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午的,谁吃包子……”桑祈无奈地倒腾两步跟上,继续试图挣脱。步伐虽然是跟着他走的,眼睛却在下意识地回眸眺望,瞄着那鹤立鸡群的身影,心里疑惑着,他为何今年偏偏来此呢?为何,偏偏就在她来的时候?秀恩爱什么的,也不至于如此张扬啊,好像全洛京的人有谁不知道似的。分明是欺负她和闫琰还都“待字闺中”,这师兄真是坏透了。她一边腹诽着,一边就被卓文远带离了人群。
当然不会有人傻到跑来这种风雅之地卖包子的地步,远离谢雪亭的河堤边,站着几个卓家的家仆,摆了台案,备了美酒小菜。
卓文远拖着她走了过去,道:“还要等好久呢,先休息一会儿吧。”
那边人太多,是有点头疼,还是清静的地方好。桑祈便点点头,席地而坐,临坐下前还不忘从他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在他的背上报复似的狠狠拍了两下,打得卓文远笑着连连告饶。
清酒一盏,与谁同醉?
桑祈拎着白玉酒壶,对着壶嘴喝下去一半,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闲闲把玩着脚边的草叶,心中思绪万千,沉吟良久后,理理头发,侧过头去看身边的好友。
卓文远侧脸对着她,一双风流魅惑的桃花眼好像随时都在笑,显得整个人格外俊朗温柔。
她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多余,但还是说了:“子瞻,你是真心想娶我吗?”
“当然是真心。”对方想也没想便给出了答案。
“为了桑卓联姻?”
卓文远本来是与她并肩而坐的,闻言侧过头来,勾唇一笑,道:“难道这理由还不够?”
“不够。”她晃悠着手里的酒壶,确定道,“当然不够,你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
卓文远复又远眺江面的滚滚波涛,笑而不语,只轻轻摇着檀木香扇,半晌后眸光随着水波的纹理轻荡,敛了笑意,道:“桑祈。”
“嗯?”
“感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这世上能将两个人牢牢牵绊在一起的只有利益。家族的利益,个人的利益。只要我们有共同的目的,我便不会负你,你可信我?”
难得听他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说了这么长一番话,内容却不是她想要的。她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心里微微有些冷,觉得他将这红尘看得太通透了,她也不知是悲是喜,又喝了口酒,反问道:“那若是没有了共同利益呢?”
卓文远不回答了,转过头来直直望进她眼里,莞尔一笑,问:“你觉得呢?”
桑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到后来,却有几分苦涩,放下酒壶,抬手勾住他的脖颈,郑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我一点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所以,还是忘了联姻这回事吧,咱们都好过,也不至于有分道扬镳的那一天。你我这性子,若是做了夫妻,恐怕谁都会受不了对方。”她笑意盈盈地看向他,表明自己说的绝对是发自内心的大实话。
卓文远半晌未动,而后抬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轻道一声:“傻瓜……时辰快到了,我们还是去看看有没有进下一轮比试吧。”说着便自顾自地站了起来,任桑祈在他身后喊,“喂,你倒是给个答复啊……”也不理不睬。
得,又白费一番口舌,喉咙都说干了也没有收效,桑祈只能气闷地跟着他回了谢雪亭。
卓文远的时间感很准,刚刚好到未时,写着初赛题目的那张红纸旁边又贴出了一张新纸,上面是进入第二轮比赛的名单。共有十人,上面有卓文远的名字,也有苏解语,甚至还有宋佳音,但是没有晏云之。
卓文远在桑祈耳边低声解释说:“苏解语和晏云之应该是一队。”
桑祈耸了耸肩,表示明白。这会儿在名单上仔细看着,又没看见“闫”字,才继续琢磨闫琰哪儿去了。四周没见着他人,纸上也没见着他名,别说是要整人的他了,连被整的对象宋落天也不在。闫琰特地嘱咐她来这诗会,到底是要耍宋落天,还是要耍她啊?桑祈有点郁闷。
卓文远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挑眉问:“之前就一直觉着奇怪,你缘何非要到这种场合来,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没有没有。”桑祈赶忙辩解。首先,并不是她的秘密,而是闫琰的;其次,她就算想对他坦白,也不知道能坦白些什么啊,于是只能纠结地问一句:“你见着宋落天了吗?”
这句话被一旁的宋佳音听见了。因着对自家兄长的名字敏感度极高,她本来没看见桑祈,这会儿也留意到了,不免俏脸一仰,抢在卓文远回答之前,惊讶道:“哟,阿祈也会来诗会这种风雅之地?”
