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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脉脉花底情(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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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欣慰的是,诗会过后,宋佳音竟然信守承诺,当真没有再找过桑祈麻烦。可更麻烦的是,卓文远还是那般不识相,总要搬出“最合适你的人是我,是我是我还是我”的理论来,对她进行劝降。她那个操心的老爹,也天天念叨着子瞻的好。为了耳根清净,她都想干脆躲在师父的道观里,不回去了。

一日早上,去书房拜会的时候,桑祈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抿着唇问:“父亲,子瞻说你有意把我嫁给他,这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桑巍先是一怔,转而问她:“你现在终于肯考虑成亲的事了?”

“……”桑祈一时语塞,声辩道,“女儿一直都在考虑,只是没考虑他而已。”

桑巍欣慰地擦了擦眼角,叹息道:“考虑就好,考虑就好,爹看你近日成天往山上跑,还以为你要进山修道去……”

桑祈无奈地扶了扶额,便听他继续道:“既然如此,爹也就实话实说了。我个人的确对子瞻颇为中意。”

然桑祈追问为何,又总觉得,他给了一堆理由,也没有一个能说到点子上,只能愁肠百结地又回了自己的房间。

刚巧,莲翩新做了点心从厨房端出来,一边放桌上,一边道:“小姐,刚才有你的书信,我给你放床头了。”

“好。”桑祈应了句,拿了块点心放到嘴里,走到床边去看信。

拆了火漆,从里面掏出信笺来,才知道是顾平川写的。这已经是近期收到的第二封漠北来信。若说一开始,给晏云之寄特产的时候,顾平川的信中还只是隐晦地捎带着提上一嘴关于她的事,不会教人多想的话,后来这些单独写给她的信,就耐人寻味多了。

虽然,信中所言并无特别,都是他在漠北一些生活方面的琐事。比如今天很冷,不知道洛京的天气怎么样,添衣物的时候想起来也叫她注意保暖。比如母亲的咳症好了些,多谢她之前送的药。比如弟弟近来又读了本诗书,看弟弟读书的时候想起二人时日不长的同窗时光,她在课堂上闹的可爱笑话……

桑祈读着那如他本人一般清瘦颀长的字迹,时而会心一笑,时而隐隐皱眉。看完长长的一封信,抚摸着墨痕,怔怔出神。她一直觉得,自己看人还算准,心思也不笨。比如早就能看出来卓文远虽然对她好,但这份好,却并非恋人之间的独一无二,非你莫属,而是笼罩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迷雾,如同他那双无论什么时候,都好像在笑的眼睛一样,教人看不清晰真实目的的情绪。

此时此刻,对着这封信笺,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顾平川的字里行间,并没有直言不讳,可她还是读懂了他的心意。他想告诉她,如果她愿意等,他会如最初同她所言的那样,真心以待,并许她一个未来。

说到底,唯一一个不为着她的身份,而是为了她这个人而欢喜,想要娶她的那个人,还是他。可桑祈却不知道,这份感情里,是不是掺杂了感恩的意味。不敢承这份情,因为真正帮他的人是晏云之,并不是自己。

莲翩看她点心吃了一半,捧着书信发呆,特地走过来,在她面前摆摆手,问道:“信上写的什么呀?”

桑祈这才回神,目光凝重地看她一眼,抬手握住她的手,严肃道:“莲翩,我觉得顾平川好像喜欢我。”

莲翩先是一挑眉,继而也跟着严肃起来,另一只手搭上来,也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是不是因为,他在漠北见不到什么姑娘……”

“去去去……”桑祈一努嘴,无语地拂落了她的手。

莲翩在一旁低低地笑,伸手就把信纸拿过来收好,道:“你呀,与其想那个远在天边的,还不如想想近在眼前这位,卓……”

