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连一丝风也没有的闷热午后,头顶的树叶一动不动,桑祈正在院中的葡萄藤下闲闲摇着扇子纳凉,只见远处莲翩一脸惊愕地跑过来,连连叫着:“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如此慌张?”她不由得蹙了蹙眉,觉得这丫头动不动就大惊小怪,实在缺乏风度,相反还很镇静地吃了颗梅子。便听莲翩一边努力顺气,一边道:“琰、琰小郎出事了。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咱们让人查过洛京府衙今年办理过的案件一事?今日有人在朝堂上检举,称其中多起与他有关。包括上次那个罂粟粉末,据说也是他勾结西昭人买来的,有意图谋反的嫌疑啊。”
桑祈一听,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险些被梅核卡到嗓子,一通猛咳之后才吐出来,早已涨红了脸,却顾不上这些,急急问:“当真?”
莲翩用力点头,抬袖抹了把汗,道:“眼下早朝已散,听说皇帝直接把琰小郎扣留在了宫里。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半个洛京城都知道了。现在闫家上下,怕是已经鸡飞狗跳。”
桑祈面色阴沉如寒潭秋水,拿起披帛便匆匆向父亲的书房走去,也不让人通报,提着裙裾便快步迈上台阶,推门进了书房里,快步走到桌前,连招呼都省了,直接开口道:“皇帝把闫琰扣押在宫里了?”
桑巍刚刚下朝回来,还没来得及更衣,正打算先喝点凉茶,闻言端着茶碗的手一顿,黑着脸道:“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去管,反正我们也没和闫家联姻……”
“没联姻怎么就不能有关系了?他是我朋友啊。”确定闫琰出事了,她十分不解地来回踱步,摇头道,“怎么可能是他呢?没有理由的呀。”
桑巍一碗凉茶下肚,却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道:“宋太傅言之凿凿,不像有假。”
桑祈一听是宋太傅举报的,顿觉哭笑不得:“宋太傅跟闫家有过节,不是早就明摆着的事儿了吗?他说的话还能信?”
“问题是人家并非信口雌黄,而是有真凭实据。”桑巍沉声道,有些不耐烦似的,摆手赶人,“此事你就别管了,赶快回去。”
桑祈却是不依,人是往外走了,嘴里却说着:“不成,我得去闫府问问。”
“去什么去,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还没走出房门,就听身后父亲声色俱厉的一声吼,并以力拔山兮的腕力,将茶碗猛地扣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于是她回眸,满眼的惊讶与不解。不知父亲今天这是怎么了,态度竟然如此坚决。
而后桑巍却是下了狠心,打定主意不让她搅和进去。那天的侍女预言成真,桑祈真的被禁足了。对于这种情况,她自知硬碰硬更没有好结果,倒不如表面装乖,私下里想主意,所以暂且按兵不动,一边在院子里踱步,一边眸光沉沉地思索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毫无疑问,闫琰不可能同什么窃盗、走水、杀人放火,甚至从西昭购买罂粟花粉之类的事情有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定是宋太傅使了什么计谋,硬生生将罪名扣在他头上的。问题在于,如何证明他无罪呢?
莲翩见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叹了口气,送上茶来,道:“小姐,你也别太心急。闫家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这点风波还是能扛过去的。到时候大不了捐些钱财,削个爵位也就是了。”
桑祈却并不觉得事态发展会这么乐观,接过茶来喝了一口,叹息道:“若是普通的罪名倒是好办,可这意图谋反不是小事,弄不好别说闫琰小命不保,就连闫家上下也难辞其咎。宋太傅这是要一举打杀闫家啊。”
当务之急,她觉得要先与闫家人通个气,便对莲翩道:“总之,我得去看看。”
以她如今的功夫,想要从府上侍卫的盯梢中金蝉脱壳并不费力。于是待到老老实实用完晚饭,跟父亲问过安,假装落灯歇下后,桑祈便悄无声息地翻出了桑府的围墙,飞快来到闫府。
闫府灯火通明。闫琰刚过完寿不久的祖父正拄着拐杖,面色阴沉地坐在上座,好像刚刚才发完一通脾气。闫琰的母亲,那位大气端庄的夫人,虽然依然沉稳从容,没有显出惊慌失措,却不难看出,表情也很凝重。闫太师作为一家之主,闫府上下的主心骨,更是不能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迷茫焦躁,只是说话的语气稍微有点快,听得出来,亦揣着几分担心儿子安危的不安。
偌大的宅子里,人人都不平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之感。
虽然桑闫两家没有因为联姻走到一起,可是对闫琰与桑祈私下交好,以及桑祈教他枪法的事情,闫太师也略知一二,见她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造访,颇为慨叹。
桑祈将自己的来意道了一遭,只道是:“罂粟一事,晚辈也一直在暗中调查,定然与琰小郎无关。若是闫公信得过的话,不如就将此事交给晚辈处理。”
闫太师从前对她和晏云之调查的这些事一无所知,而今一听,不由得捋着须髯,沉吟道:“既然你们已有线索,老夫也就不插手了,唯有尽力为琰儿多争取点时间,希望能来得及……”言罢沉沉叹了口气,看得出对儿子性命和闫府安危的担忧。
“请闫公放心,小女定为友人竭尽所能。”桑祈郑重道。而后听闫太师将今日朝堂上的事件仔细说了一遍,才行色匆匆溜出闫府,偷偷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起床后,桑祈一边对镜梳妆,一边暗暗叹息。虽然昨晚夸下了海口,可父亲看她看得严,自己的行动受限,只能找别人帮衬。而最信得过的人选,想来想去,当然还是晏云之。
不得已,她只能编了个先前约过苏解语要一起绘制扇面的谎,说自己好不容易交到个朋友,不好违约,今天一定要到苏府去一趟。
桑巍将信将疑,特地差人去苏府递了帖子,试探到底有没有这么回事。
不负桑祈所望,苏解语回信说,确实今早便专门等着她了。
桑巍这才颇为感慨地放人,并派了几个侍卫,名为护送,实则监督,看着小姐别往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
桑祈便在这无数双眼睛的盯梢下,热情地拉着候在门口的苏解语,有说有笑地聊着要画什么花样的话题,进了大门,直到绕到她的院子,才松了口气,牵着她的手,感激道:“兰姬,真是多谢你。”而后连坐一会儿都顾不上,便急促地道,“其实我来,是想让你避人耳目,偷偷带我去晏府一趟。”
苏解语从收到她那莫名其妙的帖子,到见她带了这么多随从来,对她所处的境况已明了几分,闻言眸光微动,温声道:“阿祈要去找少安,可是为着琰小郎一事?”
