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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翩翩月下剑(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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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飞兔走,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清明。万物皆洁齐而清明的节气里,桑祈告别国子监,结束了历时五个月的“找郎君”课程,遗憾地对父亲表示,国子监里自己仔细考察过了,实在没有选得上的。

桑巍大概一心想着让她跟了卓文远,对此大度地挥了挥手,除了“成,不爱去咱就不去了”,并没多说什么。

对于她离开国子监这事儿,和到来时一样,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皇帝不太高兴,敢情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自己是想拦的时候拦不住,想留的时候也留不了,有点郁结难抒,觉得这皇帝当得实在没面子。博士冯默则在她来再拜告别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感慨果然天清地明,万物又恢复了正常秩序,这场闹剧总算是结束了。

洛京城里的人在祭祖的祭祖、踏青的踏青、插柳的插柳的时候,桑祈也没辜负好时节,带着闫琰上了灵雾峰。

闫琰初听说她要带自己拜师学艺那会儿纠结了良久。毕竟,家中长辈一直想让他做个文臣,图个仕途安稳,也符合洛京人重文轻武的风尚。可几天前,明前茶采摘,宋家的茶园收成惨淡。宋落天一不高兴,又找了他家茶园的麻烦。自己没收成,也坏心眼儿地不想让别人有收成。让他愤慨的同时,也痛定思痛,意识到有的时候只靠一张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必要时,还得靠拳脚说话,方能令敌人慑服。想着也许他闫家缺少的,正是一个军功卓著的强硬派汉子,这才接受了她的邀请。

而晏鹤行初见闫琰,原本也是不打算教,长眉一挑,用探询的目光看了看桑祈,问:“爱徒这是何意?”

只见桑祈镇定自若地作了个揖,一本正经道:“徒儿想,师父您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不如就顺带着算上他一个吧。”听起来竟然很有道理,再加上见着闫琰一脸热忱恳切,晏鹤行只好叹气摇头,道:“好吧,好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桑祈一听,低着头偷乐,闫琰也没让晏鹤行失望,郑重其事地行了拜师礼。可接下来,怎么同时教两个徒弟却成了问题。

晏鹤行只给桑祈准备了一把剑,并没有准备闫琰的,再加上觉得闫琰的基础太差,也不能直接教其剑法,还得从基本功练起,便灵机一动,想了个好办法——把剑法口诀告诉桑祈,让桑祈自行领会,他本人则暂且先带带闫琰。

然而,晏鹤行的剑法行云流水,极为自然玄妙,每每以四两之微,力拔千斤,要掌握好把看似优雅的动作化为可以要命的杀招的尺度颇具挑战。加之要义抽象,理解起来也颇为困难。桑祈手上挽着剑花,眉心微蹙,也是迷茫,一直摸不到要领。

正好清明休沐,晏云之也来到了观中。说是踏青品茶,可桑祈觉得,十有八九是专程来看她和闫琰的笑话的。

只见旧道观内,四个人各忙各的。

靠墙的一侧,晏鹤行白发白袍,只差一根拂尘便可得道升仙,悠然自得地喝着茶,不时捏起一片碎茶叶,精准地投入引山泉水的竹筒里。

这是一个考验速度和准度的环节,闫琰的目的是要在茶叶落入水中之前准确地伸手将其握住。可是他聚精会神扎着马步,胳膊都酸了,累得满头大汗,还是一次都没成功,平白浪费了不少好茶叶。这山泉水要是热的,下面泡的茶都可以喝了。

桑祈则和自己手上如柳叶般纤细的长剑大眼瞪小眼,企图用心灵沟通的方式让剑自己动起来,迷茫地拎着它,在院正中的沙地上辗转挪步,不时做几个动作。

而晏云之是所有人中最轻松的一个,揽卷而坐,好不自在。

桑祈大多时候都很专注,偶尔会抬眸看他一眼,思忖了几次要不要叫他帮忙,到底还是为了不辜负师父的厚望没有开口。

没想到,过了会儿,晏云之主动过来了。就在她又一次尝试如何转好一个名为“晴岚分水”的动作,差点不小心把剑抖掉地上的时候,身后一只手穿过来,轻轻搭在她的剑柄上,帮她扶住,温润动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淡然道:“所谓晴岚分水,是指风拂水面,层层涟漪荡漾开来般的动作,就像这样。”说着手上施以一定力道,引着她动了起来。

