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云之说了一会儿话,抬手喝口茶润喉的时候,发现卓文远眉眼弯弯,嘴角和眼底噙着的都是笑意,便微微敛眸,朝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发现他果然不是在看戏,而是在看戏台旁边的人。
一身浅紫色衣裙、身姿挺拔俏丽的桑祈便站在他的视线尽头,正独自一人安静地赏花,不时迷茫地左顾右盼,好像在寻觅着什么。许是感受到了向自己投来的两道视线,她缓缓仰头,朝楼上看来。而后眸中流露一抹亮色,招了招手,意思好像是叫卓文远下去。卓文远便懒懒倚在窗上,眯着笑眼,也朝她招招手,比了一个让她稍等一下的手势。
晏云之平静地擎着茶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而后眸光轻敛,看向桑祈的目光也多停驻了片刻。桑祈却一扭头,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的视线,去看台上的戏子了。
卓文远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来,转而看着晏云之,低声笑笑,眸光意味不明。
晏云之便也转过身,悠然喝了口茶。
“少安兄方才莫非也在看桑祈?”卓文远明知故问,玩味地把玩着手上的酒盏。
一听说这句话,桌上的另外几人纷纷朝晏云之看来,表情各异。有惊讶,有疑惑,也有难以置信。
晏云之处变不惊,淡然将茶喝完,才瞥着卓文远的腰间,道:“看子瞻贤弟佩的这个荷包,觉得不大像是你的东西。黛色荷包配湖蓝衣衫,上面绣的还是奇怪的动物,贤弟这审美可真令晏某着急。”
卓文远也没嫌他不给自己面子,一挑眉,勾起唇角,笑意又深了几许,拎起荷包细细用指尖抚摸着,耸了耸肩,道:“没办法,桑二绣的,只能凑合着了。”
“是吗?”晏云之也淡淡笑了,这笑意却未达眼底。
说话间,戏班中场休息,苏庭前来,登台说了几句话,大意也就是对诸位到来表示欢迎,请不要客气地吃好玩好之类。卓文远趁机与同桌人告别,说自己突然想起来还有一急事,便端着酒盏下楼。他在苏庭差不多讲完话要走的时候,也来到戏台上,敬了他一杯酒,道:“大人请留步。”
这一幕,大多数来参加花会的人都没有留意到。一直在等他现身的桑祈却注意了,打算走过来问问他叫自己来究竟所为何事,靠近了些后,只听他正礼貌谦恭地对苏庭道:“晚辈昨日进宫,见了姑母,姑母这两天出宫不便,特地托晚辈问您一下,关于婚期的事,您和夫人商议得如何?”
他说完还不忘一脸歉意地补充一句:“按说这是苏晏两家的私事,但姑母那人就是这样的性子,对一件事上了心,就非刨根问底不可,还望苏大人莫要觉得心烦。”
一听到“婚事”和“苏晏两家”这两个词,桑祈心跳猛地快了几拍,脚步一顿,便停了下来,继续站在不远处侧耳倾听。苏庭倒是没介意,大度地表示无所谓,先感谢了皇后的关心,才道是:“尚无定论。不过应该也快了,待定过日子后,再进宫告知皇后娘娘。”
“那姑母应放心了。”卓文远笑吟吟地作了个揖,而后信步走下了戏台,好似没有看到桑祈一直站在不远处等自己,目不斜视地走远了。
桑祈呆怔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在这清风和煦的晚上,原本一切都是那么安宁和美。苏晏两家将要定亲,就等着看日子的消息,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登时将这祥和的气氛击得粉碎。磨灭了她内心深处,一直以来深藏的那点小小希冀。
唉,亏得自己还自作多情来着,他都要择日成亲了啊。桑祈拖着失魂落魄的步子,绕过人群,一路寻到了苏解语身后,目光微湿,内心酸楚地望了她一会儿,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扬声唤道:“兰姬。”
苏解语正在带着妹妹游玩,闻声转过身来,见她一副奇怪的样子,有些诧异,微微一笑,问:“阿祈,怎么了?”
“听说你和少安要成亲了?”桑祈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只觉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心上剜上了一刀。
一听这句话,周围的好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朝她们的方向看了过来。苏解语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她提起的竟然会是这码事,眸光微动,半晌后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淡淡笑着,低眸道了声:“是。”
这个肯定的回答,给了她最后一击。桑祈勉强一笑,反倒觉得内心豁然开朗了。因为没有了期待,也便不再有任何疑惑与忐忑,剩下的只有浓浓的失落。可是,这又能怪谁呢?只怪自己芳心错许,又不是人家的错。于是她顺手从一旁的桌案上端起一壶酒,豪爽一笑,道:“来,我敬你一杯,先说声恭喜。”言罢一仰头,咕嘟咕嘟便喝了个干净,抬袖抹了抹溢出的酒渍,“咣当”一声将空了的酒壶放了回去。
苏解语将酒盏托在手里,却没有喝,而是微微凝眉,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桑祈大手一挥,道,“我只是想做第一个祝福你们的人。毕竟你和少安,是我在洛京为数不多的朋友嘛。”说完,不敢让对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睛,一转头,念叨着还要去敬晏云之一杯,便快步走掉了。
苏解语立刻被包围上来的几个世家小姐围住,纷纷兴奋地感慨她和晏云之这么多年终于修成正果。可最应该感到高兴的她本人,面上的笑意却始终只是淡淡的,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目光时不时地看向桑祈消失的方向。
刚喝光了一壶酒的桑祈,还觉得心里空空的,需要更多液体来填满。她并没有去找晏云之,而是找到刚才从戏台下来留在花园里的卓文远。一把扯过他,朗声道:“走,咱们去庆丰楼喝酒去。”
以往不管她拉着他做什么,这位风流多情的贵公子都会二话不说就跟着,这一次却任她扯了两下,依然纹丝不动,只戏谑地看着她。
桑祈本来心里就不舒服,见他也跟自己作对,脸色沉了下来,蹙眉不悦道:“怎的,这儿还有什么美人,教你舍不得走不成?”
