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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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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疲惫不堪的周世中刚一进门,就听见门后传出一声断喝:“站住!”

他扭头一看,只见母亲余秀英在门后站着,双目炯炯,眼里放出病态的光!原来她一直在门后边藏着。她手里拿着一根竹杆,瞄着儿子说:“叛徒,你是革命的叛徒!”

周世中叫了一声:“妈。你……”

周世慧听见响声,忙披着衣服从自己房里跑出来,叫道:“妈啊……”

余秀英马上用竹杆指着周世慧,说:“站住。都给我站住!”又说:“世慧,你发现了没有?你哥是叛徒!”

周世慧一边往母亲跟前走,一边说:“妈,我哥刚下班回来……”

余秀英仍然用竹杆指着他们:“告诉你们,我是毛主席派来的。工宣队是毛主席派来的!”说着,她把竹杆一横一扫,又说:“世慧,说吧,你站在哪一边?”

周世慧忙说:“我站在你这一边。”

余秀英说:“那好,现在跟我一起背最高指示。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周世慧也只好跟着小声背诵……

余秀英又说:“毛主席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今天就暂时背到这里吧。世慧,你知道你哥干啥去了?你哥去帮助敌人去了。那一家姓黄的就是黄世仁!是黄世仁把咱小虎夺走了!你哥还去帮助她,你说这是啥性质?他是革命的叛徒!”

周世中十分痛苦地望着母亲……

周世慧也看着母亲,她灵机一动,说:“妈,我哥已经反戈一击了。你不是说,反戈一击有功吗?”

余秀英一愣,说:“你哥反戈一击了?”

周世慧说:“反戈一击了。”

余秀英说:“站到这边来了?”

周世慧说:“站到这边来了。”

余秀英说:“你别插嘴。让他自己表态!”

周世中上前走了两步,说:“我,站过来了。”

余秀英这才双手拄着竹杆,命令道:“那好,毛主席说:站队站错了,站过来就是了。现在集合!”

周世慧忙跑上去,跟哥哥站在一起……

余秀英又喊:“报数!”

周世中、周世慧两兄妹开始报数。周世中说“一”,周世慧说“二”,周世中说“三”,周世慧说“四”……当他们一直报到“四十五”的时候……周世中掉泪了,周世慧也掉泪了,但他们仍含着泪往下念……

周家的这幕情景全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她就是李素云。

李素云一直趴在窗外偷偷地看着。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双手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李素云跑到老白师傅家,哭着对白占元说:“世中太难了,也太能忍了,余大妈怎么这样哪?”

白占元叹口气说:“你不知道。文革的时候,余秀英是学毛著积极分子,老三篇能倒着背。她被抽去当了工宣队员,进驻学校。有一次学生武斗,她去制止,被围了一天一夜,头下还挨了一砖头……后来治好了,可从那以后落下了病根,神神道道的……”

李素云说:“怎么就……?”

白占元说:“平时好好的,只要不犯,跟正常人一样。一犯了病,拽都拽不住。可苦了世中他们啦。”

李素云说:“这是精神上的毛病,怎么不治治呢?”

白占元说:“治了。钱没少花,就是不见效。世中是个孝子,也不愿让他妈受那份罪。精神病院里,犯了病光用电击……”

李素云没再说什么,只是眼里泪浸浸的……

白占元说:“素云哪,你帮帮世中吧,世中真是块车间主任的料子。”

李素云喃喃地说:“我……”

白占元说:“世中人好啊。我那小国,要有世中的十分之一,我也……”说着,他伤心地摇了摇头。

李素云安慰他说:“白师傅,经过这次教训,小国会学好的。”

白占元说:“嗨,那个狼羔子。学好学坏随他吧。我不想他,我一点也不想他……”嘴里这样说,眼却湿了。

选举的日子到了。

这天上午,车间里召开职工大会。工人们全都坐在机床间的空地上,车间里一时熙熙攘攘的。会场的前边是一块大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两个候选人的名字:周世中,田治。

在黑板下边,还摆着几张桌子,桌后坐着厂长,工会主席等人……

厂长道:“同志们,大家都知道,二车间是咱们厂的机械加工车间,是厂里主要生产车间之一,也是厂全面改革的试点。这次民主选举,不划框框,不定调调。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把大家信任的、有领导能力的、有开拓精神的同志,选到领导岗位上来。不要小看你们手里那一票,那可是你们的权力。要学会使用自己的权力,这一票,就要掂掂份量的。总之,希望能够选出团结,选出干劲,选出一个新的局面。好了,下边请候选人讲讲吧?”他抬头四下看了看,大声说:“谁先讲?周师傅,你讲吧。大家欢迎!”

