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先停车。”
“行行,我不说了还不行吗?我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也困难,德顺堂的情况一团糟,好不容易救回来一些,还有一大摊子杂事,你也分不了神。再说修复古画的绢面不是简单的事情,那画几百年了,颜色已经变了不少,要仿出一模一样的草本色,要经过千百次配色尝试才行,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个忙怎么看都不划算。”
“嗯。”
“但你也太冷血了些,你就不能对人家稍微客气一点?”
“停车。”
“非寻哥,怎么又要停车?!”楚译绝望。
“你去接她。”
“什么情况啊?怎么又让我去接她?”楚译想不通。这都几点了?再等他把车开回去,人估计早走了。
“死变态,姓陆的!”
夜晚风凉,大学城偏僻,出租车懒得往这边跑。苏靛蓝的手机又恰好没电,打车软件用不了,只好认命地边走边拦车。这个过程中,她将陆非寻骂了个千百遍。
正骂得欢,一辆车子突然停在身侧,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笑脸。
楚译长得虽没陆非寻那样出色,但也端正,这么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苏小姐。”
“陆非寻的助理?”
“对对,就是我。”
苏靛蓝没好气地大步往前走,楚译只好赶紧加油门,慢慢开在苏靛蓝身边:“苏小姐,我们领导改变主意了,他说可以帮你。”
“什么?”苏靛蓝猛地停下。
“他说,他可以帮你。”楚译一字一句说。
苏靛蓝突然笑了,开心敲车门:“开门。”
楚译看着苏靛蓝漂亮又灿烂的笑容,有些发怔:“啊?”
“助理先生,请你开一下门!”苏靛蓝亲切说。
苏靛蓝坐上车,楚译把人带到原地时陆非寻已经离开了。苏靛蓝又忍不住嘟囔几句:“混蛋。”
楚译赶紧替陆非寻解围:“我们领导只是性格冷淡,他小的时候很热情的,只是后来遇到一些事,才变了性格。”
“你不用替他解释,他这人就是冷血,变……”态。
突然,楚译的手机响起,打断苏靛蓝的话。
楚译拿起看了一眼,整个人松了一口气:“苏小姐,他安排我送你回去。我们明天一大早的飞机回粤城,行程实在更改不了,但约你一周后见面,届时再详聊《东江丘壑图》修复的事情。”
“真的?他同意了!”
苏靛蓝在忐忑中艰难地熬了一周。
一周后,粤城。
相较于临城的湿冷,粤城暖和了许多,苏靛蓝拎着小巧的行李箱站在机场到达厅大门,等着人来接。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苏靛蓝面前,车窗降下,楚译的笑脸又露了出来:“苏小姐。”
“楚助理。”
再次见面,两个人熟络了许多。
楚译了解到临城的如今的状况,说:“你爸从派出所出来了,但生病了?”
“嗯,他这些年劳累过度,身体底子不是很好,加上在派出所里待的那几天受了些惊吓,出来后就病了,正在医院里吊点滴。”
“博物馆那边呢?”
“博物馆那边的情况也不太好,文保科技部的专家下来后,织物组的组长建议找专门的手工艺人配合修复。如果在一个月内不能解决,就酌情考虑要依法起诉我爸的过失损毁文物罪。”这回是直接提到了德顺堂的名字。
苏靛蓝深呼吸,压着心里的闷气问:“陆非寻在哪里?”
“非寻哥在德顺堂等我们。”
苏靛蓝微笑:“那就麻烦你了。”
苏靛蓝是临城人,轻声细语讲话的时候,音调带了一股子江南人的软。
楚译听得心都酥了,连忙道:“不客气。”
紧接着一路无话,直到车子行驶到一个山水秀美的地方。
楚译兼当向导,对苏靛蓝道:“这个是伦教镇,香云纱的产地,德顺堂就在这个地方。”
“好美。”
“那当然了。”楚译是土生土长的伦教人,自豪道:“香云纱是世界纺织品中唯一用纯植物染料染色的丝绸面料,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只有我们这有。”他指着右侧一条河,“看到那边那条伦教河了吗?大河从云贵高原流下来,途径我们这里,散开成数百条河流,这是其中一条支流。河里的河泥里含铁量特别丰富,香云纱就是用河泥与薯莨染成的。”
苏靛蓝心里一阵敬佩。
车子路过一大片草坪,远看像是一个小型呼伦贝尔草原,一眼望不到边。草地上还晒了许多布匹,花花绿绿的绸布平铺在地上,有种震撼人心的美。
楚译不再介绍,而是专心开车,心里想着陆非寻交给他的任务。
身旁的苏靛蓝突然嘶了一声,一阵惊叹。他的注意力随即被吸引过去,看到顺德堂那连片的古宅。
几座古香古色的大宅,在青山绿水的映衬下颇有气势。
“苏小姐,这就是我们德顺堂,百年的老作坊了,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所以看起来旧了点。”
“一点也不旧啊,很好看!我只知道巴掌大的北京四合院,能卖几个亿,这一大片得……”
“打住!陆家这老宅已经被列为省级文化遗产了,你可别打这主意,文物是无价的!”楚译生怕苏靛蓝误入歧途,“至于非寻哥,嗯,确实有钱。”
提到陆非寻,苏靛蓝脑海中顿时浮现一道气质倨傲的身影。陆非寻穿着灰色西装,腰部以下全是金的,金大腿!