感受两次之后,桑祈恍然大悟,终于领会了个中深意,即使没有他帮忙,也运动得流畅了许多。晏云之又手把手地引着她做了好几个动作,直到当中有一“群星拜月”的动作时她转了个身,仰头,当当正正迎上他的目光,嗅到他身上那股诱人的草木清香近在咫尺的时候,才猛然察觉到哪里不对——他们两个人离得太近了,生生令练剑这件事染上了一丝暧昧色彩。

于是桑祈面色一红,尴尬地收了剑,唤了声:“司业。”

晏云之却一脸坦荡,眸色如常,毫无局促之意,平静道了句:“既不在国子监了,也就不必这般唤我,叫声师兄便是。”

从师长变成师兄,一时不太好改口,桑祈干笑一声,又重新唤了句:“是,多谢师兄指点。”

“嗯。”晏云之遥望远天,理了理衣衫,道,“休息一会儿再练吧。”

正好也有点累了,桑祈便没拒绝他的提议,和他一同走到桌边坐了下来。那边闫琰还不肯歇,绷着一口气,非要接到茶叶不可。

晏云之给她倒了杯茶,她边喝茶边看着闫琰练习。两杯茶下肚,凉快了些后,桑祈开口沉吟道:“最近,我专门让人打听了洛京府衙办理的案子。”说着从身上掏出一页纸,摊开来递给他,继续道:“元月十七捕头王氏家夜入窃贼,偷盗未遂,窃贼身死,王家无财物损失或人员伤亡;元月二十一,城东商户赵氏家失窃,丢了两个玉雕,盗贼未缉拿归案;元月二十五,城南一茶楼走水,所幸及时扑灭,未发生人员伤亡;二月初八……”

纸上的内容她烂熟于心,不用看也能倒背如流,逐条重复了一遍后,秀眉微蹙,问他:“你觉得,这些事件会不会相互之间有关联?”

晏云之低眸将纸上的字迹细细看了一遍,面色未改,道:“看不出来什么异样。”

桑祈叹了口气,正色道:“对,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晏云之挑眉“哦”了一声,问她:“言下何意?这些事件类型不一,有盗窃、有失火、有打架斗殴,也有杀人;发生的地方也都千差万别,怎么彼此之间不相关反倒不正常了?”

“不正常。”桑祈坚定地摇了摇头,“最蹊跷的一点就是,案件发生得太频繁。我查了洛京府衙历年的卷宗,近两个月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案件,堪比前几年每年的总和。难道你不觉得,差别有点太大了吗?”

晏云之若有所思地抬手扶着茶杯:“所以——”

“所以……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只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说呢?”桑祈眨巴着眼睛注视他,希望得到他和自己持相同看法的回答。

可那白衣飘飘的俊朗公子却没有说,而是淡淡一笑,反问她:“这几天你总眼圈青黑,就是在熬夜研究这个?”

桑祈无奈地耸耸肩,道:“是啊,反正之前没开始练剑,白天下课了也没事做。”

晏云之凝视着手上的清单,笑意不变,不知道在想什么。

桑祈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表情不太好看,上前将纸条要回来,抿唇道:“你敢说我做的是无用功?”大有他敢说她就敢翻脸的架势。

晏云之抬眸,迎着她的目光,莞尔一笑,有如春风拂面般悠然惬意,温声道:“不敢。”

桑祈这才满意,便听他又语气轻松,若无其事地问:“这个想法,你还与谁说起过?”

“没有了啊。”桑祈果断答道,“只跟你提了。”本来她还想跟师父说,可师父不是正跟那儿忙着遛师弟呢吗,也就只好稍后再议了。

晏云之眼里浮现一抹笑意,沉吟片刻,道:“我还以为,你也同子瞻聊过。”

桑祈一扶额,连连摆手道:“哪能啊?他那没个正形的,压根不会关心国计民生的大事,一门心思只想着泡妹子。”

晏云之喝了口茶,拢了拢长袖,笑道:“是吗?晏某却听说,他最近可是频繁出入桑府。”

桑祈蹙眉听着他这番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似乎另有所指,想了又想,终于回过味儿来,惊讶无比地低呼了一声,问:“你竟然也打听八卦?”

晏云之抬起那远山流云般高远的眼眸,与她对视一眼,但笑不语。

他这么志趣远大的人,定然不会对八卦之事好奇,此番相问,怕是另有目的。桑祈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便稍加思忖,恍然大悟道:“或者,你是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在筹备桑卓两家的联姻。”

晏云之有意做了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顺着她的话接道:“是吗?”