卓文远勾起唇角,摇了摇头,闲闲把玩着腰间的荷包,笑道:“那倒不是。只不过……你若不答应嫁给我的话,这酒,恐怕以后我都没法再陪你喝了。”
桑祈只觉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又被甩了一鞭子,登时火辣辣地痛,本来气恼地看着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了几分悲戚。这时候她才终于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子,不会永远属于她,不是每次她只要想起来,回头寻找,都会站在她身后,随时可以陪她疯,陪她闹,陪她策马扬鞭,陪她大口喝酒。早晚有一天,他也会是别人的夫君,会有一个比她更重要的人,需要他陪伴守护。
想到这一点,桑祈便觉着自己终于在这一瞬间,懂得了加冠或及笄的意义。所谓成长,就是从前拥有的许多东西,都会慢慢失去。从前腻在一起的人,都不得不最终散场啊。一阵心酸感怀,她险些当场落下泪来,但还是倔强地一仰头,嗔了句:“不去就不去,谁稀罕。”而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自顾自往苏府大门的方向走。
沿途正好遇到闫琰,桑祈看了他一眼,径直走过去,不由分说扯了他的衣袖,丢下句“走,陪我喝酒”就走,全然不顾周围人讶异的眼光和闫琰本人的挣扎哀号。她一路就这么紧紧拽着他的袖子,一直到上了马,狂奔到庆丰楼,买了两大坛酒,丢给他抱着,又上马,飞奔到洛水河边,寻了处四下无人的位置后,才终于松开手。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喉头一哽,垂眸低声道:“对不起,我怕你不来,不想自己一个人……”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闫琰一路上迷茫得七荤八素,到现在都没怎么回过神来。只觉方才还置身于花团锦簇、美食无数、觥筹交错的苏府,突然就场景变换,跑到寂寥冷清的洛水河边来了。他仔细看着桑祈,发现她的目光还是飘忽没有焦点的。可是尽管不知道为何她会突然做出此举,他也不难看出,今天她很不对劲儿。他便没同她斗嘴,只疑惑地蹙着眉,理了理被她扯乱的衣衫,小心翼翼道:“我倒是无所谓……”
桑祈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二话不说,拆了酒坛的封口,仰头便灌。
闫琰这边则纠结了半天,也没捋平被她弄皱的袖口,见她不肯说话,只好跟着坐下,陪她一起看漆黑的河面。
桑祈闷头喝了一会儿酒后,终于放下酒坛,又拽了拽他的袖子。
闫琰生怕自己的另一边袖子也惨遭毒手,惊了一惊,赶忙抽回胳膊,拢着长袖,郑重对她道:“放心,我不会跑掉丢下你自己一个人的,不用拉着了……”
看着他说话时候认真的眼眸,桑祈微微一怔,会心地笑了,泪水同时盈满眼眶:“说什么胡话?这世上谁和谁都是要分开的。你早晚也会离我而去。”
这番话,如果不是亲耳听见,闫琰一定无法相信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他表情严肃了几许,想知道大好的时日,她的这份伤感从何而来,但还是忍住了好奇心,先道了句:“小爷说不会丢下你,就不会丢下。反正咱们都在洛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做朋友的。”
有些人同你说话的时候,即使看着你的眼神充满诚意,你也不敢确认是真心还是假意。可另外一些人,即使他没有看着你,你就是知道,只要他对你开口,就绝对不会欺骗。闫琰这句话到底能不能化作行动,践行到底,桑祈不知道,可当中的情分她却感受得清晰。她眼眶一热,一行清泪便涌了出来,叹道:“没想到,第一个对我说这话的人,竟然是你。”说完自嘲地笑了笑,道,“我跟卓文远认识了这么多年,青梅竹马,私交甚好,他都没跟我提过要一辈子。”
“闫琰啊,我有的时候在想,自己做人是不是太失败了呢?”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问了一句。
闫琰蹙了眉,拿起另一个酒坛,捧在手里,却没有喝,疑道:“为何突然这么想?”
“感觉自己付出了很多,但终究都是竹篮打水,不过一场空。”桑祈耸了耸肩,苦笑道,“比如之前的事,我明明很努力地想去帮你,可不但没帮成,还落入了别人的圈套,赔上了自己。比如卓文远,我明明把他当作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以为友人不在多,有他就够了,可到头来却只换来他一句话,就没有了以后……又比如我下了多少次决心,要放弃某个人和某些感情,却还是一直被其纠缠,不得开心颜。”说完又灌了一大口酒,沉默无言。
借着模糊的月光,能看到她璀璨的眼眸中,难得一见地流露出茫然无光的色泽。闫琰陪着她喝了一口酒,把关注的焦点都放在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上,沉思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探询问道:“你口中的这个人,不会是师兄吧?”话音刚落,桑祈就嗖地一扭头,瞪了他一眼,银牙紧咬,眼看又要哭出来。
“哎,别哭别哭啊,我错了……”闫琰在家的时候,最怕妹妹来这招了,见状赶忙摆手求饶。熟料桑祈一咬唇,竟不是放声痛哭,也不是被拆穿了的恼羞成怒,而是顺着他的话,满腔哀怨地控诉了一句:“就是他,除了他还会有谁?”
