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云说:“找你的人在我家坐着呢。你来吧!”说着,头前走了。
周世中慢慢跟过去,边走边问:“谁找我?”
等周世中进了门,李素云才说:“我找你。”
周世中抬头看了看她,又看看饭桌上摆好的酒菜,不再吭了……
李素云说:“我想让你陪我吃顿饭……”
在街口的马路边上,小田正在踱步……
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显得跟往日大不一样,脸上也没有了那往日的阴晦。他身边停着一辆自行车,不时地看看表,往远处望望。
不一会儿,周世慧骑车过来了。看见小田,她停住车子,问:“你站在这儿干啥?”
小田说:“等你。”
周世慧说:“等我?等我干啥?”
小田说:“请你吃饭。”
周世慧惊讶地问:“请我吃饭?”
小田说:“就看你敢不敢去了?”
周世慧看看他,说:“这么说,你当上主任了?”
小田说:“是。”
周世慧不相信地又看了看他,笑说:“嘿,还真当上了?”
小田说:“你去不去吧?你不去算了。没人为我祝贺,我自己为我自己祝贺。”
周世慧说:“谁说不去了?不吃白不吃。”
小田马上去推车子,说:“那,走。”
周世慧说:“走就走。”
小田说:“你不回去安慰安慰你哥?”
周世慧说:“我哥可不像你,鸡肠小肚的!”
班永顺家四口人正围在一张小饭桌上吃饭……
小振明嘟着嘴说:“老喝胡辣汤。我不想喝胡辣汤……”
王大兰说:“卖剩下了,不喝咋办?好好的,能扔了?”
小振明说:“中午喝,晚上还喝。天天都喝。”
王大兰说:“饿你三天,你就不说了!去吧,去吧,碗里的汤倒给我。叫你姐给你泡包方便面。”
小水站起身来,给弟弟泡方便面去了……
王大兰说:“我还给小田端了一碗。人家这会儿当主任了不是。”
班永顺说:“我咋也想不通,他怎么能当主任?世中没整上,他整上了。你说说……”
王大兰说:“八成,小田送礼了。”
班永顺说:“不像。这一段,他没出过门,成天猫在屋里……”
王大兰说:“不送礼,能让他当?你不是说,轮一圈也轮不上他……”
班永顺说:“这人,没看出来。打从那回事,跟变了个人样。”
王大兰插嘴说:“变阴了。”
班永顺说:“不光这。他成天猫屋里看书,还弄得挺有路数,说出来一套一套的。不过,说来说去,他这主任当得也不算光彩。还是人家世中让他,要不让他,他咋也当不上。”
王大兰说:“不是说选上的吗?”
班永顺说:“选不假。可两人的票数一样多。没成想,他自己投了自己一票!”
王大兰说:“还有这事儿?”
班永顺说:“可不真的。”
王大兰说:“不管咋说,人家当上了。”
班永顺说:“也有人说闲话。说他那脸皮卡车床上车三刀都车不透……”
王大兰说:“管他呢。他当总比人家当强。不管怎么说,一个屋住着,多多少少也沾点光。”
班永顺说:“大话发出来了,说三个月,让全车间人的工资、奖金翻一番!”
王大兰眼一亮,说:“怪不道呢。要真这样,我还真拥护他。叫我算算……一五,一十,老班,这一弄,你一月能拿七百多呀!”
班永顺说:“话是这么说,谁知道能不能兑现。”
王大兰说:“他敢不兑现!他要不兑现,他这主任就别当。到时候,一车间人,不把他吃了!”
班永顺说:“小田点子多,兴许能兑现。”
王大兰说:“只要兑现,他当就他当。说不定比世中还强呢。”
班永顺说:“他怎么会比世中强?你这人,一说钱,一点原则也没有。他还有话哩,要订一条条的规章,管得严着呢。他还说,将来肯定有人骂他……”
王大兰说:“人家骂叫人家骂,到时候,咱不骂。只要工资奖金能翻一番!”
黄秋霞提着一大兜礼物,领着儿子小虎,一步步走上楼前。她离开周家两年了,这次回来,她的心情很复杂……她很想见见周世中,却又怕碰上昔日的婆婆。
然而,当她领着儿子来到周家门前时,一进门,头一个碰上的就是余秀英。余秀英一看见孙子,便高兴地说:“小虎回来了!俺乖乖回来了!”接着,脸一黑,又说:“你来干什么?”