桑祈一听这声音就头疼,无奈地回头看她,强颜欢笑道:“是啊,听说阿音会作诗,今日特地来大开眼界。”
宋佳音冷冷地睨她一眼,满脸高傲,一副不屑理会她这句话的样子。
说来也是,作为太傅家的女儿,她可以性格不好,却不能没有才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总要有那么几样拿得出手的,否则,怎么能在洛京的世家圈子里抬头挺胸做人呢?桑祈这样一想,便觉得她的名字能出现在名单里也不太奇怪了,耸耸肩,准备离她远点。
又听她不依不饶地问:“你找我家兄长做什么?”
看他倒霉?实话不能这样实说,桑祈脚步一顿,回眸正义凛然道:“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宋佳音嘴角一抽,差点没被她的脸皮厚度惊得晕过去,晃了两晃才站稳,冷哼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桑祈忍不住捂着嘴乐:“是你说的你哥是鸡,可不是我。”
“你……”宋佳音面色一白,刚想发作,大概是想起来了自己上次的失态。这次又在公共场合,可不能再丢人现眼,必须要保持大家闺秀的风度,只得又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不愿同她论战。
见这二人仗没打起来,卓文远吹了个口哨,闲闲接着上一话题道:“宋落天在河里。”
“什么?”桑祈这回也站不太稳了,这是要演哪一出?
卓文远见她误解了,勾唇戏谑一笑,又特地解释了一番:“确切点说,是在他家的画舫上。他不参加诗会比试,而是诗会彩头的提供者。这会儿,应该正在画舫上等候拔得头筹之人呢吧。”
“不是风雅盛会吗?居然还有彩头。”桑祈扶了扶额,只觉染上了铜臭气,这诗会也便没那么高雅了,难怪晏云之不屑一顾。
卓文远长眉一挑,道:“本来是没有的,近几年才被他折腾出来这个名头,大概是觉得有趣,自己脸上也有面子吧。至于参赛者,虽然大多数人都不在意那点奖品,但有个彩头何乐而不为呢,谁会跟白来之物过不去?”
说得也是,如果宋落天正在河面上的画舫里,大概闫琰也在那儿。想来,在地面上是找不见他了。那所谓的整人伎俩,恐怕也要到诗会角逐结束才能一见分晓。桑祈于是也就没再惦记着闫琰,暂且与卓文远一同去领下一轮比试的题目了。
第二轮比试,一共有十组参赛。大多数组合都是两个人,而且都是一男一女。比如桑祈和卓文远,宋佳音和她的另一个兄长,苏解语和晏云之。还有几对桑祈不太熟,也都是年轻男女。女子面带羞色,男子谦谦有礼,想来是传说中在诗会上看对眼了的组合。
这轮赛诗的主题从写物变成了抒情,比方才的概念抽象了很多。众人的题目还是一样,都是两个字——怅惘。
春和景明的,突然要写这种情绪,也着实叫人有些为难。桑祈左右观察着,很多人都一脸纠结,宋佳音的眉毛都快拧到一块儿了。离她最近的两个人倒是还好,长身玉立的宽袍公子在娇俏婉丽的女子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女子眼眸一亮,似有了灵感,娇羞一笑,提笔写了起来。
眼见着他们写好,又互相商议着稍作修改,而后再誊写一遍交上去的时候,苏解语早就交完了,正从亭中走出来。迎上她的目光,对她颔首微笑。
桑祈也回了个笑脸,暗暗推推卓文远问:“写好了没有?”
卓文远倒是不着急,最后压着时间才送过去。临迈上桥前,桑祈拿过墨迹未干的泛着淡淡粉红色的纸张,将上面的诗句读了一遍。
卓文远写的是:
凤栖于桐兮,翘首求其凰。
将琴代语兮,聊以诉衷肠。
无奈佳人兮,不识我宫商。
何以得许兮,慰我独彷徨。
与美人和爱情有关,果然是他的作风。桑祈读着,确是感到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无奈和惆怅,点点头,赞了句:“不错。”
这才放他过去交付,还不忘八卦地凑到人家耳边问:“你竟然还有求而不得、思之如狂的姑娘?”