桑祈轻笑一声,喝了口茶,坦言道:“他是与我父亲说过这方面的想法,但我并没有兴趣。”

便听晏云之又云淡风轻地多问了一句:“大司马也一样?”

桑祈想了想,如实道:“不知道。”

父亲的态度,她三言两语也说不清。说他有这意思吧,又没有正面提过;说无动于衷吧,又总要找机会跟她阐释一番卓文远这人有多么好。想来,应该处于略有所动,在犹豫之中,还没有下定决心的状态吧。

二人说话间,闫琰实在累得不行了,拖着疲软的脚步走了过来,跌坐在石凳上拿起茶壶猛灌了一通,一边擦汗,一边扯衣襟,连声道:“不行了,不行了……”说完一头栽在桌案上,好像整个人融化成了一摊雪水一样。

桑祈看着他的造型,觉得有些好笑,凑近他的耳朵戏谑地问:“小师弟,这就准备放弃了?”

本来对于自己做师弟,她做师姐这件事儿,就窝了一肚子不甘心的闫琰,立刻强打精神回了她一个白眼,倔强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小爷有的是力气。”可惜外强中干,话本身说得都有几分有气无力。

刚刚趴了一下,风还没把汗吹干呢,便见晏鹤行又闲闲坐在竹下,拿根竹叶丢他,唤道:“还不快来继续?要是想现在放弃就说一声,老夫正好……”后面“乐得清闲”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见闫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高喊一声“不”,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桑祈也起身伸伸胳膊,道:“我也继续练习吧。”言罢拎了长剑,回眸笑问,“师兄不来帮忙指点指点?”

晏云之一手托着茶盏,一手用杯盖拂了拂水面上正在舒展的茶叶,身姿挺拔,仪表修然。不笑的时候,温润如玉的面容,显得有几分雪山之巅终年积雪般的高寒清冷,淡淡道了句:“不了,晏某要先行一步,回府去处理些事情。”

桑祈便也不留他,点点头,自个儿站到了一边,回顾起刚才经他指点过的动作来。只是,没有人指引相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一晃的工夫,天色便黑了下来。晏鹤行点起油灯,捋着长须道了句:“不早了,你们先回去,明日再来。”

闫琰如蒙大赦,松了口气,蹭到桑祈边上。来的时候他坐的是人家的马车,走的时候当然也是。桑祈先把自己搜罗信息的那张纸条给了晏鹤行,才跟他一起上车。

月升日落,山路不好走,马车行驶得很慢。昏暗的车厢内,桑祈挑帘望着幽深诡秘的树林沉思,闫琰则疲惫地蜷在角落里,连眼皮都不想抬起来。沉默持续了很久,大约是因为太无聊了,还是他先懒洋洋地出了声:“你知不知道,今年的洛京城一定会特别热闹?”

桑祈闻言回过头来看他,眸中光华一荡,问道:“此话怎讲?”

她还以为,没心没肺的闫琰也发现了什么隐忧,可对方说的却不是这个话题。

“很多份亲事都会在今年定下来。”闫琰稍微将身子坐正些,抬眼细数道,“不说少安和兰姬这一对早就该办了吧。宋家似乎希望也在今年内,把宋落天和宋佳音的一块儿给定了。除此之外,子瞻也到了年龄……你说,有这么多人要大婚,还不够热闹吗?”

这么一说,的确也是,似乎自己在洛京认识的人都要在这一年成亲了,桑祈一时颇有感慨,缓缓点了点头。过了会儿,又想到自己和闫琰,不由得莞尔,道:“如此,到了明年,还能愉快享受单身生活的就只有你我了。”

闫琰出了一身汗,被风吹得有点凉,将衣衫裹紧了些,懒懒侧头靠着,轻哼一声,道:“小爷还没加冠,倒是不着急,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选。你呢?男儿十八和女子十八,可不一样。”

桑祈没说话。他便继续絮叨道:“比如兰姬吧,恰逢碧玉年华,不巧就赶上了苏老爷子仙逝,生生守孝三年,耗成了老姑娘。要不是在外清修,还不知道洛京里要有多少人在她背后说闲话。”

“怎么会?”桑祈也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发丝,道,“她和晏云之不是早就说好了亲吗?”

“话不能这么说。”闫琰眉头一蹙,正色道,“毕竟没正式说媒落聘,就不能算是定下来,还有的是变数。”

桑祈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两个人,脑海中浮现出他们默契无间的样子,就有些心神不宁,遥望着月色,吹吹冷风,淡淡道了句:“他们二人关系那么好,会有什么变数?”

