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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皮赖脸赖定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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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靛蓝继续说:“月白、靛青、湖蓝、深蓝几种其实在蓝色系中并不具代表性,在传统矿物颜料中,以石青为例,一块蓝铜矿所研制出的粉末,可以通过匠人的技艺,在水中沉淀出十几种青色。而每一层颜色,都具有鲜明的特色。相对于更加标准的头青、二青、三青、四青来说,月白、靛青、湖蓝、深蓝并没有探讨的价值。”

众美术生又再次哗然,原来这是神仙打架呢?

陆非寻坐在台上,看着苏靛蓝讲到色系时,眼里倏然冒出的光亮,他反而笑了笑。

相貌出色的男人笑了,台下的人又呆了。

陆非寻:“回答得不错,看得出这位同学确实颇有专研,有备而来。”

她何止是有备而来,简直是来眦睚必报的。

“我还想深入请教陆老师一些问题,只是不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老师敢不敢接下我的战书?”

“差不多就得了。”庄清清急得小声说,她真怕苏靛蓝玩脱了。

苏靛蓝一动不动。

陆非寻问:“你想深入请教什么问题?”

“陆老师,接下战书你就知道了。不过如果我赢了,我希望你下课后,可以留出半个小时给我。”

课堂上一片震惊,窃窃私语声起。

苏靛蓝坦坦荡荡:“我想问的问题很简单,只要陆老师答出来就算你赢,如果答不出来,陆老师可以现在就认输。”

“你问。”陆非寻简言意骇。

哗——

四周抽气声响起。

“天呐!”庄清清惊呆了。

苏靛蓝:“那我就开始问了,还是刚才的蓝色系问题。陆老师您对颜色运用非常了解,当然也能感受到不同产地的原材料,制作出来的颜料之间的差异。历史上还有一种更珍贵的蓝色矿物颜料青金石,我想请问您对它了解吗?您能否举例国外有哪些画作也运用了这种颜料?能否解析一下它的成分,以及在中外美术史上的微妙区分?”

陆非寻看了苏靛蓝一眼,眼中浮现意外。

陆非寻不急不缓道:“青金石这种颜料矿石,从青铜时代就开始加入洲际贸易,成为地中海古老帝国的珍宝。而在中世纪,用青金石制作的群青,则被广泛运用在描绘使徒和圣家族上,尤其多用于绘画圣母。在文艺复兴后,这种颜色因为鲜亮、波长短、色相好,频繁出现在画作中最显眼的位置。”

“例如呢?”

“例如公元1665年的《带珍珠耳环的少女》,画作中蓝色头巾的部分。还有波提切利《圣母子与吟唱的天使》中的圣母衣袍,以及《祈祷的圣女》上占据整个视觉重点的蓝色袍子。”

苏靛蓝:“历史上这种颜料的情况呢?”

“价值千金,缺货严重。”

“陆老师可以举例一下吗?”

“这种颜料几乎只产于阿富汗萨尔桑山区,其价值是同等重量黄金的五倍,价值高昂产量少,绘画史上还有一个关于这种矿物颜料的典故。公元1500年,米开朗基罗创作一幅画,但因为其中一款颜料迟迟未能到货,所以米开朗基罗最后决定放弃整幅作品,被放弃的画作叫《埋葬》,当时缺的颜料就是群青。”

“那它的成分呢?”

“其他蓝色矿物质大多数来自于铜离子的络合物,青金石由自然界很少见s3-硫酸盐离子构成。”

苏靛蓝:“据我所知,青金石和石青虽然看起来像,但目前中国国内还没有发现青金石的矿带,最好的青金石来自于阿富汗地区,这种矿石在我国一直以进口为主,因为其色如天,是古代帝王的最爱,其中价值最高昂的为佛青蓝。陆老师您怎么看?”

陆非寻:“故宫博物院收藏的青金石基本都是佛青蓝,多用于做工艺品观赏。而在美术史上,中方多用石青做蓝颜料,西方则群青为主,群青短缺时也有人用钴蓝、普蓝或酞青蓝代替。以上,就是它在中外美术史上的微妙区分。不知道这些回答,这位同学满不满意?”