桑祈一听到“卓”字,脑袋里立马嗡了一下,腾地起身,还没等莲翩把话说完,便喊着“我还要练功”跑了。

一路跑出府,漫无目的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桑祈心里想了很多。不知不觉,便沿着喧嚣的街道,走到了城门边,在当初送顾平川离开的地方驻足站定,想起自己曾在这里帮他系过衣袖,和他一起听过晏云之弹琴,看过严桦舞剑,和清玄君喝过酒,而后又目睹了他的友人们击节而歌为他送行的一幕,度过一个愉悦的下午……

想着想着,桑祈便凝眉远眺去往北方的流云,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确定了自己是思念他的。可这份情感牵绊,只属于对一个远方友人的牵挂,并非男女之间的情爱。

于是她开始纠结,是回一封信跟顾平川说清楚比较好,还是假装不知道。还是先去买个包子吃,把这页翻过去不提算了。意外地,在庆丰楼门口遇着了苏解语。

上前打了个招呼,才知道她是来集市挑选生辰宴上要穿的衣裳的布料的,也是路过,想买点点心尝尝,便大方地掏出一锭银子,道:“想吃什么,我请客,正好上次的人情还没还呢。”

苏解语莞尔一笑,垂眸道:“其实你要谢的人不应该是我,而是少安。是他同我说,你与阿音打了赌,若是输了,阿音又要生事。我为了让阿音收敛些,才会主动退出比赛。”

桑祈恍然大悟,难怪当时晏云之会突然出现,特地拉了她借一步说话。她不由得心头一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觉着这师兄好像对自己也不赖嘛,几次关键时刻都适时对自己伸出了援手,又道:“那也还是要谢你,回头再补谢他。”说完叫了些点心,邀请苏解语一同到楼上稍作歇息。

苏解语再推三阻四就显得矫情了,便大方地含笑应了下来。

二人点了一壶新茶,吃着糖藕,接着方才的话题,聊了会儿关于苏解语生辰宴会的事情。

往茶壶里添了几回水,话题自然而然就转移到了晏云之身上。

“兰姬不在洛京这段日子,想来,少安也经历了许多事。”苏解语温声道。

“是啊……不过都不是难事,我看他一天天过得很是逍遥自在。”桑祈笑道,“并且,你放心,他特别洁身自好,连姑娘家随意送的荷包都不肯收的。”说着便将自己如何应了赌约,如何百般纠缠未果的事一股脑儿同她道了一遍。

苏解语听完,掩口低低地笑,道:“他就是那么个性子的人,看起来淡漠疏离,但你若真的因他被刁难,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桑祈叹了口气,蹙眉道:“真难想象,这人的脾气是怎么养成的,莫非从小如此?”

苏解语仔细思索了一会儿,莞尔道:“非也,但他确实早熟。”说着,回忆起了一个故事,“我记得,我八岁那年,有一次,哥哥陪我在花园中玩捉迷藏。我眼上蒙着布找,哥哥藏。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便有些心焦,脚下走得快,一边喊着‘哥哥你快出来’,一边抬手乱摸,于是就摸到了一个人。我当时特别开心,以为自己赢了,紧紧拉着那人的手,摘下蒙眼的布条,喊着‘小语赢啦’。”说到这儿顿了顿。

“然后呢?”桑祈听得入神,急急追问。

她便笑了笑,眸光如同柳叶抽出的第一片新芽上覆盖的还没来得及融化的最后一片雪花般柔软,温声道:“然后才发现,自己拉着的不是兄长,而是他。当时与我的兴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他一脸平静,目光淡淡地看着我,也不说话,只牵着我的手走远了些。一直到房檐边,才抬头叫兄长下来。后来兄长拿这事消遣他,问少安为什么不出声,是不是有意要伪装成他,占我便宜。结果少安冷眼看着哥哥,一脸漠然地回答,当时见我正好走到一块花圃边,眼看着还有一步便会迈进满是月季的花圃里,自觉出声提醒已经来不及,便干脆站到我身前,将我拦了下来。又怕我再乱走,特地带我找到兄长,确定安全之后才放的手。那表情和语气,俨然已经是个大人,眼睛里写着‘你自己不好好看管妹妹,反倒怨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反讽。出于惊讶,兄长还特地检查了他的衣衫,发现身后的确有被月季刮伤的痕迹。”

