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现在本小姐视线里就是不对!”宋佳音尖声道,“就算没有挡我的路,也污了我的眼。并且,与我说话的时候,谁允许你抬起头来了!给本小姐跪下!”
“哼。”那女子冷笑一声,语气轻蔑,道,“我只向敬重之人低头,从不向胡搅蛮缠、德行败坏之人下跪。”
“你——”宋佳音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银牙紧咬,恨恨道,“贱民,你跪是不跪?”
“不。”那女子冷声道,没有表现出丝毫惧意。
“好……你等着。”宋佳音便也冷笑一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附近有路过的家仆,听到喊声走了过来。大老远一看是这位惹不起的主,赶忙小跑两步上前,行了个大礼。
宋佳音便不耐烦地抬手指了指那名女子,道:“你们让她给我跪下。”
“这……”两名家仆闻言,偷眼看了看那名女子,虽不相熟,也知是今日自家小姐的客人,便为难地道,“恐怕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让你们办就赶紧照做,你家小姐事后若是怪罪,自有我兜着。”宋佳音蹙眉看着那俩人,仿佛很嫌弃他们胆小似的,睥睨道,“再说,我和兰姬什么交情,她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贱民责备于我,我这也是好心帮她驱赶蚊蝇。”
苏府的两个家仆面面相觑,依然不肯。宋佳音便连他们两个也一并刁难起来,端的叫一个不依不饶。
桑祈叹口气,重重咳了一嗓,缓步绕过来,笑了声:“哟,这么热闹。”
宋佳音的脸立刻又拉长了几分。
桑祈视若无睹,款款上前,道:“我说,阿音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今日欺负了兰姬的客人,砸了她的场子,她不会怪罪于你?”
宋佳音冷眼看着她,高傲道:“我与苏姐姐的交情,岂是尔等能比?”
“是比不了。”桑祈耸耸肩,道,“可我觉着,兰姬并不是只认情不讲理之人,断不会因为你跟她认识的时间久就偏向于你。你说……可是我判断错了?”边说,边还故作疑惑地蹙眉。
“……”宋佳音心里明白她说得是对的,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桑祈便趁她犹豫,又添了把柴,继续道:“我虽回到洛京的时日尚短,也听说了你一直十分仰慕兰姬,就连吟诗作赋都是缠着人家学的。既然如此,怎么就不能学点人家的好呢?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唉……你说这世道啊,是不是有些人永远都长不大,学不乖……”说着,便在她眼皮底下,顺其自然地抬起胳膊,挽着那名女子,一边摇头叹气,一边絮絮叨叨地转身走了,逐渐消失在宋佳音瞠目结舌的视线里。
走远些后,桑祈才停止胡说八道,放开那名女子,无奈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行为,道:“今天是兰姬的生日,不好坏了主人的兴致,我觉得还是不与那泼妇纠缠不清的好。”
“你做得对。”那女子回道,“仗义,却有分寸。考虑事情很周全。我就不行,脾气一上来,管他在哪儿,管他是谁,十头牛也拦不住。阿爹总说,明明出身下贱,却生了一身公主毛病,定是让阿娘给惯坏了。”
桑祈侧头看她,面上带了喜悦的笑容,感觉这个姑娘终于肯敞开心扉,跟自己说话了,而且话匣子一打开就说了这么多,也是个健谈的主。
那姑娘一双大眼睛也打量着她,坦然道:“没想到你刚才会帮我,而且……还与我有了肢体接触。”
“噗。”桑祈忍不住笑了,摆摆手道,“我只是怕你还要继续跟她吵下去,才故意把你拽走的。”