一片掌声!

周世中在掌声中站起身来,走到会场中间的空地上。他连着熬了几个通夜,人显得很疲惫,神情也有些恍惚。他站在那儿,突然间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很久没有说出话来……

坐在人群中的李素云知道他是太累了,便匆匆走上前去,当着众人的面,给周世中端了一茶缸水……

周世中接过来喝了两口,稳了稳神儿,才说:“面对大伙,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在咱们车间干了二十年了。大家对我是了解的,我对大家也是了解的。我想,有了这种了解和熟悉,已经足够了。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这个人不会事先许愿,我也不想许愿。如果大伙选我当车间主任,我想,我起码可以做到三条:一,我会尽力而为。有多少力量都使出来,做好工作。二,我会一视同仁。善待车间里的每一个同志,决不厚此薄彼,也决不会假公济私。三,车间里一切事务公开。包括奖金、工时、定额等等,全部公布于众。车间主任,车间调度,车间质检员的奖金,只拿平均数,不能高于一线的工人。我还要补充一点,如果我当选,我不可能一下子许大伙很多好处,说让大伙拿多少多少奖金,这都是空话。我不说空话。我只能说,我会尽一切努力……好,我就说到这儿。”

厂长带头鼓掌,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班永顺在人群中碰碰梁全山说:“看看,世中说得多实在。”

梁全山没吭声。

这时,厂长说:“好。下边……小田,听小田讲!”

掌声不是很热烈,掌声是从一些年轻人堆里传出来的……

小田走上前来,故意放低声音说:“刚才周师傅讲了,他讲得很好。我知道,在很多方面,我跟周师傅没法相比。但是,有些看法,我跟他有所不同……”

在工人群里,有人嚷嚷说:“他说的啥?”

有人说:“没听清。叽叽咕咕的……”

小田突然用炸耳的声音说:“周师傅不许愿,我许愿!如果我当选车间主任,三个月之内,在座的、工资奖金要翻一番!”

会场上,人们一下像是被蜜蜂蜇了一样,乱哄哄地议论起来……

有的相互询问说:“多少?他说多少?”

有的说:“他说翻一番,就是翻一倍!”

有的说:“老天!他真有这能耐?”

有的说:“真要是那么多,我真投他!”

梁全山忿忿不平地说:“吹吧,吹吧!吹死牛不报税!”

班永顺也摇着头说:“不实在,不实在。”

小田又突然改用平和的口气说:“我说奖金、工资翻一番,大家肯定会有疑问。会说,你凭啥呢?你凭啥说,能三个月让我们的工资翻一倍呢?是不是吹牛?这个问题,下边我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会场上慢慢静下来了,人们都望着小田,迫不及待地想听他下边说些什么……

小田说:“现在,我给大家讲一个人。这是个美国人,他的名字叫泰勒。大约一百多年前,这个人出生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小城市。他家境贫寒,原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人物。小到什么程度呢?其实就和我们在座的一样,是个普普通通的工人。而且,是一名车工!”

这时,厂长突然插话说:“想不到,二车间藏龙卧虎啊!好,好……你接着讲,接着讲。”

会场上,坐在人群中的梁全山不服气地说:“看看,又转(念zhuai,转文,卖弄的意思。)哩,又转哩!读个夜大,识几个字呀?可不像他了!”