卓文远抬手执扇,在她头顶上敲了一下,笑容无奈,道:“是啊,可惜我说的话,人家都当是放屁,半个字也不懂,你说怅惘不怅惘?我这可是有感而发,保证能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桑祈也颇为感慨地点了点头,觉得他为了进决赛,也是蛮拼的。
结果出来,苏庭代表评委们将各组的诗作挨个点评了几句,挑选出其中最为优秀的三组进入最后角逐。好巧不巧地,尽是冤家聚头。卓文远和桑祈这一组,凭借着他所谓的真情实感,顺利杀入决赛。苏解语和晏云之当然是轻松自如,不费吹灰之力。令人意外的是,宋氏兄妹也发挥超常,恰恰是与他们竞争的最后一组。
之前的上元灯会,想看桑祈出丑没看成,宋佳音见不得她命好,上次有人帮忙,这次又有人帮,便迎着她的视线走过来,挑衅道:“阿祈,桑家尽是英雄男女,总要别人帮忙,算什么好汉。此番决赛,你敢不敢自己单独同我比试比试?你我各凭本事,若你赢了我,我便心服口服,不再找你麻烦。”
条件听上去有点诱人,桑祈疑惑地看她一眼,道:“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我宋佳音何时打过诳语?”宋佳音扬了扬下巴道。
“好,那你说,怎么算赢?”桑祈爽快应下,卓文远连拦都没来得及拦,在一旁直扶额。便听宋佳音道:“简单,只要你今日夺得头筹,我便公开承认,桑祈并非身居高位却不学无术之辈,认同你是真正的名门闺秀,也不再说你坏话了。但是,若你没赢……”
她轻笑一声,继续道:“若你没赢,你便要公开对我低头道歉,承认之前种种,都是你不对,是你小肚鸡肠,没有风范,看我不顺眼,故意为难于我。桑祈,你可愿意?”
“一言为定。”桑祈应得倒是痛快。
待到宋佳音一脸得意地笑着离去后,卓文远才狠狠地在她鼻尖上拧了一下,无奈道:“你呀你,什么样的赌约都敢应。上次就吃了亏,这次还不吸取教训。一个人得笨到什么地步,才能两次栽在同一个坑里?”
桑祈却是不解,摸摸无辜的鼻子,道:“怎么了,我觉得她提出的条件挺公平的呀。你不也说,我应该以后尽量与洛京女子交好吗……我这人很大度的,若是她今后不再总是找我麻烦,我也乐得清静,不去理她,不是挺好?”
“公平才有鬼。”卓文远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哭笑不得道,“她拿自己的长处与你的短处比,明明是故意而为之,算什么公平?更何况,若单单是让你与她比较也就罢了,可拔得头筹这件事,当中还要牵扯到苏解语,你怎么可能比得过?”
桑祈一听,这才反应过来,哭丧着脸埋怨他:“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我倒是得有机会啊!”卓文远没好气儿道。
好吧,桑祈一脸惆怅地抬头看看他,又看看苏解语,再看看晏云之……感慨这次真心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她只好提提袖子,咬牙道:“没事,死马当活马医,咱们上!我在国子监怎么说也念了半年书,可不是白念的。”
对此卓文远表示高度怀疑。
为了公平起见,确保没有人帮桑祈,宋佳音提议干脆三组各自派一人,到谢雪亭中当场作诗,而后便自己身先士卒,大度地甩开兄长,作为代表独自走进了亭中。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当然好,反正自己不用比拼得过苏解语,也不必非拔得头筹,只要随便写写,然后便坐等输给苏解语的桑祈给自己低头道歉就行了。
苏解语并不知晓个中内情,对于这个提议并无异议,见这一队伍是宋佳音出马,大约是不想让她输得太难看,便对晏云之道:“请少安兄在此稍作等候,兰姬先去试上一试。”而后颔首告别,也自己去了。
桑祈便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三人在亭中齐聚的时候,看宋佳音的胸有成竹,再看桑祈的视死如归,苏解语敏锐的直觉察觉到,似乎有什么自己不清楚的隐情。可她暗暗观察许久,也没瞧出个所以然。
这一轮的题目,由三个评审分别将写着内容的字条交到参赛者手中。清玄君负责桑祈这一组,对于能在这儿见到桑祈,很是意外,一边将字条给她,一边笑问:“又找到新鲜的乐子了?”
桑祈耸了耸肩,不予作答,挠着头晃悠到亭柱边,深吸一口气,将字条打开来,只见上面写了一首诗:“凤阁龙楼起,玉树作烟萝。江南正春色,几曾识干戈?”