“正是。”桑祈忙道,“你懂我就好。”
苏解语淡淡一笑,啜着茶,沉吟半晌,又道:“桑公也是为了你好,此事恐怕牵扯至深……”
桑祈觉着她言下之意似乎有想要明哲保身的味道,便担忧地蹙起了眉,咬唇问道:“那……兰姬可会帮我?”
苏解语抬眸望向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无奈道:“自然会帮。”
“太好了。”桑祈便松了口气,低呼一声,激动地上前抱了抱她。
二人凑近些,低声商议起等会儿的计划来。
晌午过后,一驾苏家的马车缓缓出了府。
桑府的侍卫见状,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问道:“敢问外出的是哪位大人?”
只听车内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细声细气道:“我是苏府二小姐苏意晴,外头是何人相问?”
“吾等乃桑府随侍,恭送苏二小姐。如有冒犯,还请见谅。”那侍卫说完,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目送马车走出去一段,心里还是觉得有几分蹊跷。
可这是人家苏府的马车,他多问一句已是唐突,断不可能要求打开帘子看看,于是眉心微蹙,暗暗思量一番,上前请苏府的家丁代为通报,说自己有急事想见小姐。
苏府的家丁去了一会儿,回来却告知,自家小姐和桑家小姐方才一直忙着绘制图画,这会儿累了,正在小憩,怕是不方便说话。并表示,可以带他先进去候着,待二人醒了再说。
侍卫道过谢,便跟了进去。那家丁带他走到苏解语的院门口,停下来,做了个止步的手势,压低声音,一脸歉意道:“你看,正睡着呢,等会儿再来吧。”
站在这个位置,视线被一丛花木遮挡,其实看不到里头的人,只能见着隐约露出的一袭衣角。侍卫颇为大胆地仔细瞧了瞧,见确实是自家小姐早上来时穿的那套红裙,也就打消了疑虑。自知自己这一身戎装,披金带甲的,在人家院子里不好多留,一拱手,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还是晚些时候再说吧。”又跟着家丁退了出来。
听到离开的脚步声,院子里的苏小妹长长松了口气。而向晏府的方向驶去的马车上,桑祈扯着袖子,还有点尴尬,道了句:“真是不好意思,还借了你一身衣服穿。”
“无妨,反正是新衣,还没上过身。看你穿着合适,便赠予你吧。”苏解语捏着嗓子,还在学妹妹说话的声音和语气。
桑祈忍不住笑,推搡着她道:“别学了,听着好假,我到现在还提心吊胆的,怕被发现呢。”
“倒也不必学得多惟妙惟肖,反正你家侍卫也没听过晴儿说话,应该不会被看破。”苏解语放开手,喝了口茶润喉,笑道。
“但愿如此。”桑祈可害怕回去之后又惹得父亲发火,眉间仍凝着一抹担忧。
不一会儿,马车便到了晏府,二人有意避人耳目,走了后门,递了苏府的名帖。
晏府的家丁拿了苏解语的名帖离去,回来后告知,晏云之出门了,还没有回来,要见他恐怕还得等上一会儿。二人便跟着他一路来到厅堂,发现有一妆容精致、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美妇人正在其中。
桑祈未曾见过此人,还以为是晏云之的嫂嫂之流,因着不知人家名号,刚想问苏解语如何称呼,便听她低声对自己道:“这位便是少安的生母——丞相夫人。”
于是她震惊之情溢于言表,险些喊出声来,定下神来赶忙低头施礼,掩饰自己的惊愕。心想不会吧,这是晏云之的母亲?说是他姐姐也有人信啊。明明应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能保养得如此容色鲜艳,肌肤如少女般光洁饱满,吹弹可破。恐怕当真是神女下凡,才生得出晏云之那样的儿子。
正胡思乱想着,便听那美妇人温柔笑道:“桑二小姐前两次来府上,都未得以一见,今日一睹芳容,才知竟是如此美人,真教人惊喜。”说着招招手,对二人道,“来,都别客气,上座吧。”
“不敢当,不敢当……”桑祈尴尬地跟在苏解语身后走进去,寻了位置坐下。
“兰姬自从长成大姑娘,也不常来陪老身说话了。今儿是吹的什么风,你们都凑到一块儿了?”晏相夫人笑吟吟地命人给她们倒了茶。
苏解语先是表达了歉意,看桑祈一直光顾着喝茶不说话,又代为说了此番来意。
“原来是阿祈找我儿有事。”晏相夫人闻言思忖道,“他应该是去国子监了,若是着急,老身差人把他叫回来就是。”
桑祈一抬头,出于礼貌想说不急,还是别打扰他的好,自己可以等,可心里又确实有些着急,于是便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必”了。只觉着还是头一次说个话这么费劲,这么在意他人听了之后对自己的印象。
苏解语以为她又走神了,轻轻在座下碰了碰她的脚以作提醒。
桑祈才干笑道:“那就麻烦夫人了。”
晏相夫人即刻遣人去晏云之的院子里找晏云之的随侍白时,让他去把晏云之叫回来,自己则又陪着二人聊了一会儿。
说起来,苏解语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二人知根知底,好似忘年交,有许多话题可聊。时常说着说着,便默契地笑起来。她们虽然一直顾及着有桑祈在,礼貌地没聊什么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只说些能教她也插得上话的内容。可桑祈只聊了两句,便觉得自己到底还是个局外人,只能和她们话题相投,却无法心意相通。
于是桑祈便鲜少说话,只顾闷头喝茶,听苏解语和晏相夫人相谈甚欢,不知怎的,心里头竟然隐隐生出几许羡慕的意味,觉得今日喝的这茶格外酸涩。
好在,派了人后,晏云之很快便回来了。见他长腿一迈,进入堂中,桑祈心头狂跳,捏紧了茶盏,感慨万千。
三天没见他了,她连怎样开口都不知道。是该问一句“近来可好,身体无恙乎”,还是应该唤一声师兄,嬉皮笑脸地问这几日还好吧?