说着,她愤愤不平地将酒坛咣当一声放到地上,一脸不满,横眉立目地道:“你说,他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啊?师兄不是对你挺好的嘛……”看她没朝自己发火,闫琰才松了口气,挠了挠头,弱弱地帮晏云之申辩了句。
“对啊,讨厌就讨厌在这一点上啊!”桑祈瞪大了眼睛,一拍大腿,义正词严地表态。
“啊……”这下彻底把闫琰弄糊涂了,怎么人家对她好,她反倒觉得讨厌呢?
“他为什么要对我好?就跟对其他人一样,冷淡又疏离,成天板着个脸,不是挺好的吗?像我刚到国子监的时候,他就那样居高临下,用蔑视的眼神看着我,说一句‘不收,不去,没商量’。”她一边说,还一边挺直脊背,学着晏云之的表情。
那样子,闫琰看在眼里,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强忍着,嘴角抽搐着点了点头:“哦……”
“还有。有些话我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不敢说出来,怕别人觉得我思想龌龊,小肚鸡肠,可是……他分明就总在占我便宜啊!说什么衣服和首饰不搭调,就自顾自地来摆弄我的头发,还顺走我一支簪子。说什么陪人家练剑,就动手动脚……”
“我可没看见他动手动脚,不是都挺正常的,在辅导你姿势来着吗……”闫琰听到这儿,又打断她,小声地伸张正义。
桑祈语塞片刻,更气愤了,扬声道:“对啊,你看,他就是这么讨厌!分明就已经很暧昧不清了,还总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让别人挑不出错来,觉得他似乎没动手动脚。”
“那到底是动手动脚了,还是没动啊……”闫琰被她绕糊涂了。
“啊啊啊,这不是重点!”桑祈抓了抓头发,哀号了一声。
闫琰一脸无辜:“那你还说……”
“成成成,不说这个,我们再说别的。”桑祈赶忙打断他,喝了会儿酒,平复平复心情,继续道,“我就是不知道,他脑袋里面,到底每天都在想什么。”
“这……”
闫琰纠结了一会儿,分析道:“可能都是些你我理解不了的吧。”
桑祈胡乱摇着头,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我就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明明有兰姬了,还要来招惹我。你说,他那么聪明,对世事那么洞若观火……怎么会不明白,他那样绝世无双的男子,总在我身边,总对我那么好,我又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神仙,会……对他动心的呀。可是他又不能对此负责,只是事不关己似的撒手不管,施施然离去。反过来也许还会指责我自作多情,把他清水无秽的举措想得猥琐不堪……”
桑祈说着说着,终于抑制不住满腔的委屈和不甘,泪水夺眶而出,一边低头抹着眼泪,一边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接受我的心意,还要让我喜欢上他?”
闫琰手忙脚乱,不知是该递帕子好呢,还是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些什么好呢,还是当作没看见好,只觉得怎么做都不对。桑祈便自顾自地哭着,越哭声音越大,眼泪越擦越多,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再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住,断断续续道:“其实我也知道,并不是他的错。错在我自己,不该在早知道他已经心有所属的情况下,还管不住自己,对他动了心。我也想忘,可是……可是就是停不下来啊。”
“我好讨厌自己,好讨厌啊。”她哭到伤心处,又开始喝酒,泪水和酒水混在一起,从面颊流下,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也因为刚才的抓狂弄乱了,整个人显得狼狈又颓唐。放下酒坛后,她打了个酒嗝儿,又开始从谴责自己回到了谴责晏云之的话题上来,道,“我更讨厌他,讨厌喜欢他这件事情,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连我自己都看不过去了。”
桑祈说着悲伤地抱住地上的酒坛,俯身趴在上面,呆怔了一会儿,开始伸手推搡身边的人,又是蹙眉,又是嘟嘴。每推一下,都要问一句:“你说,你为什么这么好?为什么这么讨厌?为什么要招惹我?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要成亲了。妻子很好,可惜不是我……”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而后紧紧扯着他的衣襟,从推开变成了拉着不肯放手,埋头哽咽一会儿,难过道,“既然你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能不能教教我,教我一个不再喜欢你的办法。让我能重新以平常心面对你们,重新做回自己。我太笨了,我能想到的方法都一一试过了,可是全都没有用。师兄,你指点指点我吧,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真的不想了……”说到最后,一抬眸,已是十足恳求的语气,万分无助的目光。
俏丽动人的美人,这副乖顺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闫琰也不例外。可是他却僵在原地,任她都快把自己的衣襟扯散了,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来,是知道桑祈喝多了,把他当作了晏云之。自家妹妹虽然偶尔也会哭闹耍赖,但通常塞块糕点就好了,这种情形他还是第一次经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二来,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么亲昵地拉着自己,都快钻到自己怀里来了。尴尬都来不及,已是面红耳赤,脑袋里嗡嗡直响,还哪有能好好说话的镇定。
三来……桑祈可能沉浸在自己的哀怨中,或是因为喝多了,完全没有注意。可他没喝多啊,早就发现晏云之本人来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他们几步之遥的身后,想必一定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把每个字都听了进去。更加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觉自己的处境水深火热,实在是倒霉透了。嘴上虽然是不敢跟着桑祈一起说晏云之坏话,心里却忍不住哀号,哭喊着:“师兄,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别玩我了,快来救救我。再这么下去,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啊!”