“我明白。”那女子道,“我的意思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往往都像刚才那位一样,对我这种人避之不及,连正眼都不愿一看。好一点的,如同现在这家的姑娘,态度算是客气,但也保持着距离。像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桑祈莞尔一笑,道:“像你这样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叫汤宝儿,表字一个昕字,大家通常叫我汤宝昕。”那女子扬声道。
汤家如今乃是大燕境内数一数二富庶的商户,敛财无数,甚至有传言称已然富可敌国。桑祈自然也有所耳闻,本来以为只是个传言而已。如今见一介商贾之女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名门闺秀的生辰宴上,才觉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正思索着,便听对方叹了声:“汤氏世代经商,可纵然有再多财富,也买不来一分尊重。到了我父亲这一辈,已经不甘于此了,便想改变子孙的命运,也买个官做做,想办法跻身上流阶层。所以,才让我多与名流交际。”汤宝昕面色不喜地说,“我本也是不愿意的,然家中姐妹一个个的更是不肯,怕被折辱,所以也只好我来了。”
“你很勇敢,也很伟大。”桑祈由衷赞叹道。这个圈子,她是再熟悉不过了。连她这种明明出身豪门望族,只是不够文雅细腻的女子都会被人嘲讽鄙夷,更何况是出身低贱的商民之女。
“谈不上,只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汤宝昕却一脸平静,淡然道,转而问她,“感觉你也不喜欢这里的氛围,又为何要来,难道也与家族利益有关,不得已而为之?”
“呃……”桑祈有些纠结,挠挠头,为难道,“也不是,可能只是寂寞了,想交兰姬这个朋友吧。”
汤宝昕点点头,了然道:“她的确也算与众不同,是个好女子。”言罢又想起来自己还肩负使命呢,便赶回了清风明月阁送贺礼。
桑祈则与她告别,继续在花园中漫步,形单影只,茕茕一人。
晴朗的夏日夜晚,温暖柔软,好像一首措辞细腻的诗、一个少年多情的眉眼。萤火虫在草叶之中翩然起舞,夜来香吐露着动人的幽芳。此处离丝竹喧嚣之地较远,耳畔只能听到一片蛙声蝉鸣。在这自然的旋律和舞蹈吸引下,桑祈也走到扇形小轩中坐了下来,一时觉得有趣,伸出手,很容易便将一只萤火虫握在了掌心里,拢起手掌,从缝隙中饶有兴致地看去。可爱的小生灵,有些紧张地扇动着翅膀,尾尖发着忽明忽暗的光。
刚刚看了一会儿,便听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淡道:“又在残害小动物了吗?”
于是抬眸,见晏云之从一群萤火虫中穿行而过,缓步向她走来。萤火虫围绕着他飞舞,就好像漫天星子坠落下来,追随着它们的神明。他的衣衫上流淌着绵延永恒的银辉,眸子里凝汇着日升月落的光影,整个人俊朗得简直没有天理。
桑祈下意识地一松手,放走了掌心的那只星子,看它抖抖翅膀,在空中划着优美的弧线,也飞回了主人的身边。被眼前的异象慑服,片刻失神,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已经走进轩中,在她旁边大大方方地坐下。须臾间,原本空了一半的小轩中,变得充盈起来。
“嗯,谁残害小动物了?”桑祈意识到这点,面色一红,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争辩道,“我只是随便看看,这不是放飞了嘛。”
“哦?”晏云之施施然一抬手,便有一只萤火虫停在了上面,将他修长的手指照得晶莹发亮,好像他的皮肤是透明的,光芒正从当中放射出来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根手指好像很舒服的样子,幻想自己也是只萤火虫,可以安然栖身于上。
“阿嚏!”桑祈,你想什么呢。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便赶忙晃晃头,将其从脑海中驱赶出去,自觉羞愧。
晏云之见状,抖了抖衣袖,温声问道:“你发羊痫风了?”