班永顺说:“就是。净说点少天没日头的话。”

小田接着说:“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车工,后来成了世界上著名的人物,被人称作‘科学管理之父’!他是从最基层干起的,先后干过勤杂工、车工、领班、工长、等等等等,直到总工程师。他是靠什么成为世界上著名的‘科学管理之父’呢?最重要的一条,是他创造了‘泰勒制’。什么是‘泰勒制’哪?简单说,就是‘工时制’和‘计件工资制’。这个‘计件工资制’现在看来不算什么,但早在一百多年前,正是这个‘泰勒制’大幅度地提高了生产效率!美国工业能够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与早期推行‘泰勒制’是有很大关系的。这个叫泰勒的美国人,这个早年的车工,还写过一本书,名字叫《金属切削工艺》。这本书,就是专门研究咱们车工工艺的。当然,从科学管理的角度说,‘泰勒制’也有‘泰勒制’的弊病。但是,我要说,就我们车间而言,目前连这个生产水平都没有达到。我们有很多生产时间,生产程序是浪费的、重复的、无效的……如果我当选,我将全面推行‘工时制’和‘计件制’。由于种种原因,我也不否认目前的‘年限制’,因为‘年限制’对许多为本厂做出过很多贡献的老工人是有好处的。但‘年限制’只能是基础……”

工人们又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啥年限制、工时制?”

有的说:“管他说啥,只要长工资。”

有的说:“工时制都不知道?现在不就是吗?”

有的说:“听听,听他说……”

小田说:“下边,我要讲的就是,如何使大家的奖金和工资翻一番的问题了。大家都知道,目前厂里给我们下达的生产任务是满的,表面上看,是饱和状态。但如果全面推行‘工时制’和‘计件制’,生产效率肯定会大幅度提高。我计算了一下,就是按一个中等技能车工的生产能力,工作效率也会缩短两到三个小时。每天缩短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干什么?多生产零件是不可能的,因为全厂是一盘棋,上道工序也无法满足咱们下道工序。那么,我认为,我们车间,在节约的这两三个小时里将找米下锅!当然是在不影响厂里生产进度的情况下了。当着厂长的面,我不隐瞒这一点,我们将用外接散件加工来补充这节余的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创造的价值,除了应上交的之外,将全部做为补充工资奖金发给大家……”

“哄!”会场上一下子又热闹起来。有的说:“嗨,这法行!”

有的跳起来说:“我赞成!我赞成!”

有的说:“你别说,看书多就是好……”

有的说:“说是说,做是做。你别光听他说……”

有的说:“到时候,麻烦就出来了!走着看。”

小田又接着讲:“第三……”

半上午的时候,王大兰挑着两只空桶(盛胡辣汤用的)回来了。

她在楼道里碰上了周世慧,说:“夜班?”

周世慧说:“不,我今儿调休。”

王大兰问:“他们厂今儿选举。你哥选上了吧?”

周世慧说:“谁知道呢。”

王大兰说:“我看没跑。”

周世慧笑说:“那也不一定。”

王大兰笑着说:“等你哥回来,让他请客。”

车间里,会继续开着……

小田仍在讲:“……实行严格的工艺制度,肯定会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也肯定会有人骂我。我不怕你们骂我。有一点,我将赢得你们女人的笑!等到你们拿到钱的时候,等你们的女人笑的时候,你们就不会再骂我了!”

“哄”一声,会场上的人都笑了!

此刻,当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周世中悄悄地绕到机床后边,又悄悄地走出了车间……

他蹲在车间门外,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默默地吸着……

阳光从天上射下来,很爆……

车间里,投票开始了。工人们涌动着站起身来,排着长队准备到黑板前投票……

有两个选出来的工人做监票员。他们站在黑板前,依次接过工人们送上的选票,而后唱名,接着把名字写在黑板上……

黑板上,在周世中和田治的名下,出现了一个个粉笔写的“正”……

那唱票的工人不时地高声喊:“周世中一票……田治一票……周世中又一票……田治一票……周世中再一票……”

黑板上,两人名下的“正”越来越多……

周世中靠坐在车间外边的水泥台上吸完了烟,他把烟蒂掐灭。看了看远处工厂大门,又慢慢地走回了车间……

车间里的大黑板上,唱票的正在数黑板上的“正”字。一个“正”字是五票。数完周世中的票之后,他高声喊道:“周世中,149票!”

