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吧,我跟你说,那人啊,喜欢捉弄每个人。那人一定开了玩笑后开心大笑哩。这是我的看法。”
“这里好寂寞。”
“没有什么寂寞不寂寞的。你工作够辛苦了。”
奥黛琳上楼,打开无线电设定为漫游搜寻。
“请输入账单号码。对不起,您输入的号码错误,或是本行不接受您输入的号码。请稍后再拨。”
“怎么会这样?”“关掉,关掉。”
“嘿,去买甜甜圈。别小小气气只买十二个。买一堆嘛。别小小气气的,买两盒。”
“如果你讲来讲去就是这堆鬼话——去你的!”
每天拖拉机说出新的怨言,嗓音粗鲁急迫。
“大小姐,你爹地是个大老粗。上了车就不肯下车。坐上座椅,一坐就是十六个钟头。噢,过来吧,我指个东西给你看。看看左边的通风帽,对,在下面。你看到什么?”
“一片铁锈。好大一片铁锈。”
“没错。好大一片铁锈。怎么会这样,我不告诉你。我不喜欢跟女孩讲她爹地的坏话。可是,我为你爹地卖命那么多年,只有一天最美好,就是我直接从经销商停车坪过来那天,那是一辆四手车,被人滥用过,你那时只有十岁,那天是你生日。你拍拍我,说:‘哈啰,拖拉机先生。’你爹地把你抱上座椅,说:‘你是第一个坐上车的人。’你的小手黏着糖霜,在座椅上扭来扭去,我想着——我在想,以后每天都会像这样,可惜后来你再也没有碰我,从来没有再靠近我,只有那个瘦皮猴莫里斯,连摇臂轴都懒得用,液压油的压力不够,害他翻车,细菌感染伤口。还有你那个臭爹地。伤透了我的心,到现在都还没复原。我跟你讲实话算了。如果你爹地今天上车,我准会害他受伤,报复他对我刹车系统做的好事。他拿啤酒做的事,我以后再告诉你。”
“什么事?”
“以后再说。说了会让你产生厌恶感。我不想让大小姐对家人产生反感。我知道你会因此对我怀恨,我可不希望这样。改天再告诉你。”
“现在就告诉我。别卖关子。我最讨厌别人卖关子了。”
“好吧。是你自找的。司旦波半一向懒得检查车子。最后刹车油用光了。你爹地开着我,在坡地上,我们后面拖着运马车。他带了六个罐装啤酒。喝酒喝得这么凶,算是酒鬼一个。他用力踩刹车,我们还是继续全速前进。他停不下我,我也不想停。我才不在乎咧。来到上坡时,我们才慢下来。在我往后退之前,他赶快跳车,踢块石头挡在后轮下面。他呀,他把温啤酒倒进刹车泵的水槽,啤酒往下流进刹车线。没错,压力够了。可是却毁了我。所以我才沦落到这里。跟你讲了这件事,你会不会恨我?”
“不会。我听过比这个更严重的罪。比如说在灌溉圳里害死人。”
“你在跟我闹别扭是吗?”
有一天,她冲出家门来到砂石坑。
“住嘴,”她说,“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很胖吗?”
“正合我意。”
“你干吗不把注意力放在别的拖拉机上?少来烦我了。”
“大小姐,事情是这样的,拖拉机对彼此并没有吸引力。拖拉机的对象是人类。每部拖拉机都渴望爱上人类,通常是又老又肥的庄稼汉。”
“你是不是被人施了魔咒啊?有个故事说,有个女孩让长满肉瘤的老蟾蜍睡在鞋子里,隔天早上蟾蜍变成俊男,还会煮早餐哩。”
“不是。我可以告诉你,几年前在强鹿公司的太空梭计划部门,有个员工因为跟外国人野餐喝伏特加,结果被开除。可是公司提不出证据。他很生气。那个时候,他们开始研究电脑和数码磁带。记得有些车不是会叮咛车主关门吗?就是那种科技。很简单。电脑,他帮我设计,十五种语言。我可以告诉你。想不想听我用乌尔都语讲话?斯基维立,斯卡维立——”
“故事爱怎么讲随你,我可不相信。编得那么差劲。”她认为,拖拉机一方面不厌其烦解释他与生俱来对人类有好感,其实另一方面暗藏复仇恶意。