“并——没——有!”方才那些满溢的好感,霎时一扫而空,桑祈抬眸瞪他,恨恨道。
“那师兄就放心了。”他若无其事地看着她,表情竟然还很正经地做关怀状。
桑祈白了他一眼,扭头去,趴在墙上看四周飞舞的萤火虫,嗅着风中传来的暗香,沉吟片刻,开口问:“怎么出来了,没在席间陪伴寿星?”语气里有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滋味。
“那么多人在,也不差我一个。”晏云之淡淡道,“出来透口气,好巧不巧就碰到了你。”
桑祈竟觉得心头闪过一丝欣喜,嘴角也不自觉地笑了笑,却还是没转头,只是拢了拢鬓角的发丝,道:“好吧,说说那个罂粟的事儿。”
晏云之也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二人沉默无言,就这样安静独处了会儿后,才道:“有人在洛京看到过一女子,身上有西昭人的肩花。”
“肩花?”桑祈一听,立刻蹙起了眉,表情凝重。
西昭国内等级制度森严,比大燕有过之而无不及。每个西昭人,一出生便会在肩头被这打上不可磨灭的烙印,作为区分等级的标志和等级的鸿沟永远无法僭越的警示。伴随着这一制度的,是严苛到近乎变态的律法。例如不同种族永远不可通婚嫁娶,奴隶、平民见到贵族必须要退让到其视线之外并跪地恭迎,等等。像刚才宋佳音和汤宝昕这样的争执,在大燕尚可草草了之,若是换在西昭,宋佳音只需要动动小手指头,汤宝昕便随时可以体验三百六十种花样死法。
种种苛刻的规矩,让桑祈每每想起就汗毛直立,不由得问道:“那是什么样的肩花?”
“好像是两个相扣的圆环。”晏云之回答。
桑祈的语气沉重了几分,敛眸道:“那是锁链,代表奴隶阶层,象征着锁住他们双脚的镣铐。”
她自幼跟着父亲同西昭打仗,对这些西昭的风土人情了解得比晏云之深入,沉吟半晌后,诧异道:“在西昭,一日为奴,终身为奴,若没有主人的命令,不可随意离开主人身边。那女子可是与主人一同出现的?”
想到能养得起奴隶的西昭贵族,若是来洛京的话不会这么不声不响,否则定然居心叵测。俩人互相看对方一眼,桑祈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晏云之则平静很多,淡淡道:“不必自己吓唬自己,且先查下去,找到此人,问问再说。”
“嗯。”桑祈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二人又沉默下来,须臾之间,桑祈便觉夏夜里的空气闷热,躁得面颊发烫,不愿多留,站起身来,拱手道:“多谢师兄相告,那个……我有点冷,先回去了。”
晏云之抬眸看她一眼,慵懒地靠在墙上,勾唇一笑,道:“哦?冷吗?师兄怎么觉着你面色红润,看起来好像是热呢?莫不是发烧了……来,让师兄看看。”说着抬手在自己身侧拍了拍,示意她走近些。
桑祈凤眸一瞪,赶忙又退两步,好像那边有毒蛇猛兽等着吃她似的,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了……”
本来就是觉得离他太近了才站起来的,要是往他拍的地方坐,岂不是变成了投怀送抱?更要命的是,心里竟然有一个声音,偷偷地撺掇她,兴奋道:“去呀去呀,让师兄帮你看看。”
桑祈连忙又退,跟自己的腿做着思想斗争,扭过头龇牙咧嘴地暗暗嘶吼:“不要去,千万不要过去,不能轻易受到牛鬼蛇神的蛊惑!要做个内心坚定、不轻易动摇的好姑娘!”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万一真是发烧了,还得赶紧回去看郎中才行。”
好死不死地,晏云之还故意又说了一句,声音竟像这夏日里的晚风,格外温柔,带着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暖暧昧。
“不、不必了。”桑祈干笑着继续退。眼瞅就退出了小轩外,惊扰了几只飞虫。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她又急忙停下脚步,回眸看去,只见苏解语正站在不远处。
她虽然没做什么亏心事儿,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羞愧,尴尬地转过身,诧异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苏解语垂着眼眸,淡淡一笑,嗓音有些发涩:“宴席已近尾声,我见你一直未归,担心在这园子里迷了路,特地来看看。”
桑祈更加不安了,忙道:“哦哦哦……的确是有点迷路,耽搁了会儿。”言罢抬手往身后一指,干笑道,“这不,好不容易找到了个活物,正在问路,准备回去呢。”
晏云之淡然听她鬼扯,表情无波,对苏解语颔首示意了一下。
苏解语这才好像刚看到他在这儿似的,表情有些意外,而后也还了一礼,复又看向桑祈,微笑道:“那一起回吧。”
“不用了。”身边这两人一视线交流,桑祈就觉得自己杵在这儿特别多余,也特别难堪,胸口一滞,便脱口道,“我就直接回家了吧。”
“这么着急?”苏解语神色讶异。
“是啊,我……发烧。”桑祈随便找了个理由,连道声再见都没顾上,快步离开了苏府。一直回到家,心还是扑通扑通直跳,不得安宁。
莲翩见她那副做了贼样子,给她递上手帕,蹙眉道:“你这是没坐马车,自己跑回来的还是怎么着?”