正在他这样想的时候,桑祈又开始扯着他的衣襟晃他,哭得凄惨无比,还向他的胸口靠了过来。闫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想完了完了,自己恐怕今天要交待在这儿了。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抱女人,居然抱的不是娇滴滴的美娇娘,而是桑祈这样哭得没了形象的泼妇。更关键的是,这泪水还不是为他而流……只觉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感慨自己活得才真是憋屈,鼻子一酸,也想哭了。
所幸,他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就在桑祈的头差一点点便要贴在他胸口上的时候,一只力道恰当而沉稳的手臂,坚定地将他拉到了一旁。
他一抬眸,便见晏云之终于来救自己了。英姿俊朗的白衣公子,衣袂飘飘,从容地俯着身,一只手扶着桑祈,一只手轻轻挥袖,对他道:“你先走吧,这里有我。”
“是是是是……我先走了……”他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客套了,赶忙起身,把自己的位置和酒坛都让给他,飞快地行了一礼,拔腿就走。远离刚才的“修罗场”几步后,才站定,长嘘一口气,扑打着衣摆上的草叶,理了理衣袖,思忖一番,带着几分不安回眸望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落荒而逃,到底是不是地道。把这两个人单独留下,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可是至少有一点,他是确定的。桑祈的一切担心与揣测,都并非没有根据。并不是她心思龌龊,想歪了什么。他也早就感觉得到晏云之对她的与众不同。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那么,晏云之和苏解语……又是怎么回事呢?定亲的消息,桑祈的反常,还有晏云之这个时候的出现,联系在一起,拼凑出让他捉摸不透的迷局。闫琰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去掺和了,这不是个该多管闲事的时候。纵使自己心有担忧,也应该让那二人自己解决。于是他又迈开步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洛水河边,只剩下了桑祈和晏云之两个人。而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桑祈,对自己旁边已经换了人这件事还一无所知,只顾扯着他的衣袖抹眼泪,还在说着讨厌晏云之的话。
晏云之坐在方才闫琰的位置,也没主动出声提醒自己的存在,只半侧着身,任她拿自己的衣袖当手帕,目光温柔,又带着几分无奈,凝视着她的一言一行,半晌后才叹道:“真的这么讨厌我?”
桑祈吸了吸鼻子,抽泣道:“是啊,你要娶别人了,我还没有理由讨厌你吗?”
晏云之微微一挑眉,勾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道:“谁告诉你的,我要娶别人了?”
“不用骗我,我都知道了。今天苏大人和兰姬都亲口承认了,还能有假?”桑祈一蹙眉,嗔怒地瞪了他一眼,道。
“苏大人和兰姬只是承认了,并没有主动提起这个消息,不是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样问兰姬,她如果说出实情,岂不是很没面子?你呀,怎么就不动动脑子呢?”晏云之一边耐心开解,一边掏出帕子来,抬手替她擦拭着眼泪,顺便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
桑祈喝了酒,头脑不够清醒,被他这一番话绕得云里雾里,听得不明所以,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拨开他的手,问:“那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晏云之笑意更深了些,温声道:“你不用懂,只要耐心地再等等就好。”
这算什么?桑祈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想要扯着他继续问个清楚,却被他伸臂一带,拉进怀里,贴上了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并且听得到他有力的心跳声,闻得到他身上特有的好闻的草木香气。
河面上一阵晚风吹来,又吹落了一行泪珠。桑祈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却还是忍不住抬手搭在他的腰间,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哽咽道:“晏云之,我真的好舍不得……”
“我知道。”他轻轻抚着她的发,月光下,音色轻柔,又带了几分蛊惑。
“不,你不知道。”桑祈摇了摇头,蹭乱了他胸口的衣襟,叹息道,“但我必须要舍弃。这份思念太沉重了,我不能带着它走下去。它会把我压垮的呀。”
晏云之将她拥得更紧了些,面容平静温润,眼眸里好像有无数星子,在天河里一闪一闪,低头凝视着她哭花了的脸,宠溺一笑。这回也不用袖子或什么手帕了,而是直接抬起修长如玉的手指,为她细致入微地擦着眼泪,道:“你无须舍弃,也不会被压垮。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桑祈靠在他的怀抱里,被他这样温柔对待着,不知不觉,已经渐渐平静下来,把这句话听了进去,可还是一脸不相信,抬眸看他,抿唇问:“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被泪水冲刷得湿润的眼眸,唇角微弯道。
“可是……兰姬怎么办?怎么跟苏家交代?你肯定还是在骗我。”
晏云之一向说话算话,没有什么是他答应了但是做不到的事情,桑祈向来这样认为。可此时此刻,她却还是不安忐忑,怀疑他说这番话,是不是在故意安慰她而已。内心的悲戚,便也挥散不去。
晏云之见状,不得已,只得在她的眉心力道极轻地弹了一指,苦笑道:“真拿你没办法。怎么别人的话你都信,反倒是我说的就不信了呢?好吧。其实,父亲的确有想要和苏家联姻的意思。心目中的人选,也当然是我和兰姬。”
桑祈含怨看着他,咬着唇不说话,表情却是在说:你看,我说得对吧!
晏云之视若无睹,淡淡一笑,继续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想娶兰姬,怎么会拖到这个时候?就算兰姬去替祖父守孝期间不能举办婚事,早在苏老爷子去世之前,也可以先把庚帖换了,定下聘书。怎么可能一拖便拖了这么多年?”
听上去似乎有点道理……桑祈被他的话吸引住了,蹙眉问:“对啊,那是怎么回事呢?”