“没错,我是在说谎。”
“你如果有点脑筋,”她说,“就会知道人类不会疯狂爱上拖拉机的。”
“这个你就不懂了。在衣阿华州人尽皆知,鲍勃·拉德朗的陪葬品是他的拖拉机。两者爱得难分难舍。谁能懂,他才不管。不只有衣阿华州的庄稼人才这样。有些人哪,怎么赶都赶不走。全美各地,到处都有爱上拖拉机的女孩。也有女孩嫁给拖拉机的例子。”
“我要回家了,”她转身作势离去,“我要回家了。”她看着自己的家,看着母亲的金黄婚礼小麦摇摆着,老雷德的脸出现在窗里,有如悬挂而下的头颅。“噢,拜托,”她自言自语,啜泣着,“不要拖拉机,也不要拖拉机之类的东西。”
晚餐后,她在自己房间里许愿,希望得到激光枪以消除孤寂公路上传来的亮光点,消除公路传来的噪音。公路噪音有如蜜蜂在高高的山楂树上发出的闷嗡声。她希望母牛能躺下死去,希望发生龙卷风,希望基督复临,希望凶暴的男人身穿西装、开着跑车进入院子。可她只有无线电。
“一眼看去,你会以为他是正常人,开始跟他讲话之后才知道不对劲。”
“早知道应该报警的,因为他既可恶又可怕,可是我狠不下心。我心里在打算,我们结婚虽然还不太久,我还是准备干掉他。他迟早要付出代价。他完蛋了!他一个月赚两千块。不管了,为了这件事,我每天头痛。可是我没事。只是有点精神失常而已。放心吧。我没事。”
阿拉丁从沙拉盆里挖出一团芜菁叶,放在奥黛琳的餐盘上。
“去砂石坑那边找拖拉机做什么?我找了你半小时。”
“我在想,”她说,“那辆强鹿,也许能修修看。只是稍微整一整。”那天稍早她爬进驾驶舱,坐在座椅上,感觉极为亢奋。
“那个该死的东西,休想我多花一毛钱。它从来就没有灵光过。”
“零件我自己出钱买。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个笨点子吧。只是想修修看。”
“那机器,从第一天就出毛病。该死的莫里斯·加尔加卡被做掉了,以后别想上路了。我们把那东西拖到迪格·扬特那儿,他换掉一些电线,清清油箱,吹吹油管,又动了其他十个零件,重建化油器。然后其他部分出了问题。每次他们修好,就有别的零件烧坏。他们卖给我的是烂货。我去经销商那里跟他们吵,最后他们承认那是烂车。给我优待,买了那辆凯斯。那辆才真正耐用。你知道,那辆四〇三〇啊,拆到最后只剩一堆破铁。”他吃着烤肉糕。他想了一下说,“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帮你修。拖进那间蓝色门的小屋。搬个火炉过去,接条水管。”他想象自己在冬日早晨摸黑起床,家人仍在梦乡,自己到外面生火,冒起一点烟,凑着舒服的暖意松开生锈的螺丝钉,清理污秽的零件、大钉小钉、螺丝、螺丝帽,浸泡在盛有煤油的盆子里,等着天亮,开始办一天的正事。“明天把她拖过来。”
“是‘他’才对。”奥黛琳说。
“修不好啦,”老雷德说,“你想修的,根本没办法修好。”
“好了,”她走向拖拉机时说,“我们要把你搬进那间蓝色门的小屋动手术。我爸要帮我修,你最好百分之百安静,不然就没戏唱了。”
“我的问题在哪,想知道吗?刹车。传动带坏了,滑轮裂开,马达不动,每个零件都锈到失灵,泥浆,泥土,千斤顶要换新的,水泵坏了,凸轮轴承坏了,封铅坏了,磁电机、交流电源报销——看一下离合器里面,就知道是噩梦一场。离合器板需要调整,要换掉横拉杆球头,闭油线失灵,传动齿轮组毁了,前车轴轴衬、主轴轴衬,全都失常,无药可医,想谈谈差动齿轮,光是列出零件就要花十五分钟。变速箱离合器跳挡,其他地方全翘辫子。我才不要你那个臭爸爸修理我。他修过了,结果我还是这副德性。”
“现在不同了。反正主要是我在修。动手的人是我。变速箱离合器跳哪一挡?”