用一首诗来命题,也就是说,首先要准确把握住出题者想在诗句中表达的主题,然后再根据这一主题,重新赋诗一首。
可是,桑祈读着这四句话,心里有些迷茫,不明白作者的意思,到底想感叹江南歌舞升平正是好年景,还是想表达对于这种粉饰太平的隐忧呢?二者之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她为难之际,回眸看向围坐一桌的四个评审,不知怎的,就留意到了严桦。想起他的慷慨悲歌,想起他那句豪迈的不死不休的壮志豪言。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那个举觞白眼望青天、横眉冷对高位前的男子便是出题者。于是,她觉得,正确的解读应当是后者,便坚定决心,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
限时一炷香的时间,那边毫无后顾之忧的宋佳音已经早早交了诗作。
苏解语则也在思索,过了片刻,莞尔一笑,提笔开始书写。
桑祈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诗作到底在大家眼里是什么水准,但是也算对主旨颇有感慨,自我感觉好像还可以,便也大笔一挥,写了上去。
三人都将诗作交上来后,评审开始传阅。
谁也没注意,正在这时,晏云之走了过来。
因为作品已经交完了,一切已成定局,对于他的到来也没人多说什么,只是三个女生看见他,都有不同程度的意外。
桑祈正犹豫着,这个时候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只见晏云之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走到了苏解语身旁,提出借一步说话。
她的视线跟随着二人的身影,一直跟到亭前。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知道苏解语侧耳倾听着,时而微微点头,时而微微蹙眉,最后眸光一荡,面上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忧郁,又转瞬即逝,温婉地颔首与他告别,回到亭中。
没过多时,评委们经过并不激烈的讨论,便对成绩达成了共识。毫无疑问,苏解语是第一名。晏相作为评委代表发言,表扬她的诗意境外柔内刚、傲骨清绝,格律也十分整洁,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桑祈听完他念的诗句,也不得不由衷拜服,明白了当时闫家寿宴上,为何她会被安排与那些才子名士同坐。抛却性别的障碍,洛京人士愿意承认她的品行与才华,给予她与名士等同的地位。不愧是能配得上晏云之的女子,她输得心服口服,没有任何不甘。只是一想到等下要做给宋佳音道歉这么违背原则的事儿,有点为自己的节操叹惋。
不料,点评过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数。苏解语先是上前谢过诸位评审,后却语出惊人道:“感谢诸位赏识,可这桂冠兰姬不敢收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宋佳音抢在评委前惊呼了一句:“苏姐姐,这是为何?”
苏解语回眸看看她,一脸为难,蹙眉道:“阿音你看,这评委席四人中,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我兄长……兰姬拿这第一名,传出去恐怕不妥。”
严桦一听,不太高兴,横眉冷对,扬声问:“难道会有人认为苏大人和清玄君徇私舞弊?晏相刚才将诗句也诵读过了,在场诸位,谁觉得兰姬当不起这第一名?”
很快有人应道:“没有不服,兰姬受之无愧。”接着附和声便响成一片。
苏解语却坚持不肯接受,温雅而笑,只道:“兰姬此番前来,只是图个乐子。能得到诸君赏识,自是万分荣幸,大礼却是万万不敢奢求的。这桂冠角逐,兰姬自愿退出。”言罢再不顾劝阻,执意转身,拖着逶迤委地的裙摆,身姿挺拔地潇洒离去,回到了人群中。有一白衣皎洁、面容俊朗、即使在群星之中亦光耀如月的男子正负手而立,等在那里。
待到她在晏云之身边站定,不免有人唏嘘,觉得她放弃这个名次太可惜。可她面色恬淡,只是安静地笑笑。
事态如此变化,桑祈和宋佳音都没有预料到,一时各有所想。宋佳音先是失望,后又觉得没什么,即使苏解语退出,自己也应该能胜过桑祈,便白了她一眼,高傲地继续等结果。
桑祈则隐隐抱了期待,盯着下一个公布名次的苏庭,心跳加速。听到他口中缓缓吐露的果然是“桑祈”两个字,忍不住握紧拳,暗自低呼了一声“好!”兴奋得差点没跳起来。
宋佳音万分不敢相信,又是一声惊呼:“这不可能!”便听清玄君走上前,笑眯眯地代苏庭解释道:“若论文采辞藻,阿音的确略胜一筹。”言罢遗憾地耸耸肩,继续道,“可是,你写跑题了呀……”
“噗。”桑祈忍不住笑了出来,突然觉得苍天的确对自己颇有优待,这胜利来得竟然如此投机取巧。
宋佳音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极为不好看,在桑祈戏谑的视线中,恨恨地一咬牙,丢下句:“改天再去找你算账。”便拂袖而去。
桑祈想着,她会不会按照承诺,公开给自己道歉倒是次要,只要她再次碰壁,不敢再轻易来找碴儿,便真是极好了。而得了这白捡来的冠军,还要接受诗会桂冠,并且拿人家的彩头,她还真有点心虚。被队友卓文远推了半天,才尴尬地上前,屈身下拜,从晏相手中接过了桂冠。
卓文远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她往河面上看,低声道:“你不是要找宋落天吗?看,他带着你的彩头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乐声从河面上飘来,众人皆抬头看去。朝谢雪亭方向驶来的,是宋家的豪华画舫。有锦衣华服的乐师奏乐,身姿绰约的歌姬歌唱、舞蹈,船上纱幔飘飘,香烟袅袅,场面好不风雅。宋落天本人,衣冠楚楚地站在当中,打着仙鹤羽扇,一副淡泊超然之相……说实话,看着十分别扭,总觉得他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摆的也不是自己脸上应有的表情。桑祈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宋落天自是不晓得这些,让画舫一直行到谢雪亭,施施然走到船舷边,朗声道:“敢问今年的桂冠诗人是哪位高手?”