晏云之便用玩味的目光看着她,手指轻轻摩挲过她的面颊,问:“你以为呢?”
桑祈只觉得被他手指触过的每一个毛孔都忍不住在战栗,想偏开头去躲过,却怎么也逃不开,只得泄气道:“我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长辈的想法,不是我的,我不愿意。”晏云之说着,将她凌乱地挡住侧脸的鬓发一一耐心拨开,继续道,“虽然现在,长辈们仍然坚持这个意思,皇室也在其中干预,妄图指手画脚。但是在我心里,只把兰姬当作知己好友,而不是恋人。如果硬要按着他们的意思娶了她,那才是既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她,更对不起我们多年的情谊。没有一个人会过得顺心如意。你觉着,我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说完,他把她的鬓发整理好了,莹白如雪的柔滑凝脂悉数显露了出来。他俯下身,从容而优雅、大方自然地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而后就停在这里,保持着这个与她亲密相依的姿态,声线低哑,道:“我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你可愿意再给我点时间,陪我一起等?”
桑祈将他的这番话、他的这个举动,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不敢相信地问了一句:“这么说,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
晏云之又笑了,反问她:“难道你觉得我不喜欢你吗?”
“不不不。”桑祈用力摇了摇头,道,“我不要再猜了。我要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一个确定的答案。”说完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那里沉静如深潭,落着她的倒影。
晏云之吐气如兰,搭在她肩头的手臂缓缓下移,搂住她的腰肢,而后缓缓低头,在与她的柔唇极近极近的位置,声音清润却坚定地道了句:“对,我也喜欢你,只喜欢你,桑祈。”而后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啄。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却让桑祈觉着一股强烈的悸动瞬间在体内流窜,由唇上的这一点,蔓延到四肢百骸,一发不可收拾地,带出了每一根神经的狂喜。
她甚至一个没忍住,差点兴奋地直接从地上蹿起来,立刻拉住他的手,连声道:“真的?真的?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没早告诉你?定情信物不都送过你了吗?”晏云之说着,瞄了一眼她的腰间,挑眉道,“你还一直不肯佩带。丝帕也送过了,环佩也送过了,还为你绾过发,抱也抱过了,还要怎样才算是告诉了?你几时听说过我如此待别人,包括兰姬?”
他耸耸肩,笑了。那笑容虽然只是恬淡而端静的,称不上有多灿烂,温暖却胜过她长这么大见到过的所有朝霞。
桑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空落落的腰带,才想起来那个他曾经贴身佩带过的玲珑环佩。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惊呼一声,径直便搂住了他的脖颈,埋头在他的颈间,泪水簇簇而落,连声叹:“太好了……太好了……原来不是我自作多情……”
见她被心爱的人表白之后,全无娇羞拘谨的模样,反倒像个孩子似的,就像一直想做某件事,但之前没有得到长辈的应允,或者被长辈命令禁止不许,又实在忍不住心里痒痒地想去做,于是一直惴惴不安、小心翼翼,觉得自己时刻在犯错,内疚不已的孩童,而后有一天,突然得知其实自己是误会了,这件事原本就是可以去做的时候,便觉得豁然开朗,开心地跳起来,肆意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悦。
晏云之任她抱着自己乱蹭,又是哭又是笑的,笑容无奈,表情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桑祈就这样胡乱开心了一会儿后,才从他怀里钻出来,坐直身子,笑眯眯地看着他,晃着他的长袖,道:“喂,晏云之,你再说一遍你喜欢我。”
“嗯?”
“再说一遍嘛。”
“……我喜欢你。”
“嘿嘿嘿嘿……”
桑祈听完,心口又是扑通扑通一阵狂跳,勾唇幸福地傻乐。
借着酒劲儿,她又凑近些,壮着胆子道:“那你再亲我一下。”
晏云之一挑眉,像看神经病似的看了她一眼。
“亲不亲嘛!”见他一副高冷的样子,她不由得撒娇耍赖道,“不亲我就继续哭给你看。”
不料那姿容绝世的白衣公子却镇定自若地回了句:“你哭你的,谁管你。”
……
为什么跟戏本里写的不一样,这人怎么软硬不吃,自己就是找不到能制服他的方法呢?刚才的温柔深情什么的,都是装的吧?现在分明才是他的正常模样,让人感动是假,窝火才是真。桑祈憋屈地努了努嘴,忽然计上心来,狡黠一笑,道:“那你不亲我的话,我亲你了。”
于是她半跪在地上,让自己的位置高一些,与他齐平,便扑了过去。不料衣服太长,下摆被膝盖压住,距离掌握得也不太对。这一扑不要紧,还没等亲到人家,就“哎呀”一声栽倒下去,还保持着两臂伸开的飞扑姿势,看起来就好像刚才一瞬还是只振翅欲飞的美丽凤凰,让人本以为,会保持着这个耀目的身姿,完成一次完美翱翔。谁知下一瞬,便演砸了,这美丽的鸟儿被自己绊住,“啪叽”一声栽了个跟头。
所幸没摔在地上,而是被她追随的天神稳稳接住。桑祈一脸尴尬,吐了吐舌头,一边把裙摆扯出来,一边道:“我太笨了。”
本以为晏云之又要挖苦嘲讽她,可对方并没有。他只是淡淡地附和了一句:“嗯,我看也是。”便抬手勾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悱恻缠绵的一吻,不同于方才的浅尝辄止,而是细致地将唇齿的每一丝芳泽都感受了一遍。起于她惊慌失措、瞪大眼睛的一道视线,止于她沉沦其中、舌尖轻颤的一声嘤咛。
夏季天空晴朗,北辰率领着满天星斗高悬。地上流萤飞旋,阵阵微风拂动,河面上波光粼粼。双唇分开的时候,小姑娘终于害羞得两颊绯红,抬不起头了。
始作俑者却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拉着她起身,道:“好了,先回家吧。”
桑祈就这样晕晕乎乎地被他送了回去,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想不通昨天晚上的一切,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自己的春宵一梦。她迷茫地坐在床上,不愿起来。直到莲翩进来叫她,视线落在梳妆台上,讶异地“咦”了一声,才让她的注意力稍稍有所转移。
只听莲翩笑道:“前些日子一直没见着,我还以为你这支红宝石簪子丢了呢。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可毕竟也是咱们从西北带回来的东西,用了好多年,都觉得有感情了。”说完把玩着发簪问,“小姐,你是在哪儿找到的?而且……怎么还有支坏了的簪子放在这儿?”