“你?修理拖拉机,你懂什么?我才不要你来修理我。我要你带我去找迪格·扬特才对——他才是拖拉机人。修理拖拉机要交给男人,女人不行。一挡和三挡。”
“你别挑东挑西了。跟你说,中学时我没修家政课。我修的是机械工艺,还得b的成绩。一挡和三挡是吗?低速挡刹车活塞上的封铅耗损,更可能的是盘形制动器磨得差不多了。”她事先买来一罐渗透润滑油,开始喷洒在大头钉、螺丝钉与螺丝帽上,以重型扳手轻敲生锈的螺丝。
“你乱来的话,别怪我伤害你。”
“你呀,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乖乖躺着享受享受。”这是哈尔·布鲁姆说过的话。
降雨于九月歇止,大草原开始枯黄。接着出现几天高温,随后天气冷却下来,风暴提早由西北部绕圈席卷而来,撒下片片白雪,他们来不及将拖拉机肢解为车架、马达与变速箱。
“看来非搬台引擎起重机进来不可。”阿拉丁边说边咳嗽。下大雪第一晚他醉得不省人事,睡在小卡车上,窗户没卷上,雪花直接打在他身上。他醒来时全身发抖,开车回家,才知道咖啡喝完了,只好喝杯冷开水,向婉涅塔说他不想吃早餐。中午未到他就发烧,呼吸困难,在床上休息。
“咳成那样,吵得我想跳进水里。我可不会游泳,”老雷德说,“最好干脆闷死他,一了百了。”
“我最想闷死的,另有他人,”婉涅塔说,“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在卡车上睡觉。”阿司匹林、热敷、多喝水、蒸汽帷、热茶,是她的疗法,但没有发生作用。阿拉丁被自身产生的干热煎熬着。
“明天礼拜几?”他边说边在热烘烘的枕头上转动隐隐作痛的头。
“礼拜五。”
“我的月历拿过来。”无神游转的眼珠研究了潦草的记录,想唤奥黛琳过来。
“她出去喂牲口了。外面下了湿雪,冻成硬硬一层,牲口吃不到什么青草。这个周末应该会回暖。”
“可恶,”他低声说,“她进门后叫她过来。”他发抖、干呕。
雪花窸窸窣窣落在阿拉丁的凯斯大拖拉机上,奥黛琳坐在里面,以液压堆高机叉起大捆干草。照这样的下雪情况来看,恐将一直下到六月。正午时她开回家里,饥肠辘辘,想吃乳酪通心面。她让凯斯拖拉机空转。
“你爸找你。”婉涅塔说。午餐是牛肉加软圆饼。奥黛琳从雕花玻璃餐盘取来一条腌黄瓜。
她悄悄走进父母卧房。她无法忍受病人,不敢正视充血的眼球与肿胀的脸孔,却也不知视线应集中何处。
“是这样的,”他说,“明天是这个月第一个礼拜五。我约了阿门丁格八点过来。如果我没有起色,”他咳到转为干咳为止,“你就得跟他交手,带他去外面看,他可以慢慢看个够,看我们有什么东西,给你开个价。”阿门丁格是买牛人,肤色深,眼袋沉,黑色八字胡往下蹿至下巴,有如双人跳水表演。他习惯穿黑色衬衫戴黑色帽子,给人一种决策无以更动、掌控固执无情的感觉。他缺乏幽默感,每位农场人都在他背后咒骂他。
“爸,那人我怕死了。他准会占我便宜的。他开价会开得很低,我会被他吓住,然后答应卖。为什么不找妈去?没人敢占她便宜啊。”
“因为你懂牲口,她不懂。要是泰勒在家——可惜他不在。你是我的乖牛仔女儿。你什么都不必说。就带他走一圈,听他开价多少,然后说我们会再跟他联络。”他知道阿门丁格习惯当场成交,没有事后再联络的可能,“身体好了点,我要去买架我一直考虑买的飞机。农场这么大,只有开飞机才能管理好。卡车没用,只有车窗之类的。”
“我可以带他进来找你啊,爸。”
“除了我家人之外,不准别人看到我躺平。可恶。”他咳嗽起来,“人生不就是这样,先是钱没了,再来连衣服也被剥光。”
