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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香云纱(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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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依我的了解,那晚非寻哥让我回去接你时就已经松口了,否则你也没机会出现在这里。”楚译犹豫片刻,“明天早上非寻哥会到晒场去验一批新货,要不然……你再去试试看?”

苏靛蓝重燃希望。

第二天,德顺堂的晒场上。

成批昂贵的莨绸半成品平铺在绿茵上,陆非寻蹲在地上,仔细地一张张查看胚绸,空旷的晒场上,他动作缓慢却优雅。

苏靛蓝伪装成除草工人,偷偷望着陆非寻。

阳光下陆非寻一丝不苟,修长的手反复摩挲着手上的纱绸,暗褐色的料子在他的翻弄下,变换出时深时浅的颜色。随着查看,原本松缓的眉蓦地蹙起,再翻又稍稍松了些。

苏靛蓝突然就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商人,可是蹲在地上看香云纱晒变程度时,却又极度认真,甚至自己都没发现他眼里盛着的那一点虔诚的热爱。

苏靛蓝看得入迷,不小心撞到了身边的一位除草阿姨,脚下动作一绊!

结果,正在察验新货的陆非寻冷不丁地看了过来。视线交错的一刹那,苏靛蓝立刻低下头。

陆非寻已经冷冷地走了过来:“你把头抬起来。”

苏靛蓝反其道行之,把头压得更低。

“你在这里做什么?”

眼看着躲不过,苏靛蓝抬起头明媚地笑。

一不做二不休,苏靛蓝干脆笑着站起来,“陆先生,早上好呀。”

陆非寻冷睇她一眼,转身就走。

“陆非寻,你怎么看到我就走呢?!”

陆非寻脚步未停,苏靛蓝追上去。

“你这样没礼貌,真的不和我打个招呼吗?”

陆非寻终于回头,冷着一张脸看她:“你还想做什么?”

苏靛蓝笑着迎难而上:“楚译告诉我,你让我来粤城就已经打算帮我了。所以,其实那件事……有商量的余地对不对?既然这样,我为我昨天的鲁莽道歉!”

前面的人又不理人了,苏靛蓝赶紧再大声喊:“我不应该故意挑衅你,我错了!还有,昨天在客厅里,你想亲我就让你亲呗!”

草场上拔杂草的工人全部停了下来。

大家往苏靛蓝这儿看,陆非寻周身的温度也像突然冰窟爆裂一样,降骤到了极点!

陆非寻立马转身,散着冷气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看着苏靛蓝!

苏靛蓝小声问:“我是不是应该小声一点?”

陆非寻咬牙切齿:“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

苏靛蓝也不恼:“陆非寻,我不会轻易放弃的!我会缠到你答应帮我为止!”

陆非寻看见她眼里的坚韧,突然想起了从前。

曾经,他最爱的德顺堂里,有个人曾拿着一本书坐在染池边上。光线从老宅的天井上落下来,正好落在她温柔的眉眼上。

记忆里温婉的女人说:“小寻,老祖宗的东西很有内涵,就拿三十六计来说,计计皆有章法,一计压一计,环环相扣。就以无中生有为例子,可以先隔岸观火,再声东击西。遇到美人计的话,不如唱个空城计和苦肉计。如果还是对付不了,那多半栽了。到时,你不如带回来给妈妈看看。”

陆非寻面色愈清冷,撂下狠话。

“苏小姐,如果你再惹我,我就让人把你送回去。”

“那好吧。”苏靛蓝望着他:“我昨天被你那样欺负,都还没生气,你这倒先生气上了?”

“苏靛蓝。”

苏靛蓝赶紧闭嘴。陆非寻转身就走,苏靛蓝默默跟上,他走一步,她就跟着走一步。

“那我特别想的那件事……”怎么说。

陆非寻冷下声:“你跟我来!”

苏靛蓝立马喜出望外:“好!”

德顺堂的晒场很大,每隔五百米就会设置一个活动板房,作为工人们的临时休息室。陆非寻走进去时,里面正有两三个工人,见到陆非寻过来,大家问好后便出去干活。一下子,整个休息室空了下来。

陆非寻喊:“苏靛蓝。”

“在!”

“你很希望我帮你修复那幅画?”

“嗯,特别希望。”

“今天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真的?”

陆非寻环视了板房一周,恰好有一张用剩的胚绸,白色的绸面白净如雪,他抽出轻轻一掸。

“既然苏小姐是传统国画颜料技艺传承人的女儿,对颜色也有自己的见解,那就靠自己的本事打败我,让我心悦诚服。否则,我凭什么要帮一个陌生人,给自己揽下这么大一个麻烦?

