船,他是驾船的竹篙,带着她在浩瀚的学海中遨游,轻而易举地避开暗礁湍流,采撷鲜美的莲子。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便过了子时。

闫琰也在旁边跟着听了好半天,见晏云之终于讲完了半本书,上前拉住他道:“师兄,要不我这术数,你也给我讲讲吧。”

晏云之淡淡看了他一眼,喝茶润着喉,干净利落地道:“不会。”

哪里是不会,分明是偏心眼儿!闫琰嘴角一抽。虽然老大不乐意,却不敢找晏云之的碴儿,识趣地走开了,寻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下来,从背后朝两个人做鬼脸。

桑祈刚才学了太多知识需要消化,便盯着书本,大方地一摆手,道:“不碍事的,你去教他吧,我自己温习温习。”晏云之不知是听了这句话,还是感受到了闫琰的恶意,一回头,冷眼睨了一眼,闫琰立马老实了。他便又转过身来,云淡风轻地道:“没关系,他不用我教,已经准备睡了。你若累了,我们下盘棋歇歇?”

睡了,这么快?桑祈疑惑地回头去看。闫琰刚想起来喝口水,听到这句话,立马又把屁股按回了椅子上,闭着眼睛装死。行动上不敢有违,心里已经把晏云之怨念了一万次。

“也好。”桑祈便不疑有他,回身拿了棋盘来,同晏云之对弈。

屋外,依然风雨大作。屋内,晏鹤行和闫琰都睡下了,只剩下他们二人醒着,闲敲棋子,静听雨声。一旁的油灯上,火苗不时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将这一角落照得温暖安详。让人全然感觉不到,漆黑得深不见底的午夜,喧嚣得好像永远都不会停的大雨,除了山洪还将带来多少未知的危险。

桑祈慵懒地撑着头,不落子的时候,将白玉棋子捏在两指间把玩,轮到自己的时候再轻轻放下,目光一直盯着棋盘,知道对方厉害,不敢掉以轻心。晏云之却坐得端方,执着黑子,从容而落,有的时候甚至根本不看棋盘一眼。

一个漫不经心,一个小心翼翼,一盘棋下了很久都没有个结果,先困的当然是注意力集中的桑祈。一开始还偶尔低声同他聊几句关于上次严桦问她的那个问题,关于之后宋家如果再找碴儿怎么办的问题,这会儿眼皮终于是真的抬不起来了,懒懒地摆了摆手指,胳膊力道一松,便倒头枕到胳膊上,在桌上睡了过去。

晏云之无奈地笑笑,轻唤她两声都没唤醒,于是悄然起身走过来,帮她调整了个舒服些、第二天不会落枕的姿势,又拿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才坐了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书。

雨夜,深山里的古观,院外停着三驾马车,不时从中传来阵阵鼾声。观内,晏鹤行在里间的卧房睡着,闫琰在椅子上半躺睡着,桑祈趴在桌案上睡着。只有晏云之一个人还保持清醒。烛光照亮他面前的一小块天地,供他揽卷阅读。也照亮了桑祈的睡颜,他只需一低头就能看见。

龙章凤姿的俊朗公子,读了会儿书后,目光落在了面前女子的娇颜上。发现她睡着的时候,那明亮炫彩的眸子合着,整个人显得没那么爽朗鲜活,样子却意外有几分乖巧。白净细腻的肌肤上,没有一丝瑕疵,看上去十分光滑,安静得像上好的釉面。要不是浓密的睫毛偶尔微微颤动,会让人恍惚觉着,面前的人只是个巧夺天工的精美瓷器。

不知不觉,晏云之就凝视了一会儿。桑祈好像是发觉了这道视线,又好像是做了什么梦,眉心微蹙,转了转头,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晏云之便抬起手来,轻轻挪动烛台,放到更靠近自己的一边,用一本书卷挡住了能照到她脸上的光线,之后复又专心地看自己的书了。

趴在桌子上到底不舒服,桑祈睡了一会儿,变换了好几个姿势,终于打着哈欠爬起来,睡眼惺忪地问:“什么时辰了?”

晏云之闲闲看着书本,头也没动一下,淡声道:“早着呢,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吧。”

“脖子疼。”桑祈摇了摇头,道,“还是不睡了。要不你睡吧,有什么事我看着。”

她以为,看晏云之的样子,好似一直没睡,应该是担心雨下得太大的话,观里也会出事,所以才守夜来着,却听对方平静道:“我不困。”

桑祈不太相信地望过去,只见他书册后面的那双眼眸,依然幽深清澈,黑白分明,确是看不出疲惫,便打着哈欠叹道:“真怀疑你是天上的什么神仙,都不用睡觉的吗?”