而他见到自己,又会作何反应呢?会不会挑眉称赞一句,师妹武艺颇有进步?抑或是清清冷冷地看着她,淡道一句又见面了。还是一本正经地讥讽她,哟,还知道来找我?会不会……像她抓心挠肝地思念着他一样,也很想她。
只那么一个瞬间,桑祈在心里设想了无数个二人相见的场景,心跳乱成了夏季的一场暴雨。
晏云之却步履从容,径直走过她,未曾停留,先给母亲见了礼,而后才转过头,同她和苏解语一一问候。
她设想的那些内容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对二人稍稍俯身作了揖,甚至都没有唤声她们的名字。
桑祈故作平静地一口把茶灌下肚,也学着苏解语的样子颔首示意。
“不知母亲特地叫孩儿回来所为何事。”晏云之打过招呼后问晏相夫人。
“老身倒是没什么事,找你的是这孩子。”晏相夫人指了指桑祈,笑眯眯道。
晏云之便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目光落在桑祈的面容上,黑眸幽深,有如古井,看不出个中情绪。
桑祈暗自又提醒了自己一遍:别瞎想,说正事儿,而后轻咳一声,放下茶盏,敛起衣袖,正色道:“桑祈冒昧前来拜访,是有一要事想麻烦司业,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晏相夫人和苏解语闻言皆是动作一顿,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桑祈硬着头皮在心里暗暗呼喊着抱歉,她也不想的,但这些事情,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然而晏云之却半晌没答话,只是凝视着她,直到她觉得自己都快要被那两个女人揣度的目光烤焦了,才开口道:“书房请吧。”
桑祈终于长舒一口气,向在座二人致了歉,跟着晏云之一起出门,往他的院子走。一路上,晏云之在前,她在后,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那抹山巅流云般飘逸不群的白色身影,思绪万千。
他不说话,她便也不知从何开口,只能这般保持着尴尬的沉默。走着走着,蓦地,前方的人脚步一停,回过头来看她。
桑祈对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全无防备,先是赶忙止步避免撞到他身上,才发现正迎上对方的目光,甚至能看到对方眼眸中呈现出自己瞪得大大的眼睛。
桑祈瞬间心头漫上一股偷窥被看穿了的羞愧之感,赶忙若无其事地扭头朝旁边上下左右打量,还把玩着袖口,哼起小调来,哼了一会儿,才又看他,做惊奇状扶着身边一棵六月雪,道:“师兄,你怎么不走了?哎,你看,这花儿多美。”
晏云之表情淡然,视线从她身上飘到一旁,再飘回来,道:“你捏的那根是树枝,花在下面。另外,下手轻点,别把晏某府上的树伤着了,它又没招你惹你。”
……
桑祈缓缓扭头,看了眼被自己残害的可怜枝丫,干笑着放开了手,又蹲下身子,颤抖地轻抚着六月雪的花瓣,沉痛道:“原来你在这儿,可找得我好苦……”
晏云之面上不做表情,眼底却浮现出丝丝笑意,抬步走过来,在她旁边花坛边坐下,开门见山道:“可是为了闫琰一事前来?”
一听说起正事,桑祈蹲在地上,抬头看他,未语先叹:“唉,正是……师兄,洛京这些事件,万万不可能与闫琰有关啊。且不说他根本没那个时间。就算有时间,也没那个智谋;就算有那个智谋,也断不是那种能沉住气不声张的性子……”
还没等她说完,晏云之抬手比了个打断的动作,微微点了点头,温声道:“我也知道。”
得知他站在自己这边,桑祈先安了五分心,又叹了口气,一边把玩着花枝,一边向他求教:“那为今之计,我们该如何是好?”
晏云之稍加沉吟,平静道:“大抵便是将真凶找出,还他清白。”
“说得轻巧,如何去找?”桑祈揉了揉额头,觉得十分苦恼。虽然昨夜在闫府说得信誓旦旦,但实际上她自己也是一团乱麻。先前始终苦于没有线索,如今又怎能在短短时间里突飞猛进?
“你若信我,不妨就都交给晏某来办,自己不要插手。”晏云之倒是颇为自信。
桑祈蹙眉看向他,不太甘愿,虽说的确是来找他帮忙的,可她也不想置身事外。不做点什么,她内心没法踏实下来,连觉都睡不好。
只见他优雅一笑,从容道:“桑公不是也不想让你多过问吗?还是莫要惹老人家生气的好。”
她眨眨眼,奇道:“你怎么知道父亲不让我过问?”这回又没有探究的拜帖和浩浩荡荡的随从。
晏云之轻轻施以援手,将她摧残的那朵花从她的魔爪中解救了出来,淡然道:“你特地多此一举地叫兰姬陪同,还穿了不合适的衣服,还需要问?”