卓文远低低一笑,扬声回道:“正是桑氏阿祈。”
亲眼见着他听到这个名字眼皮跳了三跳,卓文远和桑祈对视一眼,都强忍着笑。
作为承诺赠送彩头的东家,总不能东西都运来了,得知要赠予的人是自己的仇敌之后再反悔,掉头回去,那也太跌份了吧?宋落天只得兀自假装镇定,清清嗓子,继续道:“阿祈,你可是有福了。今年,我宋家为诗会执牛耳者准备的献礼,是一份特别之物。”他说着,摆摆手让家仆从一旁把一个用红绸蒙着的大家伙搬了过来,故作神秘,仰着下巴,打着扇,道,“此物浑然天成,相传乃是天地初开之时,女娲补天遗物,名为补天石。通体天然五色,并有夜明之光。今日,宋某便忍痛割爱,将其赠予才德兼备之士。”
介绍完毕,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先将众人期盼的目光巡视一圈,才满意地又给了个手势,示意家仆们可以把红布摘下来了。随着红布落地,他的耳朵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人们叹为观止的惊呼。却没想到眼前的众人,目光由期待变得意味不明,表情僵硬在面上,而后不知谁起的头,便开始哄堂大笑起来。有的人笑弯了腰,有的人笑岔了气。个别羞涩的姑娘以帕掩口,笑得梨花带雨,眼泪都出来了。
他觉得好像哪里不对,疑惑地蹙着眉,回头看去。这一看不要紧,登时脸色变得铁青,一个没站稳,差点从船舷边栽下去。只见原本应该美轮美奂的五色奇石上,如今确实也是五色,却是不知谁用颜料画上去的一个五色大鳖,并且在它憨态可掬的背上提名了“落天”两个大字。别说,跟他之前说的什么女娲补天的时候掉下来的遗留之物还挺契合,真真叫人挑不出毛病。
桑祈乐得脸都疼了,突然觉得有人拍了拍自己,揉着脸看过去,总算是见着了闫琰。小少年鲜衣潋滟,朝她一个劲儿地挤眉弄眼,自夸道:“小爷这次是不是干得还不赖?”
“哈哈哈……不赖,的确不赖……”桑祈笑得脸都酸了,抹着眼角的热泪问,“你是怎么弄的?”
闫琰一挑眉,得意道:“上次我跟你说成了一半的时候,便是打探出了他准备在这诗会上拿什么彩头出来。然后就简单了,把负责看守宝物的侍卫打倒,伪装成其中一人,在上面搞搞破坏,不就行了?我这次可是做了完全的准备,为了不出岔子,刚才还一直在船上扮作侍卫来着,这会儿才刚游回来。”说着拎了一缕头发伸到她面前,道,“你看,衣服换了,头发还是湿的。”言罢,他挺了挺胸脯,颇为骄傲,“怎么样,小爷这些日子的功夫没白练吧?那侍卫被我打得到现在还满地找牙呢。而且我的体质强健了,连凫水技术都比以前厉害了不少。”
桑祈也是被他这费尽心思的捉弄人思路折服了,笑得顾不上说话。
闫琰看着周围人的反应,心里美滋滋的,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可是,画舫上就比较惨了。负责搬石头的家仆,因为石头上一直蒙着红布,对此事毫不知情,东窗事发后一个个也都吓坏了,噤若寒蝉地跪在地上发抖,连连恳求主人宽宏大量。
宋落天又岂是那有雅量之人,气急败坏,厉声质问到底是谁搞的鬼。家仆答不上来,只顾告饶。于是他骂了半天人,不解气,干脆起脚狠狠朝一个家仆身上踹了过去。那家仆被踢得一个趔趄,向船舷边倒去,一个没扶稳,差点跌入水中。
宋落天却还不放过,又抬起一脚,想干脆把他踹进水里。家仆约莫不识水性,死死抓住船舷,哭得涕泗横流,喊着自家还有老人孩子要照顾,下次一定不敢了,求饶了这一回。
宋落天则把怒气都撒在了这可怜人身上,怒气冲冲喊着:“你放手,我命令你放手,你敢不放?少用你的脏手脏了老子的船!”
面对如此情景,桑祈笑不出来了,而是表情渐冷,握起了拳。闫琰似乎也有些不安,蹙着眉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现在该怎么办?”
桑祈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见宋落天已经让其他家仆上前,掰开了那个抓着船舷不放的人的手,抬腿就是一脚,将其向奔流湍急的河水中踹去。桑祈暗叫一声不好,想飞身前去救人,却因为自己不识水性,面对河面有几分本能的心生畏惧,动作慢了半拍。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就在那个家仆从船上坠落的瞬间,一道犹如白鹤振翅划破夜空般的身影从水面上翩然掠过,一把接住他,稳稳地落在了船上。
晏云之长身玉立,衣袂当风,一句话没说,只是睨了宋落天一眼,便让他无端打了个冷战。片刻羞愧后,才想起来自己才是受害者,于是又挺直腰板,蹙眉对晏云之道:“少安,我教训我的家仆,与你何干?莫要多管闲事。”
晏云之将那吓得发抖的人安置好,理了理滴水未沾的长袖,眉目清冷地看着他,淡然道:“晏某只是想多嘴问一句,这家仆犯了何错,你要如此惩罚于他?”