晏云之翻动了一下书页,笑而不语。

“或者说,你熬夜熬习惯了?”桑祈揉着肩膀,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声音微哑,眼睛也还被困倦纠缠着睁不开。

“算是吧。”晏云之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个答案当然不能除却她心底的疑惑,桑祈耸耸肩,回头看去,朦朦胧胧地能看到闫琰正睡得沉,便只得再转过头来,将声音压得低过窗外的雨声,感慨道:“师弟也是个心大的。”

“你若想去那边睡,把他叫醒就是。”晏云之道,“你是女子,他本该有君子风范,只是不小心睡过去了,醒来自会让你。”

“不用了,我是师姐,也要有风范的。”桑祈又打了个哈欠,道,“反正我睡了一觉,也不太困,陪你一起坐着吧。”说着拿起了刚才晏云之立在她面前的那本书,随便翻开一页看了起来,然而……本来就没睡够,书本内容又无聊,没多大会儿她就又困得昏昏欲睡,开始以头点地。

晏云之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在她马上就要晃倒了的时候,悄然起身,挪了个位置,将她稳稳扶住,坐在了她身边。桑祈只觉得好像靠在了什么软一些的物体上,比桌子舒服多了,挺好,一满足,一放松,便又睡了过去。

晏云之伸臂将她扶正,以免她睡着时滑倒下去,又用一只手稍稍将其固定,而后稳如泰山地坐着,一边看书,一边充当人肉靠垫。

鸡鸣时分,雨也渐渐小了。闫琰踏实地睡了一夜,因着雷打不动的作息时间醒转,还没等伸开僵硬了一夜的胳膊腿,就不小心看到了不远处的晏云之和正靠在他身上的桑祈,一时惊愕万分,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刚要喊出声来,便见晏云之回眸,表情坦荡如常地看了他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他赶忙捂住嘴,瞪大眼睛,点头如捣蒜。心里面设想了无数个此情此景的解释说法,最终还是觉得,看晏云之平时的为人和刚才那副光明磊落的样子,应该就是见桑祈睡得太不舒服,稍微尽一下师兄的义务,帮帮忙而已吧。再想想自己大大咧咧地占了个好位置,不由得羞愧,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在他身边附耳道:“让桑二过去睡吧,那边舒适些。”

晏云之用余光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桑祈,再看看闫琰腾出来的位置,淡淡道了声:“嗯。”便将书册放下,小心地把她抱起来,“放”了过去。

这边用两个方椅拼起来的小空间,刚好够她躺下,闫琰还很有眼力见地帮忙拿了几本书过来给她做枕头。可好不容易安顿好她,师兄弟二人刚要走,桑祈似乎睡梦中感觉到自己被挪动了,很是不满,翻了个身,用力扯住了意识中的“被子”。

刚迈了半步的晏云之,只觉衣角猛地被人抓了一下,脚步一顿,停下来回头看她。他扯了一下衣角,没扯出来。再稍微用力扯了一下,还没扯出来。只好无奈地笑了笑,俯下身,一根一根将她的手指拨开。

闫琰在旁边看着,又想阴阳怪气地咳嗽了,出于怕被他白眼,才拼命死撑着,扭过头当什么也没看见。

终于得以抽身,晏云之果然瞥了他一眼。闫琰赶忙连连摆手,走远些才低声道:“我真没看见刚才你摸她手了……”

“什么叫摸她手了?”晏云之微微挑眉,问道。

“就是……”他难住了,纠结半天,学着以前对方的样子,仰头答了句,“字面上的意思。”

晏云之低头看书,面容淡然,语气无波地道了句:“无聊。”

闫琰摸摸鼻子,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戏谑地笑。

终于舒服了些的桑祈,按照没有人叫她起床的状态稳定发挥,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她伸着懒腰从临时睡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躺着的了,只好挠挠头,起身下地,发现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而窗外的雨声似乎已经停了。于是她开门出去,只见晏云之和闫琰正好推开道观大门进院。二人身上都披着蓑衣,一个表情淡泊,脚步沉稳;一个面色有些焦虑,纠结地在泥地里跋涉。

一见她,闫琰先咧嘴不怀好意地乐了一会儿,才道:“你可算是起了。”

桑祈有些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揉着被光线刺激的眼睛问:“路况如何?”看他俩的样子,应该已经去查探过了吧,院子里停的马车也不见了。

“清理了一部分,马车还不能通行,他们先停在外面了。不过等地上晒干些,人可以走过去。”闫琰指了指头顶许久不见的大太阳,把情况简要地说了一下,“路现在还泥泞湿滑,我们过了晌午再走。”而后又把晏云之之前跟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看晏云之没有表态,默认了这个说法,桑祈便也就没有异议,点着头,四下环顾一周,奇道:“师父他老人家呢?”