“呃……不合身吗?”桑祈有些尴尬地低头看了看,支吾道,“我觉得还行啊。”言罢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晏云之将刚才她把玩的那朵花折了下来,俯下身,抬手拨开她的发丝,摘下了她的红宝石簪子,又将花枝插好,细细打量一番,方才退回身去,一脸云淡风轻,道:“不合适,因为换衣裳的时候没有换配饰,显得很不搭调。”
动作之流畅有如行云流水,根本没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桑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头发,脸上烧得通红,憋了半晌,才道是:“嗯,疏忽了……”
又听他淡泊地回:“下次注意。”
声线明澈,沉缓动人,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听在她耳朵里,也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仿若他拂过她发丝的手,撩拨得她心湖荡漾。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只要一在他身边,就会忍不住沦陷。桑祈腾地站了起来,快速说了句:“那就拜托师兄了。”转身便要逃离。
还没走出去几步,又听见他在身后叫她:“桑祈。”
犹豫一番,还是驻了足,却不敢回眸,心头乱跳地等着他继续说。隐隐地,竟是含了几分期待。她知道这不应该,可就是控制不住。
“若不是因为闫琰,你是不是还打算一直躲着我?”晏云之语气平静地这样问了一句。桑祈便觉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什么思绪也没有了,怔怔地呆立了许久,才苦笑一声,强压下那份心动,挤出一个自以为自然的笑容,转头道:“师兄说笑呢,我哪有躲着你?不过是这两天身子不便,懒得出门而已。”
说谎的时候,心虚的她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连自己怎么寻的路回去,怎么跟晏相夫人告别的,都记不大清了,直到出了晏府大门,一路回到苏家,还是心潮难平。
又在苏家把衣裳换了回来。直到日暮,收拾妥当,起程之时,桑祈一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又痛下了决心,咬着唇,深吸一口气,转身正视着苏解语,道:“上次你问我的问题,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应该重新告诉你一个答案。”
而后在她的注视下,桑祈紧了紧拳,豁出去说出了心里话:“我也是。我明白这样不对,也不想再同他有过多瓜葛,可这次的事情,我真的做不到袖手旁观。你可以觉得被我利用了,可以讨厌我,可以警告我从此离他远点,我都不会有一声怨言。”说完,只觉心里平静了很多,人也没那么局促不安了,安静地等着对面的女子说话。骂她自不量力也好,骂她恩将仇报也罢,无论是唾弃她还是谴责她,她都会一言不发地受着。有本事动了情,就要有本事承担相应的责任。她可以试图逃避,但不能自欺欺人。
可是,她等了半天,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苏解语既没有伤心流泪,也没有指责怒骂,只低眸伫立了少顷,伸出手来,递过去两样东西,道:“你能与我坦诚相告,我很高兴。”
令桑祈颇感意外,怔怔地接过白日里穿过的那套衣裳和上面摆着的那枝六月雪,半晌无言。
苏解语沉默着作了个揖,亦是无言地转身往回走。身姿挺拔,气质高贵,她那逶迤曳地的裙摆,带走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
夜幕天垂。
苏府的大门缓缓关上,桑祈久久站在门外,捧着衣物,觉得自己来到洛京之后难得收获的友谊,怕是也要随之关闭了。但是把心意坦率地说出来,她不后悔,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只因无法这样欺瞒地对待一份真心相交的情谊。
一阵晚风吹来,她感到有些凉,叹了口气,上了马车。
而后的两天,桑祈一直在府里等消息,等来的有好事也有坏事。好的一方面是,在闫家的努力下,闫琰已经放出来了,如今正在家软禁,皇上派人严密监视了闫府,不许他出门,等待最后定罪;坏的一方面是,晏云之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得知闫琰回到家中后,她想前去看他,这次却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再次半夜爬墙头。趁夜深人静,她提着兵器,连翻好几个墙头,来到闫琰的窗户根儿下。敲人家窗棂的时候,还擦着汗感慨,这皇上从宫里派来的侍卫,也是水准平平嘛。并且明白了,其实做个贼,也挺不容易的,主要不是技术问题,心理压力大啊。
“谁?”里面传来一声疲惫的声音。
“我。”桑祈立刻作答,说完又觉得似乎指代不太明确,又补充了一句,“你师姐。”这才听见一阵披衣下地的窸窸窣窣声响,过了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闫琰头发乱蓬蓬的,一脸狐疑地看着她,问:“你怎么在我窗户底下?”
“你以为我乐意啊!”桑祈没好气儿地白了他一眼,趁没被人发现赶忙推着他进屋,关上了门。
闫琰一改从前的一惊一乍,任她闯进了自己的卧房,拖着沉重的步伐点了两根蜡烛,坐在桌旁,显得神情呆滞,如同行尸走肉。桑祈看在眼里,感到心疼不已。前几天还是那么活泼明朗、鲜衣怒马的少年,才一晃不见,便成了这个样子。心酸漫上眼帘,她赶忙吸了口气,不让自己哭出来,关切地问:“在宫里,没吃什么苦头吧?”
“没吃。”闫琰轻轻摇了摇头,沉重地叹道,“什么都没吃……这两天一直胃口欠佳。”言罢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抬头,扯过桑祈的手,紧紧抓住,仿佛抓住溺死前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声线颤抖道,“既然你来了,不图旁的,我只有一事相求……”
桑祈见状,心下了然,理解地反握住他的手,慨叹道:“什么都不用说,我给你带来了。”于是抽出手来,递上带来的包裹,在烛光下打开——只见内里是满满一袋今天刚出炉的奶酥饼,屋内霎时奶香弥漫。
闫琰鼻头一酸,眼眶随即红了,感激地看着她,抬袖擦拭着眼角溢出的热泪,拿起一块奶酥饼哽咽着咬下去,细细咀嚼吞咽,借此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才抽泣道:“还是你对我好。”
“这话说的,咱们师从同门,就好比亲姐弟……”
“兄妹。”闫琰忙着吃,还不忘含混地纠正。
都什么时候了还斤斤计较,桑祈嘴角抽了抽,挑眉道:“好吧,就好比亲兄妹,我能不对你好吗。”而后拢起袖子,拨弄着烛火,沉吟一番,待他吃完两块饼,恢复些许力气后才问,“说说,是怎么个来龙去脉?”
她能打听到的消息再多,也不如他这儿全面,为了了解详情,也不得不去揭他的伤疤了。只听闫琰叹了口气,道:“别提了,到现在我也没想通,怎么就跟那些杀人放火之事牵扯上了关系。他们说,在一起窃盗案中,发现窃贼使用过一种叫作罂粟的东西。而后便有人查出来,我的庄子里有这玩意,于是怀疑背后是我指使。你说我冤不冤枉?”
桑祈仔细品着这番话,感到糊涂:“谁敢跑去翻你的茶庄?”
“据说一开始这玩意混在茶里喝死了人,洛京府衙追查,才查到茶庄去。”闫琰解释道。
桑祈听着,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我总觉得其中大有蹊跷。”
“当然有蹊跷了。”闫琰跺着脚道,“我成天忙着练武,还要去皇宫里当差,恨不能一个人分成两个人使,哪有那个时间去组织什么阴谋!”