宋落天面色青白,抬手颤抖着指了指身后,看都不想看那个石头一眼,愤愤不已,“这还用问吗?”
“晏某却未见,这石头上的作品是他所画。”晏云之淡淡扫视了他身后一眼,若有所思道,“如果说宋家连家仆都有此等丹青造诣,倒还真叫晏某刮目相看。”
“你少在这儿冷嘲热讽!”宋落天恼怒地指着那个家仆的鼻子,咬牙道,“我还不知道不是他画的?就算不是他画的,也是他看管不力,否则怎么会被人钻了空子?”
晏云之闻言,也看向那个家仆,语气不偏不倚,道:“这位小哥请如实相告,你家主人可曾命你看管这彩头?”
“禀、禀晏公子……小的、小的并不曾看管啊……”那家仆哆嗦得话也说不利索,“小的只是负责把此物抬上来,将红布掀开……事先都不知道里面是何物啊……”说着说着,满腹委屈地哭了起来。
晏云之便又看向宋落天,道:“你看,他说他不负责看管。”
宋落天脸色堪比锅底,难看至极,还是坚持称不管怎么说,这家仆都有责任,他回去要把今天在船上的每个人都狠狠打上三十大板,冷哼一声:“反正是我宋府的家仆,你有本事,到我家里来管!”笃定晏云之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也就能在这儿逞逞威风。
晏云之却从容而笑,表情温雅,好似一尊光华莹润的玉雕,站在船舷,任河面上的风吹起猎猎衣摆,朗声道:“今日晏某与这几位仆役有缘,还望宋公子肯忍痛割爱,相让于我。并且,既因着他们几人的过失,害你损了彩头,晏某也愿以一物相赠,聊作弥补。”遂抖了抖衣袖,将腰上的一个环佩解下来,递给了宋落天,淡声道,“便以此物作为今日桂冠之彩,宋公子以为如何?”
音量刚好教岸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且不说给足了宋落天台阶下,还抛出了一个更好的彩头——比起那来路不明的所谓神石,难道能得到传说中大燕第一公子的贴身佩戴之物,不是更加令人兴奋吗?对于宋落天来说,更是解决了他现今处境的尴尬。毕竟总不能将这石头再送人,掏不出其他像样的东西来又不好交代,一直僵在这儿,就算把所有家仆都踹河里,也只会更丢人现眼而已。何况,晏云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他要几个仆人,若他宋落天不想落下个小气的名声,也不得不松口答应。
晏云之不急不慢的这番话,让宋落天稍微冷静了几分,权衡利弊后,不得不愤懑地点了头。表面上是答应下来,暂时化解当前的危机,也不找这几个家仆麻烦了,心里却怨毒地想着,若揪出来这幕后真凶,追到天涯海角也必将今日之辱加倍奉还。
那份狠毒用心,让岸上的闫琰没来由地缩了缩肩膀,吸吸鼻子,“嘶”了一声,道:“好冷。”
桑祈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晏云之,看着他的风姿朗落,看着他的从容优雅,看着他处理矛盾精明游刃的手腕,看着他面对一众感恩戴德的船工平静自若、毫不居功的表情,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料理着后续,只觉他不仅有天人之姿,而且颇具王者风范,一言一行中自有一股庄重高远的辉光。若不是闫琰又一脸被无视了的忧伤,拍了拍她,她根本不会将注意力转移开来。
“喂,你傻了?”小少年不识时务地多嘴问了句。
桑祈这才收回目光,局促地笑笑,拢了拢衣衫,轻声道:“没有……我只是想,我们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了?每次都想打击宋落天,可总是牵连到无辜的人,闹得不好收场。”
闫琰也皱着眉头,思索一番,摸摸鼻子,道:“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气急败坏。不过,总归还是他不好,不是我们的错。”
桑祈叹了口气,挑挑眉,道:“你说得对,我只是觉得,下次我们应该思虑得更周全些。这次要不是师兄,那些仆人就倒霉了。”
闫琰低头看她一眼,眸光微动,沉吟道:“他们也未必都是干净的,你以为他们背地里就没帮宋落天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虎作伥,如何无罪?你现在心软,说明品性善良,是好事,可将来一直如此,恐怕要吃亏的。”
作为师姐,竟然被师弟教育了,桑祈闻言,以带了几许惊讶的目光看向他,从前总觉得他心思单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想到也会这般语出惊人。