陆非寻冷静回答,苏靛蓝问得张弛有度,简直把这场“华山论剑”推向了高潮。

苏靛蓝心止不住狂跳,认真地望着陆非寻。太厉害了,他真的很厉害!

苏靛蓝眼中闪烁着小火焰,不服输地抛出最后一个问题:“陆老师,您很了解外国西方绘画史,那么中国的呢?目前中国用作传统矿物颜料的蓝铜矿矿石,最好的料子出自哪条矿脉?这条矿脉的现状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刁钻了。

陆非寻嘴角沉抿,目光如炬。一个非遗传承人,混入美术生里占他便宜。

陆非寻笑道:“抱歉,这一方面,我确实不擅长。”

苏靛蓝松了一口气,微微弯了弯嘴角:“国内生产石青最好的矿脉在广东阳春,现在这条矿脉已无法开采。目前国内蓝铜矿的产地在湖北,新矿脉颜色发暗,矿石呈蓝黑色,杂质也比较多,品质大不如前了。这就是那条矿脉的现状。”

同学们顿时发出惊叹声。

陆非寻言简意赅:“愿赌服输。”

苏靛蓝笑着坐下。

庄清清朝苏靛蓝比了个手势:“你牛!”

苏靛蓝咧嘴一笑,默默朝庄清清举了个“耶”。

庄清清:“我还以为你带保温杯是要砸死他呢,原来是打算智取啊!”

庄清清觉得自己的智商真的有点跟不上了。

讲座结束,苏靛蓝提前到门口等陆非寻。艺术系的教授们将陆非寻送出来的时候,看着苏靛蓝的眼神都有些难以言喻。

“陆先生。”苏靛蓝笑容灿烂。

陆非寻从这笑容中看出狰狞,淡淡道:“你倒是又让我再开了一次眼界。”

苏靛蓝故意装听不懂:“什么?”

“第一次见面打我,第二次见面堵我,第三次见面则拆我台,苏小姐,你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苏靛蓝摸摸鼻子,小声说:“追你啊。”

“你说什么?!”

苏靛蓝笑:“我说欲成事,大丈夫不拘小节啊。”

陆非寻冷冷看她一眼,朝着僻静的地方走去。苏靛蓝吐了吐舌头,快步跟上。

走礼堂后,苏靛蓝才看到陆非寻身边一直有人陪着,像是助理。

苏靛蓝默声,同样是非遗传承人,他的气场让她望而生畏,待遇也完全不同。看来只有把手艺做活了,才能谈尊严。

陆非寻突然转身,苏靛蓝撞到他身上。

“说吧,你又出现在我面前,想做什么。”

苏靛蓝猛地捂住鼻子,面前就是一堵胸膛。好闻的清冽香立马扑鼻而来,苏靛蓝的心跳都同时漏跳了两拍。

夜风微凉,陆非寻也愣了。

“苏小姐。”陆非寻声线低哑。

苏靛蓝慌忙道:“我这次来是希望能说服你,让你改变主意的!”

“改变主意?如果是指今天在博物馆的那件事,那么就不用了。”

“为什么?明明帮忙是好事,你为什么不愿意?”

苏靛蓝认真问:“我知道成功人士确实不需要靠帮助别人找到存在感,你也不愿意惹这个麻烦。但你帮我修复《东江丘壑图》,不也是在帮国家吗?作为手工艺人,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意义?”

陆非寻沉默片刻。

苏靛蓝以为他态度动摇了,深呼吸一口气,拿出杀手锏:“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帮忙,我今天回家找到了一本关于草本染料的古籍。这些年来,我爸研究矿物颜料,收藏了不少古书,旁的门类也跟着收藏了一些,《植物实名考》你有没有听过?”