“嗯。”闫琰点了点头,“关系好倒是真的。清玄君年长少安两岁,少安年长兰姬四岁,也算是年龄相仿吧。清玄君自幼与少安交好,又特别喜欢妹妹,三人自幼便时常在一起同吃同住,直到年纪大了才分开。”

想来,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便是这样培养起来的吧。桑祈点点头,问:“既然如此,为何没早早把婚事定了?”

闫琰白她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你就不同他们往来吗?”桑祈疑道。

闫琰脸色一红,别过了头去。

她看他那样子,才恍然大悟:“哦,他们嫌弃你。”

只听闫琰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声:“桑祈!”便又傲娇着不肯说话了。

桑祈有些无辜地望着他,心道是有的时候是不能乱说实话。过了好半天,都已经下了山,进了城,闫琰才又开口,语重心长道:“不是我说你,你也上点心。毕竟你和兰姬不一样。兰姬是洛京城有名的才女,在人们眼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即使这样都免不了被人议论,你就……”

大概觉得后面半句难以措辞,他说到这儿便住了口。

桑祈看他一眼,也明白他是为自己担心,莞尔一笑,道:“我明白。”

闫琰又面色一红,轻咳一声,附加了句:“当然,我也不是逼着你一定要再考虑考虑小爷……只是觉得,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别错过了。”

想来他总算是理解了自己的用心,也终于彻底放下联姻一事了,桑祈一感动,郑重地上前凑了凑,与他对视着,目光诚恳地道:“放心,我一定不考虑你。”

闫琰却唰地白了脸色,愤愤不平地吼道:“喂,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吧!小爷我怎么了!我长得也不赖,家世也挺好,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身子骨倍儿棒,吃嘛嘛香好吗!怎么就不能考虑了!你倒是考虑一下啊,这么坚定地把小爷排除了算怎么回事……”

桑祈坐回去,蹙眉看着他怒发冲冠,完全不明白又哪里惹到他了。说不用考虑的是他,吵着闹着要让考虑考虑的也是他,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呢?

原本她以为,闫琰细皮嫩肉的,自是吃不了修炼的这份苦,下车的时候腿好似灌了铅一般,明日许是要歇歇了。不承想,他竟意外争气,从没打过退堂鼓。一连几日观察下来,桑祈颇为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道:“没想到你这么拼命。”

闫琰一抬头,眼中晶亮晶亮,压低声音道:“你还记得,上次我要给宋落天下套,结果把自己绊了的事吗?”

因为智商低摔断了腿吗,桑祈当然记得,点了点头。便听他狡诈地笑道:“这些日子,我总想着,等学好了功夫,便再坑他一坑,这次吃亏的定然不会是我了。”说着还得意地拍了一下胸口。

对于这个结论,桑祈深表怀疑,眉心一紧,连忙劝道:“还是别了,你白天要去宫里,晚上还要练武,哪有时间去害人害己?”

“现在当然是没有机会了,所以我才要勤勤恳恳地练习啊。”闫琰解释过后,被家仆搀着走了,还不忘身残志坚地回头朝她挤眉弄眼。

桑祈真是头都大了,生怕这次他再把自己折腾个半死。可事后不管怎么打探,他都好似打定主意不愿让她横加阻挠一般,闭口不谈半个字。导致宋落天还没怎么着,她先提心吊胆了好久。

转眼到了孟夏,洛城芳菲已尽,灵雾峰北坡花却开得正盛。几棵梨树从矮墙探过头来,染了一地梨花白。

桑祈经过一个月的刻苦练习,已经能将晏鹤行的剑法完整流畅地演练下来。可晏氏剑法的精髓在于随心所欲,意念灵活,不拘泥于既定的动作形态,变化无穷。所以她需要领悟的内容还有很多,出师仍遥遥无期。

闫琰则顺利地结束了接茶叶的练习,开始了更为艰苦的体能训练,每天要背着沙袋在山路上奔跑整一个时辰。

这一日,师父扔下两个徒弟跑去采摘新鲜野菜,师姐弟二人各练着各的。桑祈挥剑转身之间,留意到晏云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子里,看着眼前的白衣公子,她动作微微一滞。

晏云之没拿兵器,朝她淡淡一笑,抬手攻击。桑祈立刻迎敌,长剑出手,衣袂飘飘,追逐着对手优雅自如的辗转腾挪。比起当初水潭边的那一战,她的剑术精进了不少,至少能有几个招式逼得晏云之不得不挪动脚步了。只见他飞身而起,长发在耀眼的阳光下晃动出光华,衣摆如同一抹落入地面的流云,翩翩绝世。桑祈提剑跟上,却不小心碰到树枝,挑落梨花如细雨般霏霏落下,撒了二人肩上、衣上一片。

