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没声地推开了小田的房门,而后轻轻地把门关上,身子靠在了门上……
小田一下子瘦了许多。他正躺在床上看书,见周世慧进来,看了她一眼,慢慢坐起身来……
周世慧说:“小田,听说你也想当车间主任?”
小田淡淡地说:“怎么了?”
周世慧说:“你别和我哥争了,你争不过他。”
小田望着周世慧,不说话。
周世慧说:“你们厂里的情况我还不知道。我哥啥威望?你啥威望?争不上,净丢人。你何苦呢?”
小田说:“我承认我没你哥的威信高。可这是选主任,不是选丈夫。”
周世慧看了他一眼,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为你好!你知道不知道?你是不是说过,你要自己选自己?你都不知道人家是怎么议论你的……”
小田冷冷地说:“想怎么议论怎么议论。”
周世慧说:“你还真要和我哥争啊?”
小田沉默了一会儿,说:“世慧,说句公道话,在我们车间里,你哥是很人物,我承认这一点。我知道我很难跟他抗衡。不过,我还是想争一争。”
周世慧说:“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这味?还不过、不过的……你要想和我哥争,就得下大劲。不过,我也‘不过’了,不管你下多大的劲,你肯定争不过我哥!”
小田说:“这我知道。可我一定要试试。和你哥相比,我有三条优势……”
周世慧吃惊地说:“啊,你还以为你有优势?哪三条?”
小田说:“第一,我比你哥年轻。”
周世慧笑笑,说:“嘻,这也算优势?”
小田不顾嘲笑,又说:“第二,我夜大毕业,学历比你哥高。”
周世慧问:“那第三呢?”
小田望着周世慧,说:“第三,我暂时不说。”
周世慧说:“这人,还保密呢。怕我出卖你呀?”过了一会儿,她故作聪明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可你还是争不过我哥!”
小田定定地望着周世慧,问:“世慧,要叫你投票,你投谁?”
周世慧怔了怔,说:“当然是投我哥的票了。”
小田说:“如果他不是你哥呢?你投谁?”
周世慧想了想,说:“那,我也投我哥。”
小田淡淡一笑,说:“我看不一定。”
周世慧说:“那你说我投谁?投你?”
小田说:“也许吧。”
周世慧笑着说:“你以为我会投你?”
小田说:“也许。”
周世慧突然说:“那,你是非要和我哥争高低了?”
小田点了点头。
周世慧重复说:“一定要争?”
小田说:“一定要争。”
午后,电机电器厂家属院的宿舍楼上,周世中提着个包,正匆匆往楼上走……
楼上的住户刚好有下楼的。那下楼的女人一边走一边嘟哝说:“怎么有股味呢?这是啥味?真是的,也不管管……”
周世中跟她擦身而过,匆匆上了楼。他刚进门不久,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追上来了。老太太站在门前问:“喂,你是这家的什么人呢?”
周世中忙说:“大娘,有事吗?”
那老太太说:“我是街道居委会的。据这里的住户反映,这家死人了?”
周世中说:“是。老太太过去了。”
那老太太说:“丧事抓紧办吧。群众有反映,都反映到居委会了。天太热,时间长了,再拖就不好了,抓紧办哇。”
周世中说:“好,好。”
老太太一边下楼一边小声嘟囔说:“都反映说有味了。小孩也害怕……”
片刻,电器厂的工会主席和办公室主任也上来了。两人进了门,办公室主任擦着汗说:“周师傅,我们一直在跟她女儿联系,可就是找不到她的准确地址,联系不上,你看……”
周世中说:“那就再联系联系吧。总得让她们母女见上一面吧?”
工会主席也说:“按理是该的。可就是联系不上。再拖不大好吧?”
周世中沉默了一会儿,咬咬牙,说:“再等一天吧。”
主任说:“不是不想联系,是一直联系不上……”
周世中说:“孟主任。我现在是外姓旁人,实话说,我跟秋霞已经离婚了,没有关系了。办丧事没有一个直系亲属在身边……”
孟主任说:“你说那个荷花大酒店,我已经打电话联系了。他们不提供地址,推说不知道。你看看……要不,我再亲自去一趟?”
工会主席说:“你就再跑一趟吧。这事,幸好周师傅在,要不,还真不好办。老孙也可怜,人死了,身边没一个亲人……”
办公室主任说:“我去,我现在就去。”说着匆匆走出去了。
工会主席说:“我也跟火葬场联系了,人家说了,火葬也要直系亲属签字。她万一要是回不来,你看这事……”
周世中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等等吧,要真不行,我签。”
墙上的钟表在“嗒嗒”走着……
傍晚,李素云、班永顺、梁全山等人赶来了……
他们进了门,默默地望着周世中。周世中说:“你们来了?坐吧。”
李素云问:“该办的都办了吧?”