“唉,别提了。”桑祈叹了一句,无力地靠在床头,抬手擦着汗。
“好吧,我就是跟你说声,闫家小公子傍晚时来过,问你明日要是不下雨的话,要不要一起上山去找师父,正好他休沐。”见她不肯说明是怎么被吓回来的,莲翩也只得无奈地耸耸肩道。
桑祈疲惫不堪,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似的,发呆了半晌才轻声道:“嗯,我考虑考虑。”而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起身,宽衣解带,抬步进了已经准备好热水的浴桶之中。
水温很烫,蒸腾起雾气袅袅,打湿了她纤长浓密的睫羽。桑祈抬起胳膊,久久注视着从凝脂般的玉臂上滑落的水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接连不断地坠落水面,打散漂浮的花瓣,暗自出神。
这一次沐浴,她在发呆之中洗了很久很久,直到水已经变凉,感觉到背上的毛孔已经因为寒冷而紧张起来,她才无力地向后靠去,任身子在浴桶中逐渐滑落,从柔唇到鼻翼,一一被水淹没。合上眼眸,任思绪随波而去,脑海中浮现出与他相识以来的一幕幕。
他面色平静地出言挤对她的样子;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清贵高傲的样子;他温柔地为她拂去发上落花的样子;他冷漠而威严地仗义执言,完全不把宋落天放在眼里,却又游刃有余地将已经白热化的矛盾轻易摆平的样子;他清冷如雪地站在那里,好似生人勿近的仙人的样子;他嘴上不说,却默默在背后相助的样子……
那个问题又回响在耳畔——兰姬心悦云之君,你也是吗?
你也是吗?
是。
自从想明白这一点,桑祈便一连几日神思恍惚,非但没有兴致出门,在家里看兵书也时常走神,大半个时辰过去也翻不了一页。
莲翩见她目光呆滞、浑浑噩噩,以为是看书看傻了,忍不住想叫她找点旁的事做,放松放松,便端了盘花生来请她帮忙一起剥。
然而桑祈同意倒是同意了,剥个花生也剥得人心惊肉跳。眼见着她第五次把剥下来的花生皮扔到晶莹剔透躺着一群白胖子的琉璃碗里,顺手就把白白净净的花生瓤丢进了地上的草筐的时候,莲翩终于忍不住,抬手搭在桑祈的肩膀上,摇晃道:“小姐!”