人群里传出一片嗡嗡声……

唱票的又在数田治的票数。数到最后,工人们全都站起来了,跟着他一起数……

终于,唱票的再次高声喊:“田治,149票!”

“哄”!又是一阵骚乱。有人嚷嚷说:“咋搞的?这是咋搞的?”

有人喊:“不对!不对!”

监票的也喊:“还有谁没投?谁还没投?”

有人喊:“周师傅、小田都没投……”

这时,厂长站起身说:“我也投一票!我是厂长,代表厂里投一票吧!”说着,他转过身来,拿起粉笔,在周世中的名下划了一道……

唱票的马上喊:“周世中,150票!”

有人喊:“周师傅上去投!”

有人喊:“小田,小田!”

这会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周世中走上前去,拿起粉笔,在小田的名下划了一道……

唱票的立时激动地喊:“田治,150票!”

此刻,会场上静下来了,人们的目光全都注视着小田。只见小田走上前去,抓起粉笔,毫不客气地在自己名下划了一道!

唱票的怔了一下,马上又喊:“田治,151票!”

“轰”!一下子,会场炸了!有人跳起来欢呼;有人炸着喉咙嚷嚷……

有的说:“能投自己吗?”

有的说:“怎么不能?!”

有的说:“这这这……这不能算!”

有的说:“为啥不算?”

梁全山气得高声叫道:“哪兴投自己?兴投自己吗?这不能算。这不能算吧?”

可是,厂长却站起来郑重宣布说:“投票结果,田治同志当选为二车间车间主任!”

当晚,整个宿舍楼的人都知道田治当上车间主任了。

他一回来,就有人跟他开玩笑说:“哟,田主任,田主任回来了!”

小田心里高兴,嘴上却不说,唬着脸:“去,去去。”

上了楼,一进“多家灶”的门,王大兰就说:“小田,哟哟,我这嘴,田主任,田主任请客吧?”

小田说:“大嫂,你开我玩笑呢。”

王大兰说:“不敢不敢,我哪敢呢。你这会儿当主任了,以后对你班大哥可好些。他人老实,也不会巴结个人。”说着,便扭身回屋盛了一碗胡辣汤端出来,说:“小田,晚上不用做饭了。这现成的有汤有馍,还热着呢……”

小田忙说:“不,不不,不用。”

王大兰一变脸说:“怎么?当主任了,看不眼里了?”

小田只得接过来,说:“好好,我接着。”他把胡辣汤接过来,说:“大嫂,要是以后我做错了什么,还请你多包涵。”

王大兰说:“看你说哪儿去了。一个屋住着,还能没个照应?”

接着,王大兰又说:“要馍不要,我给你拿馍。”

小田连声说:“不用,不用。”

此刻,梁全山刚好进门,见小田手里端碗胡辣汤,就说:“哟,这么快可巴结上了?”

王大兰脸红了一下,说:“看你说的,兄弟又没个做饭的,我就不兴关心关心?你想喝也来盛!”说着,扭身回屋去了。

梁全山说:“我可喝不起!”说着,一踢门,也进屋去了。

梁全山一进门,“乒”一声把门关上,平身往床上一摔,嘴里骂道:“我操!他当上了!他当上了!谁不谁的……”说着,他忽一下又坐了起来,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一会儿,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说说,你不能当吗?你排长都干过。谁叫你不报呢?你笨不笨?你亏不亏?你傻不傻?车间主任有啥当的?不就是分派活儿吗?不就是定工时、定任务吗?谁不会咋的?”说着,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子里扭了一圈,又扭了一圈,地方太小,也扭不开,就咳嗽两声,这儿一指,拿腔作调地说:“你把这个活儿干干,抓紧时间,啊……”又那儿一指,说:“你,说你哪。怎么搞的?我扣你的奖金!”

七点半的时候,李素云来到了周家的门旁,故意高声喊:“周师傅,有人找。”

周世中迟疑着走出来,问:“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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