黄秋霞忙说:“妈,我回来看看你。你身体还好吧?”
余秀英说:“看我?谁让你来的?谁是你妈?出去!你给我出去!”
黄秋霞手里提着礼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十分尴尬……只好说:“妈,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世中……”
余秀英说:“我可不是你妈!咱们是敌人。毛主席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你坑了世中不说,还夺走我孙子!你是黄世仁,你一家都是黄世仁!你给我走,你这糖衣炮弹给我拿出去!你要不拿,我给你扔出去!”
黄秋霞说:“我,我想见见世中……”
余秀英说:“毛主席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哼!别想。谁知道你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心!”
小虎见一边是奶奶,一边是妈妈,也不好说什么,就问:“奶,我爸爸呢?”
余秀英说:“小虎,你可得听话,不要站在敌人的立场上……”
小虎见奶奶说话这样,有点害怕,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
黄秋霞无奈,只好提着礼物,拽上小虎,下楼去了……
余秀英还要说什么,一扭头,看见老周师傅扶着墙,一点一点地从里屋磨出来,忙上前扶住他说:“老东西,你咋出来了?”
不料,老周师傅扬起那只唯一能活动的胳膊,照着余秀英的脸上扇了一下!
余秀英一愣,说:“老东西,你敢打人?你也反动了?”一松手,老周师傅一下子摔到在地上!
躺在地上的老周师傅,嘴里仍“哒哒哒哒……”喊着……
在街口上的一家小餐馆里,小田和周世慧对脸在“车厢座”里坐着。桌上摆着四样小菜,两瓶啤酒。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说着话……
小田端起杯子,说:“来,为我干杯。”
周世慧转着手里的啤酒杯说:“为你当上主任?”
小田说:“不,为我第一次撕破脸皮……干杯!”说着,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周世慧也喝了一小口,说:“啥叫第一次撕破脸皮呀?”
小田拿起筷子夹了些菜,然后说:“世慧,你知道选举前,我是怎么想的?”
周世慧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
小田说:“当时我想,如果我这次选不上,我就辞职不干了……”
周世慧说:“为什么?”
小田说:“不为什么。”
周世慧说:“不为什么是为什么?”
小田说:“真的,什么也不为。”
周世慧说:“我知道,是为那姓林的……”
小田又喝了一口酒,说:“我承认,那是她对我一生的摧毁。当然是对精神上的摧毁。我几乎死在她的手里,那种滋味……”小田咬着牙,恨恨地说:“可是,我又活过来了。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我要……”
周世慧说:“你想报复她?”
小田说:“你也太轻看我了。正相反,我倒是很感激她。是她,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工人……”
周世慧说:“我看,你还是放不下她。”
小田说:“好了,不说这些了。吃菜,吃菜……”
这时,周世慧才说:“小田,虽然我哥没当上,我还是要祝贺你。祝贺你当上车间主任……”说着,她端起酒杯,跟小田碰了一下。
小田说:“说心里话,我很感谢周师傅。可以说,是他……成全了我。”
周世慧脸一变,说:“这话是怎么说的?你笑话我哥?”
小田说:“绝对不是。你哥人太好,太善。不然,我是不会当选的。不过,说句公道话,周师傅不适合做车间主任。”
周世慧说:“你是得了便宜卖乖。你怎么知道我哥不适合?就你适合?”
小田说:“你听我说。周师傅做人是很优秀的,他的智力,也远远在我之上。这些我都承认。但他人太正,太仁义,太顾人,他谁都想顾……作为一个人,这是极好的品质。可做领导工作,他缺乏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周世慧不满地说:“噢,好人不适合?你这是啥逻辑!告诉你,要不是我们家里的负担太重,我哥早就……哼!”
小田说:“你说得对。你哥是比我强。可我的心已经磨硬了。你哥的心还不够硬……”
周世慧说:“小田,有句话,我一直没说。我现在就说,你根本不可能胜我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肯定是做小动作了!”
小田说:“是。我做了最充分的准备。该使用的手段我都使了。周师傅没做任何准备,他太大意了。可是,纵然这样,我仍然没能超过他。他在车间里人缘太好……”
周世慧说:“那你……?”
小田说:“在投票的最关键阶段,我们的票数相等。周师傅149票,我也是149票……”
周世慧说:“那怎么?”