“嗯?”桑祈迷茫地看着她,问,“怎么了?”语气听起来都有几分失魂。
“小姐,我错了,我不该说之前那番话……那个顾公子应该是真心喜欢你,就算周围有群芳争艳,心里也只有你一个人,你不要这么惆怅,千万要对自己有信心。”莲翩沉痛地道。
桑祈却微微一偏头,茫然道:“顾公子?”边说边把一个剥好的花生顺其自然地丢到了筐里。
莲翩哀号一声,赶忙把她拉起来,推着她远离“犯罪”现场,嘱咐道:“你先去那边自个儿玩会儿啊,乖,等我剥好再去找你。”
桑祈便沿着她推的方向一直混沌地走了下去。不知不觉便绕出自己住的院子,来到花园里,还呆呆怔怔的,一不小心跟一个匆匆跑过的侍卫撞到了一起。
两人都“哎哟”叫了一声。桑祈头上被那侍卫的头盔撞红了一块儿,疼痛才让她清醒过来,捂着额头直哼哼。那侍卫见自个儿莫名其妙把小姐撞了,吓了一跳,赶忙站好,深鞠一躬,道:“属下冒犯,还请小姐恕罪。”
桑祈尴尬地抚着额上的红肿,道:“不碍事,是我没看路。”
那侍卫便又一施礼,再次快步跑走,铠甲与佩剑来回碰撞,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悦耳金鸣。
桑祈叹了口气,揉着发涨的头,就近找了个栏杆,倚靠在上面休息。
没一会儿,又听见几个路过的婢女议论。
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小。
有的人语气中带着担忧,奇怪地道:“小姐都四五天没出门了,真是个稀罕事。”
有的人忐忑不安,道:“不是在外面闯了什么祸,被桑公关了禁闭吧?”
有的人则反驳:“不可能,你看这桑府上下,除了老爷本人,谁能拦得住小姐。她若是想出门,禁闭有用吗?”
“那可就怪了,唉,不是生病了吧?感觉小姐这几天走路的时候,人都飘飘忽忽的。”
“难道是正在辟谷,想体态变得轻盈?”
“本来也不胖啊……已经很瘦了,健康活泼,能跑能跳的,不是挺好?”
“你懂什么啊,她们上流小姐,就流行弱柳扶风的那种。小姐这身子骨,已经算是壮实的了……”
“哦哦哦……唉,那可真是难为小姐了,不吃饱饭,多可怜啊。”
“是啊,是啊……”
几个人达成一致,为她要美丽不要健康的牺牲精神唏嘘了一番后,摇头叹气地走了。
桑祈听着,眼皮直跳,只觉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也顾不上疼了,捂着脑门跑回院子,一把拉过莲翩,瞪大眼睛震惊道:“府上的人居然认为我在节食减肥,要迎合什么洛京世族风尚?”
莲翩被突然冒出来的她惊了一惊,眨眨眼,反问道:“难道不是?”
桑祈简直哭笑不得,一收手,倨傲地抬起头,拢着袖子,道:“怎么可能?我乃习武之人,不吃饱饭,怎能有舞枪弄剑的力气?瘦骨嶙峋并不能称作美,真正的美感是一种力与柔微妙的结合……”
“习武之人?”莲翩一挑眉,一边低头拨弄着花生仁,一边扬声打断她,冷哼道,“你还知道呢?那我问问你,你多久没练剑了?”
桑祈被问得一怔,竟答不上来,跟着呢喃了一句:“多久了?”
莲翩伸出手指头来比画了一下,沉声道:“五天,五天啊,桑祈!五天!”
桑祈眼波一震,似乎有点难以相信,刚才那副高傲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霾。她猛地转过身,一边往房里走,一边喃喃道:“五天了吗……”
她不知道,时间过得竟然这么快。在她意识到自己也暗暗思慕着晏云之之后,已经在这种迷惘不安的情绪中,失魂落魄了如此之久。
走进屋里,墙壁将室外闷热的空气隔绝开来,带来丝丝清凉,又让她的神思清明了几许。但是不够,还不够。她的视线落在盆架上放置的一盆清水上,走过去,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水里,任井水中的寒意侵入每一个毛孔,打醒每一道神经,直到气息用尽,才吐了几个气泡,将头从水里抬起,拿起手帕擦了擦脸。注视着镜中那个未施粉黛、眉眼澄明,犹如清水洗濯而出的芙蕖般的姑娘,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桑祈,你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就假装没喜欢过这个人吧。世上好男子那么多,怎么就偏偏要看中别人家的那一个?”言罢一握拳,给自己加油打气,道,“你值得更好的,嗯!”