视线被一簇一簇的花瓣阻挡,看不清他的身姿,只觉那白衣和花雨混成了一块。桑祈无奈地笑笑,干脆收剑停了下来,香肩一耸,道:“算了,还是打不过你。”

“你用剑还是像用枪,力气有余,巧劲儿不足。”晏云之说着,也从容回到地面,理了理衣袖。

桑祈低头看着手上的剑,叹了口气。她也明白,可是家传枪法练了那么多年,手上的每一个力道都已成为习惯,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师父说我胜在灵敏精准,用剑合适,而闫琰速度和准头都不太行,在力量和耐力方面却有所长,反而适合练习桑氏枪法。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把枪法教给他。你以为如何?”她兀自嘀咕着,抬眸询问他的意见。

未料,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到了她身前,距离她极近,近得她胸口扑通一跳。便见晏云之没有答话,而是朝她俯身探下头来。他的长发被风吹起,拂过她的面颊,挑染出一缕绯红。桑祈只觉耳朵发烫,不明所以地心乱如麻。刚想后退,只见他的下颌在靠近她头顶的地方停了下来,轻轻呼了一口气。这时正好风大了些,吹动又一阵花雨落下。

他便在这阵花雨后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拂了拂,而后后退一步,一脸平静道:“头上有花。”

桑祈方才一直心跳飞快,闻言一怔,面色更红了,不由得握紧剑柄,暗暗在心里骂自己,刚才在瞎想些什么呢,难道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会占自己便宜不成!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晏云之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唇角噙了一抹笑意,长眉轻扬,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咳,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知师兄用的是何熏香?”桑祈一尴尬,赶忙开始胡说八道。

“未曾用香。”晏云之淡淡道了一句,走到梨花枝下的桌旁,才回眸道,“清玄君一直夸你虽然是女儿家,心性却豪爽大方,光明坦荡。可莫学了人家小肚鸡肠,心思狭隘才好。”

桑祈明白他看出来自己刚才的促狭了,更是尴尬,低眉点了点头,拨弄着地上的梨花不语,便听他继续说:“所以,晏某再送你礼物,你也不要多想。”

桑祈眨了眨眼,有些迷茫,抬步走过去,疑道:“非年非节的,缘何要送我礼物?”

“你看,方才还告诉你不要多想。”晏云之一脸“你那点小心思果然被我看穿了”的表情。

桑祈不由得吐了吐舌,拿起桌子上的东西打量:“这是何物?”

晏云之将自己身上的花瓣抖了抖,道:“宁泽寄给我的特产,信中说也教给你带一份。”说着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她。

“宁泽是谁……”桑祈边嘀咕边打开书信,那刚健有力、瘦骨清绝的字迹很面熟——是顾平川写的,于是心下了然,继续读下去,发现信是写给晏云之的,交代了一番自己到漠北之后的情况,告诉洛京的朋友们一切安好,无须挂念。并称晏云之寄过去的颜料已经收到了,送些漠北独有的食材当作谢礼。顺便提了一嘴,记得桑家二小姐喜欢美食,收了人家那么厚重的礼暂时无以回报,特地也给她备了一份。

总之写得一本正经,但桑祈还是读出来了,这人话里话外的就是“桑祈是个吃货,好吃的不能忘了分她一些”的意思。不由得莞尔,看来上次醉鱼的事儿,他还记着呢。一晃分别四个多月了,她将信笺折好,若有所思地抚摸着纸上的折痕,恍惚道:“小半年都快过去了,下次一起喝酒,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想喝酒了?”晏云之挑眉问。

桑祈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道:“可惜没人一起。”

清明过后,大家都忙碌起来。闫琰白天要在宫中供职,晚上要加紧训练。卓文远也离开国子监,挂了个官职,成天忙得不见人影。连她自己都除了练剑还恶补了好几本兵书。晏云之倒是不太忙,时常有空过来代替师父他老人家教学督导。可想想人家毕竟是快要谈婚论嫁的人,怕惹得苏解语误会,她也觉着不便相邀。

正想着,便听晏云之道:“那还不容易。”于是她眸光一亮,抬眼便想问“你愿意与我同饮一杯”话没说出口,就听他继续道:“清玄君的桃花酿可是一绝。”

桑祈便顿觉有些泄气,扶额道:“好吧,多谢指点。”

晏云之沉默了一下,指尖点着桌案,问:“你又在想什么了?”