“去后山了,说是看看那边受灾是否严重。”晏云之说着,视线看向院内一角。桑祈跟着看,才发现昨夜的惊风急雨中,有几根粗壮的树枝被吹折,落了一地。仿佛昨夜经历了一场浩劫,从这些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身上,还能看得出战况的惨烈。上山来的时候还清宁平和的古观,一下子便显得破败了许多。而再抬眸向观外的山上看去,只见万物都被雨水浸润透了,草木呈现出苍翠欲滴的色泽,湿淋淋地蓄满水坠着,不由得唏嘘,一时恍惚,生出“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慨。

好在,晏鹤行去看了一圈,很快就回来了,说除了发生滑坡的地方,别处伤亡并不惨痛,只吹折了几棵小树。

在这儿吃了午饭后,师兄妹三人带着各自的车夫,一起启程下山。马车则暂时安置在了道观外,等派人来疏通了道路之后再取。

晏云之走在最前面带路,闫琰和桑祈在后。走了一会儿,桑祈发现闫琰总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还低声地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便凑近一些,一边专注地盯着地面,挑好下脚的地方,一边好奇地问:“你这一脸奸笑的,是怎么回事?”

“啊?”闫琰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料到被识破,摸了摸鼻子,望天道,“没啊,你看错了吧?”

他这一走神不要紧,脚下踩着一块烂泥,险些滑倒。还是桑祈眼疾手快地扯了他一把,将他扶稳,蹙眉道:“还说没有,看你这做贼心虚的样子。”

闫琰尴尬地嘿嘿一笑,凑过来些,将自己醒来后看见的事对她低语了一番。

桑祈听完,耳根立刻红了,感觉自己好像笼屉里刚蒸出来的馒头,头顶直冒热气。她绞着衣袖,抿唇看看前方晏云之的背影,半晌无言。闫琰拍拍她的肩膀,感慨道:“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师兄乃正人君子,只是对你关怀体恤,尽兄长本分罢了。”言罢还拍着胸脯义正词严道,“若是换了我也会一样。”

“哎哟……”他话音一落,腰上就被又羞又恼的她用力拧了一下,发出凄厉的哀号。

晏云之闻声转过头来,略显疑惑地看向二人。俩人都赶忙站直,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低头走路。

晏云之便又转过身继续走了。

桑祈扯着闫琰,故意同前面的队伍落开些距离后,才用贝齿轻咬着下唇,低声问:“你是几时醒来的?”

“鸡鸣时分。”闫琰答得不假思索。他每天风雨无阻,固定这个时间醒来。

桑祈回想了一下自己夜半醒转的时候,感觉好像也就丑时刚过的样子,不由得面色更红了,抬眸又去瞥晏云之挺拔如松的背影,琢磨着,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隐约觉着,他和自己从前认识的那个清冷孤高、洁身自好的男子不一样了。从前别说碰到他的身子,就是摸一下他的衣角,他都要冷眼相看。

她还记得第一次一不小心拍了人家肩膀的时候这人是个什么表情。记得每次有人靠近他,他都会不落痕迹地躲开,与之保持一定距离,至少不让对方触碰到自己,就连好友也不例外。所以清玄君喝醉了敢缠着严三,却不敢缠他。就是这样的一个晏云之,居然让她靠在他身上,睡了一个多时辰,非但没把她推开,还没横眉立目?

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说来,桑祈觉着自己越来越搞不懂他,也越来越拎不清自己了。一开始发现自己喜欢他的时候,确实失落了一阵子。而后想着没关系,过阵子就淡忘了,大家还可以好好做朋友,于是未加处理。

然后又发现,好像没那么容易忘,遂决定先远离他一阵子,想着等他娶亲、她嫁人之后,自然就释然了。可又因为各种事情,被迫与他牵扯在一起,无从远离。于是又只能随遇而安,顺其自然地相处,告诫自己不要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克制自己的感情。

短短的一个多月内,她经历了这样多的心态变化,情绪起伏,每做一个决定都那么不容易。他却好像事不关己一样,总在她左右,轻而易举地拨乱她的心弦,让之前的所有努力功亏一篑。

桑祈忍不住恼恨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银牙紧咬,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厮怎么越来越行为不端了。这么下去,还让她怎么保持平常心!

