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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收拾残局(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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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地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声音之大,砸下去的力道之重,让人难以忽略。

“唔……”地上传来苏靛蓝痛苦的闷哼声。

一切发生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苏靛蓝再回神时,整个人已经以极难看的狗吃屎的姿势趴在地上了。

膝盖与额头上的疼痛让她倒抽了一口冷气:“陆……非……寻。”

陆非寻收回了仍僵着的手,五指紧攥在一起,脸上看不出情绪。

眼底的波澜,仿佛黄河里涛滚的波浪,惊心动魄。

苏靛蓝趴在地上缓了一两分钟,才慢慢爬起来,满心郁闷,带着疼意的声音从牙尖缝里挤出:“你、你真不讲究!”

不讲究啊!!

“为什么松手?难道就不能……不能等我站直吗?”

陆非寻别过头,看向他处。

“而且你还不扶我!!”苏靛蓝低头看见了膝盖处磕碰出的血迹,越想越气,最后干脆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陆非寻看着苏靛蓝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艰难移动的背影,眼里又弥漫起了一阵雾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陌生触感的余韵还在,他竭力平复呼吸,清空脑中杂绪,平静关上门。

陆非寻重新拿起财务报表,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晨光熹微,一大早苏靛蓝就全副武装,扎起小马尾到种植基地里去了。昨天她已经把露天部分的薯莨苗处理好了,今天打算专攻大棚里的部分。

因为薯莨生长习性的缘故,德顺堂的种植基地分为两部分,露天的薯莨苗还在拔苗期,最喜冷热相宜的气候,粤城这个季节平均温度在20-25c之间,正是最适合薯莨苗成长的温度,所以露天种植。而大棚里那一片,已经在苗高30公分的时候架起了支架,正等着它快速攀爬,进入块茎生长期。

薯莨的茎叶喜欢高温和干燥,薯莨块最适合成长的温度也在26-30c之间,所以陆非寻打造这片种植基地的初期,便直接实行差异化管理。现在大棚里的薯莨相对茁壮一些,杂草与蛴螬也没那么多。

苏靛蓝一边护着膝盖,弯腰扎在茂密的薯莨丛中。

陆非寻走进大棚时,看见满目的绿,就是不见人影。他伫立片刻,终于看到一撮轻微晃动的痕迹。

陆非寻走到苏靛蓝身后,来得悄无声息,苏靛蓝正敬业地找虫,突然被狠狠吓了一跳。

“啊!”苏靛蓝捂着小心脏不撒手。

苏靛蓝看着堵在自己身前的人墙:“你要干什么?”

陆非寻也不出声,一点都不急躁。

苏靛蓝不想与他说话,只用目光与他交流。两个人谁也不主动开口。

最后还是苏靛蓝先开口说:“让开!”

陆非寻拿出一件东西。

苏靛蓝看了一眼,满心的气都散了,故意问:“这是什么?”

“云南白药。”

“我知道。”

“治跌打损伤,你的膝盖。”陆非寻言简意赅。

“给我的?”

“嗯。”陆非寻磁性的声线沉了沉:“昨晚的事情,我很抱歉。”

苏靛意外地看着他。

“陆非寻,还算你有良心。”

苏靛蓝从他手里拿过药,眼睛里的笑意盎然。

“那我收下了?”

“嗯。”

“送药赔罪不够,你再帮我一起抓抓虫?”

虽然大棚里的薯莨不在病虫害多发期,但因为延长了除草的间隔,还是会有一些病株。

这几天,她照顾薯莨也积累出一些心得。

“这里还是会有些虫,为了避免它们就地繁殖,得尽早抓出来。我查了一下,薯莨生长的中后期适当供给氮肥,可以保持茎叶不衰老,施氨水则有效追肥,又杀病虫害。”

陆非寻凝视苏靛蓝,苏靛蓝悄然不知,仍在继续说道:“而且不知道昨晚谁最后走,竟然忘了关大棚里的控温灯,棚膜也没盖好,有些小飞虫跑进来了,还得想办法赶出去。”

苏靛蓝话音刚落,就有一只小飞蛾停在她头上。

她蹲下找虫,那只飞蛾也不动,就这样随着她,牢牢立在她的头顶上。

陆非寻眼皮跳了跳,眼里容不得沙子。

陆非寻想替苏靛蓝赶飞蛾,苏靛蓝却正好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不说话?”苏靛蓝站起来,猛嗑到陆非寻身上。

突然,时间仿佛又定格住,只剩下俩人经久不平的心跳声!

苏靛蓝的脑袋又死机了!

她她她……撞到陆非寻的下巴了!

陆非寻低下头,看到苏靛蓝捂着头,整个人吓得往后一退,没站稳,眼看又要摔。

陆非寻片刻失神,伸手握住她,不再任由她摔倒,而是把人往怀里带!

苏靛蓝惯性往前一冲,接着牢牢实实扑进陆非寻怀里,她不安动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娇滴滴地往陆非寻怀里钻,紧接着一个铺天盖地的吻便袭来了!