桑祈一听红宝石簪子,赶忙看过去,只见莲翩一手拿着一支发簪。左手里正是自己那日穿着苏解语的衣裳去找晏云之的时候,晏云之说衣服和首饰不搭调,自作主张地帮她换下来后就没还给她的那支,而右手则是她昨天戴的那支银簪,上面原本有两排小流苏,如今有一排却不知去向。
什么时候还回来的呢?什么时候弄坏的呢?桑祈自己也记不得了。
她呆怔片刻后,才回忆起一个模糊的情景。好像昨天她把自己的头发弄乱了之后,发簪也掉了。后来捡起来,发现上面的流苏不知掉在了哪里。晏云之便拿出这支红宝石簪子帮她重新理好了头发,将坏了的那支放在了她的手上。而后自己回府,因为喝了太多酒,吹了半宿的冷风,头痛不已,便混混沌沌地将各种首饰都摘下来,丢在了妆架上。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快步走到莲翩面前,接过那支红宝石簪子攥在手里。只觉心跳得飞快,一股难以名状的甜蜜涌上心头。
这么说来,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些事,并非黄粱一梦,都是真的了?她对晏云之说出了心里话,晏云之也对她表白了,说只喜欢她。事到如今,她回过味儿来,仍觉得不敢相信,拿着发簪,忍不住一阵傻乐。
莲翩觉得,自家小姐好像又不太正常了,不就是找回了一支簪子而已,至于乐成这样吗?于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儿,道:“我先去把这支簪子拿去修了,你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刚才卓府派人来送信,说是卓公子想邀你到府上去一趟呢。”
“知道了。”桑祈笑眯眯地把发簪放下,步履轻盈,哼着小调去洗脸,对她道,“我想吃白水煮蛋,再加份肉粥和青菜。”
莲翩应下了,抬步出门,临走还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知道,桑祈平日是不爱吃这个的。但是从前大小姐还在的时候,逢年过节,或者桑祈的生辰,都会给桑祈煮一个蛋,要求她吃掉,说这是家乡的传统,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不能忘。后来大小姐不在了,这个习惯也保留了下来。白水煮蛋,在桑祈心里,和庆祝、纪念等词语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可是,七夕是昨天呀,今天有什么可庆祝的?莲翩想不通。
桑祈剥水煮蛋的时候,还是一直笑眯眯地哼着小调。被莲翩问了缘由后,神秘兮兮道:“有个好消息,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
莲翩于是更加迷惑不解,追着问了好几遍:“什么好消息?哎呀,好奇死了,你快告诉我啊!”
桑祈却优哉游哉地吃完煮蛋,擦擦手,施施然出门去了。一路上,她完整地回味了一番昨天晚上晏云之同她说过的话后,忍不住又露出了笑容。他想保护她的心意,她懂,但是她并不畏惧。同外界的阻力相比,她更害怕的是,他心里没有她。只要他跟她站在一起,前方有再多大风大浪,便也都对她构不成威胁了。她会与他一同面对,一同承担,一同搏击风雨。
想着想着,她已信步到了卓府,门口早就有家丁专门候着她了。一路跟着家丁来到卓府的庭院,上了湖边的小舟,她还主动跟卓文远打了招呼。虽然昨天这人不讲道义地弃她于不顾,可是她也并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心情好,也就不怪他了。毕竟他们就是这样打打闹闹的朋友嘛。
倒是卓文远见着她元气满满的样子,感到奇怪,一挑眉,戏谑道:“什么事这么高兴,说出来也让我乐乐?”