“我晓得,我晓得……”桑祈见他情绪上来了,赶忙宽慰道,“你先别激动,咱们好好捋捋。其实之前,我就一直在和师兄查流寇与罂粟一事。只是苦于没有进展,也便没告诉旁人。”
闫琰听完这番话,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又叹道:“那就好说了。定是不光你们查出了猫腻,别人也发现了,便干脆顺水推舟,嫁祸到我身上,直接让我当替罪羊。”
桑祈点点头,抿唇道:“我觉着也是这么个理儿。而且,若当真如此的话,害你的元凶除了宋家那对老小,也断不会有旁人。”
闫琰头痛地揉着太阳穴,道:“都怪我,补天石一事太不低调,怕是被他抓住了把柄,这会儿正记仇呢,打算把我往死里整。”
“你先别灰心。这不是回来了吗,说明还有转机。师兄在帮你调查,我也会一直帮忙的。”桑祈郑重地探身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坚定,毫不动摇。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闫琰这边除了将喝茶死人这件事的相关人员告诉她了,也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桑祈便借用了纸笔,将这些姓名记好后,又趁着夜色浓重,悄然潜回。
次日她又开始梳妆打扮,这一次是打算上街买些绫罗绸缎,做几套夏季的裙装,顺便,也挑选几样首饰。
女儿家的事情,桑巍不忍心阻拦,侍卫也不好时刻跟着,对于她来说是个好机会。因着还能顺便把莲翩带上,莲翩也很高兴。二人好似当真要去采购一般,有说有笑地打扮一番,出了门。为了蒙蔽侍卫,她们先正儿八经地去锦绣庄挑了两匹绫罗,让跟随的两个侍卫拿了,又到银楼说想打套头面。
桑祈皱着眉头,接了掌柜递上来的藏品,左挑右拣,也没有满意的,只是一再摇头。终于,双方都有点快要没有耐心了的时候,她灵机一动般,道:“其实我心里有个图样,要不我画下来,请您找师傅照着打,您看如何?”
可算有能打发这尊大佛的办法了,掌柜擦着汗,当然连声说好,马上叫人笔墨纸砚伺候。
桑祈便凭着记忆,画了几样在苏解语那儿见过的,她出入宫廷时才会用的华贵饰品。虽然不太擅长丹青,画技平平,可花样确是普通铺子里没有的。只要没有,而且造型不复杂到做不了,她就放心了。桑祈将图样递给老板,故意谨慎地问道:“您看看,这个可能做?”
掌柜端详一番,拱手道:“能做,能做。”
“那就好,你马上教人做吧,我就在这儿等着。”桑祈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这……”掌柜有些为难。
“怎么,不让等?”
“让,让……小的这不是怕您无趣吗……”
“无妨,这套头面对我来说很重要,回去了不放心,我就在这儿看着你们打。”桑祈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吹着茶盏中的浮沫道。
掌柜总不好把财神爷赶走,只能由着她了。一炷香的时间里,桑祈带着莲翩,还有两个侍卫,就耗在银楼的二层雅室里喝茶。喝了一会儿,她好像有点坐不住了,起身活络筋骨,对莲翩道:“我还是不太放心,要不你去后面银匠师傅那儿看看?”
“这……”莲翩为难道,“这银楼里的师傅,手艺可都是秘传的,岂会教婢子这个外人围观?”
桑祈听罢,略加沉吟,道了句:“也对,还是我亲自去吧。”言罢让莲翩帮她把掌柜叫过来,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意图。
掌柜一开始也很为难,后来在她“我堂堂大司马家的小姐,难道会跑到你们这儿来偷师吗?再说不让我盯着点,用料什么的,我怎么能放心?工艺上,雕错一个花纹可怎么办,这东西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强大逻辑下,不得不败下阵来,作了妥协,但只允许她一个人进作坊看着,旁人不行——正中她下怀。桑祈心中暗喜,表面却不露声色,学着宋佳音那副胡搅蛮缠、任性跋扈的表情,翻个白眼望天,丢下句:“成吧,你们在此候着。”便施施然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小门里。
而后,目的达成的她,当然不会真的去看什么银匠师傅,对掌柜匆匆一道谢,嘱咐他千万别说出去,回头另外有赏后,便飞身从后院翻了出去。掌柜被她变幻莫测的行事风格惊住,在原地呆若木鸡,半晌没回过神来,待到桑祈已经飞出去好久后,才一边叹着现在的姑娘为了会个小情人可真不容易,一边识趣地回去了。
桑祈则根据闫琰提供的姓名,到洛京府衙找到当时涉案的捕头,开始了自己的调查。虽说自家父亲和晏云之都阻挠她,可当真只是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的话,她会看不起自己。既然担心朋友,就必须做点什么,何况查明洛京背后的黑幕也一直是她给自己定的目标。
就这样,以这套首饰做起来太耗工夫为理由,桑祈接连往银楼里跑了好几天。并每天都借着监工之名,偷偷跑出去调查一会儿,再趁没人发现溜回来。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她查出了问题。
原来,闫家出产的茶叶,依据品质等级不同,分为好几种,既有卖给王公贵族的,也有卖给平民百姓的。据说喝茶后中毒而死的便是西市一户普通人家的男子。夫妇二人均在一家染坊做工,日子过得称不上红火,但也说得过去。
这一日,桑祈寻到他家中拜访,见着守寡的妇人,并没有坦诚自己的身份,只道是听闻此事对闫家这种草菅人命的行为看不过去,前来帮衬一把的,却觉着那妇人说话间言辞闪烁,行为举止也很奇怪,明明家中的顶梁柱倒下了,竟似不希望旁人关心,也不缺她那点资助似的。
桑祈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发现她表情未变,更觉蹊跷。要知道,这一锭银子可抵得上他们家一整年的收入,缘何她却浑不在意呢?于是揣了这样的疑问,不顾对方婉拒,执意将银子放下了,说是不会再上门打扰,却在入夜后又悄悄折返。
不出她所料,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那妇人从院中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拿着包东西出了门。桑祈放轻脚步,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一直跟踪到一处偏僻的院落。眼见着她打开门锁,确认没人尾随后走进去,自己也跃上了墙头。
只见院子虽然偏僻,却并不破旧,向内看去颇有一番别有洞天之感。仅有的一间房子里亮着灯,妇人又打开一道锁走了进去。桑祈便也跟着上了屋顶,学着之前看到过的那个拿竹管的人的样子,轻轻掀开瓦缝一角,偷听屋内说话。
“怎么这么晚才来,老子都快饿死了。”——这个显得极为不耐烦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唉,快吃吧,我总觉得今个儿特别不对劲儿。”——这是那名妇人的声音,说话间伴随了一阵瓷器与桌面碰撞的声音。
接着那男人似乎咕咚咕咚喝了两口酒,大大咧咧地道:“你就是爱瞎想,能有什么不对的?那闫家小儿都要被定罪了,你我只需再等上三五天,就能拿上一大笔钱远走高飞,逍遥自在去。你看看你,还不多想想买点胭脂水粉打扮打扮,就知道整天提心吊胆,真是没富贵命。”
“可这到底是昧着良心的钱啊。”那妇人依然很不安,道,“孩儿他爹,你说,这万一事情要是败露了,咱俩诬告人家闫家,会不会死得很难看?”