苏解语详细地将事情始末一一道来,而后喝了杯茶,笑道:“你看,当年他才十二,做事就已经这么成熟稳重了。”

桑祈点了点头,一脸同情,总结了句:“多没有童年的孩子啊……”想她十二岁的时候,还跟卓文远在草原上满地撒野打滚,差点把人家从马上推下去呢。对比之下,终于明白为什么晏云之能做司业教书育人,她和闫琰这种就只能老老实实被教育了。

苏解语被她的反应逗得发笑,半晌后笑意才渐渐淡去,眸光轻敛,似是沉浸在了过去的回忆里,面色柔和,良久不语。

桑祈觉得,她定是想起了什么与晏云之在一起的美好回忆,便也识趣地没有开口打扰,只是闷头吃点心喝茶。过了会儿,苏解语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察觉自己失态,忙尴尬地笑笑,问道:“刚才说到哪儿了来着?”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去夹点心吃。

桌子上的盘子里,如今正好只剩下了最后一片糖藕。这一块品相最好,上面的桂花酱最多。桑祈本来是想趁她发呆的时候慢慢吃,把它留到最后解决的。如今银箸正好默契地和对方一起伸出去,没夹到藕,反倒是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二人都是微微一怔,而后表情略有尴尬。

自己刚才已经吃了挺多的,理应让给苏解语,桑祈觉得道理是这样,可是眼见着到手的糖藕就要跟着别人的筷子飞走了,还是不免悲从中来,收筷子的动作十分缓慢,好似胳膊受到了莫大阻力,不让她后撤似的,咬唇盯着那片藕,一脸伤心失落。

苏解语动作优雅,慢条斯理,还没碰到藕片,便感受到一股幽怨的气息扑面而来。抬眸看看她,只见俏丽明艳的姑娘,此时好像受伤的小鹿,眼神格外楚楚可怜,再顺着她的视线看看盘中的藕,迟疑片刻,放下了筷子,客气道:“还是你来吧。”

桑祈本来都想好让给她了,突然听得这么一句,难掩兴奋地眼睛一亮,感激地抬眸看她,脱口而出了句:“你真是个好人。”而后才觉得有些难堪,清清嗓,道,“不,还是你来,我已经饱了。”

其实谁也不差那么片藕,她只是一时心理落差比较大而已,搞得好像自己多馋嘴似的,实在是太丢脸了。苏解语却已经擦了手,理理衣袖,温然一笑,道:“你做的东,不必同我客气。而且,我也不太爱吃甜食。”

听她说不爱吃,桑祈就放心了,便也不再推脱,高兴地将藕夹了过来。吃完了藕,才继续她走神前自己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道:“我有句话,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就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今日既然在此偶遇,择日不如撞日,便说出来吧。”

说着,桑祈擦了擦嘴,正色道:“师兄的那个环佩给了我,只是为缓解当时危机不得已而为之。虽说收到的彩头不好再转赠他人,但你放心,既是他的贴身之物,我定然不会佩戴,只会作为诗会优胜的纪念品收藏起来而已,也绝不会作他想。”

苏解语低眸听完她这番话,沉吟良久,终究还是笑了笑,道:“放心,兰姬不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

桑祈这才安心许多。二人起身下楼,本应朝两个方向走。然而拜别之后,她走出去了几步,突然又听到苏解语在身后叫自己,回眸问了句:“嗯?”

便见苏解语柔和而坚定的目光注视着她,似是下了好一番决心后,轻轻开口问了句:“兰姬心悦云之君,你也是吗?”

面前的女子,如同一枝深谷幽兰,挺拔而秀丽,站在午后明朗的阳光下,大方地与她对视,没有任何征兆地将心底的疑问开诚布公地问出来。

桑祈被问得一怔,片刻恍惚后才赶忙哂笑,连连摆手道:“怎么可能……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的事。”

苏解语对这个回答是否满意,她无法揣摩。只知道听到这句话后,对方只微微颔首示意后,便转身离去了,再没有回眸看她。

可这句话,却像一个诅咒一般,始终阴魂不散。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境里每个人的面目都模糊得看不清晰,可她意识中仍知晓这些人是谁。他们或者厉声质问,或者一脸哀怨,或者兴奋不已,或者十分好奇……神态各异,但都问她一个问题——“兰姬心悦云之君,你也是吗?”