闫琰见她一路拿石子撒气,看上去闷闷不乐的,眨眨眼又凑过来,问:“怎么,害羞了?有什么的,你不是跟子瞻关系也很好吗?我听说他去年还背过你呢。师兄只是在特殊情况下抱了你一下,应该没什么吧,形势所迫啊。”

桑祈纠结地看了他一眼。若是从前,她肯定也这么觉得。晏云之这么做,必是顺势为之,对她略施援手而已,就跟随手给路边的饥民施舍点瓜果没有区别。

可是细细回想近来发生的种种。

他只陪她练剑;

他为她拂去头上的落花;

他亲自帮她绾发;

他在她哭泣的时候没有嫌弃她,而是默默地陪着她;

他耐心地教她读书,给她讲故事;

他跟她对弈,故意让着她;

他愿意成为她熟睡时的依靠,不忍心吵醒她。

……

这一切,桑祈不是傻子,也不瞎,看在眼里断不可能没有任何想法。

晏云之对她,绝对与从前不同,也与对旁人不同。她心里做了如是判断,却不明白原因为何。是他真的对她也有什么念头?还是只是因为自己对他有非分之想,所以看人家的时候,带了不一样的目光,只关注到他对自己好的细枝末节,并在心里将其加倍放大、不断强化,而自作多情地误会了呢?

理智告诉她,大抵应该是后者。可她心底深处却隐隐觉着,前面这个解释才是正确的。这样一想,她又糊涂了。都说晏云之为了苏解语守身如玉,从来不与女子亲近不说,连女子赠予的礼物都不收。如此看来,应当是对苏解语一往情深、痴心一片才对,并非那种三心二意或者喜新厌旧之人,又怎么会看中了她呢?

桑祈揉揉太阳穴,只觉这次不承认自己愚蠢也不行,真是绞尽脑汁也想不通。闫琰却不知下山的路途中,她沉默不语,竟是想了这么多内容,还以为她只是娇羞劲儿上来了,唏嘘着原来大大咧咧的桑二,也有如此小女儿的一面。

路途难行,一行人边走边清理落石残枝,速度很慢,直到天黑才回到洛京城。一个个的,都很疲惫。一夜没睡的晏云之面上也显出了几分倦容,在城外,距离城门最近的一个茶棚里坐着休息,合眸半倚,等待先行一步的车夫回府后叫人来接。

桑祈彻夜未归不说,还穿着晏云之的衣服呢,不敢让人发现。打从下了山就一直低着头,抬袖挡脸。也不敢惊动府上的人,准备跟闫琰一起走,让他家的马车捎自己一程。可惜好不容易等到闫家的马车来了,一挑帘,俩人的表情却纠结了。

原来,这驾马车行到半途,正好遇到了闫琰的一个兄长。此人原本同友人饮酒,打算饮罢乘乘凉,自己走回去的。奈何一不小心喝得有点多了,走得踉跄,看到自家马车,便拦了下来,也要搭一程。

这位仁兄人高马大,马车却窄。桑祈往里看了一眼就觉着,若是自己也上车一定很拥挤。而且若是熟人也就罢了,跟不认识的人挤在一起,好像也不太好。

闫琰也想到了这一点,不好把兄长赶下去,也不好把她扔下不管,一脸为难。桑祈不想给人家添麻烦,大度地挥了挥手,道:“没事,你先走吧,大不了回头,我自己走回去。”

“那怎么行,你这个样子……”闫琰往城门的方向看了看,纠结道,“待会儿进城,人可就多了,这个时辰街上还热闹着呢。”

“那就等晚点再走,在这儿多休息一会儿咯。”桑祈无所谓地道。

闫琰还是放心不下,嘴上说着:“你先等等”,脑筋飞快转着想办法。

可是……他那个脑筋,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正在自我折磨之时,只听一直合着眼眸闲闲背靠在柱子上、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的晏云之淡淡开口道:“不是还有晏某人呢吗,不知道你们都在为难些什么?”