“我呸,败露个屁,乌鸦嘴!”那男子打了个酒嗝儿,不屑道,“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能想到我还活着?查不出我活着的证据,就没理说咱们诬告。”说完又不耐烦道,“倒酒倒酒,给老子倒酒。之前送的早喝完了,老子这一天憋得发慌,可馋坏了。”
桑祈听到这里,怒火熊熊燃烧,简直一刻也坐不下去,恨恨地将瓦片放下,纵身跳到了地上。
终于被她抓住证据了!这一切都是场阴谋!连那所谓喝茶死了的人都还活着的话,茶叶里含有足以致死的罂粟粉末,便根本是无稽之谈,闫琰一事也就能重新立案调查了。一想到这个被人收买的男子在这儿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闫琰却寝食难安,她就觉得太过不公平,只想今天晚上便拉着他去见官,于是不由分说地上前叩起了门。
里面的人听到敲门声,登时慌乱,压低声音议论一会儿后,妇人来开了门。一见是她,吓了一跳,颤声问:“姑娘……你……你怎么……”
“我怎么到这儿来的?”桑祈冷笑一声,抬手指着屋内的男子反问,“倒是我应该问问,他怎么还活着吧?”
眼见事情败露,那男子缩在角落里,显得十分恐慌。
妇人急忙上前拉扯道:“姑娘,你听我解释……”
“要解释,还是去官府吧,要不直接去宫里也成。”桑祈冷眼睨着她,拂开她扯住自己衣袖的手。说完这句话,不知怎的,她突然觉得头有点晕。
当她意识到哪里不对,蹙眉看向角落里的男子的时候,只见男子身后一股细细的烟雾正在升腾而上,逐渐在室内弥漫开来。桑祈暗叫一声不好,怕是中了圈套,再想出门却是已经来不及了,没走几步,便眼皮一沉,身子一晃,栽倒下去。
好像睡了又长又沉的一觉,桑祈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能听到耳边有嘈杂的声响,似乎有人在大声喊叫,唤她起床。她觉得很奇怪,自己不是在外面吗,什么时候睡着的,怎么完全没有印象了呢?而且这个叫她的人也不是莲翩,居然变成了男子。莲翩去哪儿了?她房里有男人?想到这儿,她一个激灵,拼命睁开眼睛,动了动四肢,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她迷茫地坐起来,环顾了一圈室内后,才明白,自己还在那间屋子里,刚才恐怕是中了迷香之类的东西晕倒了。
门外有人一边喊着:“有人吗?快开门!”一边猛烈地砸门。桑祈的头还很沉,被吵得更疼,蹙着眉,脚步摇晃着走过去开门。一拨开门闩,外面的人便立刻用力将门推开。双方面面相觑,都吓了一跳。
桑祈惊讶于来人居然穿着洛京衙役的衣裳,并随身带了武器,一副前来抓捕的架势。心想自己还没报官呢啊,对方怎么效率这么快。
而门外的三个大汉则先是不约而同地倒退了一步,紧接着便凶神恶煞地拔出了佩刀。
桑祈让了让,想说你们要抓的人在里面。不承想对方却厉声朝她喊:“休得乱动!把武器放下!”
武器?她糊涂了,自己来的时候并没有带什么武器啊?她迷惑地顺着喊话之人的视线往自己手上看,才意识到,自己手上正握着一支陌生的匕首,并沾了满手鲜血。再急忙转身,只见屋内凌乱不堪,似发生过一起激烈打斗。而昨晚的那两个人早已躺在地上,双目圆睁,血流不止,没了生气。桑祈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眸光一暗,握紧了拳,明白自己被算计了。脑海中电光石火,琢磨着此番该如何应变。
这一握拳不要紧,衙役的吼声更大了,勒令她赶快束手就擒。考虑到清者自清,不必心虚,桑祈并没有逃跑,而是听话地把匕首递了过去,平静道:“我乃大司马府上的二小姐桑祈,尔等不必惊慌,我自会随你们回去一趟。”说着亮出了桑家的腰牌。
三个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没料到眼前的人会是这般身份。不过在洛京府衙办事,三天两头就要跟权贵接触,他们倒是也没什么紧张的,只不卑不亢地道了句:“那便得罪了。”按部就班地给她绑了手,带回洛京府衙。
来到府衙后,洛京府衙的甄大人对她还算礼遇,没有直接将她收监,只让她暂时待在耳室里,待调查清楚情况后再发落。桑祈也便趁机拼凑了些自己晕过去后不知道的故事碎片,还原了事情的大致过程。
原来,洛京府衙之所以会派人去那处小院,是因为接到周围的邻里报案,说这个院子里可能发生了杀人案件。先是听到有女人歇斯底里喊叫的声音,又听到打斗声,而后便没动静了。于是派了衙役前去,发现院门是开着的,屋子却门窗紧闭,并且落了锁。因为隔着门都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儿,便急切地开始砸门。而后桑祈便一身是血地拿着凶器来开了门。
经仵作检验,她手上的匕首与屋内两个死者的伤口吻合。封闭的密室、打斗痕迹、仅存的活口、手上还拿着杀人凶器……如此看来,案件的过程昭然若揭,根本无须侦破,只等待她供认行凶动机,庭审判决即可。
可桑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的。她一边沉思对方构陷自己的手法,一边想着究竟是何人因何理由设下的这个圈套。思忖良久后,一个名字在唇边呼之欲出——宋落天。
除了宋落天,桑祈想不出还有谁能用这一石二鸟之计,接连把闫琰和她都算计进去。而不知幸运还是不幸,她的这一猜想,很快便得到了验证。
桑祈入了洛京府衙大牢的消息刚传到大司马府的时候,桑巍怒不可遏,亲自跑到府衙里大闹了一通,要求甄永康放人。可甄永康抹了一脑门子汗,也不敢松口。
倒是桑祈自己很平静,反过来安慰起父亲,说自己没事,在这儿关不了几天,很快便会洗脱冤屈回家。桑巍隔着牢门看着她,恼怒地抬手指着她的鼻子,想骂两句不听话,又心疼得说不出来,循环往复了好几回,只能一拂袖,重重地叹口气。
莲翩也一起来了,给她带了一大堆行头。有干净的被褥,也有换洗的衣物,还有些吃食。莲翩忍着眼泪千叮咛万嘱咐:“小姐,你可一定要保重,早些回来啊。”
桑祈朝她粲然一笑,道:“放心吧,你家小姐我命大着呢。”
可莲翩在阴暗的牢房里环顾一圈,哪里能放心得下,临走的时候,还不舍地一步三回头。
好不容易才送走这尊大佛,甄永康连连扇着风,长舒一口气,堆着笑对她道了句:“那就委屈桑二小姐先在这儿候着了,下官还有要事处理。”说完赶忙退了出去,大口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桑祈一个人。
她默默站了一会儿,动作缓慢地将莲翩送来的东西整理好,铺了层席子坐下来,托腮凝思。不知道此时此刻,都有谁知道了她的事,会不会像之前闫琰被关在宫中的消息一样不胫而走,这会儿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吗?