楚译应该带你看了,传统手工艺品并不是什么容易制作的东西。那幅《东江丘壑图》也不是用薯莨染出来的,想要修补卷面上的破损,还得试验千百遍,这些人力物力都由谁来出?”

陆非寻沉下声,低下头凝视她,“除非使出本事来,让我觉得你可以值得一帮。否则,还是免谈。”

陆非寻骄傲又冷漠:“如果人人做错事,遇到了麻烦,就能轻而易举委托别人解决,犯罪没有成本,那么整个社会要乱套了。”

苏靛蓝笑容消失,向他更正:“我爸确实有过失,但是犯错和故意犯罪有根本上的区别。陆非寻,画卷上的颜料我会补齐,只要卷面修复完成,我会让整幅画重现它的光彩,我有这个信心!”

“好。苏小姐,我等着看。”

苏靛蓝被激起斗志,不服输道:“我今儿还就和你过不去了,你尽管出招!”

陆非寻的声音环绕整个板房:“整个自然界,色系庞大,不同的材质也能呈现出相似的效果,如果一个颜料手艺人真的有本事,那么完全可以在原色极其缺乏的情况下,通过自身的经验与造色的技巧,让空白承载体呈现出不同富有层次的色彩。”

陆非寻抬手看表,“苏靛蓝,我给你半小时,用你脑海里面的知识,在附近用可以寻找到的一切天然的原料,还原出名画《唐宫仕女图》任意一节。”

“什么,《唐宫仕女图》?”

“怎么,怕了?”

苏靛蓝咬了咬唇。陆非寻这一道题,可谓是为难她。这人做起事来,真是一点儿都不留情,说他心狠,却又暗藏宽容。

苏靛蓝沉默了一会:“好,我答应你!”

苏靛蓝在大学时修过古代史,其中有一节是古代璀璨文化,里面讲到唐代代表画作时,就特意提到过《唐宫仕女图》。后来她想了解古画色彩,以便在研磨、分层、过滤、晾干矿物颜料时,更好地把握制作的度,就更是仔细研究过这些画作。不说特别了解,但总有点心得。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你等着瞧,大自然的宝藏无穷尽,哪怕没有矿物颜料在手,我也能用你最擅长的东西打败你。”

“勇气可嘉。”

“哼。”

苏靛蓝夺过陆非寻手里的绸布,轰轰烈烈地出门了。

踏出去前,苏靛蓝回头:“陆非寻,以后哪个女孩子和你在一起,一定会被你气死,一点也不温柔,更不懂得怜香惜玉!”

说完,苏靛蓝霸气转身。

苏靛蓝走出门,看到辽阔的草场以及晒了一地的布料,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后,整个人顿时一怂。

撂话一时爽,解决比登天还难。

板房里,陆非寻倒了一杯茶,静站在窗前,看到苏靛蓝站在外头发懵的样子,紧绷的嘴角扯了几下,气笑了。

苏靛蓝走了百来米,晒场上都是忙碌工作的师傅。

香云纱制作过程繁琐,晒莨是其中一道程序,此刻工人们正完成今儿这批香云纱的第三次起货,准备晒干以后再进行过泥和染色。

苏靛蓝看着晒得半干的香云纱发呆,突然想到了什么。

“师傅!”

苏靛蓝拦住一个面善的师傅,对着对方傻笑。

老师傅差点被吓一跳:“闺女!”

“我看你们这香云纱的颜色挺好看的,好像是刚过了水,你们那水还剩吗?”

“还有,怎么了?”

“师傅您借我一些好吗?”

苏靛蓝笑得甜,模样也长得好,操着软软的语气说话,特别容易让人放心。

老师傅热情道:“还以为什么大事,这东西不值钱,来来,跟我来,我带你去拿。”

苏靛蓝捏着绸布开开心心去了。

拿到了用过的薯莨汁以后,苏靛蓝先用自己的衣服试了一下颜色。第三次薯莨水的浓度还是浓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将手中的薯莨汁兑水,将颜色兑浅。用手机搜出《唐宫仕女图》比对,把控精准度,最后确认之后,长松了一口气,这才把那半截胚绸浸了进去。

掐好时间,苏靛蓝将染了色的胚绸取出来。

她带着变成褚黄色的绸布往阳光下走,自然晾晒干。过程中也没敢浪费时间,找人借了笔,蹲在草场上临摹出画中仕女的模样。画卷底色有了,还缺主色:朱红、暗红、土黄。

唐朝繁华昌盛,这个时期的画卷也有它独特的风格,在用色上极尽鲜艳,画家善于用明艳的色彩勾勒出当时的盛况。《唐宫仕女图》里的贵族女子样貌丰盈,身上的衣饰也艳丽柔和,带有浓浓的时代色彩。

苏靛蓝根据自己的理解,在脑海里寻找可以用作颜料的东西。望一望四周,这晒场物资匮乏,就连植被都单调。时间剩下不多了,苏靛蓝看着手里的东西发呆。

“小陆。”

活动板房里,六十岁的刘师傅穿着防晒衣从外头进来。

陆非寻在悠然喝茶,“嗯,刘叔。”

“外头有个女娃到处乱窜,又是爬树又是挖土,还翻隔壁园子的石头,不管管啊?”