不管她走到哪里,都甩不掉这个声音,到处都是逼问她的人。她实在透不过气,烦不胜烦,压抑地大吼了一声,便在梦魇中惊醒过来。抬眼,发现自己尚在熟悉的帷幔中,天色才刚蒙蒙亮,而自己正一脸恐慌地急促喘着气。

深呼吸了几次,才平复下来,安定了心跳。

莲翩不在,她自己下地,摸索着倒了杯水喝,坐在桌前,久久注视着妆台。那里有她收藏的各种小玩意,包括之前清玄君赠送的颜料和诗会上得来的环佩。

房中没有点灯,桑祈在黑暗中静坐,身心都在这万籁俱寂的世界里沉静下来。心湖的水面,除却一切干扰和杂质。波澜不起,明净澄澈,教人看得清湖底沉淀着的,潜藏至深的秘密。

兰姬心悦云之君,你也是吗?

她在心里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不为了别人而问,而是为了自己。而后埋头到水下,拨开层层水藻,各式杂乱碎石,寻找答案的时候,却又突然在马上就要碰触到写着真相的那块岩石的一瞬间,心生退意,又赶快游出水面,猛地摇了摇头,直到把发丝上的水花悉数抖落,那股畏惧之情才淡去。继而立即抽身而去,再不愿在这一境地停留片刻。水面复又起了涟漪,被杂乱无章的风吹皱,不再露出它的真容。

桑祈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灰蒙蒙的窗外,告诉自己,还是别胡思乱想了,明天还要练武呢,继续睡吧。

午夜梦回之时的片刻犹疑,第二天晨起后,便随晨露一同消散而去。除了少许水渍,并未在心里留下太多痕迹。

洛京仿佛一夜之间就进入了潮湿多雨的季节,三五天里也见不到一次太阳。接连不断的阴雨连绵,让桑祈和闫琰的练武计划都受到了影响。山路不便,师姐弟二人只好各自在家中温习功课。自然,这段日子也就没能见到晏云之。

一头扎在兵书里的桑祈,过分沉浸其中,无暇理会儿女情长之事。那天扪心自问却无疾而终之后,便没再主动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偶尔小憩之时,耳畔还时常会响起这句话——“兰姬心悦云之君,你也是吗?”

抛却这一点不谈,这几日她过得还挺充实快活。再见到晏云之,便是在苏解语的生辰宴会上了。

那是个难得的晴天,雾霭散尽,光辉明媚,洛京的夏日终于不加吝啬地展现出它妩媚动人的风姿来。

宴会在苏家后院的花园中举办,桑祈跟着前来接引自己的侍女,走过一扇圆形的小门,一抬头便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苏府私园内的水路,静悄悄地躺在回廊另一边。隔着碧绿的水潭,可以看到对面有一座湖心岛。岛上有一小山,地势较高,山顶有一拱顶攒檐八角亭,周围枇杷树亭亭如盖。几个服饰华美的女子正在亭中同坐,一边谈笑,一边不时透过树叶的空隙向山下偷瞄。

山下有一片花丛,夏日群芳鲜艳。百花拥簇着一个扇面形状的临水小轩,只有一方小座,一张小桌,容得下两人在内。透过开向岸上长廊这边的窗,可以看到墙上是苏庭自己题的匾额,名为“与谁同坐”。