桑祈连忙摆手,正色道:“绝对什么都没想,我对……头顶的树发誓。”

话音刚落,风起,雪白的花雨簇簇而下。

她的正经僵在脸上,晏云之眼底则掠过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她觉着自己回头必须要到清玄君府上拜访一下了。于是次日便让莲翩准备些吃食,带去了清玄君隐居的小院。

与冬日里不同,院内如今青翠成荫,好像把小山搬到了家中,显得十分拥挤。清玄君也换了一袭青衫,在院子里摆了个藤椅躺着晒太阳。好像早上又饮了酒,见到她笑得眉眼弯弯,摇晃着起身,道:“昨个儿少安刚跟我提过,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喝酒这种事,干吗不直接过来找我?”

不知怎的,每次一见着这个长着一双好像永远醉意蒙眬的睡凤眼并总在笑的男子,桑祈都觉得自己会自然而然地跟着他放松下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上前将食盒放下,嬉笑道:“还不是怕你自己都不够喝吗?”

清玄君也不跟她客气,径自接过便取了酒。二人聊了会儿天,几杯清酒下肚,桑祈摇晃着酒樽,想到了之前闫琰跟自己聊过的话题,问他:“听说你小时候就和晏云之往来密切。”

“嗯。”清玄君眯着眼睛道,“他是晏相的老来子,跟家中兄长们年龄差异比较大,玩不到一处,所以一直同我走得比较亲近。”

“还有你妹妹?”

清玄君抬眼看她,勾唇笑道:“对,还有兰姬。”

桑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上次闫琰没告诉她答案的那个问题:“那为什么他们二人的婚事到现在还没定下来?”

清玄君不说话了,喝了会儿酒,才摇头晃脑道:“这个嘛,谁知道呢……”他好像无意继续聊这个话题,说完侧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盯着桑祈看。

由于清玄君是半躺在藤椅上,桑祈是坐在石凳上的,位置比他高些,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人一直仰头盯着自己,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异物,抬手摸了半天,疑惑地问:“我脸上沾上什么了?”

清玄君单手撑着头,微微摇动一下,笑道:“没有。”

“那你盯着我看做什么?”桑祈一脸不解。便见清玄君另一只手抬起,把她手里的酒樽拿过来,然后放在一旁,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桑祈的上半身弯了下来,发丝垂在两颊,狐疑地看着他。

两个人彼此都能够清晰地在对方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也能闻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可意外的是,桑祈发现自己“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的心胸坦荡了许多,没有了上次和晏云之离得这么近的时候,那种心怀叵测的感觉。

清玄君的眸子有如巧夺天工的琉璃宝珠,内外明澈,净无杂秽。保持着这个姿势,仔细看了她的眉眼良久,方才笑道:“我发现,你的眼睛很特别。”

桑祈头一偏,拢了拢发丝,好奇道:“怎么说?”

“是百里挑一的眼睛。”清玄君说着,抬手沿着她眼眸的轮廓轻轻描摹了一圈,柔声道,“威严中带了丝清媚,瞳如点漆,黑白分明,眼波流转,却神光内敛……很美。”

“咳。”桑祈扶了扶额,“漂亮的眼睛多的是。卓文远那双天生风流勾魂的桃花眼就很好看啊,你的眼睛也很美,晏云之的也是,为何偏偏说我的特别。”

清玄君笑了:“那不一样。桑祈,你这眼相名为鸣凤,乃是足以光宗耀祖,显赫门庭之相。”

桑祈惊讶地张了张口:“你还会算命?”

清玄君没想到她听完,在意的竟不是这“凤”字背后所指的大富大贵,世间罕有,而是他会看相这码事,不由得神情一怔,而后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只听院门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飘了进来,淡然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桑祈赶忙侧过头去,见晏云之挺拔昳丽地站在那里,正挑眉看着自己和清玄君。而清玄君的手还没放开,两个人还保持着刚才看相的姿势。想到不能心胸狭隘,不能思想龌龊,她清了清嗓,笑道:“清玄君正帮我算命呢,你快也来算上一算。”

说着扭头问放荡不羁、衣衫半敞地躺着的桃花仙人,正经道:“大仙,麻烦您给看看,师兄这叫什么眼。”清玄君戏谑地笑笑,放开她的皓腕,合眸摇晃着长腿,道:“他长眼了?我怎么没看见。”

晏云之目似寒潭秋水,澄净明澈,眼波藏锋,威严自现,冷冷看他,走过来自顾自坐下,道是来替苏母给他带话的。

清玄君一听,连连告饶:“好不容易兰姬不来烦我了,你又来?”