闫琰面上浮现一丝惆怅,有些无奈地苦笑道:“别忘了,我也是大家望族里长大的。洛京的人家,可没几个像你们桑家那么单纯。”
眼看话题要变得沉重,幸好有人朝他们走了过来,及时出声打断了对话。
“恭喜桑二小姐今日赢得诗会桂冠,这是我家公子特地为优胜者准备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来人是一个宋家的小厮,穿着衣料华贵,打扮有模有样,但因着刚才的突发状况,面色也显出几分苍白。
桑祈接过他躬身递上的那枚环佩,拿在手里又一时恍惚,抬眸望向河面。只见宋落天依然表情不善,可是已经能够正常说人话了,不再对下人动手动脚,只是不停摇着扇,看上去十分躁动。正同晏云之说着什么,晏云之与他对视的目光一直很薄凉。
周遭的众人,方才笑够了,这会儿也都默契地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少数几人,比如清玄君,还在玩味地偷笑。
卓文远的视线落在环佩上,眸光微荡,打开檀木香扇轻轻摇了摇,一脸叹惋,道:“可惜了,我还觉得宋落天准备的石头不错来着,多稀罕的玩意。换成这饰物,便普通了些。”
“是吗?”桑祈却嘀咕,“我觉得环佩也挺好的呀,可以经常拿出来看看,炫耀一下。补天石那么大的玩意,不好拿也没地方放。”
“呵呵。”卓文远不予置评,笑了笑,半晌后才道,“你喜欢就好。”
诗会结束了,人们陆陆续续离开,桑祈左右四顾,突然想起来什么,让卓文远和闫琰稍等片刻,便在人潮中游鱼一般流畅自如地穿梭而过,终于在一驾面熟的马车旁见着了苏解语,她赶紧快跑两步,赶在人家离开之前追了上去,唤道:“兰姬……”
苏解语一只脚已经迈上了车,刚要放下帘子,闻声转过头来,有些诧异地停下动作,缓缓转身,温雅地回眸朝她一笑。
桑祈呼吸急促,拍着胸口平复一番,才抬眸看向她,目光真诚,道:“刚才多谢兰姬出手相助。”
苏解语微微一怔,犹豫一番,似乎才想起来她所言为何,淡淡一笑,道:“谈不上帮忙,兰姬也是实话实说。”
桑祈叹了口气,耸耸肩,道:“谈得上,谈得上,你不知道,这个优胜对于我来说意义重大。”
若是真昧着良心跟宋佳音承认是自己错了,是自己主动找碴儿的,她觉得怕是要怄得吐血,外加还得回去向列祖列宗磕头赔罪。
苏解语敛眸,轻声低语了一句:“原来如此。那兰姬很高兴能帮上忙。”言罢似乎有些着急要走,匆匆转身,进入车内,临放下帘子前,才动作一顿。
见她几番欲言又止,桑祈疑惑地先开口问:“怎么?”
苏解语恍然一笑,摇摇头,抬眸道:“兰姬下月生辰,想邀阿祈来做客,不知阿祈可愿赏光?”
来洛京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有年龄相仿的女子请自己参加生辰聚会,桑祈也笑了笑,道:“没问题,一定去,到时候定给你准备一份超大贺礼,将今日的人情一并还上。”
苏解语便作了一揖,叫车夫离去。
第二天傍晚,桑祈在师父那儿学习兵法的时候,闫琰和晏云之来了。
天色昏暗,晏鹤行给了桑祈一本兵书,她正在院中并着月色挑灯细读。闫琰见状,没有上前打扰,而是换了衣裳,自己默默地去一旁练习。
晏云之则进屋和晏鹤行说了会儿话,再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书,整个人身子前倾,都快掉进了书里,便走上前,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淡声道:“仔细着些眼睛。”
桑祈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方才正读得起劲儿,眸中正光彩熠熠,莞尔一笑,“不妨事。”说着直起身子来,刚才还没感觉,一动才觉得自己的关节都僵硬了,伸了个懒腰,边活络筋骨,边兴致勃勃地与其分享今日自己的收获。
“今日读了一个故事。前朝有一将士,攻克蜀中时,曾用一计,名为障眼法。设计大军压境之前先做了些小动作。今天在城东放把火,明天又派军骚扰城西农户。一开始蜀中守军还很警惕,小打小闹多了,便渐渐麻木……最终因这份轻敌失了城池。这个故事给了我灵感启发。你说,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否也是敌人在洛京布下的障眼法?”
晏云之表情平静,沉吟半晌,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肯定,而后一开口,却话锋一转,问道:“昨日好不容易才拿到的彩头,怎么没戴在身上?”