姹紫嫣红之中,清玄君一袭青袍,腰佩一串六月雪,头上插枝白玉兰为簪。径自躺卧着,正举起一壶清酒,对着壶嘴饮下。花间一壶酒,懒顾人世间,活像一个游戏花丛的仙人。

晏云之则白衣飘飘,靠在轩内,执一盏清茶独坐。似乎在同轩外的清玄君聊着什么,面色柔和,任清风吹起长发的末梢。好像乘着风而行,低眸俯瞰红尘繁华的神祇。

天气格外温暖,夏日风光正好,少女明媚多情,君子言笑晏晏,在她的视线中定格。直教人觉着,对面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皆是风景。山上亭中的佳人们,在欣赏着山下的郎君。山下的郎君们,在欣赏着园中美景。河道对面的桑祈,则默默地欣赏着对面的一切。尤其是那小轩中丰神俊朗的男子。

如果说那扇形的小轩是一柄刚刚打开的折扇,他便是扇面上渐渐露出真容的那位,水墨色彩绘就而成的隐居山水之间的画中仙,教人为这画功与神韵双双惊艳。

谁是谁的风景,谁入了谁的画?一梦忽入桃花源。桑祈驻足停留了许久许久,直到接引的侍女在一旁唤了好几句才回过神来,唇角勾起一丝尴尬的笑意,道:“我们走吧。”话音落下,有些依依不舍地抬步。

这一瞬间,对面的人好像听到了这边有人说话似的,转头向她的方向看来。桑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心里“扑通”一跳,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赶忙上前一步。苏府园子设计得巧妙,只稍稍挪动这一步,她便进了回廊里,任白墙遮挡了对面的视线,只能自己看见对面,对面却无法看见自己了。

于是她又望了晏云之一眼,逃离作案现场,快步离去。

侍女一直把她带到了自家小姐的院子,让她在苏解语的客房稍作歇息,等候宴席开始。其他来为苏解语庆生的郎君女郎们,大多都在刚才的亭子里,或者正在花园中游玩。而苏解语本人的院子对比之下,着实显得冷清了些。

见她来了,苏家小妹迎出来,嘴巴很甜地叫了桑姐姐,并对她转达了自家长姐的歉意:“长姐还在梳妆,说恐怕桑姐姐不喜欢和其他姐姐在一处,所以让桑姐姐在这儿等她一小会儿,再一起过去。当然,如果桑姐姐在这儿待得不耐烦,也可以出去走走,叫琴娘陪着就是。”说着指了指刚才带她进来的那个侍女。

“不用,我就在这儿坐着吧。”桑祈很理解地点了点头,觉得苏解语这名字取得真好,真是个心思玲珑、善解人意的姑娘。才回洛京没多久,在短暂的几次接触中就摸清楚了她的性子,于是便也乐得坐着喝茶,讨片刻清静。

大约喝完一盏茶的工夫,苏解语梳妆好现身,笑意温婉地走进来,道:“阿祈等候多时了吧?”

“不妨事。”桑祈大方地回应,“反正时间还早。”

苏解语今日穿的是一件粉白的纱裙,质地格外轻盈剔透,即使覆盖了一层中衣,一层罗裙,一层外衫,依然不显得厚重,相反煞是有道骨仙风。并且,可爱清浅的颜色,也更加衬得她肤色洁白中透着淡淡的粉红,当真是芙蓉为面,烟雨画眉。

因为尚未出嫁,不便梳发髻,她只是将三千青丝简单地以一条丝带束起,搭在背后,鬓角处点缀了二三银饰流苏,一如既往地贯彻了自己大方朴素、雅致淡然的风格。然以往不施粉黛,如今画了淡淡的胭脂,更加明艳动人。

桑祈在上元灯会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便为其风采所惊艳,没想到如今又被惊艳了一次。

苏解语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不由得低头打量自己,尴尬地问:“可是我这衣着有何不妥?我就说妆容画得有点太夸张了,要不还是回去擦擦……”说着面色微红,便显得更加俏丽。

“妥,妥,可千万别擦。”眼见着她转身就要跑,桑祈赶忙把茶盏放下,连声阻止,“擦了就太可惜了,外面那些人若是知道,少不得要痛心疾首。”

加上苏家小妹也劝说,她才肯依。然而一路往前院走,桑祈总觉着,苏解语美则美矣,眉心却始终凝着一抹淡淡的愁绪,便犹疑一番,试探着问:“明明该是高兴的日子,兰姬为何好像心神不宁?”