周世中说:“办了。”
李素云说:“这人,说去就去了。秋霞也不在……”
周世中没说什么,只默默地望着屋里的灵床……
李素云又说:“世中,秋霞不在,你一个人也不行。今晚上,咱们分班吧,分班为老人守守灵……”
周世中说:“你们还是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班永顺说:“素云说得对着哩。遇上事了,咋也不能走啊。分班吧,两人一班,轮换着睡会儿。”
梁全山也说:“分班,我跟老班一班,世中跟素云一班。世中,再咋也得闭闭眼呢。”
周世中看了看他们,说:“那就这样吧。这是五楼,热。我先值。你们先上楼顶凉快凉快,到时候,我叫你们……”
这时,梁全山神秘地说:“世中,有个事得给你说一声。”
周世中问:“啥事?”
梁全山说:“小田那家伙真不是玩意儿!”
周世中说:“小田怎么了?”
梁全山说:“你还蒙在鼓里呢。这几天,小田一直在车间里跟那帮年轻人鼓噪哪!”
周世中说:“鼓噪啥?”
梁全山说:“鼓噪着当车间主任哩!你还不知道吧?这些天,他一上班就在年轻人群里串来串去,这不是拉选票是干啥?世中,要是你当主任,我没二话,举双手赞成。小田,他算个啥?”
班永顺也说:“就是,世中,你不能不防啊。下班时,在厂大门口,我看见一帮子小青年,小田领头,忽拉拉往西去了。八成是喝酒去了!”
梁全山说:“看看,现在这年轻人,啥事都干得出来!”
周世中看看他们,漠然地说:“他想当,就让他当吧。”
梁全山一瞪眼说:“这话你可不能说。你千万不能让,你要让,辜负大家一片心!”
李素云也说:“世中,梁师傅说得对,你该当仁不让。”
班永顺说:“就是,不能让。不能让。”
周世中说:“好,我不让,行了吧?以后再说……”
梁全山说:“光这还不行。咱这边也得采取点措施,不能光看着他活动。”
班永顺说:“对,对,咱也活动活动。”
周世中皱皱眉说:“活动啥?就这么些人,多少年了,谁还不知道谁?他愿意活动,让他活动吧。”
梁全山说:“是这,世中,你这边,也没空。明儿,我跟老班、素云分头找找……”
周世中一听,脸变了,说:“谁也别找,千万别找。”
梁全山急了,说:“你这人,真死劲!如今地方上这事……”
周世中说:“这人总得要脸吧?为这个车间主任,脸都不要了?谁也别去找,谁要去,这等于扇我的耳刮子!”
一时,众人都沉默了……
里屋,死去的人在灵床上静静地躺着……
夏夜,班永顺和梁全山坐在五楼的楼顶上,屁股下垫着一张席……
头上是闪烁的星光,周围是闪烁的灯光……
梁全山仍气呼呼地说:“世中这人,真死劲。给他活动活动,他还不让。”
班永顺望着远处,说:“老梁,这人,你看这人,说去就去了。人一死,啥都不说了。”
梁全山说:“这还是和平年代,要是战争年代,一死一大片。”
班永顺说:“那是,那是。这人活着,觉着老不容易。死了,才知道活着好。”
梁全山说:“又是你那一套?好死不如赖活着。”
班永顺说:“不是这。这人活着,平平稳稳的,没灾没难的,有活干,有饭吃,这不好吗?我看好。唉,就是……”
梁全山说:“平平稳稳的,平稳个屁!你没看看外头,都成啥了?那些有钱的、有权的,一个个花天酒地,你不眼气?”
班永顺说:“眼气啥?眼气也没用不是?”
梁全山说:“真不眼气?”
班永顺说:“真不眼气。”
梁全山说:“我不信。你老婆成天训你,还说不眼气?”
班永顺说:“你别听她说。女人家,心性高,也就说说。她也知道,咱是凭劳动吃饭的,说说也就说说,该干啥还干啥……干到一闭眼,也就算完,也值。”
梁全山说:“嗨嗨,老班,还有一套哪。”
班永顺说:“吃得再好,穿得再好,也是活。咋也是活。人一伸腿,就跟世中他老岳母一样,啥都不说了。人活着就是一个干,你不干,活着干啥哪?”
梁全山说:“那还是钱少,给你一千万,你就不干了。”
班永顺说:“不干弄啥?光吃吃、坐坐?”
梁全山说:“吃吃坐坐还不好?”
班永顺说:“光吃吃坐坐,一点难也不作,一点罪也不受,那有啥意思呢?”再势派不也得死吗?
