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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哪个少女不怀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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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靛蓝如约来到陆非寻的书房。

陆非寻的书房在德顺堂古宅的主院落,就在待客室的旁边,一楼一个对着庭院景致的大房间里。

偌大的房间,被苏绣屏风隔成两个部分,一边是工作区,一边则是数十排大书架。书架顶天立地高,上面满满都是书,或新或旧,全是与植物颜料相关的书籍。

“陆非寻。”苏靛蓝轻声喊。

陆非寻拿着一本书,从绣竹屏风后走出来。

那一瞬间,苏靛蓝又想起了在博物馆见到他的那一幕,他站在古画前,君子世无双。

“在看什么?”陆非寻沉声。

“在看你。”

陆非寻突然被调戏,转身就走。

“不务正业。”

苏靛蓝赶紧跟上陆非寻的脚步,笑道:“今天需要我做什么?要帮忙查找资料吗?”

陆非寻停在一张书桌前,苏靛蓝看见传统的中式长桌上堆了几摞书,仔细一看,每本书上都夹了书签,密密麻麻。

“这些是?”

“中国传统古画的研究资料。”

“陆非寻,你做什么事情都这么认真吗?”

“世界美术史分类复杂,而中国画是其中非常重要的分支,这是我个人兴趣爱好所在。”陆非寻沉声:“你想要帮助博物馆修复古画,就必须先了解传统画的构成,否则再努力,也无济于事。”

“我愿意学!”

陆非寻伸手拿起一本线装书,似不经意问:“传统国画的基础知识,你知道多少?”

“山水画、人物画、仕女画、道释画、工笔画、写意画……”

“中国传统画的门类不止这些。”

苏靛蓝掰着手指算:“关于矿物颜料的国画知识,我倒是知道一些。传统中国画里还分为青山绿水和金碧山水这两种。在中国的山水画里,其实先有重彩的山水画,才有水墨山水画。”

“说说你知道的青绿山水名画。”

“例如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还有距今一千四百年,展子虔所作的《游春图》,都是青绿山水里的代表作。”

陆非寻点点头,苏靛蓝一看来劲了。

“至于金碧山水,这个分类大众知道得少一些,它是青绿山水中最辉煌的一种。在传统矿物颜料里有泥金、石绿、石青这三色,用它们作为主色的山水画,都统称为金碧山水画。就刚才说到的《游春图》,它算青绿山水,但若再细分,更应该归类为金碧山水。”

陆非寻注视苏靛蓝。

苏靛蓝有种故意好好表现的感觉,被看得脸发烫。

“除了这些,我就不知道了。我喜欢缠着我爸学做传统颜料,但我爸并不愿意教我这门手艺。”

“为什么?”

“他觉得在这个时代做这个没前途。以前的手工艺人,老的老,转行的转行,剩下一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实在没有什么能力去谋生,只好继续做原来的手艺。制作矿物颜料这门手艺,年轻人觉得辛苦,赚不到大钱不肯学,而已经学成的人,但凡有别的出路的,早就把这门技术丢了。”

“他不想你走这条路。”

“他说过一句话:‘只要活一天就做一天’,他实在不想这门手艺断送在他手里。但是如果让我来继承衣钵,他又实在不愿意。他总觉得自己贫困潦倒一辈子,不想再让我跟着穷了。”

苏靛蓝笑着说,“以前我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偷偷在房间里看《国画鉴赏》,结果被他发现了,他特别生气,直接进来掀了我的书。那时我为了买这本书,偷偷攒了一个月的钱。”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特别难过,不是因为心疼书,而是觉得对不起他。他省吃俭用攒钱想供我上大学,我却偷偷存钱买这种书。”苏靛蓝望着陆非寻,“后来我才发现他气的不是这个,他是怕我大学报冷门专业,毕业后回来跟他一起当手艺人,怕我像他一样苦一辈子,穷一辈子。”

苏靛蓝看着陆非寻书房里这些书,眼里全是光。

“陆非寻,我特别羡慕你,能够拥有这么多喜欢的书。”

“那这些书你喜欢吗?”陆非寻沉着声问。

“喜欢啊。”

都是珍藏版,谁不喜欢?

“你可以倒追我,追到了这些书就都是你的。”

“噗……”

苏靛蓝差点没绷住,看向陆非寻,只见他神色如常,压根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又在看什么?”