苏解语沉吟半晌,苦笑一声,低语道:“过了今日,便是桃李年岁……当初一起游玩的姐妹均已嫁人,唯独自己还留在家中。也没个能一起说说话的人陪伴,每每想到这一点,就难免有些感怀。”

原来是因为这个,桑祈也跟着叹气,点了点头,明白了她的苦衷。旁的女子,大多十四五岁说亲,及笄之后,便可婚嫁。基本在她们这个年纪,都已经盘了上发髻。再效率高点的,可能都开始相夫教子了。想来,作为洛京为数不多的大龄剩女,自己大概是最能理解她的人了吧。

不过桑祈对于成亲这件事,倒是不太看重,觉得早晚都无所谓,最重要的还是要看缘分,便宽慰她道:“别想太多,你毕竟守孝了三年,与她们不同,稍有拖延也是难免。而且,换个角度想,不是也比她们多享受了几年少女时光?”

“噗。”苏解语被她逗乐了,轻叹一声,打起精神来,道,“也是这个理儿。我应该多学学你,什么事都往好的方面想。”

“嘿嘿。”桑祈摸了摸鼻子,笑道,“没办法,我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姑娘。”

“这不叫没心没肺,叫心胸宽广。”苏解语温然一笑。

说话的工夫,走过一座拱桥,便到了方才见着晏云之的地方。今儿的正主来了,山下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子纷纷向她们的方向看来。清玄君单手撑头,眯着眼睛笑,离老远便赞叹了句:“呀,舍妹今日一打妆,果然宛若天仙。”说着回眸招了招手,对身后的几个人道,“不许看不许看,万一给看坏了可怎么办。”

对于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哥哥,苏解语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满脸的无奈。倒是苏家小妹来了兴致,一蹦一跳地走过去扬声问:“长兄是说兰姬姐姐,还是说我?”

这一下众人都被逗笑了。清玄君坐起来,长臂一伸,捏着她尚显出青涩的婴儿肥的面容,笑道:“自然是说我们晴儿,长兄可觉得你喧宾夺主,比兰姬姐姐漂亮多了。快从实招来,是从哪座仙山里来的小仙娥?”

苏家小妹咧嘴嬉笑,调皮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故意让飘起的裙摆晃得他眼花,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般,满意地抬头挺胸走了回来。

苏解语这才挨个儿给几位公子见了礼。走到晏云之面前的时候,桑祈能够明显地看出来,以往一直端庄大方的她,今日格外紧张,低头的动作都流露出了几分不安与羞涩。

晏云之本在小轩中坐着,见她给自己作揖,起身虚扶一番,淡笑道:“你我二人多年交情,大可不必如此拘礼。”

苏解语也婉约而笑,道:“今日人多眼杂,礼数还是不能省的。”

晏云之明白她从小受的家教要求她在乎这个,也就不多说什么,只是寒暄几句,末了夸赞了句:“今日的衣着很适合你。”

桑祈亲眼所见,苏解语听了这句话,才终于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不再紧绷绷的了,不由得感慨,大概这就是爱情的滋味吧。旁人的眼光全然无用,于亿万人之中,只在意一个人的视线。

可是,不知为何,明明应该为苏解语感到高兴的她,此时此刻心头却弥漫上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那个问题,又突如其来地在脑海中乍现——兰姬心悦云之君,你也是吗?

桑祈心头扑通一跳,猛地摇了摇头,拼命打消掉那些古怪念头。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呢?