晏云之话带到了,淡淡扫他一眼,拿了他的酒喝,道:“我只管说,又没逼你听,兰姬说了多少遍你都当没听见,这会儿倒是长耳朵了?”

“噗。”桑祈听着他们俩斗嘴,不由得失笑。

苏母让晏云之传的话,无非是强调了一下,他眼瞧着奔而立之年去了,却还完全没有要成家立业的意思,建议儿子没事也上上心。清玄君却坚称自己早已娶过亲,行过拜堂之礼了,反过来指着院子里的成群妻妾,埋怨母亲记性差。

晏云之在一旁事不关己地喝酒,看来确实只管传话,并没打算继续扮演他家长的角色代为说教。

桑祈则乐得看他笑话。谁知清玄君呼天抢地了一会儿,竟然安静了下来,扭头看她,忽地坐起身,凑上前道:“我说,桑祈。”

“嗯?”

“你这面相虽大富大贵,可凤眼威严太重,为女子身上所罕见,可能会导致你地位虽高,却姻缘欠佳。”他正色道。

桑祈语气有些无所谓地问:“所以呢?”

他便狡黠一笑,道:“所以,要是没人敢娶你,你看不如咱俩凑合凑合怎么样?也省得我那娘亲没事总烦我……”

桑祈扭头,一个没忍住,口里的酒喷了出来,洒了无辜的晏云之一身。一时场面就乱了套。晏云之低眉看着身上的酒渍。桑祈尴尬地又是道歉,又是掏出手帕来,不知道该帮忙擦,还是不该帮忙擦。清玄君则丝毫没有罪魁祸首的自知之明,在一旁笑得弯了腰。

晏云之睨他一眼,起身回去换衣服了,临走时还不忘驻足看看桑祈,冷声道:“闯了祸,还不走?”

桑祈暗暗吐了吐舌,临出院门前,却又被清玄君叫住,于是回眸看他,还没等他开口,便摆摆手道:“好了,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就是随便说说。”

清玄君笑意温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也不全是。至少前半句,我说的是实话。桑祈,这世上能与你般配之人绝无仅有。”

桑祈方才是不愿拂他面子,如今听闻,淡淡一笑,平静道:“多谢相告,但是我不太信命。”

“我信。”清玄君敛眸,表情难得一见地正经,道,“而且我知道,这人只有一个,刚好你我都认识。”

桑祈虽然不信,却有几分好奇,问道:“是谁?”

清玄君眼波荡漾,唇角微弯,意味深长地道:“晏云之。”

桑祈先是一愣,继而失笑:“你看,我说我不信命吧。他是你家妹子的准夫君,按你这说法,我岂不是要一辈子嫁不出去了?”她哈哈一笑,说完又给自己和对方都找了个台阶下,道,“不过也不一定,兴许你见过的人太少了,天下之大,和他的眼睛长得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呢。”

清玄君站在院门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淡淡一笑,叹道:“得龙目者,定誉满天下,福荫百代,甚至可为帝称王。你以为这世间能有几人?”

晏云之天生此大贵之相,气度不凡,因而年少时便无意中引来众多拥护和随之而来的猜忌。否则,也不必窝在国子监里做个小小司业,一韬光养晦便是几年……他想着想着,似乎感觉有些无趣,也不太想过问这些政事,摇摇头,又晃悠着回去独自小酌了。

桑祈回去后,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却还是有意无意地会想起那日听见的这番话,时常走神。包括在闫琰跟她说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的时候,也没太上心,只是怔怔地点了点头。

闫琰觉得自己又被无视了,有些不高兴,抬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嗔道:“桑二,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她被吼声惊了惊,才回过神来,迷茫地问:“刚才你说什么?”