桑祈尚在思绪豁然开朗、脑海里犹如万马奔腾、酣畅千里之中,闻言随意地摆了摆手,边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边心不在焉道:“是好不容易才拿到啊,所以为了避免弄丢,已经收到盒子里,妥善保存好了。”
晏云之嘴角浮现一抹笑意,沉默不语。
桑祈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自语,半晌之后又从兴奋变得惆怅,沮丧地坐了下来,托腮道:“可是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更不知该从何入手了。”
晏云之见她实在纠结,便好意提醒了一句:“其实你可以想想,越是早出现的线索,也许越是没有经过伪装,最为真实。不如沿着最初掌握的信息追查,不受后来刻意制造出来的迷雾干扰比较好。”
桑祈听完,幡然醒悟,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道:“所以上次我给你看那张洛京近期事件的统计,你才不加在意?”
晏云之淡淡一笑,算是默认。
这让她不免又有些伤感,自己好不容易才想通的事情,原来人家早就看透了,便努努嘴,换了个话题,问:“昨天那些家仆的事情后续怎么样了,你可把人带了回去?”
晏云之淡漠地收敛笑意,恢复平常的清冷,从容道:“我带他们回去做什么?晏府怎么会要他宋家赶出来的仆人。”言谈举止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高倨傲。
桑祈有些惊讶,不解地看着他,问:“那你还要从人家手里要来?”
晏云之注视了她一会儿,眸光悠远,思量再三,还是同她解释了,道:“作为司业的时候,晏某曾经教导过你,看人看事,不可光看表面,要从不同角度观察,才能接近真理。顾平川一事是,昨日落天石一事亦然。宋落天生气,并非没有道理。不管有没有被叮嘱负责,作为家仆,都有替主人看顾周全的本职。那些人没有仔细检查好东西就搬运上来,害自家主人丢了颜面,理应责罚。只不过,宋落天的态度激进了些,不可取罢了。而晏某所为,则是为了给大家一个台阶下,暂且安抚住场面,将大事化小而已。那些并未尽职还声声喊冤的人,却是断然不会收入府中的。事后只遣了他们去另谋营生,此时,大概找商号做长工去了吧。”
白衣卿相平静从容,优雅安闲,将世上的一切琐事,都看得清晰通透,却既不像严桦那样愤世嫉俗,也不同于清玄君的置身事外,而是巧妙地容身红尘之中,饮一杯清茶,赏一片落梅,抖一抖衣袖的工夫,便将事情处理得稳妥有度。
桑祈觉着,真不知道该说他现实好,还是说他冷漠。但如果这世间,真有所谓的天生王侯将相之才,除了他,形容的不会有别人。他能以不变应万变,只在这里闲闲坐着,便能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相比较而言,自己的能力真的太渺小了。
不过,这反观自身产生的卑微之感,只片刻便消散,她给自己打了打气,心道:桑祈,你这不是也在进步了吗?咱们先天不足,后天努力补上就是了嘛。
这样想着,她便合上书页,在桌上一扶,豪迈地起身,道:“好的,那么我去练剑了。”
“且慢。”还没走远,又听见晏云之在身后悠悠唤了一句,“晏某有一事想问。”
“嗯?”
“关于是谁在那石头上做了手脚,不知师妹可有线索?”他语气无波地问。
桑祈顿时停下脚步,有些不安地扯着衣袖,犹豫要不要实话实说。正在她纠结之时,又听他继续道了句:“不管是谁,晏某想提醒那人一句,此事宋落天绝不会善罢甘休,若还存有什么证据,且赶快销毁了吧。并且,以后莫要再做此等捉弄人的小把戏。下次兴许就不是闹着玩了。”说完又清清冷冷地如来般优雅起身,缓步离去。
桑祈不自觉地看向院子另一侧的闫琰,只见他动作一顿,手里的长枪差点掉在地上,正尴尬地回眸看她,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汗。
晏云之一语成谶,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如他所言,宋落天的确不肯善罢甘休。亦如闫琰一贯的行事作风,这次又粗心大意地被人抓住了把柄。
当宋落天发现补天石事件的线索指向闫琰,又查出茶园收成不好是因为水中被人恶意掺杂了石灰,并且在逼问之下,得知可能与一个瘦高漂亮、动作敏捷的官家小姐有关,再听说了两家茶园发生冲突时,桑祈的所作所为,认定撒石灰的主谋便是桑祈后,真真叫一个怒不可遏。不但迁怒于给他汇报情况的侍卫,一脚把人家踢出了门外,还一气之下将一屋子收藏的古玩都砸了个稀碎,气喘吁吁地对着满地碎瓷,咬牙切齿,目光毒辣,骂了句:“贱人,老子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这对狗男女当老子好欺负。哼,老子倒要看看,我们斗到最后,到底是谁不得好死。”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桑祈和闫琰,还在心无旁骛地忙着自己的事情。尤其是闫琰,白天要到宫中做事,只有晚上才能练习功夫,格外刻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