仿佛回到了临城大学的那一晚,一股冲动往脑里撞,谁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陆非寻轻吻,苏靛蓝茫然应承,直到最后她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苏靛蓝双颊通红,呼吸急促,像一条濒死得鱼!

终于,这一切停止了。

苏靛蓝从陆非寻怀里挣脱出来:“我……”

“对不起。”陆非寻嗓音暗哑。此刻脑中全是对自己的怒气、不耻、鄙夷。

陆非寻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失控过!

砰!

激烈的碰撞声又不合宜地响了起来。紧接着是楚译踢到了钢板的惨叫声。

“非寻哥,苏靛蓝……”楚译撞见了这一幕,又开始欲哭无泪了。

他有些喜欢苏靛蓝,刚萌芽起的那一点小心思,被生生掐死在摇篮中。

楚译除了惨叫,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了。

苏靛蓝低着头,猛烈退后了两步,扯了扯一旁的薯莨叶,恨不得就地失忆。

疯了,大家都要疯了。

“非、非寻哥,作坊里出事了。”

最后还是楚译,艰难地打破了这阵沉默。

“出什么事了?”陆非寻冷着声,哑着嗓子。

“经过四次封莨水‘复乌’的香云纱摊雾了,刘师傅从晒场收回来一看,出大问题了,这一次搬回来的几百匹香云纱,颜色全部不对,裂纹也没形成,和去年那批被退回来的香云纱一模一样,全都作废了!”

“什么?!”

周遭空气似瞬间凝固,连苏靛蓝都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德顺堂香云纱作坊内。

气氛压抑,几十个工人坐在地上,看着摞成一排的香云纱匹。这一地的软黄金,即使摆放整齐也藏不住寥落之感,每个人都神情肃穆,不敢多吭一声。

陆非寻走进来时,所有人下意识地站起来,紧张地望着他。

“怎么回事?”

没人敢回答。

陆非寻直接走到了中庭,看着眼前半人高的香云纱匹,二十米长的香云纱被收捆成一匹,每匹虽是叠着的状态,却仍可以清晰看到过了河泥的那一面,原本该产生的龟裂纹浅纹几乎全无。

香云纱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纹理与色相。香云纱的制作原料全部来于自然界,它所有的染整工序也都由传统的手工技艺完成,完全依靠阳光、草地、河泥、晨雾,还有薯莨这种天然的植物染料在一起所产生的奇妙化学反应,就像一株在大自然里自然生长的工艺品一样,每一匹都具有难以复制的独特性。

现在一匹匹连涂层肌理纹路也显现不出来的香云纱,完全变成了一潭没有灵魂的死水!

苏靛蓝与楚译一起随后到,看到的便是陆非寻皱着眉头,山雨欲来的样子。

陆非寻沉声:“这批香云纱谁在负责?”

人群中走出来两个人,一位是在德顺堂干了几十年的刘叔,另一位是这几年负责染整技艺把控的工头张根同。两位都是经验非常丰富的老师傅。

陆非寻皱了皱眉。

刘师傅痛心道:“是我没看好,才出了这种事情。”

张根同起先不出声,最后迫于压力道:“都是我的错,这批香云纱是我在负责,我一时心急,才会……我……”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陆非寻却已明白个七七八八。

陆非寻看着张根同。

张根同原是一家晒莨场的负责人,这些年香云纱市场受到外来时尚成衣商品的冲击,市场越来越小,销量越来越差,许多小作坊纷纷倒闭。而大作坊,虽然凭借过硬的染整技术,仍能做出最正宗的香云纱,靠高端面料定制的订单维持生计,但也因利润微薄,生存困难。

像德顺堂这样活下来,还能把香云纱做大的,已是业界翘楚。虽然成为香云纱行业的中流砥柱,但也早已不复当年荣光。

张根同的作坊就是在当时那种大时代下被淘汰的那一批。十几年前,陆父将他招进德顺堂,给了他一份工作,也给了他一条养家糊口的活路。

为此,他一直很感激。

“张师傅,你一向来技艺成熟,这十几年来从没有出过错,所以这一批面料我也放心交给了你,可是现在竟出现了这种情况,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陆非寻强忍怒意,客气地问。

张根同羞愧地低下了头:“我……我听陆总说……”

他着急止住后面的话,硬生生换了口气道:“我是听老刘说,去年我们欠着的那批香云纱,对方工厂又打电话来催了,而且还说如果再交不上货,就要到法院去起诉我们,让我们十倍赔偿啊……我,我心里急……”

陆非寻一言不发地听着。

“眼看着去年欠下的那几批货还没还,现在进度还那么慢,十天半个月才出一批,我们欠下的单子什么时候才还得上?香云纱这玩意还和其它布料不同,搭个染坊就能开工。我们这,没有太阳什么都做不了啊!每匹布料都得晒!”张根同难过地说,“往年咱们都是清明节前后才开工,那时少雨阳光足,晒出来的莨绸质量也好,今年因为急,三月阳光没那么足就已经开工了,可就是这样紧赶慢赶,也才赶出了前两天那一批,咱总不能时时赶,我们怎么干得了?”