卓文远、晏云之……她的朋友们也知道了,又会作何感想?
夜幕很快降临,牢房里只点了几根蜡烛,光线昏暗。因着她身份特殊,被关押在单独一处,周围没有人,也没有狱卒敢上前招惹。桑祈孤零零地吃了莲翩留下的酱牛肉,因为太无聊,有意嚼得很慢很慢。
她吃完饭正对着牢门发呆的时候,宋落天来了。富贵公子哥儿一副嫌弃这牢房之地肮脏的表情,用手帕遮挡着口鼻,假装惊讶地扬声问了句:“哟,这不是桑二小姐吗,什么风把你给吹这儿来了?”
桑祈一听见这声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冷地回眸,瞥了他一眼,勾唇道:“我就知道是你。”说完转了个身,站都没站起来,只闲闲揪着被子上的丝线,问,“说吧,你想怎样?”
“嘿嘿。”宋落天低低笑了笑,眸光阴鸷,道,“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不觉得应该对我换个态度吗?要不求求我?”
桑祈听完“扑哧”一笑,问道:“我求你,你便会出去说人其实是你杀的,让他们把我放了吗?”
宋落天眉头一蹙,冷哼道:“当然不会。”
“那不就结了。”桑祈耸了耸肩。
宋落天成竹在胸,也不生气,又阴笑一声,抖了抖衣袖,道:“但是,我可以对他们说,你并非凶手,而是被陷害的。”
“哼,你要有那么好的心,母猪都会飞了。”桑祈对这个说法不屑一顾。
宋落天却摇摇扇子,玩味道:“本公子说的可是实话,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桑祈转头看看,想知道他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便顺着话头接下去,问道:“什么条件?”
宋落天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些说话。其实狱卒都被他赶出去了,只远远地有他的两个随从守着,根本没人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此番多此一举完全属于下意识的做贼心虚。
桑祈皱着眉头,不太情愿地凑了过去。还没靠近他,便闻到一股脂粉味儿,厌恶地将眉头拧得更紧了,停下脚步,道:“我就在这儿听着,你说吧。”
宋落天得意地挑了挑眉,出言讥讽道:“怎么,还怕老子吃了你不成?放心,老子对你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毒妇可没兴趣,只喜欢柔若无骨的小娘子。”
桑祈抽了抽嘴角,只觉一阵反胃,一脸嫌弃地又小迈一步,道:“现在可以了吧。”
这个距离,刚刚好够他伸出手来,用手上的扇子挑起她的下巴,眼中精光闪烁,勾唇道:“好吧,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本公子就给你指一条明路。只要你肯出面做证,是因为你发现了闫琰那家伙的把柄,他才给你下的套,杀人灭口又嫁祸于你,本公子就保你冤屈得雪,早早离开这鬼地方,你看如何?”
桑祈听完,眉梢微挑,嘴角漾起一丝笑意,偏头避开他的扇子,又上前几步,一直走到不能再往前了才停下,而后倾身向前,靠在牢门上,贴近宋落天的面容,直视着他,嫣然一笑,勾勾手指,低语道:“我看不错,你凑近点,我们好好商议商议。”
就在宋落天俯下身来,以为自己阴谋得逞的下一秒,只听一声清脆的“我呸”,被桑祈一口唾沫直面吐在了脸上。
“你——”宋落天猝不及防,登时猛地闭上眼,跳脚怒吼,“贱人!你找死!”