山上的几个女子这会儿也正好走了下来,三三两两地围上前,打断了苏解语和晏云之的对话。桑祈听到苏解语在叫自己,为了掩饰心中慌乱,赶忙快步走了过去。

苏解语便将那几个女子中盘着发髻的三人一一向她引荐。桑祈对于她们本来出身哪家,现在嫁给了谁这种事,记得糊涂,也懒得上心,一听一过,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便算是认识了。

而另外一拨未出阁的姑娘之中,自然少不了宋佳音。因着之前在诗会上打赌输了,宋佳音只好忍着不发作,仅拿眼神无声地攻击她。

桑祈暗自扶额,感叹别说跟她在一处交谈了,就是跟这儿一块儿站着,都觉得头痛。苏解语先把自己单独叫到院子里去,绝对是太贴心的安排。却不知道,今晚好戏连台,这才刚刚开始。

苏解语带大家来到布宴的楼阁中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现了。众人进门之前,便发现清风明月阁里已经坐了一个姑娘。要说留意到她也是十分正常,不觉得惊讶才奇怪。因为整个明月楼早已摆好的一排一排桌案前,只坐着她一个人。

看见这一幕,自然而然挑眉的不仅仅是桑祈。

目光交错的一瞬间,宋佳音和那人便不约而同地眉头紧锁。

宋佳音先出声惊呼了句:“怎么是你?”那姑娘便也毫不顾忌,一脸厌恶地站起身来,回道:“我也想问怎么是你,真是冤家路窄。”

“你……”宋佳音双拳紧握,银牙咬得咔嚓作响,面色如纸,恼怒地低吼道,“上次那笔账,本小姐大人有大量,本不想跟你算。今日你还偏偏要送上门来,那就不要怪本小姐……”

“阿音,”还没说完,便听主人苏解语低声斥责了一句,“休得无礼,这是兰姬的客人。”

“就是,人家兰姬都没说什么,哪里轮得到你嚷嚷?”另外一个妇人附和道。

迫于周遭的舆论压力,宋佳音话卡了一半,被憋了回去,噎得够呛,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郁闷得紧,只得恨恨拂袖,凑到苏解语身边,扯着她的袖子哼唧:“苏姐姐,苏姐姐,你怎么会叫这种人来?她一低贱商民,怎配与我们同室而食?”

“莫要胡说生事了,只管吃你的就是。”苏解语并未解释,只淡声训斥了她句,便走到了自己的座位。

其他人也陆续落座,宋佳音才最后一个不情不愿地走了进去。

今日在清风明月阁中齐聚的都是同辈,并未事先区分座次,只按照男女有别稍作区分,但是明显那名女子周围的座位都被空了出来。只有桑祈出于好奇,主动坐到了她旁边,自我介绍道:“不知姑娘可还记得我,上次在净灵台,多谢姑娘仗义执言,出手解围。”

那名女子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有些奇怪,不冷不热地道了句:“不用谢,我也不是为了帮你,只是看不惯那姓宋的而已。”

桑祈低笑一声,道:“小女桑祈,不知尊姓大名?”

“哼。”面对她的热情,那女子却是冷眼相看,转过头去,硬声道了句,“民女姓氏低贱,女郎不必知晓。”便不再同她说话。

又碰了一鼻子灰,桑祈只好无奈地喝了口酒。抬眸之时,发现晏云之正好坐在对面,正眉眼淡泊,看着自己。

这一口酒差点没呛下去。桑祈一个慌乱,赶忙咳了咳,抬袖挡住了自己的糗态。眼角却似乎瞟到,对面那看似清远雅正、端方如玉的男子,不经意地勾唇笑了笑,不由得在心里骂了句,这家伙一定又是故意的,不知道在打什么看她笑话的如意算盘。

长辈们都不在,宴上气氛比较放松,几轮歌舞过后,众人便陆续上前送上自己带来的贺礼。

桑祈准备的是自己和莲翩精心绣制的一幅草原风光图,道:“别介意绣功,重要的是心意,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绣这么大一幅作品……虽然还是让别人帮了忙。”

苏解语笑着接了,没提绣功的事儿,只道是:“多谢阿祈,图样很特别,兰姬很喜欢。”

见她看着那蓝天白云,目光柔和,好像不是敷衍了事,桑祈也就安心了,转身回去,正遇上晏云之。

不知怎的,她第一反应就是快走两步,赶紧避开他。不料去路却被人挡住,不管她怎么走,好像都得迎面相撞。不得不抬眸,朝他努努嘴,停了下来。

晏云之倒是没事人似的,表情严肃,问道:“见了师兄,如何不招呼一声?上学的时候,司业就是这样教你长幼尊卑之道的?”