陆非寻还是无动于衷。

“那《草本补遗》呢?我家里正好有一版1997年,由上海中医药大学出版的版本。”

陆非寻顿时目光如炬。

《草本补遗》也叫《草本经典补遗》源自宋朝,共四至二十卷,详细记录了丹砂、空青、绿青、云母、菖蒲、菟丝子植物等,对从事草本染色相关行业的人有难以言说的吸引力。而1997年上海中医药大学出版的版本承于宋本,已经很难寻得。

“心动了吧,这个版本里,还有重刻的《本草衍义》序。香云纱是植物染料做的,常见的草本植物古人多研究过药理,这本书里还介绍了辨识办法,比如枫香和乳香的区别。”苏靛蓝眯着眼笑,“陆非寻,你真的不要吗?”

陆非寻终于出声:“你的话能信吗?”

苏靛蓝诚意十足:“当然能信!我向你保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要你愿意帮我,什么都好说!”

“呵。”陆非寻冷冷一笑,突然转身就走。

苏靛蓝着急:“陆非寻!”

陆非寻停下脚步:“君子一言确实驷马难追,不过你不是。”

“你不愿意相信我?”

“抱歉。你在我心里,并不是值得信任的人。”

“为什么?就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不太愉快?”

“其中之一。”

“你觉得我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骗子?”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

“否认是你的权利,不信是我的自由。”

“你这人怎么……这么油盐不进啊!”

苏靛蓝脑中突然浮现庄清清说的话。庄清清说,今晚临大的讲座是他在临城最后的行程。明天陆非寻就离开了,两个陌生人再次见面有多难?不用想她都知道。

苏靛蓝急忙喊:“陆非寻,你真的不愿意帮忙吗?”

陆非寻连一声哼都懒得给她。

苏靛蓝见识过陆非寻的冷漠,心想看来不豁出去是不行了,特殊时期,必须特殊手段。

“那我就缠你,缠到你答应为止!”

陆非寻感觉异样时,已经被人抱住了。

陆非寻黑眸凌睁,眉宇拧成川,仿佛有一股电流,倏地穿过他的四肢末骸。

苏靛蓝埋头在他胸膛前:“你答不答应?”

“松开。”

“我不!”

“你要不要脸?”

“我爸都要坐牢了,我还要什么脸,你帮不帮?”

陆非寻出奇愤怒,突然伸出手将苏靛蓝一拽,狠狠拉开:“你是无赖吗?”

苏靛蓝被吓了一跳:“只要你肯改变主意,我不介意变成无赖。”

“你的礼义廉耻呢?”

“被狗吃了!”

陆非寻在崩溃边缘:“我再说一遍,放手。”

“你帮不帮?”

“很好!”

陆非寻突然俯下身,几乎吻到她的唇!

一个耍流氓的行为,变得满是互相攻击的意味。

“混蛋!”

苏靛蓝怎么也没想到,她“浑”,对方比她更“浑”!

“还来吗?”

“你这人,简直……简直!”她词穷了。

看着苏靛蓝偷鸡不成蚀把米,陆非寻竟有种爽快的感觉。

商场如战场,他回来继承德顺堂这个徒剩其表的烂摊子,已经几个月没有好好休息。国内非遗文化不好做,陆家的香云纱制作也遇到了困境,他的哥哥陆时庭接手的德顺堂不过两年时间,就把这块招牌砸得面目全非。

德顺堂牌“香云纱”质量出现问题,上千匹昂贵的香云纱毁于一旦,被迫召回,合作商纷纷提出质疑,大批国际成衣订单工期被误,要求巨额赔偿,德顺堂陷入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信誉危机。父亲不得不紧急请他回国,他放弃一切,深陷囫囵,又独自力挽狂澜。

这阵子陆非寻很烦,真的很烦。

“你这人简直……!”

苏靛蓝还在绞尽脑汁想形容词,想了半天败下阵来,生气说:“你这人不讲究!”

“绅士之道。”陆非寻一手插兜,“你都主动了,我有不回之理?”

“我可是女孩子!”

“哦,你也知道自己是女孩子?”