小舟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卓文远亲自撑着竹篙,站在船头,青衫拂动,长发飞扬,挺拔俊美,同周围的菡萏莲叶相映成趣。桑祈坐在船尾,托腮看他,笑道:“是有好事。”
“我还以为听说了晏云之和苏解语要择日成婚,你会不高兴呢。”卓文远道,“看你着急地拉着我要走,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
桑祈白了他一眼,嗔道:“哼,你这会儿倒好意思提了。”
卓文远便耸耸肩,笑眼弯弯地道:“我不过是想激激你,谁料你真走了。这不,今个儿还得是我低头赔礼,又把您老人家请来了。”
“嘿……倒也不是坏事。”桑祈莞尔一笑,显得有些羞涩,但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喜悦,爽朗道,“其实,晏云之昨天晚上跟我表白了。说他想娶的人是我,不是兰姬。”
“哦?”卓文远一听,动作顿了顿,问道,“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也想嫁给他啊。”桑祈说着,拿起面前小几上的酒盏把玩着,道,“虽然,有些对不住兰姬。但感情这种事,原本就不能勉强。若他心里的人是我,我也不想放手。”
卓文远听着听着,放下竹篙,也坐了下来,任小舟静静地停泊在一丛荷花环抱之中,眸光里晦暗不明,半晌后才举起杯来,笑道:“那我岂不是要敬你一杯,祝你终于找到合适的意中人,顺便再恭贺个新婚之喜?”说完,抬手拿起几案下面准备好的一壶酒,将两个酒盏倒满,自己拿起了一杯。
“噗,还早着呢。”桑祈笑道,也拿起了杯子,大方地一饮而尽。
卓文远却将杯盏放在手上把玩着,并没有喝,而是看着杯中的液体,挑眉问:“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皇上未必乐于见到晏家和桑家强强联合。就像我之前同你说过的。现在各大家族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而你选择的联姻对象,将决定这一平衡是否会被打破。”
“我明白。”桑祈放下酒杯,又给自己倒满,平静地道,“可我还是想争取一下。毕竟,婚事不只是制衡的工具,还事关两个人一辈子的幸福。”
“那……桑公的意见呢?”卓文远又试探性地问。
“父亲?”桑祈想了想,笑道,“他应该会尊重我的意思吧。”
“也对,在这方面,他总是强不过你。”卓文远沉吟半晌后,摊摊手道,语气是闲散自然的,看着她的目光却复杂难言。
桑祈拨弄着手边的荷花,没有注意,刚想说那是,自己在这方面早就跟父亲达成过协议,他之前总往府上跑去说服父亲,完全是无用功,却忽然觉得,大概是因为这夏日的午后太安闲,荷花的香气太浓郁,眼皮一沉,一股倦意袭来,好想睡上一觉。
待到她伏倒在案上,睡着了之后。卓文远试探性地叫了她两声,见她没有反应,方低低一笑,长臂一伸,将杯中的液体悉数倒进荷花池里。
荷花开得紧凑而茂盛,小舟停在花丛深处,四周全是接连碧色,遮挡住了外围的视线。加之莲枝娉婷净直,在无风的午后挺拔高耸,好似一堵密不透风的花墙,若是舟上的人不站起身来的话,很难被旁人看见。他动作小心翼翼,收了酒壶和酒盏,将小几推到船尾后,扶着熟睡的桑祈躺了下来。自己则靠在她身边,半卧着,撑头看她。
身侧的美人睡得很沉,通体弥漫着一股水莲的清香。鹅黄浅碧的轻纱间色罗裙,清丽动人,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份精致的糕点,引得人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卓文远的视线从她乌黑亮泽的秀发上缓缓下移,端详着她浓密如缎的睫羽、光滑如瓷的肌肤、白净胜雪的鼻尖与丹红赛过这池中最美的那朵花的唇瓣。眼眸又黑又深,仿佛在欣赏一份追寻已久、爱不释手、奈何主人却不肯割爱相让的艺术品。就这样注视了一会儿后,俊美的公子微弯了他暧昧风流的桃花眼,抬手轻轻拂过她的额头,拨弄着她的鬓发,轻叹一声:“桑二,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呢?”
美人睡得正香,没有开口回答。他也知道不可能得到任何答案,只是带着几分无奈,继续自言自语:“如果你能让我省点心,我们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说是不是?”说着指尖温柔地下移,在她的脸颊上摩挲流连,细细抚摸着她水润的柔唇。良久后,低头吻了上去,吻过她的额间,吻过她的眼帘,吻过她的鼻翼,吻过她的嘴唇,吻过她的耳垂,一路向下,轻吻着她的脖颈。轻柔而珍重,好像在对待什么珍宝,而后一翻身,整个人将她压在身下,支起头来看她。
桑祈还在睡着,但丹唇被他吻得更加红润,更加娇艳欲滴,也更加有诱惑力。
他微微一笑,玩闹似的,抬手拨弄着她胸前的衣襟。每次都拨开一点点,然后再松手放回去,如此循环往复,弄得衣襟松散,能看得到脖颈下方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卓文远便动作一顿,眸光晦暗,长腿一屈,将身子半撑了起来,肆意地噙住她的唇,撬开贝齿,吸吮着她口中的甘甜,手也不老实地来到了她的腰间爱抚,拉开她的腰带,准备进一步攻城略地。
可是,就在腰带被解开一半的时候,桑祈好像在睡梦中不太舒服,蹙着眉头哼了一声,挪了挪身子,轻轻抬手推他。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幅度太大,弄疼了她,低头去看是不是腿压到了她。这一看,目光却停在了她的衣裙下摆——只见她在诗会上赢来的那个一直收藏着没舍得佩带的玲珑环佩,如今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于是他眼底的迷醉与狂乱渐渐退去,又恢复了一片幽深如晦。他停了很久很久之后,才自嘲地一笑,翻身到一边,小心地将她的衣衫拢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桑祈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船上睡着了,睡了多久,只觉得醒来的时候,头有些轻微的涨痛,胳膊酸,腿也酸,连嘴唇好像都酸了。她揉着太阳穴起身,一起来不要紧,看到自己的衣裙吓了一跳,总觉得,好像衣襟散开了,腰带也有些松,再加上自己身上感觉也奇奇怪怪的,登时瞪大眼睛,扯紧衣裳蹿了起来,尖叫道:“卓文远!”谁料这一声喊出去之后才发现,青梅竹马的男子并不在身边。
小舟上只有她一个人,四周是寂静的荷塘,连一丝风也没有。放眼望去只有无穷无尽的莲叶荷花,整个世界寂静无声。她蹙着眉,不安地站起来四下张望,出声叫道:“卓文远?”