“啊,对,你可以坐师兄的马车回去!”闫琰闻言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

桑祈的脸色却黑了黑,拜托,她就是不想坐他的车的好吗!这边厢闫琰却觉着,凡事交给晏云之,简直太让人放心了,于是压根不在意桑祈本人的想法,没心没肺地上了马车,愉悦一拜,说完“那我就先走一步”便扬长而去。

桑祈轻轻朝踢踏的马蹄哼了一声。这驾马车前脚刚走,后脚晏家的马车就来了。比闫家来的那个宽敞了许多不说,车上还没有旁人。晏云之听见驾车赶来的白时唤自己,抬起眼眸,看了桑祈一眼,道:“还不上车,今晚还打算在外面睡吗?”说着大有谦让一下,先让她上去自己再上,或是她不上,自己也不上了的意思。

桑祈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坐了进去。

晏家只来了晏云之的贴身侍从白时一人,桑祈的车夫便在外头同他一起驾车,车里只有她和晏云之。明明挺好的一驾马车,地方宽敞,铺的垫子柔软舒适,她却感到如坐针毡,不时向外看去,显得很局促。

晏云之则继续合眸假寐,也不开口说话,想来是真的累了。桑祈偷眼瞄了几次,借着月光和街道上的依稀灯光,看着他俊逸绝伦、宛如美玉的容颜一片宁静,便奓着胆子,多看了一会儿。偷得浮生片刻,这是只属于二人的时光。在这一瞬间,相信眼前的这个男子,喜怒哀乐与自己有关。不知不觉,她便看得入了迷,撑着头,含了笑意。

马车在石板路上摇晃而过,从人声鼎沸的长街,转入了相对寂静的街道,就快到桑府了,桑祈自己却没意识到。只见晏云之微微眨动眼帘,修长的睫毛像一群仙鹤在舞蹈,而后睁开眼,目光温和地迎上她的视线。

她反应过来,微微一怔,轻咳了一声,避开他的视线,扭过头去看车内的装饰,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晏云之什么也没有说。过了会儿,快要到家的时候,纠结了一天的桑祈,终于憋不住,想把自己的疑惑问出来。一鼓作气,拿出勇气,抬眸看他,唤道:“师兄……”

“嗯?”晏云之方才也在看窗外,闻言平静地应了声,转过头来。

视线一相交,桑祈只觉这气是白鼓了,几番欲言又止,也没好意思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啊”这种大言不惭的话问出来,便最终干笑一声,假装正经道:“这一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晏云之淡淡一笑,道:“是吗?不用客气,应该的。”

话音未落,马车停了下来,白时的声音传来,道:“禀公子,桑府到了,属下把车停在了后门。”

“停后门就好,后门就好。”桑祈一听,赶忙道。只觉这后门到的太是时候了,赶紧快步下车,招招手,丢下句“大恩不言谢,那我就先回去了,师兄再会”,便落荒而逃。

而后她自个儿琢磨了两三天,还是不明白晏云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便觉着,既然不好意思直接问他本人,旁敲侧击地问问别人是怎么看的,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毕竟,比起她来,有些人更了解他,也更了解男人。

可是选谁呢?

苏解语肯定是不行了。清玄君嘛,因为是苏解语的哥哥,感觉也有些别扭。于是想来想去,桑祈觉得自己家师父晏鹤行才是最适合探讨这个话题的人选。一来他一把年纪了,又独自隐居,就算知道了什么,也断不会去到处乱说;二来所谓师者原本就应尽到传道、授业、解惑的职责,按说也不会笑话她;三来毕竟他是看过晏云之光屁股的人。

打定主意后,车夫上山去取马车的那天,桑祈也跟着去了。一看晏云之和闫琰刚好都不在,便让车夫在外面候着,说自己跟师父有话要说。

二人在室内小坐,桑祈乖巧地给晏鹤行泡了茶,又拿出茶点后,像模像样地坐在一边,小口小口啜着茶叶,思忖着该从何说起。还没等找出满意的开场白,只听晏鹤行先开了口,捋了捋长须,挑眉问道:“看你最近这阵子,一直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不愧是师父啊,居然早就发现了吗?被戳穿的桑祈连忙点头,摩挲着手中的青花瓷,重重道了声:“嗯……其实弟子一直有一事不解。”她清了清嗓,面色微红,道,“不知师父能否帮忙疏导开解。”

“哦?说来听听。”

“关于师兄和兰姬的事,师父可了解?”