当晚是她最难熬的一夜,早晨醒来头脑昏沉,情绪不佳。雪停了,吹起切奴克暖风[切奴克暖风,落基山东坡吹下的暖燥风。]。平原已片草不留,日渐萎缩的积雪残留在地面弯曲凹陷之处。他们仍没咖啡可泡。阿拉丁在楼上气喘吁吁。
“情况不太妙。”婉涅塔说。
八点钟,卖牛人还没来。奥黛琳吃下两片燕麦饼干、第二片火腿,喝下一杯牛奶。过了九时,买牛人的黑色卡车才驶进院子。伸手拿文件,阿门丁格黑帽弯下来。卡车后面载了三条猎犬。他下车时手里拿着记事板,已经开始在计算机上输入数字。奥黛琳走向门外。
不是买牛人阿门丁格,而是他儿子弗莱拜·阿门丁格,鼻孔粗大,体型肥壮,胡楂密布的下巴自然中分为左右两半,动作静悄得如同凌晨三时。
“图伊先生在家吗?”他看着自己的皮靴问。
“我来带你参观牲口,”她说,“他得了流行性感冒之类的病。我们以为你八点会过来。我们以为是你爸要过来。”
“我错过了两三个转弯。我爸去霍伊特了。”他从衬衫口袋掏出剪报,是一则广告:阿门丁格父子牲畜经销公司,“我跟我爸做生意快九年了,大概现在稍懂做生意的技巧了。”
“我不是说你不懂啦,”她说,“我很高兴来的人是你。我很怕你爸的胡子。”她想象他行驶在红色道路上前往农场。红色道路有如粗红记号笔画在地图上,切割着地平线的圆圈。
“我小时候也怕得厉害呢。”他看着门廊、屋子、婚礼小麦、蓝门小屋。
“好吧,”她说,“我带你去参观。”
“那堆小麦该割一割了。”他说。
她驾驶,他则盯着远方,地平线在母牛腹部底下,隐约可见。车子颠簸着驶过牧草地,尘土弥漫在驾驶舱,形成细微晶亮的尘雾,仿佛两人心里的念头散发而出,可能融合而成听得见的陈述。他打开栏门。奥黛琳向他致谢,然后细数这群牛的优点,肌肉结实精瘦,四腿直挺,脊骨两侧的肋眼鼓胀,体型雄伟。他喃喃对一头正面粗毛丛生、外表如阉牛的母牛说话,接着指出几头腰部平坦、跗关节呈镰刀状的阉牛。他一面数,一面做笔记,一面加减数字,开出公道的价格。
“你这女孩真聪明懂事,”他说,“虽然富态了点,长相还真标致。想不想喝啤酒?”
当天上午接下来的时间,奥黛琳与弗莱拜不断饮用瓶装啤酒。弗莱拜描述身为买牛人儿子的日子有多寂寞,以悲伤的口吻叙述时,佐以长而平坦的手势。正午他才离去。
她倚着卧房门框,向阿拉丁说明开价数字。他既昏沉又燥热,热茶喝得膀胱胀痛,点头说好。还好。他不需用电脑,就能算准每分钱。价钱还好,虽然难过,却也如释重负。至于自己的状况,就称不上还好了。
那一夜,老雷德浅眠,听到他害怕听见的嘶唰声而惊醒。他的心脏狂跳,起身摸黑至储藏室窗口。脏污的月光穿透破片状的云朵而过,照在挥舞中的长柄大镰刀刀锋上。这回不是死神前来召唤他,而是头戴黑帽的男子,唰唰狠砍婚礼小麦,砍到每行末端才停手,狂饮瓶中物。他看见孙女奥黛琳嘴巴咧得很开,满口白牙有如云母石床般闪耀,倚身靠在蓝门小屋的门框上。她拿着一片沾有油渍的金属抛向天空,落地后扭曲,再弯腰拾起另一片,送上天际。
老雷德旁观着,心里有个底。“我带过牛群。我当过牛仔。从小就工作。赶过牛也赶过羊。人还活着,两腿站得直,精力比长了两条老二的狗还旺盛。我的人生路还没走完。”
泰勒与珊珊在远方为前途打拼,奥黛琳与她的拖拉机却在此处。他不愿浪费口水来大笑。
九月举行婚礼,在阿门丁格的卖牛大会帐篷下举办盛大的野餐,红白相间的条纹投射下潮红光彩,侧院摆出伸缩餐桌,有烤猪肉、焖烤牛腰肉、羔羊肉串、小牛睾丸、甜玉米、泰勒自制的番茄酱沾大虾、卷饼、大桶腌黄瓜、香瓜、俄勒冈熟桃做成的深碟派,以及三层高的结婚蛋糕,淡蓝色糖霜上装饰着迷你塑胶公牛与母牛。当日天气炎热晴朗,红墙山在地平线上颤抖。围篱外躺着四〇三〇,零件拆尽,只剩车架,摆在阿拉丁拖置之处,侧身睡在山艾树丛中。婉涅塔在啜泣,不是因为女儿要出嫁,而是为了小麦横遭腰斩而哭。泰勒对农场检视一番,露出不悦的眼神。一切都变小变寒酸了。他以前怎么会想要这些东西?他有部手机电话,坐在自己马背上与远方某人交谈。婉涅塔告诉珊珊,她哪天也打算到拉斯维加斯参观。