而后她大步迈出房门,先是拿起了晏鹤行给自己的那柄剑,刚做了一个动作,却觉心绪一乱,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个讨厌的白色身影。干脆把剑放下,重新拿起了自己用了多年的长枪。轻抚着枪头的红缨,好像穿越时光,又看到了没回洛京之前,那个张扬洒脱、无所顾忌、不知道愁肠为何物的自己。
可是旧时光,已经和这把陪伴她已久的长枪一样,在岁月洪流的冲刷跌宕中,不得不悄然退场。桑祈眸光深深,握紧它,又耍了一遍桑氏枪法。这一次使出了十成力道,咬着牙,打定主意要把一整套枪法完整地坚持下来。
汗水,像迎头倒下的一场大雨,被发丝扬起,在炽热的阳光下挥洒。红衣翻飞,与枪头上的红缨晃成一片耀目的绚烂。只要看见的人,都会由衷感慨,那个舞枪的姑娘,很美很美……
如她所言,真正的美感离不开力量,是一种刚与柔之间的深情缱绻。而这种美,在她身上被尤为集中地体现了出来。一舞过后,筋疲力尽,桑祈直接将手一松,任长枪“咚”的一声倒在地上,自己也干脆原地躺了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眯眼直视盛夏的阳光。
水滴顺着她的长睫淌下来,在眼前折射出七彩光芒,让人头晕目眩,有种已经不在此地,而是置身某种幻境的错觉。疲惫与疼痛透支了体力,也透支了精神。终于将每一分神经末梢的感官用尽,让她再也想不起任何烦心的事情,心里就像头顶万里无云的苍穹,空空如也。
短暂的解脱。
歇斯底里地释放一番过后,晚上桑祈的胃口好了很多,不但认真吃菜,还多吃了一碗饭。莲翩看着自家小姐终于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欣慰,又给她添了碗汤。
桑祈则一边细嚼慢咽地品着酱烧蹄髈的美妙,一边吸吮着食指,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恢复正常生活的一切,再不为对晏云之的这份情愫所牵绊。
这世上有些人,注定不属于你。既然如此,何必为此困扰?随遇而安,接受当下,相信未来,向来是她的处世之道。更何况,她也并不想失去这两个朋友。
苏解语和晏云之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应该祝福他们,不能心怀杂念,桑祈不断这样对自己说。可是那乱了方寸的心,又怎能在瞬间平复?
情愫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刻,悄然萌生、发芽,扩大自己的根系。尽管地表显露出来的部分不多,土壤下却已潜藏绵延,根深蒂固。若是连根拔起,恐怕连带着地动山摇,整个世界都会动荡塌陷。
可怜情窦初开的少女并不懂得,天真地以为自己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当它不存在。第二天上山,桑祈又见着晏云之的时候,还微微一笑,主动跟人家打了招呼。
晏鹤行只看她比画了两下,便道最近天气太好,腿脚痒痒,在观中坐不住,不负责任地将两个新徒弟丢下,又不知去哪里云游了。负责任的好好师兄晏云之,便肩负起了教学督导的重任,主动代替师父指点一二。
可是,这位师兄明显偏心,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桑祈身上。而桑祈剑术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最近主要研习兵法,并不需要太多指点。她见晏云之总在一旁坐着,只觉心神不宁,胸口小鹿乱撞,根本看不下去书。一炷香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把书合上,愤愤道:“我说,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喝茶吗,非得在我对面坐着是怎么回事?”
晏云之抬起头,神色有几分诧异地看向她:“我喝我的茶,你看你的书,何曾碍着你?”