“算是吧。”

“您觉着师兄待兰姬如何?”

“挺好。”

“那……”桑祈纠结了一会儿,又清了清嗓,问,“您觉着师兄待我又如何?”

“也挺好。”白衣飘飘的晏鹤行,在香炉氤氲的轻烟中端坐着,语气波澜不兴,从容作答。

桑祈听着有些无奈:“都挺好的?”

“苏解语那孩子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你是他的亲师妹,对你们好,不是很正常吗?”她这样一问,晏鹤行反倒是一脸不解。

桑祈无言以对,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这倒也是。”

晏鹤行便淡淡一笑,低眉喝茶去了。

桑祈觉着自己可能是找错人了,红尘之中,年轻男女的情情爱爱这种事,师父他老人家可能早就不关心了吧。自己这点苦恼,在人家眼里,压根不算个事儿。便不想再叨扰,闲闲陪他喝了会儿茶,随便聊了几句后,就准备起身辞行。

将要离开的时候,晏鹤行却又叫住了她,意味深长地道了句:“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桑祈,为师肯收你做弟子,是因为觉着你并非庸人,可莫教师父失望了啊。”

于是她脚步一顿,受宠若惊地躬身行了个大礼,正儿八经道了声:“是,徒儿谨记师父教诲。”而后才眸光沉沉,表情凝重地离开了。后来再上山来,也没再提起这些烦恼之事,只顾和闫琰一同学习新剑法。

又过了几天,她才恍惚意识到,晏云之很久没出现了。一连数日,来观中的都只有她和闫琰。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问了师弟:“师兄人呢,最近很忙吗?”

时值酷暑,天气炎热,闫琰一边擦着汗,一边扇着风,蹙眉道:“不知道啊,国子监里倒是不忙吧。大概是家中有事,一时脱不开身呢。”

“哦。”桑祈应了声,有些无趣地踢着脚下的碎石子。便听他道:“不过再忙,明日的花会应该还是会去的吧。”

“明日就是七夕了?”桑祈微微一怔,只觉时间过得好快,若不是他提起来,差点都把这茬儿给忘了。

“是啊,你还没去过七夕花会呢吧?特别热闹,比上元灯会和诗会好玩多了。”说起这个事,闫琰倒是眼眸亮晶晶的,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

桑祈心下了然,颔首道:“想必是因为吃的东西比较多吧。”

闫琰动作一顿,傲娇地白了她一眼,扭过头去不搭理她了。

与上元灯会和诗会不同,七夕的花会原本是各家各户自行在家庆祝的节日,没有什么公开场合的活动。因着世族子弟为了热闹,为营造出更好的节日气氛,便约定俗成地,每年都聚到一家府上共同赏花。年年负责招待的人家也不尽相同。巧的是,今年刚好轮到苏家。

桑祈本来避着与晏云之和苏解语碰面,不想去凑热闹。然而,千算万算,没算到当天上午,卓文远派人来找她,给她带了口信,让她晚上一定到场,自己有重要的消息要公布,只得一去。

因着各家青年男女都会来参加,花会每每都是展示一个家族风貌的重要契机,各家各户都力求做到尽善尽美,不可让他人小瞧了去。在这方面,就连行事一向低调的苏家也不例外。

七月初七的晚上,苏府里变成了展示清玄君个人艺术造诣的舞台。作为花卉种植的个中高手,他不仅培育出了许多色彩独特、品种珍稀的花,还颇巧妙地将不同的盆栽摆在一起,或将不同的花朵插在样式各异的粗陶中,设计成了各式各样的造型,令人赞不绝口。桑祈看着面前的插花沉思,本是应卓文远的邀请才来的,而今却没见着他的身影,人去哪儿了呢?

苏府在花园里布了酒席茶案,供众人一边赏花一边用茶点,戏台上还有著名戏班唱戏,气氛好不热闹。可这虽说是个萌生恋情的好时机,实际上大多还是公子和公子在一处,小姐和小姐在一处。所以桑祈没找到卓文远,晏云之却碰到他了。

清风明月楼的二层上开着窗,窗口正对着戏台,清风徐来,很是舒爽。晏云之、卓文远和另外几个公子一同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把盏聊天。晏云之和卓文远都坐在靠窗的位置,二人挨着,却是面对两个方向。晏云之面对屋内,正和桌上的同侪交谈。而卓文远则不怎么说话,偶尔闲插一嘴,大多数时候却是望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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