月色下,陆非寻出类拔萃,英俊的五官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冷色,很难让人不心动。

“如果不是为了我爸……”苏靛蓝突然心里一阵委屈,“我爸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把我养大,为了我,四十岁那一年甚至偷偷跑去煤窑里打工,他……”

苏靛蓝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传统颜料厂出来的苏庆云空有一身技术,但是没有发挥的余地。后来工厂没了,他就一个人做矿物颜料,再后来连买颜料的人也少了,他挣的钱就更少了。

人到中年,又是苏靛蓝上学最用钱的时候,为了让苏靛蓝上英语辅导班,考个好大学,也为了多些收入,苏庆云想着自己这些年敲敲打打石头也算有些经验,再说挖矿都一样,颜料矿也是矿,煤矿也是矿,还能多挣点钱,于是借口出门找颜料矿石,到山西那边的矿场做了几个月。

一次抽风机事故,苏庆云差点死在矿下。

苏靛蓝知道消息的时候,坐了两天的车,哭着赶到那边,见到了浑身黑漆漆,脸也根本看不清哪是哪的苏庆云。在矿场工地上,苏靛蓝当时就跪下了。她哭着说自己再也不上学了,不花钱了。只求苏庆云好好的,不想他再那么辛苦,想他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

苏庆云那一双手是用来研磨颜料的,不是用来挖矿的。她喜欢苏庆云手下做出来的那些带着灵魂的、五彩斑斓的颜色。她不喜欢炭,不想看到别人为她牺牲那么多。

她知道颜料是苏庆云的命,也是她的命。所以大学毕业以后,再好的工作她也不去,就想呆在临城,帮苏庆云把他这条命做活起来,可真的好难。矿物颜料价格高,不好用,加上化工颜料的冲击,用的人越来越少。这回苏庆云一心钻研,好处没捞得,还在博物馆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她愧疚,觉得自己无能,是真的不想苏庆云坐牢。

“所以但凡有一点机会,我就不会放过。陆非寻,如果全世界只有你能救我爸的话,我就会缠着你,一直缠到你答应帮忙为止。”

苏靛蓝的目光湿漉漉,就好像一根针,直接扎在陆非寻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很感人,可惜这个忙,我还是不会帮。”

“陆非寻,你!”

陆非寻低头看着手表:“半小时到了。”

苏靛蓝回过神来,只看到他月光下挺拔的背影,银灰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刺目的光点。

远处竹丛下,楚译正默立站着等陆非寻,见到以后便打趣:“非寻哥,好福气!我刚刚可是看到了,那女孩主动抱你!怎么样,单身这么多年,头一次被人吃豆腐的感觉好不好啊?”

陆非寻看过去,楚译不敢再乱说话。

“我不说了,我这就去开车。我刚刚什么都没看到,看到也马上就忘掉!”

临城在大学城校区,离市区有段距离,楚译作为陆非寻的助理,自然肩负起在外当司机的责任。

在车上,楚译看着出神的陆非寻,忍不住说道:“你在博物馆被堵了以后,我打听了苏靛蓝这个人。”

“怎么。”

“你看看,听到这三个字你就看我,非寻哥,对人家姑娘有意思啊?”

“呵。”陆非寻意味不明的笑。

楚译被弄糊涂了,忍不住说道:“你也别对她太有偏见了,画展打人是她朋友不对,但她没动手不是?而且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她父亲不是她的亲生父亲,是她养父。”

陆非寻终于再朝楚译这看。

楚译接着说:“苏庆云三十岁那年去到山里找矿,结果在一处蓝铜矿脉旁边捡到了她,那时候她才几个月大。问遍了附近村子里的人都没人认领,结果苏庆云就养了,还取了个名字叫靛蓝。一个大男人没有钱,还养着一孩子,更没女人敢嫁了。苏庆云这人心眼实,一心扑在矿物颜料上,成天琢磨着怎么把手艺传下去,这一来二去误了大事。苏靛蓝心疼他爸,想帮忙把这门手艺发扬光大,结果也入了这条道。”

楚译看向陆非寻:“她才二十二岁,就她爸一个亲人。你倒好,一句话就把她爸送进去了。她大概真的很想你帮她。非寻哥,你真的一点也不愧疚啊?”

陆非寻语气低沉:“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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