刘叔是跟着陆父干了一辈子的人,把德顺堂当家几十年,见势不对进来询问。

陆非寻眯了眯眼,反倒笑了:“是吗?”

半小时后。

苏靛蓝气喘吁吁回到活动板房,小小房间里茶香四溢。

苏靛蓝一看见陆非寻悠哉喝茶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陆非寻!”

“怎么?”

一瞧见陆非寻这张冷厉的脸,苏靛蓝就晃神。

苏靛蓝伸出手,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给你!”

陆非寻打量着她,嘴角仍紧着。接过的时候,指尖无意碰到苏靛蓝的手,短暂停留的瞬间,仿佛染上女孩温暖的体温。

苏靛蓝快速缩回手。

陆非寻面色无波地低头看画,打开的一瞬间沉声:“你画的?”

“当然是我画的,我比对过了,虽然没办法做到百分百相似,但颜色偏差度控制在百分之十内,这晒场里什么都没有,我尽力了。”苏靛蓝心虚地说。

陆非寻视线再落到苏靛蓝身上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道不明的东西。

陆非寻仔细看着画,素白的绢布乍一看已经完全是一幅《唐宫仕女图》的仿作。短时间内她做到这个程度,天赋高得惊人。

他低头仔细摸着布料上的颜色:“这是,第三次薯莨汁兑水调出的底色。”

苏靛蓝抿唇。

陆非寻继续点评:“仕女的脸留了白,身上的大袖衫用扶桑花汁染的。不错,挺有创意。”

陆非寻指背摩挲着卷面,停留在仕女的胸前,这里一小片悦目的红极是惊艳:“这里是……?”

苏靛蓝得意笑:“你猜不出来了吧?”

“红枸杞?”

苏靛蓝吐了吐舌头。

苏靛蓝刚才在烈日下找除草女工借了一杯养生茶,她把里面的水倒掉,将杯中的枸杞掏出来……

陆非寻指节往下移,停留在整幅画右侧的侍女身上,画中人穿着黄色的纱衣,他又皱起眉头说:“野生地根的汁?”

苏靛蓝吃惊:“这你也猜出来了?”

苏靛蓝一惊一乍,陆非寻冰冷的视线停留在苏靛蓝身上,像是在看傻子。

两人一冷一热,形成鲜明对比。

陆非寻口是心非:“投机取巧!”

“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怎么样,这个赌算我赢了吗?”

陆非寻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从明天开始到德顺堂里帮忙,凭你的劳动换取我的帮助,否则一切口头协议随时作废。乖乖听话。”

“行,只要你肯帮!”

“我会让德顺堂里最有经验的老师傅帮你。”

“行!”

“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条,约法三章,从今天起,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苏靛蓝光顾着高兴,也没听清后半句,在那瞎开心:“都行!陆非寻,你明天就开始帮我了吗?”

陆非寻嘴角意味深长一扯,再次扬长而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起没多久,苏靛蓝就到德顺堂天井里候着了,一旁早有来煮薯莨汁的工人。苏靛蓝一边看着老师傅将薯莨块搅碎,压汁,再将那一桶桶赭红色的汁倒入大铁锅里煮沸,整个过程熟能生巧又不失严谨。

老师傅们见她全神贯注盯着看,问她要不要来试试。

苏靛蓝笑着摇头,等候间出神,思绪飘回了临城。

来粤城前,苏庆云的肺炎还没好,房间里时时响起沙哑而克制的咳嗽声。古画修复之事一天没有解决,她和苏庆云心上就像悬了一块石头,总喘不过气来。她想尽快把画修复好。

作坊内响起师傅们问早的声音。苏靛蓝循着热闹处看去,一眼就望见陆非寻。

他似对灰色|情有独钟,一身雾霾灰衬衫,显得利落帅气。

苏靛蓝有些紧张,对他笑:“陆先生。”

“你跟我来。”

苏靛蓝屁颠屁颠跟上。

陆非寻走之前,楚译小声在陆非寻边上说:“非寻哥,今天别再为难她了,你看她笑得多甜。”

陆非寻慢悠悠看了楚译一眼。

苏靛蓝小心翼翼跟着陆非寻往德顺堂外走去,走了好一会儿,甚至绕过了晒场,终于忍不住道:“陆非寻,你要带我去哪里?不是说今天开始帮我修复纱绸吗?我们现在去找老师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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