小田说:“这时候,厂长投了他一票,他成了150票。而我是149票。当时,就剩下我们两人没投票了。周师傅,他投了我一票……”
周世慧盯着他问:“你呢?”
小田说:“开始的时候,我已经说了,我把脸皮撕破了……”
周世慧站起来,质问说:“你自己投了自己一票?”
小田默默地点了点头……
周世慧看着他,说:“你,你不要脸!”
小田说:“是,我是不要脸了。”
周世慧猛地抓起包,扭过头,气冲冲地跑了。
在李素云的家里,吃过饭后,周世中在沙发上坐着默默吸烟。
李素云在来来回回地收拾桌上的碗筷和吃剩下的饭菜……
片刻,周世中站起身,说:“素云,你张忙了这么半天,饭也吃了。我,回吧。”
李素云一边解围裙,一边说:“你就不能坐下歇一会儿吗?你等会儿再走,我有话跟你说。”
周世中只好重新坐下来。他确实是累了,就把头靠在沙发上,微闭着眼……
这时,李素云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削好的梨。她走到周世中面前,把梨递给他……
周世中赶忙坐直身子,可他没有接梨,只是摇了摇头……
李素云把梨放在盘子里,也在他的身边坐下来。一时,两人无语……
过了一会儿,李素云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世中,你太累了。我知道,你是太累了。”
就这么一句话,周世中两手捧头,慢慢地,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流了下来。他无声地哭了。
李素云轻轻地把他的头扳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又轻声说:“世中,哭吧。在我这儿哭,没人会知道……”
可是,周世中仍然没有哭出声来。仅仅是一会儿的功夫,他又重新坐直身子,用手擦了擦眼,头又昂起来了。
李素云默默地站起身来,走进洗脸间,从里边拿出一条湿毛巾,递给他;周世中默默地接过来,擦了一把脸,刚要起身,李素云却不让他动,又把毛巾接过来了。
当李素云再次走出来时,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她重新坐在周世中的身边,默默地拉过周世中的手,那是一只被劣质香烟熏黄的、指甲里藏满污垢的手……她抓着他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挨个儿给他剪指甲。屋里只有“咔叭、咔叭……”的剪指甲声。她剪过一个,又拉过一个,手在她的手里抓着,手热,心也热。那是一双劳动的手,一双结满茧子的手……
一直等到十个指甲全部剪完,李素云仍然没有松开那双手,她摸着那手上的厚茧,沉吟了一会儿,又重新抓过手指,一个一个地看,看了,她说:“世中,你怎么不累呢?你只有三个‘斗’……”
周世中仍勾着头,一声不吭。
李素云抓住他的手,问:“世中,你告诉我,你真的不想当车间主任吗?”
周世中说:“想。”
李素云说:“我知道你这些天事情太多,太累。家里,外边,又赶上小虎他姥姥病故……如果不是这,你也不会……”
周世中说:“投票前,我就知道了。”
李素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投小田一票呢?你本来……”
周世中抱住头,说:“我是他师傅啊。当着那么多的人……”
李素云说:“小田自己投了自己一票。可你做不出来,我知道你做不出来。你是太要面子了……”
周世中说:“我想过了。小田是比我合适。就在他站起来发言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比我合适。只是心里还不想承认……”
李素云说:“你总是责怪自己。我可不这样认为。我觉得你比小田更合适,你更熟悉车间里的情况,大伙也都拥护你。虽然你没有许愿,大家还是相信你的……”
周世中说:“你别安慰我了,我心里有数。再说,我家里这么一摊子……小田没有负担,人又年轻,他确实比我更合适。”
李素云说:“家里负担确实重。但这不是理由。我们都会……”
周世中摇摇头说:“算了,不说了。”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谁也不再说什么了,就那么相拥而坐。屋子里只有钟表的“嗒嗒……”声。
片刻,李素云眼里渐渐有了泪。她轻声说:“世中,你……抱抱我吧。”
周世中抬起头,望着她,她也含泪望着他,两个人的身子在慢慢接近,接近……
这时,楼道里突然传出了周世慧的喊声:“哥,咱妈又犯病了!”
周世中的身子一下子硬了,坐直了;李素云也睁开微闭的双眼……
周世中慢慢站起身来,望了李素云一眼,匆匆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