“没……”

陆非寻敲敲桌子,接着说:“中国画里,除了你刚才说的那几个分类,还有折枝、界画、没骨、粉本、小品等。折枝是花卉画法的一种,界画则大多用来表现宫廷建筑,没骨则是一种绘画技巧,不用墨线为骨,直接运用颜料去表现事物,粉本类似于西方油画上色之前的素描稿,是中国古代绘画施粉上样前的稿本,小品则是古代文人的随性之作,尺幅一般都不大,有以小见大、隽永警辟的特色。”

“原来传统国画里有这么多讲究……”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

陆非寻拿起遥控摁下按键,一张荧幕缓缓降下来,幕布上投射出《东江丘壑图》。

“《东江丘壑图》是明代中后期的绢本设色画,想要修缮破损的绢面处,就要了解中国的绢帛发展史。”

苏靛蓝注意力被荧幕上的《东江丘壑图》吸引。

苏靛蓝愣愣地看了一会,目光复杂,然后默默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记下陆非寻说的要点:“一副古画一般分为几部分,分别是画心、命纸、背纸、装饰等,画心是书画家最初作画用的纸与绢,命纸则是装裱在画心后紧贴绢背的那层纸,因为对古画有很重要的保护作用,就如同画的性命一样,所以叫命纸。背纸则是覆背,指的是一幅画背后的整个裱纸。书画文物修复中,最重要的就是这层画心。”苏靛蓝一边记,一边默背。“东江丘壑图的画心是绢帛,但是用于绘画的绢帛却不一定是明代生产的绢帛。”

明代中国画已经发展到鼎盛时期,现存最早的矿物颜料山水画出自于隋朝,其中已经历了唐、宋、元三朝,到了明朝的时候,无论古人的绘画习惯、绘画技艺还是绘画用品的制作,已经到了很成熟的阶段。绢帛作为中国画的创作载体,也经历了无数次的改良。

五代到南宋时期,除了单丝绢,还出现了双丝绢,如宋徽宗赵佶的《祥龙石图》,作画用的绢帛经线是双丝四十八根,纬线则是单线,这种独特双丝绢,质地细密,灰尘不易沾污,品质特别好,因此宋代的院绢在历史上名气特别大。

陆非寻说:“有时候明朝人用宋朝的院绢作画,所以我们在修复书画的时候,不能单纯以朝代作为依据。”

陆非寻侧身从摞着的资料里抽出一本图集,“这幅画现藏于故宫博物馆,博物馆文保科技部书画组的师傅们修复它时,发现它虽然是清朝的画作,用的却是宋代的院绢。”

陆非寻突然低下身,靠近苏靛蓝:“这幅画还闹过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

陆非寻指着图片上古画的一角,轻声说:“这里有一处破损。”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挨很近,苏靛蓝的心砰砰狂跳。

“中国每一个朝代,都很重视书画的保存,宫中一直养着专门修画的匠人,有一个匠人在修缮这幅画的时候,竟然冒着被砍头的危险,拆旧补新。”

“拆旧补新?”

“匠人修复这处破损画心的时候,补上的绢不是自己染的,而是从他人的旧画上拆下来的。生拉硬拽黏到这个缺口里。后来这件事被故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的师傅们发现了。”

陆非寻讲话时温热的气息一直在苏靛蓝脸颊边萦绕。

苏靛蓝心发痒,声音也有些发软:“然后呢?”

“所以补绢一直都是绢本画修复里的大难题。”

苏靛蓝:“……”

不行,苏靛蓝脑子死机了,只能胡乱应:“嗯,你说得对。”

陆非寻一本正经地站直。

苏靛蓝从陆非寻书房里出来时,整个人都是飘的。如果不是笔记本上写满了字,她都要怀疑自己到底干什么来了。

回去的路上,苏靛蓝不断拍拍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陆总!你怎么能这样?!”

经过一条长廊时,苏靛蓝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争执声。

张根同的声音传进苏靛蓝的耳朵里。

张根同说:“你为什么骗我?!我是个老实人啊,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可你怎么能利用我打击德顺堂呢?我只会香云纱这门手艺,自己的作坊也倒闭了,这些年多亏德顺堂收留我,这批香云纱出了事故,要不是老刘替我说话,我早被辞了!我要是丢了这碗饭,我去哪赚钱养我那一家子?!”

一道过分冷静的声音传来:“张师傅,你是不是糊涂了。这事怪到我头上了?”

“怎么不怪你?如果不是小陆学问大,德顺堂就毁了!我也毁了!”

“陆非寻学问大?”被诘问的男人明显不悦,“他一个学画画的烧钱浪子,回来继承家业就镀一层金了?从十八岁那年开始,他就再没碰过香云纱,出事歪打正着解决了,整个作坊里的人都开始崇拜他了?”

“陆总,你别这样说小陆总。”

“我爸还没死,人还在疗养院住着,这德顺堂就一个管事的,他陆非寻还算不上。张师傅你记得,即使以后香云纱要选传承人,也是我陆时庭排在他前头。”男人轻轻笑,“你如果还想在作坊里养老,最好懂事一点。”

张根同愤怒:“陆时庭!”