陆宅里。
陆非寻坐在古宅三楼的待客室喝茶,突然打了个喷嚏。因为等得久,所以站起走到露台上。远处,成片的草场上晒满香云纱。前面顺德堂前庭上,老师傅们正在煮布、浸莨水。
而德顺堂大门前,楚译的车子刚停下,正把远道而来的苏靛蓝送来。他在高处,一下就能看见苏靛蓝,她身穿一条奶白色风衣,搭配浅色的裙子。没有特意收拾过的模样,倒有几分清爽的灵气。
苏靛蓝笑着与楚译讲话。楚译不知回了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
陆非寻手放在栏杆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古宅大门前。
楚译:“非寻哥在里面最高那座阁楼等我们。”
苏靛蓝看着不远处车辆进出的侧门,疑惑问:“旁边不是特意开了个门让车子开进去吗?”
楚译目光闪烁了一下:“啊,这个嘛,非寻哥说来者即客,让我先带你参观参观?”
“好吧。”
楚译带着苏靛蓝往里走。苏靛蓝跟着楚译参观,随着时间过去,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楚译将她带到了工人制染布料的坊内,上百名工人分成六七组,正在协力将一批胚绸平整铺开。忙碌的声音不绝于耳,空气中也溢满草木的芳香。
作坊内有几个大池子,几个老师傅正光着膀子搅池水,池水赤红,正散发着热气。
“这几口池子装着的是薯莨汁,薯莨是我们这边常见的一种作物,古代叫做赭魁,《本草纲目》里就有记载,说赭魁闽人用入染青缸中,云易上色。薯莨还是一种药,有活血补血止痛的功效。用它做染料染成的香云纱,绿色原生态,还能对健康有益处。”
楚译指着坊内最远一个池子:“这里一共四口池,从这里到那边,分别是头过水、二过水、三过水、四过水。每一池水都有不同的用处,在后面香云纱的整染过程中都有重要的作用。”
“这些薯莨汁都是煮过的,老师傅要把温度把控好,要不然生产出来的香云纱就有质量问题。德顺堂虽然是香云纱产业中的翘楚,拥有最传统、最完整的整染技艺,还有经验最丰富的染整师傅,但是香云纱本身就是纯手工染制,质量和成色都很难把控。”
说完,楚译意有所指地道:“所以香云纱太难做了,费工费时不说,成品的质量还难保证。万一汁液浓稠度不对了、温度错了,整批布料就要重新来过。有时候即使在所有细节上都没出错,成败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同一批布料,日晒程度的不同,薯莨汁蒸发干透的速度的不同,最后香云纱呈现出来的天然色彩也不一样。”
苏靛蓝听得震撼。这就是中国传统手工艺之美,景泰蓝的瓷器有它的美丽之处,经过千次研磨的矿物颜料也有它的美丽之处,就连看似简单的香云纱,背后也有难以词汇形容的精耕细作之美。
这些技艺经由一代又一代匠人的手传承下来,承载着中华传统技艺血脉的传承。
苏靛蓝也是手艺人,知道在传统手工制作中一件事物最终成型有多难。而此刻,香云纱的难直观呈现在她面前。
楚译说完,一直看着苏靛蓝。
苏靛蓝也不避讳,直接对上楚译的视线,“陆非寻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这……”
苏靛蓝撇了撇嘴:“我要见陆非寻。”
“好吧。”楚译只好把人往待客室里带。
进入待客室,苏靛蓝一抬头,便看见陆非寻那出众的背影。
古香古色的楠木茶桌前,陆非寻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衬衫,平常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好像有了灵魂一样,棱角分明的肩膀显得括挺而性感。抿唇的样子,也透出一种淡漠感。
苏靛蓝心里嘁了一声,喊道:“陆非寻。”
陆非寻没有反应。
她忍!