没有人回应。
“卓文远!你在哪儿呢?不要吓我……”叫了几次都没人应答之后,桑祈有点害怕了。她不识水性,也不会划船,把她一个人丢在这荷塘深处,可教她如何是好?
正在她哭丧着脸,准备拿起竹篙来,研究研究怎么把自己运回去的时候,突然,只听水上传来一阵波浪声,而后小舟随着水流猛烈地晃了两晃。而她由于处于站立状态,本来就不是很稳,这一晃吓得赶紧俯身抓住船舷惊叫。就在悲戚地觉得自己怕是要栽到湖里的一瞬,庆幸船终于不晃了。她刚稍微松一口气,便感到头顶一阵清凉,水花扑面而来,不由得又是一声惊呼,赶忙抬袖去遮,可还是被淋了一脸水。她懊恼地擦去之后,才见卓文远正泡在荷花池里,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笑。青衫在水里招摇,与荷叶连成一片,不分你我,丹唇皓齿,眼眸柔媚,水珠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光辉,看上去活像一朵刚出水的青莲。
好看是好看,但是——也太遭人恨了。桑祈咬牙切齿地嗔了句:“你这变态!吓死我了。”说着,还不甘心地蹭到船边,也俯身掬起一捧水朝他泼过去。
“哈哈哈……别闹别闹,我可是一番好意。”卓文远赶忙闪躲,笑眯眯道。边说边踩着水靠近,让桑祈帮个忙把自己拉到船上。桑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递给自己的手,轻咳一声,道:“让我拉你上来可以,但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卓文远甩着头发上的水,一脸迷茫地问。
桑祈差点又被甩到,赶忙闪躲,边拿袖子挡住脸,边支吾着问:“那个……你刚才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坏事?”
“坏事?”
“咳……你懂的。”
“不懂。”卓文远一脸无辜。
“你……”桑祈面色一红,懊恼道,“少装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就是男男女女,什么奇奇怪怪的活动……”
卓文远沉吟片刻,风流暧昧的桃花眼一眯,勾起一丝狡黠的笑容,恍然大悟道:“哦,你是指那件事……”
“哦你个头!”桑祈看他这样子就忍不住又扬水泼他。
“嘿嘿。”卓文远巧妙地闪躲着,道,“奇怪,我几时占过你便宜?”
“从前是没有,但是……”桑祈一怔,绞起袖口来,局促道。她想说可这次她觉得身上不大对劲儿,又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比较妥当,正在挖空心思地找合适的形容词的时候,只听卓文远又是一阵坏笑。
“嘿嘿……该不会是,你做了个春梦,在梦里跟晏云之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醒来就以为是被我非礼了吧?哎哟,真是千古奇冤,人间惨案。你看着,等会儿就要七月飞雪了。”卓文远边说,还边摇头叹气。
桑祈恼羞成怒,干脆收手不拉他上来了,嗔道:“呸,胡说八道。你要不是做贼心虚,你往水里跳干什么?你这龌龊心思,就是跳进洛水河,也洗不清的。”
卓文远也不用她拉了,一按船舷,纵身一跃翻了上来。这一跃带动船身摇晃,又吓得桑祈脸色发白,死死扣住船舷。俊美公子即使全身湿透了也依然俊美。濡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平日宽袍缓带,看不出身材,此刻只需瞥上一眼,便能将他完美矫健的身姿与精致流畅的肌肉线条尽收眼底。可惜桑祈压根没看,只见他带上了一船水,下雨一样洒落,赶忙又挡脸。待到下完“雨”后,便听一阵扑通扑通的声响,面前掉下来好几个新鲜的莲蓬。
桑祈眨眨眼,放下袖子,诧异地看他。卓文远挑着眉回视,嬉笑道:“专门去给你采的莲蓬,还说我图谋不轨,我不冤枉谁冤枉?”说着捡起一个莲蓬塞到她手上。
桑祈呆呆地看着一船莲蓬,哑口无言。眼下卓文远这全身都湿透了,一时半会儿也晒不干,便也不继续在藕花深处饮酒晒太阳了,撑起竹篙,又将小舟渡了回去,停泊在岸边,叫人来帮桑祈把船上的莲蓬收了,等会儿带回去。自己则回去换身衣服。换好衣服,莲蓬也收好后,他亲自帮她拿着装莲蓬的竹筐,送她出门,告别之前,将竹筐递到她手里,声线平静而温润地问她:“晏云之的事,你真的决定好了?”
桑祈接过竹筐,点了点头:“嗯。”便见他潇洒地收手,长袖一振,笑容淡淡,道,“那我也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我决定,也要成亲了。”
“咦?”桑祈怔了怔,“这么快,你也决定好了成亲的对象了?”
“嗯。”卓文远微微颔首,“之前在苏家,和这次叫你来,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如果你还是不肯嫁给我的话,我就要另娶他人了。”
“是谁?”桑祈不由得好奇。
卓文远理着袖子,平静地道了句:“宋佳音。”
……桑祈瞠目结舌,半晌没说出话来,表情抽搐了好一会儿,才沉痛地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可想好了,千万别后悔。”
“我知道。”卓文远却是一副乐天安命、没什么不情愿的样子。
桑祈与他挥手告别,转身离去,还在为自己好友的未来唏嘘感慨。
却不知卓文远目送着她的背影,笑容越来越淡,眸光愈发幽深,轻叹了一句:“这句话应当是我对你说才对。桑祈,希望今日你做此决断,将来不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