闫琰顿足哀叹,埋怨地看了她一眼,才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我说,准备设计宋落天的事,已经成了一半了。”

“成了一半是何意?”桑祈有点不懂,坑成功了就是成功了,折戟了就是折戟了,怎么还有成了一半的说法。

闫琰刚从山脚下跑步回来,又费了一番口舌,口渴得要命,先灌了一大碗水,才解释道:“反正,等过几日你就知道了,这回我们亲眼瞧着他倒霉。你别忘了,诗会一定要去。”

一年一度的诗会,是洛京初夏的传统项目。和上元节的灯会、七夕节的花会并称为洛京青年男女中的三大姻缘盛会。少男少女们可以在这一天相约结伴,共同赴会,参与其中,一展才华,互相了解品鉴。每年都有那么几对彼此看上眼后,回家请求父母做主说亲的,也因此传出过不少佳话。

可以说,三大盛会中,属诗会最为风雅,最能展现一个人的品质才情。当然,也是桑祈觉得最无趣的一个。如果不是闫琰再三嘱咐,她根本不会来。

如今乃是初夏,走在谢雪亭周围的河岸,只觉此处夏日果然不同,一改清冷寂寥,变得十分热闹。堤岸青草郁郁,万柳垂绦,群芳点缀其中,洛水河面上吹来的风带来几许清凉。

与上元灯会和七夕花会不同,诗会是白天举行,过了晌午便已是人潮涌动,熙熙攘攘。亭子里已经有人贴出赛诗的题目。按照惯例,邀请了中书令,也就是苏解语的父亲苏庭来作为主评审,晏相也在品评之列。

令桑祈没想到的是,清玄君和严桦也在亭中,与其他点评人同坐。

之前与她约好了同行的卓文远这会儿刚好也到了,在一旁解释:“论文学造诣,苏家若说是大燕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不愧是一等一的书香门第,父子成就皆是登峰造极。清玄君七岁能文,十五岁写得一首《谢雪赋》名扬四野,谢雪亭的得名便是由此而来。虽然他年纪最轻,却是最有资历坐在那儿的一个。”

桑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可以想象。看桃花仙那样子,就像是个极会吟诗作赋的,忽悠人也很有本事。而严桦,想来在无数青年学子中颇具盛名,也与此有关吧。

可是,为什么晏云之不在那儿呢?

卓文远只道是,灯会、诗会、花会,晏云之从不参加。个中缘由,一部分人觉着是因为他这个人清冷淡泊,不喜欢吵闹的地方,另一部分人则觉得是因为他早就心有所属,所以对此类活动不感兴趣。持前一种看法的大多是仰慕他的姑娘,持后一种看法的大多是因此吃味儿的汉子。双方争执不下,可当事人并没有做出过正面回应。

想到见不到他,也就自然见不到他和苏解语同行,不知怎的,桑祈觉得放心了不少。因着邀请她来的闫琰不见踪影,她便先与卓文远一同凑上前去看今年诗会的题目。

所谓诗会,赛诗自然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而与平日里玩乐的曲水流觞不同,诗会上的赛诗无须点名,人人都可即兴而作。可以一人独自参加斗诗,也可以与人组队参加。现在亭中给出的便是初赛的题目,要求每个参赛人或参赛队伍,于未时之前将诗作誊写在桃花笺上,置于谢雪亭内准备好的案上,由评审们品评后,选取进入下一轮的作者。

谢雪亭前早已准备好了一个大号日晷,供众人把握时间。桑祈和卓文远绕过日晷凑近,只见亭柱上贴着一张金边红纸,上书两个笔力遒劲、线条粗犷的大字——牡丹。想来,这就是初赛的题目了。桑祈觉着并不难,甚至还有点土气。但她心里也明白,越是这种平凡的命题,想写出彩来便也越是困难,推了推卓文远,小声问道:“你行吗?”

卓文远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拿过一张纸,俯身挥笔而就了一首五言绝句,看都没看便放到了晏相面前,而后一拱手,转身潇洒走了出来。

对于他这份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桑祈感到很惊讶,眨眨眼,赶忙跟过去问:“你写了什么?我都没看清楚。”

“随便写了两句而已。”卓文远若无其事地摇着扇子,笑眯眯道。

桑祈一挑眉,觉得他恐怕是进不了下一轮较量了,四下环顾一番,还是找不见闫琰,不免隐隐有些担忧,心想这孩子该不会又跑哪里去自残了吧……正蹙眉张望,突然听见周遭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而后有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探头瞧过去,在一众轻衫罗袂、披帛飘飘的少女身后,便见到了两个白衣胜雪的绝世人儿——晏云之和苏解语,赶忙在卓文远的腰间拧了一下,问道:“不是说好了,这家伙不会来的吗?”

卓文远似乎也觉得有点意外,顺手握住她的手,无辜道:“我只是说往年都是如此,并没保证他今年也不出现啊。”

桑祈抽了一下,没抽出来,被他牵着,毫不犹豫地掉头朝那二人的反方向走。

卓文远悠然自得地迈着步,笑道:“来便来了,与我们又没有干系。走,带你去吃点好东西。庆丰楼的小二正在那边卖包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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