桑祈见他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擦拭的样子,忍不住掩嘴偷笑,潇洒地一拂袖,转身走了回去,安稳坐下,摆摆手道:“郎君走好,不送。”
宋落天脸色煞白,狠狠踢了牢门一脚,甩下句:“桑祈!任桑家权势滔天,你也别想从这大牢里出去!”便愤然离去,嫌弃地再不想多看她一眼。
门口那两个随侍见到刚才那一幕也是吓得够呛,都快抖成了筛子,这会儿赶紧跟上,又是递清水,又是把旧帕子接过扔了给他换上新的再重新擦一遍。就好像刚才朝他吐口水的不是桑祈,而是什么毒物似的,神情十分紧张。
宋落天一把扯过新帕子,用力在脸上搓着,心里怨毒地想着,这该死的贱人,本来还想给她留一条活路的,如今看来,还是死了活该,边想边冷笑,幸好他早就打好了盘算。
昨日桑祈见到的那一幕,当然是他安排好的。从一开始,凡事便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先是有意安排了一个喝茶致死事件,并以此为由头,牵扯出罂粟一物。进而将洛京的一系列事件,以里通外敌、图谋不轨的名义栽赃到闫琰头上。还在陈述罪名时,故意将死者的姓名等信息说了出来,让闫琰听见,引得他关注。
而后,就连桑祈一定会去见闫琰这件事儿,都是他精心调查后作出的判断,把她和闫琰的性格特点都拿捏得死死的。事情果然按照他的计划顺利进展。闫琰按照预期被带回了家,桑祈也从闫琰那儿听完来龙去脉后开始着手调查,沿着他铺设好的线索,一路查到了那个所谓的“死者遗孀”。
这个“死者遗孀”当然是他安排好的,所谓“死而复生”的丈夫,也是另有其人。那天晚上桑祈所见的,彻头彻尾都是一场戏。目的就是让她认为自己抓住了把柄,贸然出手,之后顺其自然地让宋落天的人得以演出那场密室杀人的戏。
密室是真的密室,也确实只有桑祈一个人活了下来。可桑祈是凶手,还有一个很简单的前提,就是屋里的那两个死者得不是自杀的。
宋落天每每回想起这个计谋来,都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慨一番。虽说可惜了那两个死士吧,但设计之完美简直令人拍案叫绝。不但让桑祈一步步顺利地掉到了坑里,就连结局也可以任他把控。
若是今天,她顺了他的意思。洛京府衙的仵作自然能查出来那两个人死于自杀,她也就会无罪释放。若她不从,这起命案的真相便将随之永远石沉大海。等待着桑祈的,是和闫琰下场一样的无边地狱。
“老子真是太机智了。”他坐在回去的马车里,还忍不住暗暗自夸。
而那讨人厌的声音消失后,桑祈的世界再次重归寂静。她嘴角的笑意渐渐退去,转而浮起一丝淡淡的哀愁,抱着膝盖,静坐发呆。她何尝不晓得,自己的不合作非但帮不了闫琰,还有可能让宋落天变本加厉地来对付自己?
可是,扪心自问,违背良心道义和出卖朋友的事情,无论怎样,她也做不出来。就算再给她多少次选择,结果都是一样。
而今前路未卜,她凝视着落在地面上的一小块惨白月光,轻轻叹了一口气,想着恐怕要做最坏的打算了,才明白古人说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句话里蕴含的真理。怪自己没乖乖地听父亲的话,怪自己没遇事先跟旁人商量只想自己逞强。想起父亲已经斑白的霜鬓,她鼻间一酸,眼角悄然湿润了几分。但她依然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不断安慰自己道:别怕,桑祈,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还有转圜的余地。要相信邪不压正,你一定不会输给宋落天那个坏人。
而后桑祈抬起头,将眼泪逼回去,遥望着牢房高处的那一扇窄窄的小窗。在不偏不倚地笼罩着世间万物的月色银辉下,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她始终认为,如果真的有天道、宿命这种东西的话,也应该是公平的。就把这一切只当作上天对自己的一场小小考验好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但最终,胜利的人会获得无比坚韧的力量。
桑祈入狱的消息,不像闫琰的那般声势浩大,因而大多数人都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可是她的罪名也随着消息的传开,变得越来越大。一开始只说她杀人,后来又说她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与闫家茶庄的罂粟事件有关的证人,是怕泄露更多情报,才先行灭口。至于为何由她出面灭口,也有证据指出,其实她和闫琰本就是一伙儿的。有负责看守闫琰的守卫证实,曾经看到过她秘密出入闫府,与闫琰密谋许久。
宋落天早就制造好了的“证据”,一拨接着一拨地向她席卷而来,压得她根本透不过气,只一次又一次地觉着回天乏术。
皇帝在对此事感到痛心疾首的同时,亦怒不可遏,已经下了三道圣旨追究责任。眼看着,时间已经不允许晏云之再去慢慢查出真相了。消息传到晏府里,玉树亲眼见着自家公子万年水波不兴的深眸里起了几道涟漪,光线暗了又暗。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压迫感,让她不由得心都提了起来,迈步上前,请示道:“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只见晏云之平静地啜了口茶,淡淡开口问:“白时呢?”
“还在盯梢,听说人刚回来。”她复又为他把茶添满,回答道。便见白衣公子站了起来,整理了一番衣衫,轻声道:“叫他回来吧,我亲自去一趟。”
“是。”玉树恭敬地应了声,放下茶壶快步退下。
少顷,晏云之的马车出了大门,一路向朝闻巷西侧而去,来到了卓府门口。
卓文远前脚刚从外地回来,后脚桑巍就来了。这会儿好不容易送走桑巍,椅子还没坐热呢,又听说晏云之来访,长眉一挑,有几分诧异,问前来禀报的家丁:“他可说明了来意?”
家丁答道:“并未说明。”
卓文远听罢沉思片刻,优哉游哉地按照计划继续跟自己下着棋,道:“让他进来吧,就说我在花园里等。”
家丁领命而去,带着晏云之进门,再回来的时候,发现主人已经摆好了酒水点心,正在独自小酌。一见晏云之,卓文远勾唇嬉笑,道了声:“少安兄难得光临寒舍,快过来坐。”
“多谢。”晏云之也清浅一笑,温文尔雅地坐了下来,并接过了他递来的酒樽。
“不知今日来访所为何事?”卓文远笑问。
“想必,桑祈的事你也知道了。”晏云之开门见山作答。
卓文远眸光微荡,唇角浮现一丝无奈的笑意,道:“我昨日不在城中,也是刚刚才听说。这次桑二怕是惹上了大麻烦。”
晏云之闻言,喝了一口酒,也微微一笑,问道:“那子瞻作为她的好友,还有此闲情逸致在这儿喝酒,倒也是镇定。想必是已经有了应对之法?不知可否透露一二,说不定,晏某也能略尽绵力。”
“唉。”卓文远放下酒樽,长叹了一口气,“我也想帮,可连少安兄都没有办法的事,我能有什么好主意?恐怕爱莫能助啊。”说完颇为伤感地闷头将酒樽里的酒一口饮尽,继续道,“只能在这儿借酒消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