桑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晏云之却面色不改,只用“这是你应该做的”的眼神,威严地看着她。

她可受不住他这目光的无言压迫,干脆扭头看向了一边,还以“我就不行礼,你爱怎样就怎样”的倔强姿态。

晏云之便长眉轻扬,抖了抖衣袖,从容道:“其实,晏某也不差你那一声师兄。只是有些关于罂粟的情报,以为你会有兴趣,想告诉你一声。却因近来一直忙于事务,没有机会相见。本想着趁今日一叙,既然你不愿同我说话,便也只好作罢。”边说,边自顾自地绕过她,走了。桑祈败下阵来,纠结了一小会儿,转身追上,厚着脸皮笑道:“师兄你好,师兄你今天真的特别帅……师妹这厢有礼了。”说着还颇为夸张地屈身拜了拜。

晏云之眼角浮现一抹笑意,面上却仍旧清清冷冷的,道:“哦,是吗……可晏某还要送上贺礼,等下再说吧。”说完又迈着长腿走远了。

桑祈嘴角一抽,只得悻悻地回到座上,哀叹似乎自己又被耍了。

晏云之送给苏解语的礼物,是一张瑟,据说这是苏解语最擅长的乐器。又据说,这看似普通的瑟却是出自名匠之手,已有百年历史,并为名动一时的大师所用,堪称稀世珍宝。

桑祈当然不懂这些,都是耳朵尖,听旁人低语的。不乏有人云,琴瑟乃赠予知音之物,可见晏云之和苏解语的确交情匪浅。更有人说,这是琴瑟和谐的寓意,莫不是代表着晏家要向苏家提亲了吧。

桑祈一一听在耳中,戳在心口,感到苦涩。苏解语拿到贺礼却是激动不已,细细触摸着丝弦,眸中一片水泽,沉思半晌后,道了句:“兰姬有一不情之请,不知能否与少安兄合奏一曲?”出言坦荡,让人没有理由拒绝,晏云之便也落落大方地应了下来。

苏解语又命人拿上自己的琴来借他一用,温然笑道:“今日,不如稍作改变,由兰姬先起一弦?”

“你的生辰,随你。”白衣君子谦谦有礼。

于是阁中安静下来,苏解语便抬手,起了一段《鸾凤鸣》。晏云之微微一怔,而后不露声色地和弦,拨奏了起来。琴瑟音色交汇,时而如两只蝴蝶追逐嬉戏,时而如高山流水相映成趣,默契无间,相得益彰。鼓瑟的女子,面容绝世,秀丽温雅;抚琴的男子,姿容皎然,飘逸若仙。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对神仙眷侣。

桑祈听着听着,只觉这阁中空气不好,教人胸口烦闷,便默默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转身离去之时,没有看到苏解语抬眸目送她,眸光中流露出的丝丝黯然。更没有看到,另外还有一缕视线,一路若即若离,跟随着她的身影。

夜幕降临,苏府渐次亮起了灯笼,她走在院里,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只好沿着水路而行,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离清风明月阁远些,便在一丛灌木后听见那头有人争吵。其中一个声音是宋佳音的。

大概是因为胸口一口气闷着,感到压抑,就特别想找个什么借口发泄一下情绪,而偏偏这时候宿敌出现了。简直就是猎物朝着她的利剑飞奔而来,嘴上还喊着“还请笑纳,不要客气”。

桑祈便一挑眉,停下脚步,探头看去。只见争吵的人是宋佳音和那个商贾之女。大约二人先后出来方便,在此处偶遇。宋佳音也是今日看见了桑祈就心情不愉快,不能直接对她发难,就干脆把脾气都撒在了这个姑娘身上。此刻正叉着腰,横眉怒目,嗔道:“你这贱民长眼睛没长,看见本小姐难道不知道避让?”

那女子挑眉回瞪,一脸倨傲,道:“道这么宽,我又没拦着你,为何要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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