“碍着了!”桑祈没好气儿地抬手一指,理直气壮道,“你挡了我的光。”
晏云之顺着她的手,淡淡扫了一眼位于头顶正上方的正午的大太阳,玩味地道了句:“哦?”
桑祈厚着脸皮,硬撑道:“对啊,你看,我这眼前都有一大片阴影了,看不清书上的字,看不清啊,看不清……”说着,还抬手用力戳戳桌面上晏云之投下的一个小小暗影,一副像煞有介事的样子。
晏云之在她要杀人的目光下,平静地抬起衣袖啜了一口茶,正色道:“师父不在,作为大师兄,晏某有义务替他看管好你和小师弟。如果书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说出来就是,不用这么害羞。”
哪只眼睛看见自己这反应是害羞了,桑祈无奈地站了起来,走到他旁边,扯着他的衣袖往起拽,边用力边道:“那师兄您行行好,还是赶紧去看看小师弟吧,他去跑步已经半个时辰没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让狼给吃了,做师姐的我甚为担心。”
她力气不算大,晏云之看似清瘦,却属于结实紧致的类型,被她拽了两下竟然纹丝不动。桑祈只得又悻悻坐了回去,闷头看书不说话。眼睛死死地盯着书页,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暗暗瞄着对面那挺拔俊秀的身姿,悲哀地觉得,自己上山来绝对是错误的,这书是没法看了,同时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又暗自揣摩着,他坚持和自己坐在一块儿,又是怎么想的呢?
难道说……他也……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便马上又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连连喊着,不会的,他都已经有苏解语了,珠玉在前,怎么可能对你有兴趣,桑祈你也太自作多情了,真不害臊。于是不知不觉,面上也羞愧地显出几分赧色,怕被对面的人看穿,干脆把书立了起来,整个人都躲在了书后。偏偏目光却好似一只调皮的蝴蝶,时不时地从书脊上方轻盈掠过,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一旦碰触到他的肩头,又赶忙打着旋儿回落。
只见过了会儿,那袭白衣动了动,晏云之好像突然想开了似的,不用她驱赶,自个儿走了。桑祈下意识地把书拿远,探头一看,桌上的茶已经喝完了,门口闫琰也刚好回来。眼见着他落落大方地过去帮闫琰拿汗巾,询问今日练习的情况,亦一副师长般严谨有度、谆谆教导的样子,刚才还说服自己千万不能自作多情地揣度他人心思的她,不知怎么又感到些许失落,抿着唇回眸继续看自己的书了。
他在,想让他走远点。
他走远了,又想让他来。
桑祈觉着,自己矛盾纠结得简直状若疯癫。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桑祈觉着,自己心里好像有一根弦。他的一拂袖,一转身,挥剑时的衣袂飘飘,答疑解惑时的认真专注……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轻易地将她拨乱,震颤经久不息,整个灵魂都在发出时而愉悦、时而悲戚的蜂鸣。
这样下去怎么能行!明明已经想好了要把这份心思放下的不是吗?终于,在又一次师兄妹一同练剑,她飞身辗转之间,与晏云之擦肩而过,看着离自己极近的俊朗容颜,闻到他身上清香的草木气息,心跳整整漏了一拍后,桑祈突然非常懊恼,回落到地上,恨铁不成钢地干脆将剑一摔,愤愤道:“不练了,我先回去了。”说完连声招呼也不打,气冲冲地大步跨出了观门。
闫琰被她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地挠着头走过来,问晏云之:“她这是跟谁置气呢?就因为打不过你?至于吗……又不是第一天打不过。”
晏云之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只是若有所思地长眸微眯,将她的剑捡了起来,淡淡道了句:“谁知道呢。”
而后的两天,桑祈又躲了起来,不再上山,只派人去观里送了信,说自己病了,要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以此来避免与晏云之碰面。
然而,冥冥之中,好像命中注定有一股力量始终牵引着他们,让她不得不与他走到一起。逃避晏云之的计划刚刚进行到第三天,便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