“所以你就?”

“我……我少过了两遍薯莨水。”

刘叔又急又气,整个人直在那边跺脚:“老张,糊涂!糊涂啊!”

一片寂静。

陆非寻抑着怒气,环视在场所有人:“香云纱的染整技术在场还有谁不懂?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三洗九整十八晒!六百多年历史的香云纱,经过这些程序才让雪白的胚绸变成如今具有特殊肌理、两面色彩不同的香云纱,少了其中一项工艺都达不到最好的效果,那根本不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偷工减料做出来的东西,你要卖给谁?!想要把这种技术传承给谁?!”

楚译从来没见过陆非寻发这么大的火,听得眼皮一跳一跳。

楚译想起上次险些将德顺堂推入万劫不复境地的那句话——德顺堂制假,世间再无香云纱。

倘若一个传承百年传统技艺的老作坊都放弃了对传承的坚守,那么这门手艺真的没救了!

“非寻哥。”楚译在一旁喃喃。

苏靛蓝听着也心惊胆战。

非遗传承过程中的难,她感同身受。

身为传承人的她更是深知,有些传承了千百年的东西,一但失去,就会变成整个民族永远的遗憾。

她形容不出此时他脸上是怎样一神情,锋利的,痛心的,焦急的?语气携着愤怒,却唯独少了往日那席卷身上、挥之不去的冷漠。

这样的陆非寻热血得让令人惊艳。

他说自己只是商人,不是匠人,可这一刻,她却觉得他身上那份对于技艺传承的坚守,心里的那条底线,让人动容!

短暂的沉默后,陆非寻又蹲下身来仔细检查那批香云纱。

陆非寻将整二十米长的香云纱平摊在地面。这次除了仔细检查颜色、肌理纹样之外,还仔细看了经纬线间之间的纱眼,看是否有堵住的情况,以免影响香云纱的透气性。

很快,陆非寻又皱起眉头。

“过泥太多,布料铺开太少,垫得太高,制作的时候河泥抹得不均匀,泥水就容易堆积在一块,染色就不均匀。”

陆非寻沉住气做示范:“收胚绸时,叠得太窄会导致褶皱过多,过泥的时候肯定会出现问题。”

陆非寻亲自演示,工人们都围到了一起。

苏靛蓝看着泥池边上的男人,动作利落,神情认真,让人无法挪目。

苏靛蓝听到有人问:“现在这批布料变成这样,后天就要交货了,根本来不及重新染一批,这可怎么办?”

“是啊!这批布料比较特殊,商家特意送来的印花面料,都是定制的,现在弄坏了我们上哪整一模一样的赔给人家?”

一时间,整个作坊愁云笼罩。

陆非寻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都出现一丝烦躁。

“那个……”苏靛蓝突然说。

大家猛地看向苏靛蓝。

“关于这个,我倒有个主意。”

陆非寻凝视苏靛蓝。

苏靛蓝避开陆非寻的目光,想到刚才发生的事,连看都不敢看他。

楚译发现了这点小秘密,内心又一阵心塞。

“我刚到伦教镇的时候,楚译就给我介绍过,香云纱是用伦教河的河泥与薯莨汁一起染出来的,薯莨是天然植物染料,河泥则是矿物染料,我不太了解植物染料,但我熟悉矿物染料。有时候颜料在一般人眼中是平面色彩,可在我们颜料手艺人眼里却是一种三维图层。

在矿物颜料制作工艺中,可以通过研磨、分层、过滤、晾干的方式得到多种颜色,那么以植物颜料作为主要染色手段的香云纱,为什么不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改变目前的色相呢?”

苏靛蓝终于看向陆非寻,问:“你们可以结合原有的工艺技巧,对薯莨汁进行更细致的分层,得到除了四过水之外,其它浓度的薯莨汁,再对香云纱进行复染。这样或许可以增加胚绸上的颜色层次,增加染色的牢固性,还能提升美观性?”

苏靛蓝说完,忐忑看向大家。

作坊里的老师傅都愣了,没想到她一个外行小姑娘,竟然说出这么专业的东西,还给这批布料提供拯救性的建议。

“这么说虽然听起来挺有道理的,但是……”资历最深的工人率先出声,“现在这批香云纱不仅是颜色有问题,即使再重新回锅染一遍,能改回原来的颜色,这龟裂纹也没办法再形成。总不能用薯莨水再泡一遍,再过个泥?这么翻来覆去的搞,都成什么样子了?”

“是啊,太冒险了,不成不成。”

“现在的这批货还算是个布料,万一来回折腾坏了,连交差都交不上。而且香云纱本来就轻脆不贴身,再过一次泥,直接硬成铁片了,这还怎么穿。”

苏靛蓝有些气馁:“是我欠考虑。”

离开作坊后,苏靛蓝被晾了几天,整个德顺堂忙着收拾残局,也没人有心思再想修复的事。

一周后。

德顺堂西厢的院子,苏靛蓝在树下坐着,楚译走过来。

“苏小姐。”

“楚译?”苏靛蓝一脸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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