“我能做主的话,你可去不成。”阿拉丁说。
宾客前前后后拉着折叠椅来坐,当奥黛琳抚平膝盖处的人造丝绸缎洋装,她摸到砂粒,看见卡在纬纱间的闪烁尘土。烤肉酱滴在胸口上。最后她换上水绿色新裤装,由弗莱拜·阿门丁格开车载走,在内布拉斯加州的汽车旅馆间进行四天的蜜月旅行。
在原本小麦生长的地方,如今盖起一列狗屋。车道上停了两辆卡车。楼上的弹簧床高歌时,楼下储藏室的老雷德巴不得耳聋。其余一切如常。
阿拉丁向银行申请贷款,想再买一架飞机。“我说过,如果上帝饶我一命我就要买。”他梦想的是一九四八年阿埃隆卡色当,零件松动,座舱颇大,具有女性化的曲线以及破裂的曲轴箱。他在唐纳德的牛仔废铁场买到未受损的曲轴箱换上。
“里面好宽敞,如果有必要,可以载两头小牛,好几捆干草、蛋糕,几乎什么都行,甚至连奥黛琳也载得动,哈哈。”
银行批准了他的贷款。某个安静灰暗的早晨,风势缓和,阿拉丁发动卡车,才开出车道一半,倒车,停下来,走进厨房。老雷德将吐司浸在咖啡里吃。
“我要去把飞机开回家,”他说,“会降落在三角牧草地。你们全到那边看我飞的话,我会很感激。你也一样,小伙子。”他对女婿说。
“我今天早上要去看特里维的牛。”弗莱拜·阿门丁格不喜欢生活在阿拉丁·图伊的指挥下。晚上他向奥黛琳诉苦,说阿拉丁比他留胡子的爸爸更糟糕。
“我的滑轮配合不上他的滑轮组。”他低声说。
“我的却配合得很好。”她低声回敬。
“打电话给特里维。就说你晚一点过去。他一点也不会在意。我希望看到所有人在下面挥手。在这个该死的地方能再弄来一架飞机,值得庆祝一下。我得教一教奥黛琳开飞机。”
早晨过半,他们听见引擎隆隆声。
“妈!”奥黛琳朝屋内大喊,“他来了。”
婉涅塔出门,与奥黛琳和弗莱拜站在一起,凝视地平线。老雷德跛脚走上门廊。风势转烈,强风阵阵,带来寒意,远方半山的线条在凋萎的平原上点缀出闷红色。婉涅塔冲回屋内添件夹克。
飞机掠过上空,朝红墙飞去,转身,再往他们的方向飞来,高度大大减少。飞机飞越距离地面二十英尺的上空。自制烟草的烟雾弥漫机舱,阿拉丁的头部在烟雾中若隐若现。飞机往上升,在风中摇摆,陡升后水平飞去,缩小成遥远的一小点时,再转回头朝农场飞来,又是转弯又是滑翔,越飞越低。从某种角度看,活像是天空中的告示牌。
“他在炫耀。”婉涅塔说。她看着飞机低空怒啸,有如喷洒农药的飞机。
“我猜他准备降落了,”弗莱拜说,“或是想检查泥土。不然就是想立桩标出农场公地的界限。”
“他是在炫耀啦。他呀,我最懂了。你给我下来!”婉涅塔对着飞机大吼。
飞机仿佛遵守她的命令,触地后扬起大批尘土,弹回空中,做出两次惊人的跳降,随后左轮竟卡住废弃拖拉机的铁车架,机面朝下坠毁,皱成布料、金属与农场人的混合泥团,随后爆炸传出如引擎回火的巨响,却没有火苗。球状尘土飞扬。
弗莱拜将阿拉丁拖至安全地带。岳父的颈子瘫软成不寻常的角度。
“他死了,我猜。我猜他死了。对,他死了。他脖子断了。”
婉涅塔失声尖叫。
“都是你啦,”奥黛琳对她说,“是你害死他的。”
“我!割掉小麦,才会惹出这种事。”
“是他自找的。”老雷德从门廊上呼喊。事情必须如何发展,他看得很清楚。他们会种下阿拉丁。奥黛琳与她的大镰刀手会接管农场。婉涅塔会收拾行李,开车至吃角子老虎机世界[指拉斯维加斯。]。她一驶出视界,他就打算搬出储藏室,搬回楼上。人生最重要的是历久不衰的能力。他是铁证:久站不离去,总有一天会轮到你坐下。