“叫我陆总,虽然我现在不管德顺堂的生产了,但德顺堂实体销售权依旧在我手里,德顺堂的法人代表还是我。”

“不用!”

“你给我多开的那几个月的工钱,我退给你……”

“喵——”

一声猫叫声打断了所有的争执声。有只路过的橘猫蹿向苏靛蓝,苏靛蓝连连退了两步,被发现了。

一位剑眉星目气质有些温文尔雅,眼里却带着狠厉的男人从角落里走出来,看见苏靛蓝有些意外。

苏靛蓝马上绽开笑容:“不好意思,我路过。”

陆时庭盯着苏靛蓝看:“你是?”

“哦,是从临城远道而来,找非寻帮忙的那个女孩吧?”

陆时庭突然一改刚才的表情,热情道:“不错,非寻这些年在外留学,也没做什么正紧事,如果能帮到你最好不过。我是他哥,你可以叫我时庭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和我说。或许,他办不到的事,我能办到。”

“好,谢谢您。”

“不客气,都是做传统手艺行业的人,应该互相帮忙。”陆时庭爽朗笑。

陆时庭说完,并没有打算逗留。他回过头深深看了张根同一眼,笑着问:“张师傅,你不是要回作坊里工作吗?”

张根同不知道苏靛蓝听见了多少,脸都吓白了,说答:“哦,对,我手里确实有点活还没做,我先去忙了。”

张根同慌张擦了擦身上的衣服。一双多年劳作的手早已被薯莨汁泡得开裂,苏靛蓝看见了有些心疼。

陆时庭貌似无意地朝苏靛蓝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跟猫一起过来的,所以没来得及向您打招呼。”

“是吗?”

苏靛蓝腰杆站的笔直,笑着点头。

陆时庭脸上的笑容和气了一些:“最近这一年弟弟主内,我主外,所以我很少过老宅这边来,抱歉招待不周。”

“没有。”苏靛蓝连忙说,然后目送陆时庭离开。

这段小插曲过去后,苏靛蓝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第二天苏靛蓝去书房找陆非寻,结果看到楚译在里面整理报表:“楚译,陆非寻呢?”

“非寻哥今天去粤城市区见客户了,上次那一批香云纱正好今天交货,怎么了?”

“哦。”

“有事?”

苏靛蓝轻轻摇头,欲言又止。

“苏小姐?”

“你叫我靛蓝就好,大家都这么熟啦。”

“好吧,靛蓝,什么事?”楚译耳根泛红,都不敢看苏靛蓝。

楚译问缓了一会才问:“你来找非寻哥做什么,有急事吗?”

“也算是吧。”苏靛蓝皱起眉头,犹豫道,“楚译,我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陆非寻和他哥的关系好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楚译打量苏靛蓝,想了想说:“非寻哥和时庭哥关系一般吧,主要是时庭哥不爱搭理非寻哥。”

“为什么?”

“因为时庭哥比非寻哥大六岁,两个人有代沟,玩不到一起。非寻哥刚上小学时庭哥念初中,两个人的共同话题就只有香云纱。二十年前香云纱的市场还没那么差,那时候的德顺堂比现在热闹的多了,一到开工季节,整个伦教镇都是薯莨水的味道。时庭哥和非寻哥从小就学香云纱,但是论天赋,时庭哥水平一般,非寻哥跟开挂一样,一学就会。

我和我妹从小就和非寻哥一起玩,记忆里最深刻的一件事是,有一次陆伯父让时庭哥和非寻哥比赛,谁能用同样的时间,把香云纱染得最正宗、最漂亮,谁就可以跟陆伯父一起去香港出差。那时非寻哥和时庭哥都想赢,可毕竟时庭哥年纪大,先学了六年怎么做香云纱,我都以为时庭哥赢定了,结果却是非寻哥赢了。”

“陆非寻这么厉害?”

“那当然了,非寻哥从小学什么都快,尤其是做香云纱需要掌握薯莨汁的浓度和温度,要看晒莨时胚绸的着色度,这些都需要靠天赋。”

“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非寻哥跟着伯父一起去香港玩了。非寻哥上初中的时候就做得比坊内的老师傅们还好,有时雨季赶工期,非寻哥还会从学校赶回来帮忙。”楚译叹气道,“等到非寻哥上高中的时候,知道时庭哥心里不舒服,就故意装笨了。再后来,非寻哥高三那一年,德顺堂发生了一件大事,他就再也不碰香云纱了。高考完后,非寻哥执意出国留学,直到去年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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