梁全山说:“死跟死不一样。那当官的,死也死得威风……”
班永顺说:“咋不一样?那当省长的,势派吧?死了也是一股烟儿。当百姓的,再穷,死了也是一股烟儿。反正都是烟儿。”
楼里,在停灵的床前,周世中和李素云在灵前坐着……
李素云说:“世中,听说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老看不上你,嫌你是工人,是不是?”
周世中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李素云说:“她怎么也想不到,死的时候,只有你在身边给她守孝……”
周世中用回忆的语气说:“那时候,我刚跟秋霞谈,老太太是看不上我,她当了一辈子工人,却不愿让女儿找工人,她有她的想法,主要是不想让女儿吃苦,她是想给女儿找个当干部的。所以,从一开始,两家的老人就互相看不上,我妈嫌她势利,这老太太呢,是嫌我家穷……不过,成家以后,老太太的态度不是那么坏了,特别是有了孩子以后,我每次来,也挺热情的。后来她一有病,就又不行了。她骂过我几次,我知道她是害病害的,心里躁,也没跟她计较。人一老,脾气更躁了,这病又治不好。她能不躁吗?秋霞也是被她拖的,想走,我知道她一直想走。床前没有百日孝啊。现在,死的时候,她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唉……”
李素云说:“秋霞也太不像话了,把老人孩子撇下,自己……”
周世中说:“听小虎说,请了个小保姆,可老太太把她骂走了……女人就是女人。这事我办不出来。女人总想往高处走……”
李素云说:“你也别这么说,女人也不是都这样。是看人的,啥人就是啥人。”
周世中说:“要不是孩子在这儿,恐怕死多少天还没人知道呢!”
李素云说:“幸亏是遇上个你,要是别人,才不会管呢。你是心太好……”
周世中不好意思地说:“好啥?男人男人,就是作难的嘛。再说遇上了,能不管吗?”
李素云说:“秋霞真不该离开你……”
周世中说:“她,也不容易……”
李素云说:“是钱把人烧的了。那主儿很有钱,是吧?”
周世中说:“她……不说了。”说着,他站起身,又在灵前换上了两支蜡……
三天后,在火葬场殡仪馆的大厅里,散散落落的放着一些花圈。花圈上分别写着一些单位和个人的名字。花圈中间有“周世中敬挽”和“外孙周小虎敬挽”的字样……
三天了,他们一直在等黄秋霞,可黄秋霞至今还没有回来……空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周世中和小虎在灵前站着……
这时,电机电器厂的工会主席和办公室主任匆匆走进来。工会主席说:“周师傅,天太热了,不能等了,实在是不能再等了……”
周世中显得非常疲惫,他没有说话。
办公室主任说:“她女儿还是没有消息。所有能联系的地方,我们都联系了。包括你说的那个大酒店,我们跑了三趟。可他们,拒不提供准确住址。不过,我已经再三给他们说,让他们转告黄秋霞,告诉她母亲去世的消息。你看,这又一天了。”
周世中仍不说话。
工会主席说:“周师傅,我看别再等了,还是送走为安吧?”
终于,周世中说:“孙主席,那就……办吧。”
工会主席说:“那好。”说着,和办公室主任一块匆匆走出去了。
殡仪馆的门开了,一些匆匆赶来的工人们涌了进来。人群中既有电机厂的工人,也有柴油机厂的工人,李素云、白占元、班永顺、梁全山等人全都来了。
片刻,哀乐响了,大厅里一片肃然……
灵前,仍只有周世中和小虎……
黄秋霞提着皮箱匆匆在人流中走着。她刚下火车。虽然穿着一条素色裙子,但仍掩饰不住打扮出来的艳丽。她直到昨天下午才得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林凡拖了两天后,才把消息告诉她……
黄秋霞在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急急地往殡仪馆赶去……
一路上,她一直催促司机:“快点,麻烦你快点……”
殡仪馆里,高高的大烟囱徐徐冒出了一股白色的烟雾……
人们缓缓从大厅里走出来,把一只只黑纱、白花放在门口的一个纸箱里……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殡仪馆门前,黄秋霞急急地从车上走下来。当她看见从大厅里涌出的人流时,手一松,皮箱掉在了地上……
工人们纷纷从黄秋霞身边走过,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跟她打招呼……
当戴着黑纱的周世中领着小虎走到她面前时,她眼里流出了泪水,羞愧地叫了一声:“世中……”
周世中没有理她,只是把小虎轻轻地往她跟前一推……
黄秋霞又叫:“小虎……”
小虎也一声不吭。他默默地站在那儿,默默地望着妈妈,突然之间像是长大了……
看见李素云时,黄秋霞又呜咽着叫道:“素云……”
可是,李素云也没有理她,只默默地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人们缓缓地走出了殡仪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