苏靛蓝刻意把声音放柔,压住火气笑道:“陆先生。”
陆非寻终于抬头,目光相对的一瞬,苏靛蓝气得头顶冒火,而陆非寻则冷冷地嘴角上翘。
苏靛蓝笑:“一周之约,我来了。”
“嗯。”
苏靛蓝低头掏出一张东西:“机票,你报销吗?”
陆非寻眉毛忍不住挑了挑:“苏小姐,这难道就是你新的求人态度?”
“我这不是求人态度,可你刚才的行为,难道又是帮人的态度吗?这次可是你邀请我过来的。”
“哦?”陆非寻竟然笑了。
苏靛蓝气得眼睛都瞪直了。
“东西带来了吗?”陆非寻突然问。
“什么东西?”
陆非寻低下头慢悠悠斟茶。
苏靛蓝领悟:“1997年出版的《本草补遗》?”
陆非寻还是冷冷淡淡,苏靛蓝笑着说:“带了,带了!”说完,低下头一阵苦找。
陆非寻没想到苏靛蓝真的把那本书带来了,他只是随便找个台阶下。
“这是?”陆非寻看着苏靛蓝拿出的两张纸。
“你要的东西,也是我的诚意。”
“复印件?”
求人帮忙,就带了个复印件?
“对!印得可清晰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真惊喜。”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自古以来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苏靛蓝的笑容,陆非寻绷着脸接下。
陆非寻摇了摇手里的纸:“一本书只印了两页,还只有序言,这就是你的诚意?”
“对呀,这是为了证明我有,又不代表我要给你,何况……你又没答应帮忙修复《东江丘壑图》!”看着陆非寻吃瘪的样子,苏靛蓝忍着笑。
“苏靛蓝!”
“怎么?生气了?”
一周未见,没想到这感觉倒是挺熟悉。她如果真的老老实实给他,他反倒觉得奇怪。
陆非寻站起身,突然表情深沉地走到苏靛蓝面前。
咚——
陆非寻伸出手,一下子将她圈住,堵到了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陆非寻神色倨傲,像是故意般,在她耳边悠悠吐了一口气:“苏靛蓝。”
“陆非寻,你要做什么?!”
“你耍我?”
陆非寻低下头把呼吸都喷到她的脸上。
“你别……”这感觉,像是回到临大那一夜,不过角色反了。
“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
陆非寻沉默不语,苏靛蓝哇哇大叫:“你别再靠近了!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更不应该对你耍无赖!我认错!”
“哦?”
“我把《本草补遗》全给你!”苏靛蓝马上掏出更多复印件。
陆非寻绷不住笑了。
苏靛蓝还在乱叫:“陆非寻!小陆!陆大腿!你放过我吧!”
“陆大腿?”
“那陆哥哥?陆救命恩人总行了吧?!”
待客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茶香味氤氲了整个空间。二楼的露台门大敞着,阳光恰好从外头穿进来。陆非寻故意盯着苏靛蓝,看她耳根发红。
陆非寻有些出神,时间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终于,陆非寻站直身子,收回了手。
苏靛蓝松口气,迫不及待骂起来:“陆非寻大流氓!登徒子!果然是狗改不了吃……”
“东江丘壑图。”
“你亲!你想亲哪就亲哪!只要你肯帮我修画。”
砰——
苏靛蓝说完那句话,同时门外也传来瓷盘碎掉的声音。外头滚进一地橘子,还有楚译急忙弯腰捡水果的身影。
楚译尴尬说:“你们继续,就当我没来过!该亲哪的就亲哪……”
苏靛蓝:“……”
陆非寻:“……”
楚译跑了后陆非寻神色泛冷,转身就走。
“欸!”
苏靛蓝喊也来不及了,只能望着陆非寻离去的背影。
苏靛蓝头有点疼,她刚才说的都是什么啊!
“苏小姐,你别放在心上。我们非寻哥就是这样的人。”把苏靛蓝送出德顺堂时,楚译贴心安慰。
“哎,本来以为来这一趟,多少能有些收获,结果什么事也没办成。这个陆非寻,真是个大冷血,大变态!”骂归骂,苏靛蓝还是解释道:“楚助理,今天这事,真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楚译有些失落:“没事……”
“你说他气成这样,还会帮我修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